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冬季后，国内的雾霾又上了日本新闻头条，照片里一片灰蒙蒙的样子跟窗外神户的蓝天形成了有些残酷的反差。
国内朋友来日本旅游时，大多一落地东京，就觉得像是换了星球，贪婪地呼吸着通透的空气，眼睛也像加了滤镜，一眼望到地平线。可日本乡下的大叔大妈，不想让孩子离开家乡的时候都会说“东京有什么好的啊！人又多，空气又糟糕！”。开始我也不理解，后来多次“下乡”后，才知道他们并没有夸张。
更让人惊讶的是，日本老头儿在这件事上操的心比雾霾本身还要多。在办公室接过一个点名找中国交流员的电话，问我北京的空气为什么这么糟。真是不辜负日本政府努力培养的“国际视野”。
不过我们说的“空气”，在日语里不写作“空气”，而是“大气”。日本新闻里常见的“大气污染”，就是指空气污染。日语也有“空気”一词，却是完全不同的意思，而且是一种可意会不可言传的表达。
如果一定要定义，维基百科上对“空気”的解释是“在场的气氛，或者当时那个场合的氛围”。“空気”常和动词“読む”（意为“读”）搭配使用，“空気を読む”就是“读空气”的意思，即我们说的“有眼色”“会察言观色”。不会“读空气”，就会说“空気が読めない”，即“没有眼色”“不会察言观色”。为了表达简洁，年轻人直接取这两个词的罗马音首字母，即“空気”的“K”和“読めない”的“Y”，组成“KY”。没想到这个词一用即火，还荣登了2007年的流行词大赏。如今，已变成日常使用。
虽是流行语，但不能乱用。在日本，如果说某人KY，算是恶评了，比“土气”“低端”“天然呆”严重多了。万一不幸被人说成KY，就得迅速反省自己的言行，否则很可能成为被冷暴力的对象。从读书时代到进入职场，日本人会常常讨论谁是KY，并在背后冷嘲热讽。也有电视节目邀请嘉宾来讨论哪些言行容易成为“KY”，给观众奉上“避免成为KY指南”。
比如，一群女生都在讨论迪士尼有多可爱、多好玩，一年去十几次都去不够，要是能在迪士尼被求婚该有多浪漫的时候，正常的接话应该是“是啊，我也好喜欢迪士尼！”“你上个月去了呀？好棒！”，而如果你很诚实地说了句，“迪士尼都是给小孩子玩的啦！”脑门上马上会被刻上大大的KY。
再比如，临近年底，大家都在办公室忙得不可开交，某同事罕见地请假，其他人以为他家里出了什么事，关心地一问，答曰：“年底嘛，要大扫除，怕过年那几天收拾不完……”周围便会一片安静，弥漫着KY的味道。
还有一个例子。办公室有位大姐热衷普及“心灵鸡汤”，最喜欢和年轻姑娘谈“幸福是如何培养的”这种话题。有天她拿来一本最新读物，书名好像是《幸福修成100术》。她正讲得眉飞色舞时，一位男上司严肃认真地反驳道，“你现在不幸福吗？你真的以为读了这本书就能幸福吗？你真的……”他一脸认真的样子，让周围配合演戏的同事们都无法撑下去。心灵鸡汤而已，何必如此KY？
此类场景几乎每天都在上演。某些场合的KY，也的确是情商不高的体现。毕竟有些人，是真的不会说话。可是日本还有些KY却让人感到莫名其妙。
在此举一个真实案例。某单位的英文交流员做翻译校对，每次都很仔细地提出修改意见，但负责翻译的日本同事自诩名牌大学英语专业出身，不能接受自己的作品被批注一堆。终于有一次，她说了这位交流员，“○○桑，你知道KY这个词吗？我觉得你有时候有些KY……”日本人一向比较能忍，这是忍到多大内伤，才把话说到这份上，而那位交流员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其实，这种情况下，日本人希望对方走个过场就好，而不是被人指出她的英文还不够地道。
我还看过一个日本小学生自杀事件的追踪报道。起因是小朋友们在LINE的群里说某个新表情很可爱，而有个女孩子弱弱说了句“还好吧，我觉得没有那么可爱啦！”，结果群里没有人回话，于是小女孩被默认为KY，这种评价继而延伸到现实里，她慢慢变成了被疏远的对象，一步步被冷暴力，最终酿成了惨剧。
不过也有有趣的KY事件。某次聚餐上，日本同事问外国同事，“你来日本最喜欢吃什么啊？”这种空气里，日本人期待的回答多为“寿司”“生鱼片”“天妇罗”，再不济也得是“章鱼烧”，总之起码得是日本料理的一种吧。结果，天然呆的外国姑娘俏皮地说，“就是咱单位对面那家韩国拌饭！那个汤真好喝啊！”如此超出预期范围的回答，显然扰乱了现场空气。还好面对的是外国人，日本人只能自己救场，说了句“这样啊……”，其实心里已经受到不少伤害，并标记对方是KY了。
其实，成为KY很简单，就是在某个场合说了和大家不一样的话，破坏了现场的一团和气，无论那句话是否有伤大雅。
坦白讲，有些KY事件放在其他国家绝不至于有多严重，非原则问题上，谁还不能说句真心话，可在日本，这有点难。日本的“空气”，是一种无形又强大的力量，迫使每个人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做出一致的言行，才能“从众无惧”。
想来，到底是真实的雾霾更可怕，还是心灵的雾霾更可怕？只能祈祷，我们能拥有自然与心灵的双重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