相同的见解我们同样可以从董其昌的言论中得以见到。董其昌认为,作为一个士君子,理应多读“异书”,多见“异人”。但他所谓的“异”,并非“日宗一先生之言,索隐行怪为也”。在他看来,凡是“村农野叟,身有至行”,就是“异人”。“方言里语,心所了悟”,便是“异书”。[388]可见,在他看来,所谓异,不是追求一种外在形式上的与众不同,而是内心“自有超识”。至于袁中道,更是对“狂”作了新的解释,使“狂”不再流于“无忌惮”一路。他说:“狂者,是资质洒脱,若严密得去,可以作圣。既至于圣,则狂之迹化矣。必谓狂即是圣,此无忌惮之所深喜也。”[389]所有这些,均可以称为晚明自我拓展过程中的历史转向,从而与时代精神桴鼓相应。
一个生活在社会中的人,自然会受到环境尤其是受到社会风尚的影响。士大夫作为社会的精英,同样无法摆脱社会风尚的影响。正如明末清初著名思想家王夫之所言,风会之所趋,即使是贤者也很难超越。尽管其中也有三四君子,可以卓立于风会之外,但多数士人还是随风会而转。如自西晋以后,风会所趋,士风流为“狂简”。[390]明代中期以后,就士风而言,同样有一个从谨慎转向狂狷的变化。
(三)求真务实:士大夫精神史内在转向之一
若欲对明代士大夫精神史的内在转向有一个更为形象的了解,那么不妨将视角转向当时的一些文学作品,尤其是寓言故事。先引述三则寓言故事。
刘元卿著有一则《猫号》的寓言,表达了他的“求真”思想。故事内容概述如下:有一位姓齐的宦官,家养一猫,自以为奇,向众人宣称是“虎猫”。其中一位门客道:“虎诚猛,不如龙之神也,请更名曰龙猫。”另一位门客则说:“龙固神于虎也,龙升天需浮云,云其尚于龙乎?不如名曰云。”又有一位门客说:“云霭蔽天,风倐散之,云固不如风也。请更名曰风。”又有门客说:“大风飙起,维屏以墙,斯足蔽矣,风其如墙何?名之墙猫可。”最后一位门客说:“维墙虽固,维鼠穴之,墙斯圮矣,墙又如鼠何?即名曰鼠猫可也。”寓言的作者听了这些门客的献媚之言,嗤之道:“噫嘻!捕鼠者固猫也。猫即猫耳,胡为自失本真哉?”[391]这则寓言以猫之起名为核心,犹如剥笋,层层向里,又如同逻辑中的归谬法一般,逐次揭示出图虚名、搞浮夸者之滑稽可笑,进而告诫人们,要务求实际,力戒虚名。[392]
陆灼所著《艾子后语》中,有《认真》一则寓言,就是为了批评当时认真执着不如圆通随和的弊端风气。寓言记艾子有两个弟子,一个名通,另一个名执。艾子带着两人去郊游,口渴想讨点酒喝。主人正在读书,指着“真”字说,认得这个字便给你酒喝。执说是“真”字,碰了壁;通说是“直八”两字,得到了美酒。[393]由此可见,当时的社会已是不分是非善恶,圆通的人可以得到好处,执着方正的人则往往吃亏。作者借助寓言批评,实则是在倡导一种“认真”精神。
江盈科所著《雪涛小说》中有一篇《任事》,对明代官场吏治腐败作了相当尖锐的抨击。《任事》一篇包括两则故事:第一则故事记一位脚上生疮的人,痛不可忍。对家人说:“尔为我凿壁为穴。”穴成,伸脚穴中,入邻家尺许。家人问:“此何意?”答道:“凭他去邻家痛,无与我事。”第二则故事记一位医生,自称擅长外科。有位裨将从阵上返回,中流矢,深入膜内,就请这位医生治疗。医生持刀并剪,剪去矢管,跪而请谢。裨将责问:“簇在膜内者须急治。”医生答道:“此内科事,不意并责我!”在这两则故事后面,江盈科有下面的评语:“今日当事诸公,见事之不可为,但因循苟安,以遗来者,亦若委痛于邻家,推责于内科之意。”[394]作者所记两则笑话,各有侧重,前者是以邻为壑,后者是敷衍塞责。明代官僚政治特有的腐败现象之一便是因循苟安,敷衍公事,推责诿过。这是一种不敢任事、不愿担当的陋习。
自明代中期以后,士大夫在政治人格上开始追求一种“认真”或“实心”任事的精神。与此相应,在学术思想史的层面,当时兴盛一时的理学讲学活动开始面临挑战,原始儒家的经典开始复兴,进而形成一股以“务实”为精髓的“实学”之风。若对明代士大夫精神史演进的内在理路加以简单的疏理,不难发现下面的两大转向:其一,从“虚与”(即虚与委蛇)到“认真”的转向;其二,从“空虚”到“务实”的转向。“真实”与“虚假”的对立与冲突,大抵可以证明唯真才能实,假者终究只能流于虚。由是言之,明代士大夫精神史的内在转向,用稍微现代的话说,这是一种“求真务实”的时代精神;若用当时的话语,则是“求精责实”“秉公尚实”的时代精神思潮。
1.从“虚与”到“认真”
朱元璋建立大明帝国之后,倡导务实之风,明初士大夫为国为民任事,蔚为一时风气。随着“三途并用”转而流变为科举一途独重,导致官场弊端丛生。其中最为流行的官场病,大抵有二:一为“软熟”之病。儒家讲究“无欲则刚”。人一有了欲望,就难免显得“软熟”了。很多官员,为了保持自己的官位乃至富贵,对朝廷的弊政就不闻不问,表面上是通过谦卑逊顺之态,维持自己的一种“体面”,并借此博取一种好的名声,实际上还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富贵。[395]二为“苟沿”之病。如号称“当世名流”之人,尽管大都褒衣矩步,边幅自持,但丝毫不为国为民做一实事,不过“间取一二迂节细目,无关纲维之事,不切名教之图”,稍稍加以点缀,便翘然以千古自许。[396]究其目的,还是为了保持官位。如此弊端士风,通过渐移暗转,已使士大夫的筋骨化为木石而不自觉,如同“中蛊”一般;即使心有所觉,但呼吸之地已为所制,心可得知,而声不能出,有若“中魇”。两者相合,终成一个“末法”世界。[397]明代官场病的病根,还是在于士大夫仅仅是“做官”,而不是“做人”,更不愿“做事”。
明代的士大夫阶层,多半来自做官的人群。说到做官,历来也有一些争论。正如当儒家学者探讨治学之时,存在着“为己”之学与“为人”之学的争论一样,做官也有为自己身家做官或为朝廷百姓做官之别。[398]若欲达臻做官为人的境界,必须具有治学为己的志向。在一些正直的士大夫看来,为自己身家做官易,而为朝廷百姓做官难。若是为自己身家,不过采用攀缘之法,对于那些国计民生的大事,根本用不着出口。从来取富贵利达之人,大多采用此法。若是为了尽忠报国,行志安民,就不免媒忌招尤,甚至委弃身命。有鉴于此,无论是默容之明哲,还是眷怀之君子,究其原因,还是因为有些士大夫深知自己的作为无益于世,于是不免有了何必茹荼为甘的感叹。这是一种无奈之情,然就明代士大夫中所盛行的实心任事精神来看,确实做到了茹荼为甘。
