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代史学观念史

第十三章 唐朝前期官修及其体制的确立与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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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官方为前朝修正史的观念意识

前面析论“以史制君”观念之兴起,为三国以降的史坛,带来了复杂而重要的影响。这些影响的层面相当广泛:对民间私家而言,修撰一代国史的数据,已逐渐走上由政府控制垄断,最后甚至明令禁绝私修的途辙。这种不约而同,各朝代大体先后沿袭的政策性发展,对原本蓬勃发展的私修风气是一大挫折,尤其对私修当代国史而言更为甚也;相对的,史家在“此路难行”的情况下,颇或转折于传记史学(包括志怪史学)、谱系学、方志学等范围,对史学这些领域颇有促进发展之贡献,而唐、宋以降小说、笔记之大盛,当亦与政府基本上持续此政策有关。

作者又指出,“以史制君”实为经世思想中最尖锐的观念,统治者除极少数,如北魏孝文帝,愿意接受这种制约外,大部分多不愿受制于此。这种矛盾的存在,将导致统治者之密切控制修史。此即魏晋以降整个官修体系及措施之诸种改革的重要原因。进而甚者,经世致用精神的发挥,向来以政、教两层面为主,随着经学的衰退而落实于史学,且关系王室声誉、政治统治及国祚修短甚巨,因而统治者遂一面加强控制修史的体制措施,一面亦因势利导,借史发挥经世之效果,逐渐步上统一史事的解释权与批判权于官方。

若不妨碍私人或其他方式的研撰,由官方统一价值标准,透过历史批判以发挥经世致用;或由官方召集人才,研集史料,修辑成较具实用性之史著和史纂,以达致用目的,原则上皆为史学可行之途。但若官方统制过切,必导致“学术为政治服务”极端之危机,对史学之为独立学术会甚为伤害。汉魏以来,史著失实,史书一再重修的现象早已出现。唐朝官方一再大举修撰各类历史,亦极力提倡经世致用精神,加上开国祖宗自始即有难言之隐,不幸继世又常政潮汹涌,则上述现象不仅未随新时代的盛世昌明而结束,抑且为之更甚也。唐朝史官始终有秉持及高倡“实录史学”者,故较之两宋以降,又为不幸中之大幸。

总而言之,中国史学在这方面的种种发展及现象,殆可归因于史学经世致用精神之极度发挥。在此前提下,又可析论为史家(史官)之尖锐提升“以史制君”精神,与统治者(君主及掌权官员)反制“以史制君”意识之间的矛盾冲突,所以形成者也。唐、宋以降史学,尤其官修史学的特色与发展,不明于此者,遂将无以论之。上章已简略论及唐朝前期史坛活动的重点,兹就此作基点,进而较详细讨论其思想观念之表现。

世称二十五史者,成于唐凡八部。除659年(高宗显庆四年)李延寿私修之《南、北史》外,余六部皆官修。其中《齐》《周》《梁》《陈》四史,隋朝已分命李德林、王劭、姚察等修撰,因隋末世乱,未克完成。此外,隋文帝命杨素、陆从典续《史记》,以部帙庞大,因世乱亦停。文帝又命魏澹、颜之推、辛德源重修魏收之“秽史”——《魏书》,其后炀帝以为未善,复敕杨素、潘徽、褚亮、欧阳询等二度重撰,因素薨亦不克成。[1]唐初修前代史,盖承此遗绪,竟其未成之业也。第诏命萧瑀、王敬业、殷闻礼负责《魏书》三度重修未成,另成《隋》《晋》二书,此其异耳。

官修、私撰合成八史,于正史比例占三分之一,实为中国史学上重大之事。后人以其事触目显著,遂谓为前朝修史,是后一政府及史家所应负起之责任云云。抑且推衍之极,致有谓此为史家责无旁贷之使命所在,甚至夹杂浓烈之政治意识形态于其中,驯至被修之国有恐亡之惧,修撰之国有使亡之意。修撰国史渗有政治目的与作用,由来久矣,视为前朝修史是必然之责任者,唐以前殆未尽然。

唐初大举修撰各种史籍,思想意识相当复杂,不易一言以概之,但可先从令狐德棻的首议入手,由其明显可知的观念着眼。

德棻是敦煌右姓,家族与北朝政治关系密切。他是唐朝首任起居史官。唐当时承开皇律令,内史省置起居舍人,而无起居郎的建制。他从617年(武德元年)任至622年(武德五年),甚为高祖所信任。武德四年十一月,德棻从容言于高祖云:

窃见近代已来,多无正史。梁、陈及齐,犹有文籍,至周、隋遭大业离乱,多有遗阙。当今耳目犹接,尚有可凭;如更十数年后,恐事迹湮没。

陛下既受禅於隋,复承周氏历数。国家二祖,功业并在周时,如文史不存,何以贻鉴今古?如臣愚见,并请修之。[2]

此首议显然可见的,内里蕴有几种观念及意识:第一,“正史”及为前朝修“正史”的观念。第二,“史文绝续在己”,须及时修撰的使命意识。第三,欲藉此确立周、隋、唐国家承传之正统观念。第四,为先世存“功业”的观念,有为唐室开国建立光明面的政治意向。

这四大类型的观念意识,的确其来有自,各有思想渊源,作者对此四者在隋以前的发展及内涵,已曾反复论述,为了更清楚了解唐初君臣大修前代史的观念,于此实有再扼述四者关系之必要。

四者之中,起源早者为第二及第四,经司马谈、迁父子于《太史公自序》郑重申论,遂渗入后世许多史家史官内心之中,诚中国史学传统精神所在。一、三两种,渊源则殆不早过马、班史学之创行,其重大发展且晚至5世纪南北朝以后。

《太史公自序》申言:“余尝掌其官(太史令),废明圣盛德不载,灭功臣、家世、贤大夫之业不述,堕先人所言,罪莫大焉!”这是因史文绝续在己的意识,而提出之史及时修撰、使不灭亡之“史不可亡论”。这种观念理论,实司马迁上承先秦史学以发挥,而及于后世者,表示了史籍需待我及时而修,无须假手后人的一种认识。基于此故,历代王朝皆置史官,各及时修国史,不待国亡之后,后人整理其文献档案,越俎代庖也。晋以前未闻后朝为前朝修史,主因在此。[3]盖国史需各自修撰,后朝无此责任或义务必须为前朝修撰也。

在此观念习惯之下,史书无所谓“正史”不正史,每代史官接续而修,尤以前辈史官所未修之其当代史为主,更未限以政权为单位。这种不一定以朝代为单位的修史习惯,殆为古代史官对历史延续性的了解与表现,所重视的是继古通今的形式和精神。《竹书纪年》由夏、商、周、晋以至魏之“今王”,《史记》“上记轩辕,下至於兹(汉武帝)”;其未及修者,魏有史官续撰,两汉有诸好事者纷续《太史公书》,正为中国上古史学常态之现象。诸生引周史以议今制,李斯竟能以“诸生不师今而学古”为由,行其秦火之毒,盖亦以当时继古通今之史学精神为据耶?是知此上古史学精神形式,与东汉以降大不相同。《史记》以前,古人盖无所谓分期论之观念。《史记》以来,由五行学说衍生历史分期论,及《汉书》出,历史分期论又以政权始末为分期单位,于是历史以国朝为分期之观念始形成。5世纪范晔力辟干宝编年古史复兴之风,而挽纪传新体之狂澜于既倒,其论据主要为“网罗一代,事义周悉”。8世纪刘知幾申辩断代、通代之争,力主断代可行之坚强理由,亦为“如《汉书》者,究西都之首末,穷刘氏之废兴,包举一代,撰成一书,言皆精练,事甚该密”也,前文均已论之矣。以国朝为分期之观念,即是为前代修全史的前提。若狭义化或意识形态化一些,即官方为胜朝修全史的前提也。

