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研究目的
心理时间旅行是个体主观地将自我定位到曾经经历过的时间和地点来重新体验自己的过去（情景记忆），或者将自我定位到未来提前体验某个事件的过程（预见）。有关心理时间旅行的发展已经得到了很多研究者的关注。早期的研究探讨了情景记忆的发生时间、发展轨迹和一般特点。在1岁以前，人类婴儿就已经表现出能够记住过去特定经验的能力。2岁的儿童已经可以开始谈论过去的事件。不过，较小幼儿自我觉知的水平有限，此时的记忆还不能称为情景记忆。有研究者发现，3岁以后儿童才能逐渐理解自我过去经历的事件与现在自我之间的联系。情景记忆可以说在儿童3～5岁的时候才真正出现。虽然科学家很早就开始探讨指向过去的心理时间旅行（情景记忆）的发展，但近些年来，对指向未来的心理时间旅行（预见）的发展研究才逐步展开。现有研究发现，在2岁左右，儿童发展出未来感，4岁儿童才能够对未来事件进行模拟，或者根据未来状态的预期在当前做出相应的行为，但这种预见能力会受到儿童当前状态的影响，至于计划的能力要到儿童4～5岁时才会出现。
除了心理时间旅行的一般发展特点，还有研究者考察了它与其他能力的关系。有研究表明，幼儿对自我的控制能力可能会影响到其对心理时间旅行的加工。安塔斯（Atance）等人的研究发现，3～5岁幼儿会受到当前需要（如口渴要喝水）的限制，而无法预期到明天会更想要椒盐饼干，也就是说，他们为未来所做的选择受到了当前愿望的误导。这可能是因为他们在试图想象自己在一种不同于当前的状态时产生了一定的困难。还有研究发现，抑制控制对幼儿的预见能力存在直接的预测效力。这种对自我的控制能力是幼儿自我意识的重要组成部分，它是幼儿对自身心理与行为的主动掌握，是幼儿在没有外界监督的情况下自觉地选择目标、抑制冲动、抵制**、延迟满足、控制并调节自己的行为，从而保证目标实现的一种综合能力，可能是影响心理时间旅行的重要因素之一。如果说儿童的自我控制能力属于其本身的人格特质，那么相对应的环境因素，也就是事件本身的可控性，可能也会影响儿童的心理时间旅行的加工。有研究发现，事件可控性对心理时间旅行的影响主要体现在特异性和准确性两方面：4～5岁的幼儿对于可控性高的事件能做出更多的具体性反应，回忆的准确性也要更高一些。例如，如果一个幼儿对于晚饭吃什么具有较多的控制权，当他回想起吃晚饭的情境时，他所能报告出的内容会更多，也更准确。因此，本研究试图探讨自我控制能力和事件可控性对4岁幼儿心理时间旅行的影响。
二、研究方法
（一）被试
有57名4岁幼儿参加了本实验，年龄范围为40～53个月。其中30名幼儿（男20人，女10人）参加情景记忆的测试，M=47个月，SD=3.16个月；27名幼儿（男14人，女13人）参加预见的测试，M=47个月，SD=2.89个月。另外还有5名幼儿也参加了测试，但是由于他们在延迟满足实验中没有听懂指导语，所以其数据被剔除。
（二）实验设计
本实验采用2×2×2三因素混合实验设计。自变量为时间取向（过去—未来）、事件可控性（高—低）和自我控制能力（高—低）。其中，事件可控性为被试内变量，时间取向和自我控制能力为被试间变量。因变量为幼儿心理时间旅行的特异性和准确性。
（三）实验材料
在心理时间旅行能力的访谈中，使用了访谈提纲、答题纸和录音笔。
在自我控制能力的评估中，使用了一辆玩具消防车，一辆玩具小汽车，门铃，钟表，桌椅，摄像机，计时器；运用了“3～5岁儿童自我控制教师评定问卷”。该问卷最初由杨丽珠和沈悦于2011年编制，共32题，由自觉性（8题）、坚持性（9题）、冲动抑制性（6题）、自我延迟满足（9题）四个维度构成，采用5点计分，1分代表“从不这样”，5分代表“总是这样”，各维度的得分越高代表相应的自我控制水平越高，问卷可以合成总分。问卷具有很好的信效度指标。
（四）实验程序
1.实验前的准备