明代中期以后,士大夫群体中开始流行“认真”或“实心”任事的精神。这不仅仅是对孟子大丈夫人格的一种继承,其实更是对当时士大夫中所普遍盛行的“偷安苟沿”士风的一种反动。概括言之,大抵包括以下三种精神:一是“实心”任事,“合并为公”;二是“老实”“认真”的精神;三是“愚愚”“止止”精神。
(1)“实心”任事,“合并为公”
一代名相张居正凭借自己的政治地位,大力倡导“实心”任事之风,终成“实政”佳绩。他在解释《诗经》中“匪直也人秉心塞渊”句时,其中云:
此其实心为民谋衣食,而不为粉饰之文也。秉心可为塞矣,然非直于民而有是塞也。深思为民,图久远,而不为浅近之计,秉心可谓渊矣,然非直于民而有是渊也。[399]
细绎其意,无论是“秉心”之“塞”,抑或“秉心”之“渊”,最终必须由是否“直于民”加以检测,亦即必须“实心为民谋衣食”,才能导源出真正的“实政”。换言之,心为政事之本。若是心有怠倦,则政事必随之废弛。[400]进而言之,张居正主张“惟心之勉”,这“勉”字,只是“纯”。
在明代的地方大吏中,能与朝廷倡导“实政”遥相呼应者,当数吕坤。究吕坤之“实心”任事精神,包括如下三个理论层面:其一,立身必须有“实见”,反对“傍人口吻,蹑人脚跟”。他认为,士君子一旦有了“实见”,就会“把捉得定”,甚至将“成败利钝,付之天人”。[401]其二,以“躬行”而达臻“实效”。他认为,儒者最为快心之事,就是“以宇宙内事任之两肩,以万物得所期于实效,俾二帝三王学术稍试于躬行”。[402]尽管吕坤明白“山不可移,海不可填”与“天之难回”的道理,但他仍有“移之填之之心”,决不以“无可奈何”四字塞责,希望“协众之力以回天”。[403]其三,讲究“真实有用”之学。他认为,若是儒者聚会讲求,不过理会古人多年卷宗,拈起磨勘,深文细索,无了无休,那么,即使将此人置之庙堂,亦只成得一个“了得自家”的“迂腐之儒”。为此,他要将埋没已久的“不忍人之心”的念头发掘出来,“扩一体之义,大无我之公,将天地万物收之肚中,将四肢百体公诸天下,消尽自私自利之心,浓敦公己公人之念”,此即“真实有用之学”。[404]
徐光启同样肯定“任事”精神。他认为,凡事有利必有害,有成必有败。假若能一人独断,“成则任其功,败则任其罪,所谓执其咎也”。反之,若是人人各逞胸臆,而不顾国家之利害,或者口倡游言,心营脱祸,不但议论无定,而且终无成功。[405]为此,徐光启又提出“为之自我”之说,无论什么事,是大,抑或是小,均必须有自己亲自担当的勇气。他相信:泰山之霤,不难穿石;匹夫匹妇,激厉至精;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愚公可以移山。唯有有此信念,有此精神,才能其势磅礴,所向披靡,“天人运命”亦将“后起而应之”,最终成就大业。[406]
东林讲学,并非远离朝局,而是更多地关注民瘼。此即由“实念”导出“实事”。如东林党人高攀龙认为,士大夫的“实念”,就是“居庙堂之上,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士大夫的“实事”,则是“居庙堂之上,无事不为吾君;处江湖之远,随事必为吾民”。就“实事”与“实念”的关系而言,则“实事本于实念”。[407]由此出发,高攀龙进而倡导“合并为公”的精神,认为“天下”原是“一身”,士大夫若能合并为公,那么天下就如一气呼吸。何谓“合并为公”?他作如下阐释:“人人真心为君为民也。为君民心真,则千万人无不一,故曰如一气呼吸。”[408]究其实,还是一种真心为君为民任事的精神。东林人物赵南星的为人,已被高攀龙称为“一世人杰,每事出格”。如此评价的基础,就是两人在政治理想上具有一致性。如赵南星认为,君子行动的最高准则在于“救民”,假若不能救民,就“算不得帐”。[409]
“救民”之说,在晚明士大夫群体中颇为流行,其说或称“利物济人”,或称“保厘人民”。如李盘在给李仲休的书信中认为,必须从“孝友”二论立脚跟,从“生死”关头开眼界,从“贪**世界”竖脊梁。所以,凡是“立身行己,利物济人”之类,都认为是自己本分内的事情,即使“磨蝎终身”,亦必不“改柯易节”。至于一切前因后果,诸如“回之夭,宪之贫,庆之富,跖之寿”,都将置之不问。[410]又薛应登认为,士大夫处世,其最高的境界是“勉效功业,怀仁义之实以救疮痍”,而不是具有薄视事功之心,“远栖林莽,独善其身”。果若如此,则其弊必会流于“孤高而无实”。进而言之,士大夫能做到谦约卑俭,一己的名节固然重要,但更为重要的还是,“保厘人民,乂安社稷,功在宇宙”。[411]
所有这些,均可视之为英雄的任事精神。然英雄任事,无不源自自己的“定见”与“定力”。正如明人杨守阯所云,无论是大禹治理洪水,周公兼夷狄、驱猛兽,还是孔子治理鲁国,子产任郑国宰相,无不基于自己有一定之见,而且又能持之以定力,所以即使有利害毁誉,也不能“溃其成”。[412]
(2)“老实”“认真”精神
“老实”二字,从字义上看,确乎相当浅显,其实却蕴含着相当深刻的精神内涵。对此,吕坤有详细的阐释。他认为,与“老”相对者,是“少年气”;与“实”相对者,则是“夸鄙风”。有鉴于此,他断言:“夫存心老实,则心有余闲;持身老实,则身有余乐;治家老实,则家有余财;处人老实,则人有余爱;干事老实,则事有余稔。是故五谷必老实,然后可食;材木必老实,然后可用。”[413]概言之,就是“崇真尚朴,务质守俭”。这种“老实”之论,同样见诸明末清初学者陈确的阐述中。当有人问陈确所学为何时,他明确以“惟学老实”答之,认为“老实”是自己的老师。照理说来,老实本是为人之本分,何必上升到学理的高度,但陈确认为,所谓的老实,就是“分寸不得逾,事事贵寻绎。天地物不贰,陶虞道惟一”。其中还是含有“绳尺”,须人遵循。[414]