“正史”此一观念之普及,最晚不迟至6世纪中期,当时梁元帝之提倡,阮孝绪在学术上之定位,殆皆有功。但“正史”之书,盖指国家一代正式的全史而言,此时殆未专指纪传体,如7世纪中期完成之《五代史志》中,唐朝史臣界定者也。自班固以降,国家全史的观念已生。适上古修史习惯下,国家每至末期,常因动乱,史官失职,无法修完史者,恒为常态,故自修国史势有缺尾之憾,甚难为全。《东观汉记》在魏晋,虽与《史》《汉》并列为“三史”,但缺尾终以为憾,是以继起以修成东汉全史者,先后以十数。3世纪之司马彪是其中一人,所撰《续汉书》重要理由之一,即为《汉记》自“安、顺以下亡缺者多”,故“通综上下,旁贯庶事”,为之重撰。[4]为前朝修全史之风气,自3世纪以降,遂由谢承、华峤、司马彪、陈寿等史家带起,加上嗣后政权兴亡快速,亦提供了史家私修之园地。青年史家如沈约,“常以晋氏一代竟无全书”;隐逸史家如臧荣绪,早年亦“括东、西晋为一书”,以“弥纶一代”。[5]姑不论这些史家另有完美主义的理想,要之,其基本上即是欲穷一己之力,为前朝修全史也。史家私修风气既如此而旺盛,政府亦因势以为之。420年刘裕建宋,命晋末期史官王韶之掌国(宋)史之余,至文帝刘义隆,复于426年(元嘉三年)敕文豪谢灵运修晋史,盖“以晋氏一代,自始至终,竟无一家之史”为念也。[6]这与宋文帝学识或许有关,但魏文帝曹丕学识更佳,何以竟未下诏为汉修史?是则真正之关键,盖为民间修全史之风气已盛的缘故。灵运被杀,晋史未成,虽未闻文帝另诏当时史家如范晔、何承天、裴松之等踵成之,然官方此风既开,至6世纪,梁武帝即敕沈约修《宋书》,而准萧子显撰《南齐》。陈踵之,亦敕姚察撰《梁书》,官修前朝史之习惯遂开始形成。令狐德棻于7世纪初建议修五代史,对唐而言可谓近代之习。至于德棻所谓“正史”,寻其文意,基本上指正式的国家全史而言也。

国家全史逐渐发展成为“正史”,实与正统论有关,前文论之甚详。原夫班固著《汉书》,政治观念与哲学思想实为其两大创作动机。《汉书》断代为史,国家主义的本朝意识,和天意史观的德运学说,实为其撰述的指导思想。一个王朝代表一种德运,亦即一种历史形态和一个分期阶段,于是断代为史的国家全史遂产生。不过,自班固始“究汉德之所由”,解释统绪的承受,并非专以本朝之统必须继承胜朝之统不可者。班固依刘氏学说之推定,认汉德属火,解释汉绍尧运,越秦、项而继周。[7]这种正统论之“遥继上古说”及“超越上继说”,至习凿齿《晋承汉统论》之鼓吹而极。在政治与史学均可引用此类解释之下,后一王朝之正统,未必皆须承自胜朝不可;斯则后朝亦无须基于为解释正统承受之关系,而必须汲汲为胜朝修史。官修前朝史惯例之晚成,与此观念颇有关系。

大体在政治上,魏认继汉,晋谓承汉,继承汉朝乃最现成之事实。汉、晋史家提出“超越上继”诸说,反而是唯心的理念,只会对历史事实之发展造成解释上的纷争。自5世纪初期进入南、北朝以后,正统之争原则上出现在敌对政权横面之间,至于前后政权直线的授受关系,大约已然奠定而鲜争议——亦即一政权与敌对政权争正统之时,必然宣称自己奉天得统,并同时解释自己的正统来自胜朝,而该胜朝也必然为正统。南朝如此,北朝迟至5世纪末期孝文帝、李彪改定其统绪以后亦然。[8]正统之争的直线授受关系既然出现固定的模式,则官方为本朝修国史之余,势将本朝之统绪衍绎于胜朝,而逐渐注意及重视为胜朝修全史。这是前面分析四种意识观念间,由第二种过渡至第一种,复又过渡至第三种也。

宋文帝是现可确知首位正式为胜朝修史的君主,基本上由“全史”的理念出发。至梁武帝时所修之《宋》《南齐》二书,似因“正史”观念已出现,遂颇有为前朝修“正史”——正统王朝正式的国家全史——之意。晋史当时起码有三部名家私修之著作:即臧荣绪、沈约、萧子云三部晋朝全史。梁朝虽未敕命官方重撰,但敕修之《宋书》、御准之《南齐书》,已足可与上述任一《晋书》,合成一正统的统绪系列,对北魏宣称继承西晋造成甚大的意识形态压力。高欢当时专制魏政,官吏贪渎公行,杜弼以此建言整顿。欢云:

弼来,我语尔:天下浊乱,习俗已久。今督将家属,多在关西,黑獭(宇文泰)常招诱,人情去留未定。江东复有一吴儿老翁萧衍(梁武帝)者,专事衣冠礼乐,中原士大夫望之以为正朔所在。我若急作法网,不相饶借,恐督将尽投黑獭,士子悉奔萧衍,则人物流散,何以为国?[9]