为了设定心理时间旅行访谈中可控性不同的事件，我们采用了库恩（Quon）等人的研究范式。首先对儿童家长及教师进行开放式问卷调查，了解儿童平时的生活习惯，然后在库恩等人概括的8个事件的基础上总结了10个事件。根据这10个事件编制事件可控性问卷，要求家长判断对于不同的事件（例如，您的孩子早上吃些什么），自己的孩子能在多大程度上拥有决定权。可控性评定分成4个等级，0为没有决定权，3为有很大决定权。接下来，我们随机选取27名家长填写事件可控性问卷，根据家长的评定结果将10个事件的可控性平均得分由高到低排序：去公园（2.85）、吃晚饭（2.74）、讲故事（2.59）、看电视（2.48）、去超市（2.37）、去饭店（2.00）、做游戏（1.96）、睡觉前（1.93）、吃早饭（1.89）和去商场（1.89）。我们将前5个事件确定为可控性高的事件，后5个事件确定为可控性低的事件，然后依据这一分类编制访谈提纲。实验开始前，我们发给每位参加实验的幼儿家长一份知情同意书，如果家长愿意带儿童参加实验，就在知情同意书上签字，并交给带班老师统一安排。
2.心理时间旅行的访谈
正式访谈时，每个儿童单独进行，均由家长在旁边陪同。幼儿的反应由主试以纸笔记录，同时用录音笔录音。实验开始，主试说：“我特别想知道你最近都做了些什么，所以我想问你一些问题。现在，让我们开始吧！”在询问特定的事件之前，实验者要提出要求，比如，“让我们来说说你早上都吃些什么吧”。如果被试回答“我不知道”，或者没有反应，主试重复一次问题，如果仍然没有回应，主试继续下一个问题。如果被试提供了一个一般性的回答，如“我吃饭了”，主试给出更具体的提示，如“你都吃了些什么？”如果被试还是给出一般性的回答或者没有反应，主试继续下一个问题。如果被试提供了具体的反应，主试继续提问“还有吗”。情景记忆的问题都包含有“昨天”或者“上一次”等标示过去时间的词汇，而预见的问题中会包括如“明天”或者“将要”等表示未来时间的词汇，以此让幼儿了解问题是跟过去还是未来有关的事件。为了排除提问顺序的影响，我们在访谈时对问题出现的顺序进行了平衡。另外，每位家长在实验后都要对幼儿的回答正误进行判断，最后根据自己家的实际情况填写事件可控性高低的问卷。
3.自我控制能力的评估
由于自我延迟满足是自我控制的一种高级形式，我们主要采用经典的延迟满足实验范式来考察该能力。实验前，主试要确保幼儿学会按铃的功能，并认识钟表，然后让被试学习等待与得到的因果关系。接下来，主试给被试拿来1辆玩具大消防车和1辆玩具小卡车，并在地上演示，然后放在桌子上，同时放1个门铃，问小朋友你更喜欢哪一个玩具，小朋友说喜欢大消防车，主试便说：“我必须到隔壁房间做点事，我把事情干完后就回来，那么你就可以玩这辆消防车了。如果你不想等，你可在任何时候按铃，我听见铃声就回来，但是你就不能玩这辆大消防车，你只能玩这辆小卡车。我不在时你也不能玩车，如果你玩了，我回来后你就不能玩这辆大消防车了。”为了确定幼儿是否理解等待与奖励物的因果关系，要向幼儿提出以下3个问题：“等阿姨工作完自己从房间里出来，你可以玩哪辆车？”“如果你不想等了，该怎么办？”“你按铃把阿姨从房间里叫出来，可以玩哪辆车？”主试说两遍指导语后离开房间，此时开始计时。走之前主试对儿童说：“我不在的时候你不要碰这两辆车。”然后到隔壁房间，等儿童按铃或玩车停止计时，或等15分钟后回到房间，根据幼儿的表现给其相应的玩具玩。为了保证儿童对环境的安全感，家长在房间一角陪同，但不干扰儿童。实验期间，用隐蔽的录像设备对全过程录像。
（五）实验评分
1.心理时间旅行访谈的编码
依据库恩等人设计的编码方式，我们对幼儿在心理时间旅行访谈中的反应进行编码分析。主试只记录幼儿直接回答问题的反应，例如，对“你今早都吃什么了？”这个问题，凡是谈论不相关的事件（如“我明天想去奶奶家玩”），描述不相关的对象（如“我们家有一个特别好玩的玩具”）或者讨论自己的情感感受（如“我喜欢吃苹果”）的，都不计分。幼儿对10个事件的有效反应均从特异性和准确性两个方面计分。
反应的特异性指幼儿是否提供了一个具体的答案。例如，对“你今早都吃什么了？”这个问题，如果被试没有给出答案（如回答说“我不知道”），或者提供一个无关的答案（如“我妈妈长得很漂亮”），或者只提供一般性答案（如“我吃饭”），则计为0分；如果幼儿提供了一个具体的特异性答案（如“我今天早上吃了面包”），则计为1分。最后分别在不同时间取向（过去—未来）的情境下，将可控性高和可控性低的事件得分加和后平均，得到各自的反应特异性得分。