早在明代中期,朱英就讲究“认真”,并将自己的诗集命名为《认真子集》,[415]显然也是有所意属,体现了那种为人、为官讲究认真的精神。继朱英之后,吕坤、李贽、鹿善继等人,对“认真”之说均有阐述。正如前述,明哲保身的苟延之风已经弥漫明代整个官场,如当时有一人批评他人道:“渠只把天下事认真做,安得不败?”言外之意,做事不必认真,否则必败无疑。闻听此说,吕坤深感惊讶。他认为,天下之事,即使认真去做,尚未必做得好,假若只在假借面目上做工夫,成甚道理?他说:“天下事只认真做了,更有甚说?何事不成?方今大病痛,正患在不肯认真做,所以大纲常、正道理无人扶持,大可伤心。”[416]由此可见,天下之事,只怕不认真,所以导致人们依违观望,看人家的言为行止而定。假若认得真时,即使是“君亲”之言,亦不会甘心相从,更遑论“一国非之,天下非之”。[417]
李贽也是一个为事特别讲究“认真”的豪杰。梅国桢曾对李贽坦言,尽管自己与李贽从大处相较基本相同,但梅国桢又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事过便过”,并不如李贽,凡事都讲究认真。李贽听到友人这样评价自己,当时深为感动。所以,他在给梅国桢的回信中,首先承认自己也知道世间万事,不过是“一场戏”而已,戏文演得好和歹,到最后总是要曲终人散,何必太认真?但李贽又认为,在自己天生的性格深处,就不是一个“讨便宜的人”,所以就不得不凡事认真。[418]
“认真”精神,至鹿善继而集其大成。细加概括,鹿善继之“认真”精神大抵有如下三点:其一,阐释“真”字出现的原因。鹿善继对古今人之精神世界及其行为特点进行了很好的梳理。他认为,古人情不外匿,行不久迁,善善恶恶,凫短鹤长。同是人,无论是儒者,还是忠臣、英雄,“无弗真”,根本用不着标榜“真”之名头。反观后之君子,则惭凫企鹤,窜端匿迹,已经流于不真。为此,他才提出一个“真”字,以纠其偏。[419]其二,“认真”之说的特点。明末人孙承宗在论定鹿善继其人时,称其众推独任,众趋独辞,唯是一副“真肝胆”;立身只为“公家”,而不敢有“私”;为国求“真才”,做“真事”。[420]大抵把握了鹿善继为人处世的真精神,堪称不刊之论。此可以鹿善继自己之论加以印证。他以“真”“痴”二字作为做事的标志,并对其作如下释义:“真者,空而无私;痴者,顽而不解私。”又说:“夫真起于别赝,而认真又起于赝之笑真。”[421]鹿善继认为,在君臣之间,尤其是臣事君,或者说为君做事,应该“认真”。[422]其三,英雄任事的精神。鹿善继的“认真”精神,归根结底还是一种英雄任事精神。所谓的英雄任事,就是别具一副肝胆。“肝胆既真,何分炎冷,何计险夷!即辞炎就险,肩举世莫胜之任,作国家莫大之维,使人人咋舌而俛首”。[423]为此,他愿意做一个认真为国为民做事的英雄豪杰,而不是畏首畏尾、不愿承担责任的“巧人”。他认为,作为一个“须眉”“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其价值所在就是“为之”而已。假若“不能为所可为,甚且为所不可为”,那么,就会流于禽兽之行,或者与草木同腐。[424]因此,他对“巧人”多所贬斥,认为“人巧,则变局多为人之意外”;“为人轻则计算少,好浅尝而不好深入,苟且其术,自足其智,且急于洁己之名,而重于实己之言”。[425]换言之,他做事的原则,是“办一副真实心肠”。先为国家,后为自己。在做事的态度问题上,为国与为己确实截然两分:为国家,则参伍原无成心;而为自己,则争执只凭盛气。[426]
(3)“愚愚”“止止”精神
考“愚愚”“止止”精神,均可以著名武将戚继光作为代表。若欲对戚继光的“愚愚”精神有一深入了解,最为理想的途径就是考察其为学经历。据其自述,直至中年以后,他才知晓从切实处用力,亦即形成“愚愚”“止止”两种精神,作为自己终生践履的目标。[427]
所谓“愚愚”精神,戚继光自己作如下解释:
世之为武夫者,积金帛,广田宅,侈功名,保首领,与时迁移,今人谓之上智。竭心力,治职事,尽其在我,利钝付人,时运不齐,为国忘家,不能封侯,必期庙食,今人谓之下愚。谋不合,道不行,疲有限之精力,必欲维持职守,于必不可为之中,陷阱在前,斧钺不惧,今人谓为愚而又愚者。吾将为智乎?人欲之,而吾心之知不欲也。吾将为愚乎?吾心欲之,而人不与也。必不得已,吾宁将无违吾心,其为愚乎?愚而又愚乎?宜号曰“愚愚子”。吾侪当知所择矣。[428]
由上不难发现,戚继光将官场中人分为“上智”“下愚”“愚而又愚”三类,而自己却愿意做一个“愚而又愚者”,故自号“愚愚子”。
如果稍加阐释,“愚愚”精神包含以下两个层面:其一,倡导“诚”。他曾有言,天地之久,日月之明,无不都是“诚”而已。又“居深而服远,以一而听万,奸诈巧伪,纷沓不一之情,而卒莫逃吾轨域,终归于化者”,亦不过是一个“诚”字。[429]其二,弃“智”取“钝”。如鲧之治水,其人并非无才,但一心必欲“水之就道,以供厥职”,最终没有成效,此即“以智迎智”之故。鉴于此,戚继光才弃“智”不用,认为“以智迎智,循乎无穷,智昏而滞斯随之”。[430]在智与愚的取舍上,戚继光宁取愚,而不图智。那么,在利与钝的关系上,戚继光所取者同样是钝。[431]
正如“愚愚”精神源于戚继光的别号一样,“止止”精神亦得自他的书房之名。“止止堂”是戚继光在蓟州总理署中的三间书房,兼作办公之用。“止止”之说,其实与“愚愚”精神遥相呼应。所谓“止止”,具有下面两层含义:其一,“止止”之义,戚继光解释如下:“盖取之艮而止,忠之义在是矣”。[432]可见,“止止”之义来自《周易》艮卦“健而止”之卦意,其真正含义是“尽忠”,但在尽忠的过程中,又能做到刚健而不妄行,可止则止,进退有度。其二,戚继光自己有言,道:“流行坎止,属之彼苍。”所谓流行坎止,语本《汉书·贾谊传》。可见,所谓的“止”,就是“彼苍”所为,根据环境的逆顺而确定自己的进退行止。而自己则反其道而行之,即所谓的“止止”,亦即“反人之欲以将身”,其结果就是“鞠躬尽瘁,夕死何憾”?