不敢惩治贪渎,投鼠忌器原因之一,即为梁武帝在整顿历史文化的事业上,所构成的正统意识压力。所谓“专事衣冠礼乐”,当亦包括修正史——私家如沈、萧之修《晋书》,官方如《宋》《齐》二书及欲取代历代国史之《通史》也。[10]梁武帝压力使高欢心理造成如此大的忧惧,后者重视修国史,而北朝首次官修胜朝史亦由高齐开始,与此殆有关系。

正统授受的直线关系既已出现固定模式,在此情势下,各王朝所修本朝国史虽宣布自己为正统,但说服力显已比不上既修本国史、又修胜朝正史者强。盖后者实拥有了正统承受之宣布权,甚至决定权。6世纪中期是一个混乱的时代,陈朝与建政于江陵的后梁争南朝正统,北周与北齐争北朝正统,南、北朝之间又各争正统。大体上,陈朝官修梁史,而后梁却向北周称臣作附庸,故陈朝取得了南朝正统优势;高齐敕魏收修《魏书》,北周无闻,则北齐取得北朝优势。及至北周灭齐,隋朝灭(后)梁、陈,政治纷争始告结束。当此一统之时,为了取得本朝的正统性,同时促成政治认同与统一思想,于是为前朝修全史,并从而宣布本朝统绪所自来,遂为事关立国根本,须由政府鼎力完成之要政矣。隋、唐不仅仅为胜朝修史,而是扩及南、北各朝,关键殆在此也。

正统的成立基准当然以本朝为准,若依已成的统绪授受模式,隋、唐只须依本朝所自出的原则作思考即可,即:西晋—北魏(包括西魏)—北周—隋—唐是也。据此系统,隋文帝固需重修《北魏书》,并兼及完成《北周书》;至于北齐、梁、陈,未必一定须各独立为史,而依附于魏、周为列传、载记可矣。其后唐太宗重修《晋书》,对与晋竞争诸国,即用此体例。又者,以隋立场而言,此系统也绝非唯一之选择,尚有第二系统——隋承(后)梁、梁承(南)齐、齐承宋、宋承晋;及第三系统——隋承陈、陈承梁以至齐、宋、晋,可供考虑者。只是选择任一系统而将其他王朝列为列传载记,恐皆不厌其他王朝原有臣民之望,徒引起思想、情绪、意识形态之纷争而已。以隋文帝之精明干练,实不会如此笨拙的抉择此要政。他的对策非常高明,分为三种措施:

(一)重修《魏书》。以明本朝承魏、周历数,以符已成之授受关系模式,以免臣民之疑惑。

(二)大举修周、齐及梁、陈四史。以承民间乃至官方原已存在的南、北朝互相承认及交聘,所代表之调和两认趋势;[11]并以示政府之不偏袒歧视,满足各地臣民心理,以促进认同与统一。

(三)效法梁武帝修《通史》以统一历史之故智,敕陆从典等续《史记》,以作全面之总整理。

隋祚短促所面临的历史问题,基本上继起之唐朝也同样面临,但其间颇有差异。如隋朝于统一伊始,需解决本朝正统渊源诸问题,而唐则不然,起码并不那么严重。盖唐朝只需宣告统绪承自隋即可,隋当年所努力者,正已为唐统渊源铺了基础。故令狐德棻首议修五代史,原则上只欲继续上述隋朝之一、二两种措施。这种措施隋、唐官方持续为之,而当时民间史家私修,如李大师、李延寿父子之《南、北史》,亦基于同样观念意识以进行修撰也。唐高祖异于德棻所建议者,厥为修《魏书》。德棻既以陛下承隋、周历数为言,正是一针见血,最能代表当时一般官修胜朝史的动机心态,而能动人主之视听者。隋不满魏收偏党北齐,以成《魏书》。但隋两次修《魏书》,大体已成,而犹未尽善,是以高祖既以历数直系所承为念,则必然有指向《魏书》之思,继承隋朝未竟之第一种措施。所颁《命萧瑀等修六代史诏》,大体据德棻意思而伸言。不过其中特谓“自有晋南徙,(北)魏承机运,周、隋禅代,历世相仍。梁氏称邦,跨据淮海,(北)齐迁龟鼎,陈建宗祊,莫不自命正朔”云云,[12]表示高祖认识北齐、梁、陈之正朔乃出于自命,真正正统所在,乃西晋、魏、周、隋一系也。既有此认识,且修史政策承之于隋,则德棻虽不言,魏史固当重修也。官方为前朝修国家全史,动机至此已渗入正统论观念而日盛,则德棻之所谓“正史”者,已不可纯粹视以“全史”之意义矣。

