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主义制度:从一国到多国的演进(1917—1991)

第二节 苏联控制东欧国家的三个地区性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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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加强同东欧国家的联系,苏联还授意或主导建立了三个地区性的组织,从政治、经济和军事等方面对东欧国家进行控制。

第一个地区性组织是欧洲九国共产党和工人党情报局(以下简称共产党情报局)。

“冷战”开始后,苏联决定尽快采取对东欧国家的对外政策并实行强有力的监督手段,而加强对各国共产党的监督就是一个前提。1943年共产国际解散之后,最早提出建立共产党国际组织的是南斯拉夫共产党领导人铁托。1945年4月访问莫斯科时,铁托向斯大林提出重建协商性质的国际组织的建议,斯大林表示赞成。1946年4—5月,匈牙利共产党领导人拉科西在斯大林的授意下也提出要建立进行经验教训交流的共产党人国际组织。6月,斯大林同来访的铁托和季米特洛夫进一步商讨了此事,就建立这样一个国际组织达成了共识。但是,到此时为止,建立新的共产党国际组织还处于协商阶段,并没有付诸实施。

促使苏共建立共产党情报局的主要因素是东欧国家试图接受马歇尔计划。马歇尔计划得到了饱受战火摧残的欧洲各国的欢迎,苏联和东欧国家对马歇尔计划也表示出了极大的兴趣。1947年6月26日,应英法的联合邀请,苏联派莫洛托夫率领一个由89名经济专家和顾问组成的代表团到巴黎参加马歇尔计划的预备会议。但在27日的会议上,苏联和英法两国的立场发生了冲突。莫洛托夫建议各国各自修订经济复兴计划,英法则主张制订欧洲统一的经济复兴计划,然后交给美国研究。英法指责苏联的建议是分裂欧洲,苏联则认定英法的主张会导致一些国家干涉另外一些国家的内部事务。结果,莫洛托夫于1947年7月2日发表了《拥护民主原则的国际合作》声明之后,率团离去。7月4日,英法又邀请22个欧洲国家参加将于12日举行的第二轮会议,捷克斯洛伐克政府决定接受邀请,保加利亚、波兰等国政府也有参加的意向。为了防止西方势力向东欧渗透,更为了防止东欧国家被分化,苏联领导人软硬兼施,迫使捷克斯洛伐克放弃参加会议的计划,也打消了波兰、保加利亚等国参加会议的念头。

主要为了遏制东欧国家的离心倾向,苏联共产党要求波兰统一工人党牵头筹建共产党情报局,后者于7月下旬向其他党发出了会议通知和正式邀请。但是,东欧共产党建立新的平等协商的国际组织的想法和苏联共产党控制东欧的意图之间有着很大的差异。比如,波兰统一工人党在会议通知中只说,“在会上就欧洲各兄弟党所面临的问题交换看法,为成立研究‘各国工人运动问题’的新杂志做准备”。在正式邀请中更是强调,“我们不追求建立某种国际工人运动机关的目的,不想创办仅阐明某些国家工人运动问题的杂志”。[5]在这种情况下,苏联共产党也开始插手会议的具体筹备工作,主要负责人就是日丹诺夫。他在7月底和8月中下旬多次写报告给斯大林,确定了会议议程,会议的主题是,重建一个“共产国际时存在的世界各国共产党的利益必须绝对服从联共(布)利益的那种隶属关系”的国际组织。

1947年9月22—27日,苏联、南斯拉夫、波兰、匈牙利、捷克斯洛伐克、罗马尼亚、保加利亚、法国和意大利9个国家共产党和工人党的代表在波兰召开秘密会议。根据苏联共产党事先制订的日程,会议听取了日丹诺夫关于国际形势的报告和哥穆尔卡关于各国共产党必须彼此交换经验和配合行动的报告,其他国家党的代表在会上也都做了关于本国党中央委员会活动的报告。日丹诺夫报告通过的《九国共产党代表会议关于国际形势的宣言》,特别强调两大阵营的形成和对抗,强调苏联的地位和作用。对于各国共产党来说,它们必须加强领导、巩固自己的队伍,在共同反帝的民主政纲基础上团结起来,一致努力奋斗,并把本国人民中一切民主爱国力量集合在自己的周围。会议根据哥穆尔卡的报告通过的《关于出席此次会议的各国党之间交换经验和协同动作的决议》指出:会议确认,参加这次会议的各国共产党之间缺乏联系,在目前局势下是严重的缺点。经验表明,各国共产党之间这样隔绝是不正常的和有害的。现在,由于战后的国际形势日趋复杂,共产党之间的缺乏联系,对于工人阶级将是有害的。有鉴于此,与会者获致了下列协议:一是成立情报局,由南、保、罗、匈、波、苏、捷、法、意等九国共产党和工人党组成;二是情报局的任务是,组织经验交流,并于必要时根据相互协议原则和各国共产党配合行动;三是情报局由与会的各党中央派两名代表组织,人选由各党中央自定;四是将创办一个机关刊物,为半月刊(后改为周刊);五是会址先设在贝尔格莱德。[6]