智巧与愚钝之别,其实就是巧拙、乖觉与痴愚之别。若是落实到具体的行为做事上,就是“粉饰斗辩”与“实心实做”之间的对立。人之一身,拙与巧并存。人有所拙者,必有所巧;有所巧者,必有所拙。在拙与巧之间,必然有一个取舍。宋濂自称拙于言,并无巧舌如簧之能。[433]尽管如此言拙,但宋濂并不以此为讳,并坦承自己言拙,在求得圣学方面却并不拙,而是巧。可见宋濂以自己之拙为乐,显然是为了“全吾之天,而不暇恤乎人也”。[434]这是一种顺乎自己自然性情之乐。明人丘濬所记萧旺,别号“学拙先生”,就是行为取拙的代表人物。[435]从其言行来看,所谓的拙,并非在智力上真拙,而是拙于取利,而巧于取善,这正好与那些巧于取利、拙于取善者相对。其实,拙者心不累,巧者终日营营,其心太累。
民间又称巧者为“乖觉”或“乖角”之人。“乖觉”一词,叶盛在《水东日记》中有解释,认为“世称警悟有局干人曰乖觉”。陆容却别有一番见解,认为今之所谓“乖”,就是古之所谓“黠”,而“黠”并非美德。所以,凡是乖觉之人,必定与人背离。譬如,乖觉之人与人相约一同谏君,劾奸死难,但随后稍计利害,“避而违之以自全”,反称谏君者为“痴”。此即所谓的“乖觉”。[436]可见,所谓的巧拙之辨,其实就是“粉饰斗辩”与“实心实做”之别。明末崇祯朝给事中辜朝荐在上疏中对此有很好的揭示。他认为,臣子任事,有“才辩”与“朴诚”之分:才辩者如杨嗣昌、张若祺等人,粉饰斗辩,以口舌相高,将全身精神不用于“实图职业”上,而是用来揣摩笔端;朴诚者如卢象昇、史可法等人,则是老诚练达,能克济时艰,只是“实心实做”。[437]值得关注的是,自智巧、乖觉向愚钝、朴诚的转变,正好说明了明代士大夫精神史的内在转向。
天下之事,逃不过一个“真”字。明人李乐有言,人生天地之间,若能“真孝”“真忠”“真清”“真直”,或者说妇人“真苦守贞节”,天地报之,自然一毫不爽。[438]这当然是因果报应的话头,却亦揭示出精神史转向的部分征候。即使是知识人的读书,原属其本分,但就其目的而论,亦有真假之辨。明代很大一部分的读书人,尽管所读仍是儒家之书,而其心中所想则是科目仕进。更有甚者,将圣贤仁义道德之言,一概视若文具,而讲“倡优盗贼之术”。究其原因,这是师所教者,不是真学术,而弟子所学,也不是真读书。换言之,读书不过是换取禄位的阶梯。明末东林名臣李应昇与他的老师吴仲峦之间的一番感慨之言,颇能说明在晚明的读书人之间,同样存在着真假之别。史载李应昇被逮北上,路经吴仲峦之家,吴氏命二子辍读侍左右。李应昇不禁感慨道:“此后亦勿令吾儿读书。”吴氏听后道:“书何必不读,特勿为学子真读书耳。”应昇随之笑道:“还须勿令从真先生游也。”[439]此番对话,当然不过是两人一时悲愤之言,但师徒间互相期许,以及欣然自喜之情,不难看出两人平日所讲、所习,确实是儒家真学问。这种求真的学术动向,或者说任事态度上从“虚与”向“认真”的转变,足以证明代士大夫精神史的内在转向。
明代士大夫精神世界中“认真”精神之崛起,其思想的渊源,当有远、近两大源头。就远的源头而言,又可析为两面:一是“认真”精神,来自《中庸》的“诚”。按照儒家的传统观念,“诚敬”是“进德”的基础。所谓“敬”,就是在日用之间“一念不敢忽易”;所谓“诚”,则是在日用之间“一念认真”。[440]二是“认真”任事的精神,除了儒家的渊源之外,显然也与佛教的慈悲、献身精神大有关系。以倡导“实心”任事最为典型的张居正为例,根据袁中道的分析,显然与他少年时曾经读过《华严经》关系匪浅。正是从佛经中,张居正才悟得诸佛菩萨,以身为世间床座,经河杀劫,救度一切有情。从此以后,便有了“实心为国为民之志”,刀刀见血,不作世间吐哺下士虚套子,具有一种“大人相”。[441]就其近的源头而言,则与阳明心学有关。以明季倡导“认真”任事最为热心的鹿善继为例,从其学术渊源上说,应该说是“学阳明先生之学者”。万历二十三年(1595),鹿善继得到了一部《王文成公全书》,就取其中的《传习录》阅读,寝食其中,慨然有必为圣贤之志,而一切着落,全都身体力行,以阳明所谓将本体只作一番光景玩弄者为戒。自少至老,在邦在家,只求事事不亏本分,时时不愧本心。正因为此,他才能崛起北方,倡明绝学,乃至教身成仁,舍生取义,成为有明一代的真儒。鹿善继反对“离心而论道”,已经足证他继承了阳明心学。他认为,天下之事,“还须有心人为之,何道不可作人,何事不可自见”。[442]而他所谓的“心”,则是以“真”作为本体,认为“天下万事,皆从心起,不患事不就,但患心不真”。唯有“真”,方可称“有心人”。[443]
2.从“空虚”到“务实”
明代士人的精神痼弊,集中体现在“制科之陋”与“道学之习”上。制科之陋以八股为学问,不知儒术为何物,其弊在于俚陋;[444]道学之习以讲学为学问,空谈无实,只占地步,其弊在于迂腐。[445]两者相合,终成“俗学”,而习俗学者,则概为“俗儒”。[446]明末清初人彭士望直揭明代学风弊端在于“伪”“虚”二病:“小人”中于“伪”,“君子”中于“虚”。君子以虚美相高,无实学以拨天下之乱,故小人益务于伪,终至不可救止。[447]可谓一针见血。如此痼弊,大抵已经浸入士人骨髓而习以为常。
(1)虚实之辨
虚实之辨,李贽论之最详,下以其说作为讨论的起点。虚实之端,未易轻言。当然,并非虚实难言,而是一如李贽所言,“真虚”“真实”之间,很难判定。换言之,由于真伪不同,才导致虚实异用,并不能简单地视“虚”为非,“实”为是。
揆诸李贽虚实之辨,其理论大致有下面三个层面:一是“学道贵虚”。所谓学道贵虚,其意旨在于唯有“虚”,方可“受善”。如若“不虚”,就会所择“不精”。二是“任道贵实”。所谓任道贵实,其意是说唯有“实”,才能做到“固执”,假如“不实”,则所执“不固”。三是“始虚而终实”。[448]概言之,在虚实之辨上,李贽主张不可固执一端,而是应做一个出入虚实之间的“真人”。
虚实之辨,其理论的层面大抵如是,但就明代精神史的趋向而言,则已形成一股由“虚”趋“实”之风。概括言之,有“实行”“实用”二端:
儒家学者很多信奉赵普半部《论语》治天下之说。然理论即使如何是好,若只是在嘴头上说,并不落实到实事上,甚至不能身体力行,着实做去,即使有百部《论语》,又有何用?反之,若是能身体力行,不用半部《论语》,仅其中“节用爱人”一节,就可以使万乘之国趋于大治。戚继光所批评的正是这种学术、理论停留于嘴头之人,认为圣贤真儒说过的话头,应该字字认真体贴,在自己身上加以实践,此即“身体力行”,[449]亦即道德自我践履的“实行”。
自宋代以来,儒家谈学往往是古非今,甚至托诸空言,而不能见诸实事,世人遂将理学家视为迂阔无当之人。自王阳明崛起,乃至其后学鹿善继,从他们“儒烈不虚”的事实中,我们也不得不承认,儒家学术本就有内圣外王统一之说,而德性也同样可以转化为“用”,为外王,甚至其“用”无穷。此即“实用”。又如天启二年(1622)夏,茅元仪曾给徐光启一信,信中论及时局,直称当时士人之病,在于一个“庸”字。唯“雄”则“实”,唯“庸”则“虚”。为此,茅元仪抛弃“纵横短长之学”不习,投师徐光启门下,讲道论业,其目的就是为了“不敢为其虚者耳”。[450]此即由空虚而趋向实用的典型一例。
(2)名实之辨
明代士人,最为“好名”,蔚为一时风气。正如焦竑所言,士大夫之“高者”,“率刻情修容,依倚道艺,以就其声价”。其实,名不副实。无论是他们“纂组于华彩”,还是“雕刻其词句”,其目的就是为了“哗众而取名”。[451]此种好名之习,尤以江南的苏州一带为甚。史称苏州士人,“喜交游,事干谒,虽骚人不免”,[452]堪称实录。
这就牵涉到如何处理名实关系的问题。明代儒家士人,从王阳明,到李贽、张履祥等人,对名实之辨,均有讨论。王阳明深以世之君子“以名为实”甚或“务乎其名”为忧,将名不副实的原因归结为“学术之不明”。[453]为此,他与弟子就名实关系展开讨论。讨论的起点是孔子“疾没世而名不称”一说。阳明认为,句中“称”字,应该作“去声读”,其意为“声闻过情,君子耻之”。引申开来,就是说如果“实”不称“名”,生犹可补,等人一死,就无可追及。鉴于此,阳明将“好名”视为“为学大病”。他进而解释道:“名与实对,务实之心重一分,则务名之心轻一分;全是务实之心,即全无务名之心;若务实之心如饥之求食,渴之求饮,安得更有工夫好名?”[454]细绎其意,就是倡导弃名务实。
李贽虽被时人视为“异端”人物,但其政治理想仍是上有“英君”,下有“能臣”,即“英君非能臣不使,能臣非英君不事”。李贽认为,“智能之臣”的可贵之处,在于他们“真才实学足以集事,断断乎不可以虚名胜也”。与此相对者,则是那些“盗声以窃位”“伪学以欺世”之人,他们其实并无“一技”,专门“媢嫉人之技”。当英君主政之时,这些徒有虚名者,除了“自然老死牖下”之外,最后的结局只能无免于“放流之诛”。[455]显然,亦是倡导真才实学。
名与实对,这无可置疑。然名与实之间的关系究竟如何?张履祥将其定为“形”与“影”的关系,则值得引起关注。张履祥论道:“形生于此,影见于彼。吾未见今日生形,而明日生影;亦未见有影而形益,无影而形损。”他以《周易》之言作为譬喻,进而加以解析。如“潜龙勿用”一句,就好如人之身处幽室,并非影之不至;而“见龙在田”一句,则如日月之出,并非形之忽作。鉴于此,他最后反问道:“不务其形,而务其影,得矣乎?”[456]换言之,人应该追求形之“实”,而不是影之“名”。
若将名实之辨置诸为官的政治实践中,事实上亦存在着以下两层意思:一是“官不可好名”。究其原因,还是源于名实之原始关系,即“实者,名之形;形者,实之影”。假若为官者一味好名,则纯盗虚声,毫无实济,必至身败名裂而后已。[457]二是“官不可无名”。这又可以从下面两点加以解构:一方面,如子夏有云:“信而后劳其民。”朱熹在《集注》中,将“信”字解释为“诚意交孚”,颇有意思。自比闾族党之法废弃之后,终致官民隔塞不通,官之诚意岂易家喻户晓,当然必无官员行一事而人人受惠之理。受惠者信之,此即诚意所感,容易理解。至于未受惠者亦能信之,显然是由于诚意之“声名”所感。[458]另一方面,官声卓著,不特能干事,亦最能省事。假如官有廉洁之名,自然不敢有人前来行贿;官有正直之名,自然不敢有人前来以情相托;官有精明果决之名,自然不敢有人再以无情之辞轻为尝试。这就是说,对于为官者而言,其声名卓著,其实可以断却许多葛藤,省却许多心力。[459]
(3)“秉公尚实”与“求精责实”
明代士大夫精神中之“务实”之风,其典型的表达,可用“秉公尚实”与“求精责实”二语括之。
就“秉公尚实”而言,吕坤堪称这种精神的典型代表。综观吕坤的追求,其儒家道德的精神追求则是“实理”,其外王的追求则是“实用”,并将其归诸“实政”之政治实践。他曾说:“天下事皆实理所为,未有无实理而有事物者也。幻家者流,无实用而以形惑人。呜呼!不窥其实而眩于形以求理,愚矣。”[460]面对所谓的“清明世界”已经充塞“私”“伪”二字,他为挽回世道所开出的精神良方,就是“秉公尚实”。[461]
就“求精责实”而论,则徐光启堪称典范。徐光启倡导一种“真道德”“真事业”。他这样解释“真实”:“夫真者,于物为本为实。本实者,其扶疏条散不如枝叶,其葩藻丽美不如华萼,而枝叶华萼者于此成始焉,成终焉,故扶疏葩藻者不能为本实,而能为本实者,即有扶疏葩藻,不与易也。”[462]可见所谓的“真实”,究其实就是“真才实学”。[463]徐光启通过区分“真”与“伪”,而从“真”中导出“用”。他认为,士大夫耗尽精神才力,却于国计民生,毫无干涉,其原因就在于“无真”。果若是“真”,则必有“用”。[464]换言之,徐光启所倡导的是一种“富强”之术,即他所谓的“富国必以本业,强国必以正兵。”[465]尤其是其通过“实练实选”的“强兵”之论,无不体现为一种“务实”精神。[466]明末清初史家查继佐在《罪惟录》中有为徐光启所列的专传,将他的一生精神命脉概括为“求精责实”四字,以救“尚空之穷”,[467]堪称确然之论。