正统统绪授受的模式,至隋、唐已奠定,于是国家为本朝争正统之同时,也必须为胜朝争正统,所谓“超越上继”诸说,由是被视为荒谬不可据者。在此趋势下,官方为胜朝修“正史”,遂变成继起王朝的重大政治考虑。不过,在六、七世纪官修胜朝正史逐渐变成义务之时,同时也颇有变为责任的趋势。要之,官方为异姓、并且政权被己所篡夺的前朝,犹有此义务,则正统问题而外,是否另有关键因素?

欲解答此问题,有两个方向可供思考:第一,自魏、晋以降,王朝的建立多假“禅受”以成篡夺,官方修史可以文饰之,以免影响本朝开国的正义性。第二,传统史学有褒贬功能,因而也产生隐恶扬善的特质,善于利用,可以增添本朝开立国家之光明面,有利于统治,更有利于统治阶层的现行声望之建立,及历史地位之提升。此即令狐德棻首议的第四种观念意识之问题也。这些问题,经常在修撰国史时发生,由此而延伸至修前代史,而其渊源可上溯至先秦。王充之问孔刺孟,刘知幾之疑古惑经,可以视作后人对先秦史学的检讨;其实孟子怀疑周史记武王伐纣,声言“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吾於《武成》,取二、三策而已矣”,先秦史风即可见一斑。

司马迁建立新史学,父子在《自序》中极力推崇周公能宣扬先世之美,以不载“明主、贤君、忠臣、死义之士”为惧,不述明圣盛德、卿相事业为罪,表明史著有此功能,史家有此义务,影响极大。刘知幾即称引此旨,倡言“夫天下善人少而恶人多,其书名竹帛者,盖唯记善而已”。并以此原则,批评其近代史学久矣不知此义。[13]寻夫司马氏父子之出发,颇有“君子成人之美”的意思;不过,其立场原则是坚持在实录史学上的。迁申言对汉兴以来将相名臣的撰述原则,是“贤者记其治,不贤者彰其事”。[14]否则,《史记》若“唯记善而已”,尚有何“不虚美,不隐恶”可言,且为何被人诬为“谤书”也?实际上,司马迁之意,是在历史人物及事迹善恶皆书的基础上,对其人其事之光明面加以重视推崇,以见成人之美的温情敬意。刘知幾之言,易使人生误会,以为史书唯记善人善事而已。第一个修国家全史的班固,为突出汉朝之正义光明而撰《汉书》,殆即有误会史迁之意的嫌疑,故其著作被傅玄评为:“论国体则饰主阙而抑忠臣,叙世教则贵取容而贱直节,述时务则谨辞章而略事实,非良史也。”自班固始,东汉以降,史官即在有意无意之间,或当局干预之下,有多记或唯记其善之倾向矣。例如,王沈等官修《魏书》,时人评价甚低,称其不及陈寿之实录。而事实上,陈寿私下对魏、晋易政之际,亦多所回避不书,但略记其较明显可书之事迹而已。[15]

魏晋以降,政权“禅受”原本就多行不义,当时权臣常假“如魏辅汉故事”“如伊、霍故事”“如诸葛亮故事”等名义专制,渐行篡夺,时人固多知为自欺欺人之事也,且至腾笑于胡人之口,迄唐初犹以为言者。如石勒拒刘曜“如曹公辅汉故事”之诏,声言“大丈夫行事当礌礌落落,如日月皎然,终不能如曹孟德、司马仲达(懿)父子,欺他孤儿寡妇,狐媚以取天下也”!此与唐太宗问萧瑀“隋文帝何如主”,瑀答以“励精之主”,被太宗批评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者正同。据太宗分析,隋文帝之励精,是由于不肯信任群臣;不肯信人则由于性至察而多疑;性格所以如此,则是由于“欺孤儿寡妇以得天下,恒恐群臣内怀不服”之故也。[16]石勒曾坦率宣称“赵王、赵帝孤自取”,而不欲假让以狐媚取他的天下,诚两晋、南朝诸主所少见者。