这次会议完全达到了苏联共产党的预期,“通过建立情报局这一机构恢复对欧洲各主要共产党的直接控制和指挥;在反帝国主义的‘民主阵营’的旗帜下开始实施同以美国为首的‘帝国主义阵营’的集团对抗的战略”[7]。从国家对国家的角度说,苏联似乎没有理由直接干预东欧国家做什么或不做什么,更无权对西欧的共产党说三道四。但是,“冷战”开始后东欧国家出现的离心倾向,苏联又不能容忍。因此,苏联采取了建立共产党国际组织的方式,通过党际关系来控制东欧和西欧的共产党,用表面上的“协商”“交换意见”代替实质上的“指挥”和“控制”,以此服务于苏联对外政策的需要。苏联用党际关系、用意识形态把不平等的苏联东欧国家关系掩盖起来了,既把东欧国家控制在自己的影响之下,又阻断了东欧同西方的联系。

第二个地区性的组织是经济互助委员会(以下简称“经互会”)。

经互会是“冷战”开始后的一个产物。在此之前,苏联与东欧国家、东欧国家之间虽然也有着比较密切的经贸往来,但都是双边性的,其程度基本上与东欧国家恢复国民经济的任务、生产力发展水平相一致。针对美国旨在扶植西欧、染指东欧的马歇尔计划,苏联最初的行动就是,加强同东欧国家的经济贸易联系,力求实现苏联东欧经济的一体化。从1946年到1950年,苏联先后同捷克斯洛伐克、保加利亚、匈牙利、波兰等国签订了一系列经济贸易协定,把原来东欧国家与西方的经济贸易全都转向苏联东欧内部。以往的双边贸易关系也开始向多边经济联系和协调经济活动方向发展。在此基础之上,1949年1月,苏联、保加利亚、匈牙利、波兰、罗马尼亚和捷克斯洛伐克6国的代表在莫斯科召开会议,主要内容就是研究苏联和东欧国家的经济合作问题。会议指出:美国、西欧国家的政府因苏联和东欧人民民主国家不肯屈服于侵犯自己主权和经济利益的马歇尔计划,便断绝了同这些国家的经济联系。各国与会代表一致认为:为了实现各人民民主国家与苏联之间更加广泛的经济合作,冲破西方国家的封锁,有必要成立经济互助委员会。

根据经互会的相关文件,它的主要任务是,根据生产专业化和协作的原则,对各国经济发展计划进行必要的协调,交流经济方面的工作经验。制定有关科学技术合作方面的措施,相互给予技术援助。在发生自然灾害以及在资本主义国家歧视某一参加国的时候,进行相互援助。在组织上,经互会成立了一个常设局,每个会员国有一名代表参加,根据上述任务开展工作。为了处理日常工作,经互会还在莫斯科专门设立了一个秘书处。

表面上看,经互会是苏联和东欧国家之间进行经济合作和贸易联系的地区性经济组织,但联系到成立的背景,可以看出它有极强的政治性和对抗西方的色彩。成立经互会主要是为了对抗马歇尔计划,进一步也表明苏联想通过它牢牢地控制住东欧,阻止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势力介入。美国的《民族》周刊当时评论说:“经互会形成的过程,是俄国政策的结果。”罗马尼亚的《宇宙报》则指出:“如果说,‘马歇尔计划’是专横强制,是**各国人民的主权和平等,那末,经济互助委员会乃是成员国手中为捍卫自己的权利与主权而斗争的有力武器。”[8]不管是敌人,还是朋友,都注意到了经互会的政治性和对抗性这一特点。

经互会的建立是“二战”后两种社会制度国家对抗和斗争发展的结果,在很大程度上有利于建立和加强苏联与东欧国家的经济联系,为社会主义国家之间广泛的多边合作奠定基础,也有利于抵御西方资本主义国家干涉和孤立社会主义的企图。不过,经互会也对苏联东欧国家提出了一系新的问题。比如,社会主义国家之间的双边或多边经济贸易合作到底应当遵循什么样的原则?尽管经互会成立伊始就提出了“尊重主权”“完全平等”“自愿、互利”等原则,但实际上不完全是这么回事。这突出地表现了苏联的大党主义、大国主义和民族利己主义十分严重,苏联总是利用自己的独特地位,无视其他国家的具体条件,强行推广苏联社会主义模式,对于那些试图独立自主走自己道路的国家,苏联带头攻击并将其革除出教门。在经贸往来与合作中,苏联常常会通过一些贸易不对等条款甚至强行出低价的交易方式变相掠夺别国产品和资源。所有这些势必影响社会主义国家之间的关系,削弱社会主义阵营内部的团结和统一。