无论是“秉公尚实”,还是“求精责实”,其终极目的还是为了追求“实用”的儒效。如叶春及以稻粱、荑稗、秕为比喻,借此说明“行实”的重要性。他认为,凡“物”必有“实”,而“实”则是“物之所凝于天地之精,而有所用于天地之具也”。鉴此,他尤为鄙视“峨其冠、栩其服”的“儒稃”。至于为那些学士所轻视的诸子,诸如申不害、商鞅、墨翟、李悝、司马穰苴、孙武之徒,则称赞他们“言必信,行必果”,且“出于实而无辞,避虚诳以各求其事之必济”,与圣人正道无异。[468]究徐光启之学,亦无不归于“实用”二字。为此,他摒弃一切应酬文字与无用诗文,将毕生精力置诸国计民生与富国强兵之事上。讲历算之学,似乎无用,却可以培养一种相关的数学、天文学,若渐次推广,更可以从中衍生出很多有用之学;讲水法、农政,大多是为了民事之便,其目的在于富国;讲火器,讲练兵,则更是为了强兵。[469]
概言之,求真务实的精神是一种英雄做事的担当精神。这就是说,但凡办大事,必须有担当,将功名置之度外,凡是理所当为之事,就径直去做,计不得成败。若无担当,必至误事。若不将功名置之度外,审势量力,做事只计成败,就不肯去担当,都是利害心害了是非之公。这种担当精神,无疑就是儒家真精神的复兴。就其源头来说,显然出自《中庸》之“诚”。[470]
明清易代,世事尽多变迁,士大夫求真务实的精神却得到了很好的延续。如魏象枢倡导以“真心”去做“真事”,若是无真心做事,就会流于大事不敢任,小事不屑为。[471]陈弘谋倡导“居官”者必须有“脚踏实地”的精神,守理在“己”,自己认定有理之事,尽管去做,至于成败,则“听其数于在天”。[472]施闰章、魏禧两人对“愚”均作了新的阐释。施闰章自号“愚山子”,其实就是不愿做一个“巧宦”;[473]魏禧则要做带有几分“愚意”在内的“好人”或“至情之人”,诸如忠臣、孝子、贞女、义士之类,而不愿做带有“私意世情”的“乖巧人”。[474]诸如此类,说明以朝代更迭为外在形式的政治局势的变更,并无中断士大夫精神史演变的内在“理路”。
(四)德才之辨:士大夫精神史内在转向之二
儒家传统,重德轻才。在《论语·宪问篇》中,孔子以良马为例,有如下论断:“骥不称其力,称其德也。”其意思说,君子之所以见称于世,不是因为有可用之才,而是因为有可贵之德。譬如马中有骥,其所以见称于世,不仅仅是因为有驰骤之力,而是因为有驯良之德。这是因为,马之任重致远,凭借的是马力,然即使马的力气何等之大,亦不免有蹄啮之失,难于控御,那么亦不过是凡品而已。人虽有才,但假如没有道德,那么不过是小人而已。就此而论,人不可徒恃其才而不修其德。至于对人的考察,既要论其才,又须考其德。
追溯中国思想史的源头,儒家传统讲究“内圣外王”。《大学》之“修身、齐家”之说,大抵属于“内圣”工夫,是一种“本体”;而“治国、平天下”则可归于“外王”,是一种“致用”。
历代人才之出,虽说是“地气”使然,但何尝不是“应运而生”。换言之,唯有应运而生的人才,方可与地气相合,最终达臻“劝其成”的功效。[475]按照儒家传统的观念,若欲使人之才能得到有效的发挥,必须得“德”之正。此说在明清学者的论说中得到了很好的反映。即以“文”与“行”的关系而论,文当属才,而行则属德。按照传统的观点,理应是文章出于人品。如明末清初人徐枋,尽管主张圣人立教,首言文行,“而文必先乎行者,以行必于文焉见之也”,但亦不得不承认,文与行的关系确乎“难言之矣”。究其原因,徐枋最终还是回到儒家传统的老路上去,即必须是“诚积于中而形于言,是有所不得已者”,才堪称真正的道德之文。至于随后所论,如“非身之所履,心之所之,毕世不移,之死不靡二,其诚可以贯金石、泣鬼神,则未可以语于此也”之说,[476]显是重视内心之“诚”的明证。当晚明之时,士大夫争为坛坫,以炫声名,一时精华烂漫者,不可胜数。不久,遭遇变乱,明清易代,很多文名颇盛的士大夫,均改节易行。所谓的精华烂漫,澌然而尽。正是鉴于如此事实,清人戴名世得出“文章之事存乎人也”的结论,[477]亦即人之行重于人之文。
然事实并非尽然。中国自古就有“小人多才”的说法,或说“才高行短”。何以谓此?正如戚继光所说,“盖以短行之事,必才高之人能忍为之”。[478]社会史的演变历程更是证明,小人多才、君子无才亦是一种普遍的现象,而德与才很难合一。众所周知,自唐以前,士人君子之所以能够自立,且赫然为世称道,主要凭借“事功”与“节概”。入宋之后,濂洛、关闽之徒相继而作,创明儒家所谓的先王之道,自以为独得周孔之精意。在道学家的眼中,三代以后,大凡巨公名贤之勋业灿烂于天地之间者,不免尚为“学者之粗迹”,至于忠臣烈士,更是被视为道德“未纯”,均非“入室之彦”。自此之后,事功、节概二者皆绌,而儒者之说独尊。这是儒学的一大转向,其结果则造成“内多而外少,功不必可见,节不必可称”的偏弊。于是,造成了事功与节概的两分:“志竹帛者,或以定静而訾其空虚;好风节者,或以中庸而讥其退懦。”[479]其实,一个人的“学”与“德”,其中各有“分数”,即“德有因学以进者,有不因学以进者”,这取决于每个人“生质之不同”。与此相应,“功”与“德”二者亦是一种“不得相掩”的关系,有人功高而德薄,有人德大而功微,同样是由人们所处“时势”各有差异而定。[480]
德才之辨,是传统中国士大夫的古老命题。就明代士大夫的精神世界而论,同样不得不面对这一命题。尽管明代的士大夫仍然承袭宋儒之论,倡导重德轻才,“内多而外少”,且就明代士大夫的行为而言,亦不乏德才两分的现象,但至少有如下两大转向值得引起研究者的关注,即从重德轻才向重才轻德的转变,以及从重才轻德向德才合一的转变。由此而来者,则是儒家“内圣外王”之说的复兴,以及理学向原始儒学的回归。
1.德、才两分:从“小人多才”说起
考察明代士大夫的行为史,同样可以印证“小人多才”之说,并足证德与才确实已经两分。为示明晰,不妨选取严嵩、丰坊、钱谦益、阮大铖四个典型个案,就此问题加以深入的辨析。