诸主愈是狐媚取天下,则修国史时,必干预史官以行文饰之事,这是可以想知者。建立势力、渐行篡夺的事迹既在前朝,则其干预必延及前朝史,亦可想知。盖使不义转变为正义,使正义变得更光明,此于六朝玄、史、文、儒、道、佛诸方内、方外各学术中,最能从史著之研修文饰而奏功。官方为前朝修正史,此为重要意识之一。加上汉以来禅受模式,皆以刘氏学说——五行相生说为基础;亦即一德渐衰,则一德渐兴,“王迹所兴”之美,则为天命眷顾斯在也。因而,诸主多尽可能上溯其世德代功,以明本朝天心所渐顾,不可以势力强也。前述令狐德棻所言第三、四两意识观念,遂于此处紧密契合。

不过,透过修史以述先世功德,以明天心所渐的意图,在4世纪的大批判风气中,受到了挫折,东晋首任史官干宝,奉敕书晋室帝王美迹之余,严正而大力地批评其“创基立本,异於先代”,非如周朝先世之屡代积德累仁,以邀天命。[17]自后史官、史家承风而起,使南朝诸主不敢过分虚美其先世王迹,述王迹所兴,不过及身而已。南朝开国诸主,皆及身篡夺以建国,先世原无功业可美。加上干宝等前例为鉴,做贼心虚之余,更不敢从先世大做文章。

南朝如此,北魏情况则不然,拓跋氏以部落崛起,原即无魏晋以降篡乱之迹,故褒述先世之美,正可以证王迹之兴。汉人启导他们汉化,也启导他们利用修史,以完成建国理论根据,并以此向南朝争正统。影响北魏修史最重要的两位史家,厥为崔浩与李彪。太武帝诏崔浩监总修史,诏书即以“昔皇祚之兴,世隆北土,积德累仁,多历年载”,至太祖道武帝而“协顺天人”“应期拨乱”,由此历数,以至太宗及其本人之功业为言;声言“而史阙其职,篇籍不著,每惧斯事之坠焉”云云,故责命崔浩领导史臣以完成国史。由此可见,北魏修史,自始即彻头彻尾地,以记述先世功德天命及本朝正义光明面,作最主要的指导观念与原则。[18]中期已降,李彪助孝文帝大事推动史学建设,君臣之共识,仍以此为出发基准,声言效法司马迁父子。以孝文而言,则是“惧上业茂功,始有缺矣”;以李彪而言,则为唯恐“东观中圯,册勋有阙,美随日落,善因月稀”。[19]是则北魏前后修史及兴革,记美书善,一直是最主要的指导观念与意识。正因此故,所以《北魏书》之《序纪》,追纪二十一帝,含序统、原始、追王诸义于一篇,最为二十五史所仅见之特色,亦见北朝史学这方面的观念意识,表现得较南朝为明显而浓烈。

北朝官方首次为前朝修史,在551年——北齐文宣帝高洋天保二年,西魏文帝大统十七年,梁简文帝大宝二年。论其风气所自,则有由南传至北之趋势;论其政局所示,则魏犹未亡,魏文帝仍承孝武帝西迁之统绪也。由此以言,则高齐为魏修史,虽或有宣布魏朝已亡之意,然而其实另有一番其他动机。此即上承前述北朝论述功德王命、光明正义之强烈史学意识是也。魏收自述其于魏末求修史职时,崔暹当时言于高澄(洋兄)曰:“国史事重,公家父子霸王功业,皆须具载,非收不可!”故高氏父子用收为史官,甚至纵容其贪贿,无视其史笔上下其手,即此之故。高欢(洋父)所重视,而黾勉于魏收者,仅以“我后世身名在卿手,勿谓我不知”为言而已。魏收对此言之不讳,且颇有得色者,盖虽蒙承意曲笔之恶名,然却能得主子之宠也。魏收既以此自得,故文宣帝高洋问其志时,收乃答以“臣愿得直笔东观,早出《魏书》”。文宣帝亦冀父兄先世霸王功业之能完成,乃诏收专其任,敕勉以“好直笔,我终不作魏太武帝诛史官”![20]北朝由修本国史转移为修前朝史,其间之指导观念与意识,于此显然可见。

关于北朝意识现象,其中有些问题值得进一步分析与注意:

第一,汉代史学,若以马、班为主,则以书先世功业、对扬王休为最显著的意识观念。若以《东观汉记》及司马昭命王、沈等所修《魏书》为主,则汉、晋之际,上述意识观念已有改变。即命令修史的君主权臣及执行修史的史官,已有浓厚的隐恶虚美之倾向,魏晋南朝遂沿此发展。各朝先世严格说并无功业可言,欺篡之政治亦往往乏德美可记,因而各朝史官所书,尽管表面上美善不绝,却鲜有君主史臣,尚敢公开倡言马、班所伸之观念意识者。北朝则不然,崔浩、李彪本马、班所代表之汉代史学,而值拓跋有先世努力之功、本朝汉化之美,故君臣相继对此观念意识作鼓吹阐扬,影响所及,以至于唐。

第二,在前述所谓政权授受的正统模式既固之下,则前朝、本朝,先世、今世,若论功盛德美,必合趋于一。亦即争本朝正统,则必论其正义之德美;既论本朝之正义德美,则必推溯王迹所兴之庸烈,以见盛德邀天之前后一致性。于是统治者及其史官,不仅沿袭传统之重视修撰国史,亦必兼重修撰前史,以使王朝先世、今世美迹盛德,获得一致的评价与地位。由是而言,修撰前朝史实视如修撰本国史之延伸,亦即前史、今史,一以当代意识出发,形式上及精神上,皆视同修国史,以免异书所记功业正义,前后矛盾也。

这方面的表现,基于第一点所述差异,北朝为之更强烈而明显。高氏与魏收、唐高祖与德棻之观念表示,正足以说明之。宋祁于《新唐书》润饰德棻之言,改为:“二祖功业多在周,今不论次,各为一王史,则先烈世庸不光明,后无传焉。”[21]语虽改饰,犹能有得于此周、唐一脉相承之意识,表示先世今世,王德一致以兴,需由本朝修之,以见载于不同的正史而已。

北朝史学顺着此两点看,则唐初某些修史问题可得而明。

首先,唐太宗于贞观九年(635年)谓公卿曰:

朕端拱无为,四夷咸服,岂朕一人之所致,实赖诸公之力耳!当思善始令终,永固鸿业,子子孙孙,递相辅翼,使丰功厚利,施於来叶;令数百年后,读我国史,鸿勋茂业,粲然可观!岂惟称隆周、炎汉及建武、永平(东汉光武及明帝)故事而已哉![22]

贞观集团极重视君臣一体之团队意识,《贞观政要》一书甚多此方面的讨论。此条不但可见其团队精神,抑且知其君臣互勉努力,以共享流芳万世、入史不朽之盛果也。读我国史即知我等粲然之鸿勋茂业,正是北魏、高齐修史精神意识所鼓吹,而为唐初君臣所着力发扬者。

太宗既有如此浓烈的历史意识,则其要求史官书其善美、对扬王休,要求史官解释其玄武门兵变为“周公诛管蔡”,要求躬阅国史诸行为及思想,可以想知。此特就唐朝国史修撰之影响与干预而言也。其次,当时官修五代史(取消重修《北魏书》计划)犹未完成,以此团队努力共垂不朽之精神意识而言,史官论述王业所兴而追及先世,必然亦兼及君臣集团全体成员之先世功业,以作天命使然,乃是君臣诸人从先世即积德累仁,最终荫及后人,汇合以成王业之解释也。五代史诸史臣褒美君主及其先世之余,往往亦褒美诸同僚史臣先世,以及于其他将相大臣同僚先世。此举尝被批评质疑,不知后世修史之背景与意识,与此时实异其趣。

例如,金文淳整理令狐德棻之《北周书》,疑德棻对北周时其同僚之先世颇事隐恶扬善,而批评云:

当周、隋时,柳虬、牛弘各有撰述。德棻等撰次,不外柳、牛两家,然其中颇有可议者:虬为周臣,多讳周恶。弘入隋代,便文隋过。在虬与弘,初无足怪。德棻等身居异代,而史不直书,其失甚矣![23]