第三个是华沙条约组织(以下简称“华约”)。

马歇尔计划开始实施后,美国要求西欧国家加强合作、联合规划和共同恢复。1948年3月,英国、法国和低地国家根据《布鲁塞尔条约》建立了集体防御联盟。西欧国家明白,如果没有美国的支援,签订《布鲁塞尔条约》的国家很难与苏联抗衡。从4月起,它们开始和美国、加拿大就扩大集体防御安排进行谈判,于1949年4月4日签订了《北大西洋公约》。该公约第五条规定:各缔约国将对欧洲及北美任何成员国的武装攻击视为对全体成员的攻击;武装冲突发生时,成员国为行使《联合国宪章》第51条承认的个别或集体自卫之权利时,将个别地或配合其他成员国采取包括武装力量在内的必要行动,以协助遭受攻击的成员国恢复并维护北大西洋地区的安全。开始时,签约国有美国、英国、法国、比利时、荷兰、卢森堡、意大利、葡萄牙、西班牙、挪威、冰岛、加拿大。希腊和土耳其于1952年2月加入,联邦德国于1955年5月加入。它们建立的这个军事组织就是北大西洋公约组织(以下简称“北约”)。

1949年1月29日,也就是《北大西洋公约》还在筹备当中的时候,苏联就在一份措辞十分严厉的声明中指出:西方打算建立的军事集团是同《联合国宪章》及美国、英国、法国同苏联签订的各项协定相矛盾的,其目的是同在西欧、北欧、大西洋、南美洲、地中海、亚洲和非洲以及在所有能插手的地方,推行建立美国庇护下的美英世界霸权的计划,紧密相连的。[9]《北大西洋公约》文本公布后,苏联于3月底提出了正式的抗议。苏联的反应不仅仅在口头上,更在加紧对东欧行动,采取种种针锋相对的措施,其中最重要的措施之一就是,在自己的势力范围之内建立地区性的经济和军事组织,以同西方对抗。1950年10月,苏联、阿尔巴尼亚、保加利亚、匈牙利、民主德国、波兰、罗马尼亚和捷克斯洛伐克等国的外交部部长在布拉格召开会议,协商对策。会议最后通过声明指出:西方三大国的对德政策完全违背了它们根据盟国协定所应承担的义务,在欧洲造成了新的侵略和新的军事冒险的威胁。[10]

话虽然这样说,在北约建立后的一段时间里,苏联和东欧国家并没有建立相应的军事组织。促使《华沙条约》出现的直接因素是西方国家重新武装联邦德国并把它接纳到北约之中。1950年9月,美国正式向北大西洋公约理事会提出重新武装德国的草案。1952年2月,美、英、法与联邦德国签署了关于与联邦德国相互关系的一般性文件(即《波恩条约》)。第二天,法国、意大利、卢森堡、比利时、荷兰又同联邦德国在巴黎签署了关于建立欧洲防务集团的条约。这两个条约废除了占领法规,在内外政策上给予联邦德国更加广泛的权力,使其军队合法化。1954年10月,北约成员国共同签署了《巴黎协定》。根据这个协定,西德准入北约的预定日期为1955年5月5日。在《巴黎协定》和有联邦德国参加的新西欧联盟条约签署之后,苏联提出强烈抗议,“在伦敦和巴黎会议上制订的复活德国军国主义和把一个重新军国主义化的西德拉入军事联盟的计划,只会使欧洲局势复杂化。这些计划的实施必然会引起欧洲国家间关系的紧张。因此,如果爱好和平的欧洲各国人民迫不得已采取保障他们安全的新措施,那将是十分自然的”[11]。

当《巴黎协定》及经过修改作为它的组成部分的《波恩条约》于1955年5月5日生效和联邦德国于11日正式加入北大西洋公约组织后,苏联、民主德国、波兰、捷克斯洛伐克、保加利亚、匈牙利、罗马尼亚和阿尔巴尼亚等国的代表14日聚集华沙。莫洛托夫告诉与会者:“对西方帝国主义国家目前的计划,不仅要特别警惕,而且要采取实际步骤来保证自己的安全……这就要求参加这次会议的国家在组织武装部队及建立司令部方面采取共同措施,并且采取其他措施,以便可靠地保护我们这些国家人民的和平劳动,保障我们的国境不受侵犯,并且防止可能的侵略。”[12]在这次会上,各国代表签订了一个友好互助条约,即《华沙条约》,它是对抗西方的东方军事联盟。

《华沙条约》直接起源于苏联和东欧国家阻止联邦德国加入北大西洋公约和重新组织武装,也是针对美国及西欧军事集团加紧推行扩张政策所采取的必要防范性的和自卫性的措施,在当时有助于防止和抑制西方国家对社会主义国家的侵略威胁。不过,问题还有另外一面,《华沙条约》扩大了苏联在东欧的军事卷入,使苏联在这些国家长期驻军合法化了,成为困扰社会主义国家之间关系的一个难题。[13]虽然《华沙条约》规定各缔约国要恪守互相尊重领土和主权完整、互不干涉内部事务,苏联还是利用它的盟主地位,全面地控制着《华沙条约》的成员国,对那些敢于离经叛道者进行镇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