严嵩在明代历史上以奸相闻名,其人品为人所不齿已是毋庸置疑。但他的文章,尤其是早期《钤山堂集》刊刻以后,还是为一些人所称道。如明代著名思想家王廷相在为严嵩集子所作序中,一方面说,读了严嵩之集,“见其诗思冲邃闲远,在孟襄阳伯仲之间,文致明润宛洁,揆之欧阳子,稍益之奇,未尝不叹服其体格古雅,而卒泽于道德之会也”。另一方面,又从文章中看出了严嵩的人品,并对其大加谀颂。其中有云:“辞旨冲淡者,则知先生之纯素;雅则者,则知先生之正直;简严者,则知先生之整肃;温润而韫蓄者,则知先生敦大而浑厚;朗练而有剂量者,则知先生炳于机先而时措。”[481]抛开其中阿谀的成分不说,至少说明不能因人废言,这也是一种比较平实的评判标准。严嵩在钤山读书十载,学业不为不深。即以他集子中《禹贡直解》五条来看,简洁明畅,不作任何穿凿附会之语,完全撇去了汉、宋诸儒的锢习,不能不承认他是一个善于说经之人。但从严嵩其后所行政事来看,最终还是被天下后世视为“佥壬之首”。[482]
对一个人物的评价,不可不看他的别号。通常说来,别号有时可以反映出一个人的性格,以及他的志向。当然,自己所取的别号,有时也作不得数。严嵩别号“介溪”,显然名不副实。据严嵩自己所记,他取别号介溪,其出典是为纪念居住之地,因为在他家乡的溪田之上,有磐石亘水中,因以自号。但其中明显蕴含如下之意:介者,戒也。溪者,欺也。所谓“介溪”,就是戒欺之意。这是严嵩为自己所定的“守己、事君、交友”的针砭药石。[483]然从严嵩的一生行为来看,却正好截然相反。这是言与行的不一致。
就严嵩的行来说,后世的评判大抵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通加丑诋,认为其性格中本身具有“狷隘急睚眦”的一面,不免其后有导致残害忠良之举;另一类则多有恕词,对其人格作前后区分,且对其恶行加以父子之别。
就前者来说,在明清两代,为严嵩说恕词者少,而是大多称严嵩为“獠”,甚至深以严嵩得以保全骸骨以终为撼。明清之际学者周亮工有一则记载,基本表明了当时读书人中间对待严嵩的态度。周亮工记,严嵩家被籍没时,严嵩身穿青褶,头戴纱巾,手持小书数帙而出。当时监管者故意为难严嵩,严嵩只得说:“此经验方书,欲藉以送老耳。”监管者说:“方书中有刀枪药方否?”严嵩答:“有。”监管者又问:“能治得杨继盛、沈炼颈疮否?”严听后默然。监管者说:“若是如此,则此书犹无用也。”于是就从严嵩手中夺过,投之火中。杨继盛、沈炼均是被严嵩所杀的忠臣义士,监管者说下这番话,显然也是有感而发,但又被后世的记录者周亮工称为“大快人意”。[484]更有甚者,有些记载甚至过意刻画严嵩天性中狷隘且喜欢报复的一面。史载严嵩中进士后,先改庶吉士,后授编修,曾奉使至广西,道谒李遂。这个李遂,在任御史时,曾经主持江西的省试,而严嵩即为其所取。当举行鹿鸣宴之日,严嵩貌羸鹑衣,李遂不复盼接。至此,严嵩谒见李遂,投刺时先讲钧礼。至次日,才行门人之礼,布币再拜,并直言相告:“嵩非敢薄公也,以公向厌之,恐终弃之耳。”其狷隘急睚眦如此。[485]
尽管如此,在明朝人中尚有人替严嵩所作之恶说了一些恕语,何良俊、张燮堪称其中的代表。这可以从以下两个方面加以考察:其一,何良俊、张燮,或称严嵩“怜才下士,亦自可爱”,或称严嵩生平持论,“较多温厚和平之气,犹未见有反覆星辰、摧落一世手段”。如何良俊通过自己的亲身经历,说明严嵩早年比较爱才。何良俊在南京时,严嵩正好任南京礼部尚书,曾得顾清介绍,赍一行卷,上有诗数十首,前去拜见严嵩。严嵩接过之后,“即起身作揖过,方才看诗”,甚至还对何氏之诗“摘句叹赏”,并在家中留饭款待。嘉靖三十一年(1552),何良俊至北京,又在西城与严嵩相见,严嵩对何氏亦“拳拳慰问,情意暖然”。另外一件事,则是何良俊在北京时,曾见及聂豹因自己老师李空同的推荐,至严嵩处“认门生”,且“执弟子礼”。[486]张燮则称严嵩早年“雅负朝宁之望”,等到代主制命,才身毁名灭,为后世所笑。即使如此,张燮还是替严嵩有所辩解,称严嵩之恶,“不若是甚也”,无论是他条奏时的首鼠两端,还是应对时不敢有所匡诤,不过是为了“迎合上意”,“取容而已”。[487]其二,无论是何良俊、张燮,在论及严嵩后来人格变化及其所为恶行时,无不称之为其子严世藩所累。如何良俊自称数次至严家,“见其门如市,而事权尽付其子,可惜可惜”,云云。又云其子“黩货无厌,而此老为其所蔽,遂及于祸”。即使如此,何良俊还是承认,不可“以子而废其父”。[488]张燮亦为严嵩开脱,直称诸如招权纳贿,跋扈辀张,均为其子世蕃所为,而严嵩因为年老,“堕其云雾,不甚禁戢”,仅仅是“老牛舐犊,牵犬东门”而已。[489]
就严嵩的言来说,时人或后世论者对他的文学才艺大多持一种公平之论,即不能因人废言。如何良俊称颂严嵩之诗,“秀丽清警,近代名家鲜有能出其右者”,而所作之文,亦“典雅严重”,不可“以人而废之”。[490]张燮亦称严嵩“文有古意,不类詹詹者”;“诗意兴,所钟者亦多工语”。即使如王世贞,于严嵩有杀父之恨,并在所作《袁江流》《钤山冈》中,模拟严嵩父子恶行,备极写照之致。即使如此,王世贞还是承认,孔雀虽然有毒,却不能掩文章。[491]这当然算得上是一种确论。
尽管严嵩的文学才能亦有被时人所称之处,但其集子《钤山堂集》,在后世还是因为他的权奸形象而遭到唾弃。据清代乾嘉学者卢文弨记载,卢家中旧藏《钤山堂集》,他的友人见到此书,就劝卢氏将此书“毁之”。[492]因为痛恨其人,而对其所著之书亦深恶痛疾,甚至过了数百年,还是不能消弭人们这种仇恨心理。传统中国民间忠奸之别,其固如此。
在“小人多才”方面,丰坊堪称是一个特例。换言之,在众多有才的小人中,尽管其行为人所贬斥,却尚被人多所回护。即使其行为人所斥,人们亦多持不因人废言之论。这是德与才的两分。而丰坊则不同,尽管他很有才,但在很多的记录中,不但诋毁其行,并且对其学问亦颇不认同。
明末清初著名学者黄宗羲在读《嘉靖实录》时,曾发现了一条记载,并对此发生了兴趣。记载如下:“(嘉靖)十七年六月,致仕扬州府通州同知丰坊,奏请上兴献皇帝庙号称宗,以配上帝。”正是从这条记载中,才导致黄宗羲鄙视丰坊的为人。原因很简单,丰坊的父亲丰熙在嘉靖初年这场“大礼议”的争论中,因为不得嘉靖皇帝之意而遭受廷杖之责。这就是史料记载所谓的丰坊晚节披猖,甚至在替其父丰熙所写的行状中,称丰熙谏大礼,非出本意,云云。负国而叛父,一至于此。丰坊既然在“大礼”问题的看法上能够背叛他的父亲,其行已是不孝如此,他又何论?