实则周、隋两王室各以一己之力,绝不能为篡。其所以能为篡夺者,乃集团力量所以致之也。当时为门第社会,周、隋助主成篡诸臣,其子孙亦率多为助唐“太原起义”及“周公诛管蔡”之人也。这些人多反复于魏、周、隋、唐政权之间,翻云覆雨,以建武功冠冕。若执忠君爱国原则以绳之,虽周、隋、唐王室先世及创业君主本人,犹得视如叛逆奸人,何况助之者耶?叛逆凶奸,何以能兴王立功、盛德邀天?顺此解释,绝不符官方修史之目的与意识,可以知之。史臣修五代史,不得不以魏、周、隋、唐正统授受为史观,故助周、隋得国,遂得视为助顺,扶义俶傥者。如德棻先世与周、隋关系密切,祖父整尽忠效力于宇文泰。泰至谓“方当与卿共平天下,同取富贵”,复赞整“卿勋同娄(敬)、项(伯),义等骨肉”,遂赐姓宇文氏,宗族二百余户并列北周属籍。德棻父熙亦有功于周,后助杨坚篡位,以本官行纳言(侍中)。是则德棻若书周、隋之过恶,一者不合官方正统之旨,一者亦无异自书父祖之助纣也。以此推之,恐至于可能以唐之得国及己之助唐为非也。本朝国史,君臣上下,尚有鸿勋茂业之粲然可观耶?

在德棻首议的后两种观念意识指导下,复因今史(唐史)与前史诸解释必须有一致性的需要,因而书法上必然以周、隋、唐相继得天统而为正,而助其主得天统者为顺,以释述史事。如此的书法取向,是变应为直书事实的问题,而为价值解释的问题也。在此转变作用之下,君臣本人及其先世之篡逆及帮助篡逆,始得分在不同之正史中,取得前后一贯的解释,并显得世济其美。如令狐整助宇文氏篡魏,德棻所撰《周书》整传,即推崇其父祖立名取位,克保终吉,比之以“韩信背项,陈平归汉……转祸为福可也”。德棻曾撰《令狐家传》一卷,当亦不出此意。故魏征撰《隋书·令狐熙列传》,亦专述熙之光明面,以示敬意;且在传末提及熙有四子而不名,但曰“少子德棻最知名”云云。[24]他如《隋书》述李德林由北齐仕北周,助隋文帝践祚,而不力述其恶,盖同僚史臣李百药(德林子)故。姚思廉不评述其父姚察之分仕梁、陈、隋,一如李德林例,兼且反之着力推崇其父文章助国。至于房玄龄、长孙无忌、高士廉等先世,亦在各书见其光明面。表示武德、贞观君臣,积德有余庆,先世后世,皆能知天命,识形劳,以建功名者也。

王劭在隋长期任史官,曾撰就(北)齐、隋二史。刘知幾一再推崇其史学,盛称其“抗词不挠,可以方驾古人”。[25]但魏徵《隋书》劭传,却一再诋其人格鄙劣,对其史著予以恶评,然而又不得不承认及佩服其为学“精博”,用思“专固”。二者评论差异极大,恐问题之关键,在王劭之能直述唐君臣及其先人之事迹,而立场评价与唐君臣不同耶?知幾力辞史任,提出官修制度“五不可”之时,其第三不可即直谓“王劭直书,见仇贵族”。则王劭被唐初史臣恶评,可想而知。[26]刘知幾一再批评“皇家修五代史”,称其“或以实为虚,以非为是”;更直谓德棻《周书》,“其书文而不实,雅而无检,真迹甚寡,客气尤烦。……使周氏一代之史,多非实录者焉”。[27]此则不待金文淳评于后也。

《新唐书》以来,世人或以知幾“工诃古人”,实则被诃者多有可议可疑之处。知幾批评五代史及《晋书》,多由方法论入手,而少从观念意识着眼,但也绝非完全未体会其前辈史臣之思想意识也。唐朝史臣书唐朝开国初期历史,真实性极有问题。他们所修之五代史亦复如是。或许唐初史臣修前代史,未必刻意“曲笔”,但是基于令狐德棻首议诸观念意识,如前面所析论者,则其修史的效果,固有虚美隐恶如曲笔之效也。回思魏收《魏书》之所谓“秽史”问题,收一方面固有上下其手的主观意志,另一方面却又实承高氏父子记述功业之意识,如德棻所议者,遂使其书成秽物。学术之首要,在为学术而为学术。虽讲究经世致用,必不能喧宾夺主。过分突出史学功用论观点以指导及约束修史,终必有反害诸史之本身者,《魏书》及唐修五代史,上述析论正宜为吾人所重新深思也。[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