反应的准确性指答案是否准确。访谈结束后，主试将幼儿对事件的反应向家长核实。任何在“反应的特异性”中得0分的回答在这里都自动计0分。同时，如果家长认为幼儿对于某个事件的回答不是完全准确的（如对于吃早饭的问题，幼儿的回答是“面包和洋娃娃”），这道题也计0分。如果家长认为幼儿的回答是完全正确就计1分（如对于去公园的问题，幼儿的回答是“我滑了滑梯”）。对于预见情境，我们在询问的时候强调了事件发生的可能性。最后分别在不同时间取向（过去-未来）的情境下，将可控性高和可控性低的事件得分加和后平均，得到各自的反应准确性得分。
2.自我控制能力的分组
通过幼儿在延迟满足任务中等待时间的长短来评估幼儿的自我控制能力。等待的时间以主试离开房间为起点，以儿童触摸玩具或者按铃或者等待了15分钟为终止点，以秒为单位。我们分别将不同情境下（过去—未来）幼儿的等待时间由高到低排列，采用中位数分组法将幼儿分成自我控制能力不同的两组，等待时间长的定义为高自我控制组，等待时间短的定义为低自我控制组。
（六）评分者一致性检验
参照前人的计算方法，主评分者对问卷进行编码评分以后，另一个评分者随机抽取20%的被试再进行评分。结果表明，在不同条件下，评分者一致性基本均在0.92以上，ps＜0.01，只有在事件可控性低的情境下，对情景记忆准确性的评分一致性为0.72，ps＜0.01。
三、研究结果与分析
（一）对自变量有效性的检验
首先，我们检验了对事件可控性的设置是否有效，也就是可控性高低2种水平是否存在显著差异。表10-8呈现了家长对事件可控性高低评价的描述性统计值。结果显示，“吃早饭”在可控性低的事件中得分最高，而“去超市”在可控性高的事件中得分最低。因此，我们将这两个事件的平均得分做配对样本t检验，发现“吃早饭”的可控性得分显著低于“去超市”，t=-2.92，p＜0.01，也就是说，可控性最高的低控事件也比可控性最低的高控事件得分要低，即事件可控性高低的设置是有效的。
表10-8 事件可控性等级评定的平均数和标准差
接下来，我们分别对情景记忆和预见任务中自我控制高低组的等候时间进行了差异检验。结果表明，无论是在回忆过去情境下（t=6.18，p＜0.001）还是在想象未来情境下（t=5.29，p＜0.001），自我控制高低组在等候时间上均出现显著差异，也就是说这种区分是有效的。
（二）事件可控性和自我控制能力对情景记忆的特异性和准确性的影响
自我控制能力不同的儿童在可控性不同的事件中，在情景记忆和预见任务的特异性和准确性上的得分如表10-9所示。
表10-9 高低控情境下不同延迟满足水平幼儿情景记忆和预见得分的描述性统计
以情景记忆的特异性得分为因变量，进行2（事件可控性：高—低）×2（自我控制能力：高—低）的重复测量方差分析。结果表明，高低控事件的主效应显著，F（1，28）=7.00，p＜0.05；自我控制能力主效应不显著，F（1，28）=0.63，p＞0.05；两因素交互作用边缘显著，F（1，28）=3.57，p=0.069，η2=0.11，因此可以做简单效应分析。我们分别对自我控制能力高低两组幼儿比较了高低控事件下的情景记忆特异性得分。结果表明，自我控制能力高的幼儿对于高控事件和低控事件所报告内容的具体性差异不显著，F（1，14）=0.38，p＞0.05；而自我控制能力低的幼儿在反应的特异性上存在显著差异，F（1，14）=8.20，p＜0.05，即自我控制能力低的幼儿对可控性高的事件比可控性低的事件能够报告出更多具体的特异性答案。这也就是说，自我控制能力低的幼儿更容易受到事件可控性的影响，从而影响其对过去的回忆。然后，我们以情景记忆准确性得分为因变量，同样进行2（事件可控性：高—低）×2（自我控制能力：高—低）的重复测量方差分析。结果表明，事件可控性和自我控制能力的主效应以及两者的交互作用均不显著，ps＞0.05。这也就是说，这两个因素对幼儿情景记忆的准确性没有影响。
（三）事件可控性和自我控制能力对预见任务的特异性和准确性的影响
当因变量为预见的特异性得分时，2（事件可控性：高—低）×2（自我控制能力：高—低）的重复测量方差分析表明（见表10-9），事件可控性的主效应为边缘显著，F（1，25）=3.00，p=0.096，η2=0.11，即幼儿对可控性高的事件能够预见到更多的具体事件；自我控制能力的主效应和两者的交互作用均不显著，ps＞0.05。当因变量为预见的准确性得分时，2（事件可控性：高—低）×2（自我控制能力：高—低）的重复测量方差分析表明（见表10-9），事件可控性的主效应边缘显著，F（1，25）=3.00，p=0.095，η2=0.11，即幼儿对可控性高的事件预见得更准确；自我控制能力的主效应和两者的交互作用均不显著，ps＞0.05。总体来看，幼儿对可控性高的事件能够预见得更具体也更准确。