显然,人品可以决定学问。丰坊的人品可以“怪诞”二字概之,那么学问必然也是怪诞的。事实证明了这一切。丰坊的胆子实在太大了,甚至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可以伪造六经,或是假托出自石经,或是假托得自别传,无不是为了增加自己伪造经典的分量。不仅如此,他还敢于訾毁“先儒”,放言无忌。如说朱熹因为“食贫无计”,所以才卖书糊口;杨荣纂修《四书大全》《五经大全》之类,因为他的妻子姓朱,所以大多采用朱熹之说,[493]云云。从这些看法中,不难发现,丰坊希望通过掠取新说,以达到抬高自己声价与地位的目的。当然,丰坊的五经世学,尽管多悖于大义,应该说还是自能探奇出隐,探研于六艺之旨,亦非近世所易及。
尤其是丰坊的书法,在当时颇负盛名。然丰坊自恃其才,横睨一世,即使是宿儒老先生,亦莫敢与之抗衡。然李邺嗣的父亲,尽管在辈分上属于“犹子行”,但能气凌其上,直以奴仆视之。此事有一背景,可从李邺嗣的回忆中得到印证。李邺嗣的父亲与丰坊有“同年”之谊,但年少于丰坊。虽仰慕丰坊之才,实心薄其人。有时向丰坊索取近诗,不可即得,稍加逼促,丰坊就不胜其愤,手书答道:“吾非李氏家奴,何至气使之。”李邺嗣的父亲将丰坊所书,装为一帖,藏于家中。为何李邺嗣之父将此帖收藏家中?究其原因,李邺嗣推测有如下两个用意:一是说丰坊虽有才,但立身堕地,我即能视之如奴,使后人知晓大节应当谨慎。二是说丰坊虽以恶词相加,但其手迹确实可爱,终不忍弃之,“使后人知一艺之当录也”。[494]可见,丰坊的经学书法成就,还是值得肯定。
钱谦益不但在明末清初的文坛久负盛名,号称文坛宗主,且在政坛亦是一个闻人,名列东林君子之党。然就其行为来说,终因末后一着不慎,沦为无行小人。
在清代学者中,多将其视为“有文无行”之人。据清人方濬师的记载,入清之后,钱谦益“思欲掌枢要,专史席”,然二者全不如愿,所以郁郁不乐,“终为有文无行之人”。为此,方氏专门引述了乾隆帝题钱谦益《初学集》诗加以佐证,云:“平生谈节义,两姓事君王。进退都无据,文章那有光?真堪覆酒瓮,屡见咏香囊。末路逃禅去,原为孟八郎。”[495]此诗固然迎合了清代乾隆时期重竖忠义的时风,所评亦有不公允之处,但终究还是道出了钱谦益大节欠亏的一面。又如明末温璜,字宝忠,浙江乌程人。他是大学士温体仁的族弟,反与东林诸公结契,名列复社第一集。温璜与温体仁的关系也就“落落”而已,但他对崇祯朝时的“阁讼”事件,颇不以复社之言为当。当南都复社诸子以《防乱公揭》驱逐阮大铖之时,温璜就君子与小人之争有过一段公允之论。他说:“阮大铖为真小人,钱谦益则伪君子。真者易知,伪者难测,斯人得志,即小臣亦当裂麻争之,况同僚乎?”时人并不以温璜之言为然,但清代史家全祖望相当欣赏“其言之中”。[496]
阮大铖属于“真小人”,此已毋庸置疑。然其文学才艺,尤其是戏曲创作上的成就,确乎不可轻易加以否定。明末著名文人王思任,甚至称阮氏在戏曲上的造诣,是继“清远道人”汤显祖而出,并称其人“肺肝锦洞,灵识犀通,奥简遍探,大书独括”。尽管阮大铖“时命偶谬,丁遇人疴,触忌招諐,渭泾倒置”,仕途并不顺利,最后“放意归田”,然其“顾曲辩挝”的创作历程,确实取得了较大的成就。尤其是《春灯谜》,更是被王思任称为“不减击钵之敏矣”。[497]
综上所述,在德与才的关系上,确乎存在着一种德才两分的现象,亦即“文自文”“人自人”。换言之,在读士大夫的文学作品时,放言高论,“无之不是古人”;然若细究其“处身居心”,其实“无之不是今人”。正因为才艺不能出于内心之修德,无怪乎一旦身处大故,就“遑问是何世,是何时,相与安之,不复有所不堪于中心矣”。[498]可见,德才必须合一,方可成就一个士大夫完美的精神世界。
2.重德轻才:士大夫精神的偏蔽
从儒学的源头来说,“内圣外王”之说是其根本,同样肯定治国、平天下的“外王”之学,尽管这种“外王”之学,需要本于“内圣”,是一种“王道”,而并非“霸道”。入宋以后,道学崛起,将“内圣”之学发挥到极致,进而导致对“外王”之学的忽视,出现过分“重德轻才”的偏蔽。
这就是说,宋代道学之流,显然存在着一种不通时务之病,亦即缺乏治理国家的干练之才。他们今日谈“诚意”,明日说“正心”,反而将一切兵戎、财赋紧要之事看成是“缓图”。照理说来,一种制度也即传统话语系统中所谓的“法”,从本质上说,应该是基于“便民”之上,而不是以是否出自“先王”作为评判的标准。换言之,假若是一种便于百姓的制度,即使是后人所建立的,也完全可以加以遵守不改;反之,假若制度并不便于百姓,那么即使是先王所规划的,也应该舍弃不用。但相对说来,宋儒就不免迂腐,他们往往秉持这样一种见解:凡是出自先王之“法”,就必定认为是一种善制,即使置诸今日已不再适宜,却仍是奉行不改。在明人江盈科看来,这显然是一种泥古不化之举,所以他主张“变法”。他认为,先王之法,当然就不能说是不善,但只是适用于古代,却并不适用于今日,那么也就未可概执。[499]为了说明古法不可尽泥,他专门引用了一则寓言,以医者行医为例,借此说明若是执古法以治当今的天下,而不顾大众的安危,就好像寓言中这位医生,“投药以救船风”之类而已。[500]
毫无疑问,明代士大夫是宋代道学的继承者。于是,在德、才之辨上,他们亦无不遵奉重德轻才之说。以诸葛亮为例,宋代理学大家程颢就有“孔明有王佐之心而道则未尽”之论。对此,明人吴廷翰加以适当的发挥,称必须先有“天德”,然后可以谈论“王道”,认为“孔明于天德恐未尽,其于王道自是不纯,益州之取是也”。孔明虽贤,犹未达到“天德”之纯。[501]王云凤在论及“大节”(德的层面)与“功业”(才的层面)的关系时,尽管主张“体用”之学,但仍偏向于“大节”之本体。他认为,诸如富贵不能**,威武不能屈,此为士君子立身之本,可以称为大节。若是“大节不立”,就会“万事皆颓”,纵使“有功业为世倚赖,不过权谋术数,塞漏补罅于一时者耳”。[502]而杨守阯在讨论“气节”与“才能”的关系时,更是断言:“天下不患无才能,而患无气节。有气节而济以才能,则足以成光明俊伟之业。有才能而乏气节,则适足为狐媚鬼蜮之资。”基于此,他认为,君子“惟气节之为尚,而才能次之”。反之,纵使有“托孤寄命之才”,但在面临大节之时“可得而夺”,亦不得称为“君子”。[503]
才士与节士各有偏重。士负才性,大多不羞于小节,反而喜欢功名耀于史册,或者根据时势获取卿相一类的高位,务必使自己达到大富大贵。而节士则一反于此。他们一意孤行,喜欢抗论正义,即使空室桑枢,含水蔬食,但内心还是快乐的,而且在当时也获得了很好的荣誉。如刘绘在任职六科时,曾与当时任职翰林的唐顺之讨论过“才”与“节”的关系问题。按照唐顺之观点,还是重视节义。他说:“节胜于才,犹为得已。而失节,又奚云才?”在唐顺之看来,凡是节义之士,尽管才无所见,但必定被人归入“清流”。因此,士人之廉,犹如女子之洁。针对此说,刘绘也提出了质疑。刘绘的证据来自文天祥其人。他认为,像文天祥这样的人物,应该说是正气贯日,但从他平日的行为来看,却是喜欢豪奢,并且纵情于声妓。面对这样的质疑,唐顺之进而提出自己的看法,说:“古人德业,自有可学与不可学。如文山,吾当学其正气,其豪奢声妓,吾绝勿学可也。”唐顺之的看法,得到了罗洪先的附和。罗氏写信给刘绘,其中有言云:“士大夫立事,务求本心。若任才性,而不求之本心,则事虽极奇伟,终归变诈。”[5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