（四）补充的数据分析
本研究可能存在这样一个问题，即仅通过一次延迟满足实验来评估幼儿的自我控制能力可能会存在一定的误差。虽然该范式已为众多研究者接受并广泛应用，但仅通过一次情景实验很难排除一些偶发因素对儿童延迟满足行为的影响，仅以此来标定儿童自我控制能力的高低由此可能存在一定误差。为了弥补这一不足，我们要求带班教师对每个参与实验的幼儿填写一份“3～5岁儿童自我控制教师评定问卷”。该问卷包括自觉性、坚持性、冲动抑制性和自我延迟满足四个维度。结果表明，无论是以问卷总分还是各个分量表的得分作为自我控制能力的衡量指标，数据模式都与之前以延迟满足作为自我控制指标所得数据模式类似。这也就是说，通过经典的延迟满足范式来评估幼儿的自我控制能力是可靠并有效的。
四、讨论
本研究的结果表明，事件可控性对幼儿的情景记忆和预见过程有直接的影响。总的来说，可控性高的事件能够引发幼儿更具体的回忆和更具体更准确的想象。这与库恩等人的研究结果基本一致。在儿童发展的早期，由于受到认知水平的限制，较小的幼儿无法将事件发生的过程展开，进行系统的回忆，也不会花费大量的时间想象即将到来的事件。随着幼儿的成长，在日常生活中，幼儿对一些事件逐步开始具有一定的控制能力，这会鼓励他们参与其中，并在事情过后去回忆其中的细节，重新体验当时的情境。这使得可控性高的事件可能是幼儿心理时间旅行的开始，也是他们想象的开端。如果事件在其他人（尤其是父母）的全权掌控之下，孩子们就很难有动机去想象未来的事件。在我们的研究中，幼儿对可控性高的事件决定权较多，所以当他们在回忆过去和想象未来时，能够充分感受当时事件发生的情境，提供更多的具体反应。
本研究还发现，自我控制能力低的幼儿在事件可控性较高时能回忆出更多的具体特异性答案，而自我控制能力高的幼儿在事件可控性高低不同条件下没有出现类似的差异。这可能是因为自我控制能力高的儿童会通过主动参与到可控性不同的事件中，克服可控性可能带来的负面影响。自我控制能力低的儿童则较多地受到环境的影响，只有在控制权较多的时候才能积极地参与建构。
五、教育建议
我们的研究提示，事件可控性和自我控制能力对幼儿回忆过去和想象未来的过程都有影响。一方面，在发展的早期，可控性高的事件有利于幼儿参与到回忆过去和想象未来的进程当中，因此成人应该为幼儿提供更多可控程度高的情境，例如，带孩子去开放的游乐场所时（公园、动物园、海洋世界等），可以让幼儿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去、跟谁去、怎么去、去了玩什么、怎么玩、跟谁玩等。在这个过程中，成人应鼓励幼儿积极参与，尽情地发挥想象力和创造性。更重要的是，在活动过后成人还要与孩子讨论活动的细节，比如，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体验到了什么、有什么情绪情感等。这样不仅能够促进儿童语言和记忆能力的发展，而且能够增强幼儿的自主性，让其勤于思考，勇于探索和体验，发展其社会认知的能力。另一方面，成人应该注重培养幼儿的自我控制能力。自我控制能力在儿童早期处于不断的发展变化中。幼儿刚出生时，大脑皮层的抑制机制发育不成熟，行为表现出很大的冲动性。随着大脑皮质机能的发展，儿童逐步开始学习控制自己的活动和情绪。随着儿童的成长，皮质抑制机能逐渐完善，兴奋和抑制越来越趋于平衡，这使儿童逐步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控制自己的行为。成人可以在日常生活中对幼儿渐进地提出一些延迟等待的要求，或者是人为地创设一些情境逐步锻炼其自我控制的能力。这样做不仅有助于儿童自我控制能力的提高，而且能够促进幼儿更加主动地参与到回忆过去和想象未来的过程当中，从而促进其认知能力和社会交往技能的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