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革命以来,机器取代了人力,物质财富迅速增加,人类社会形态发生了根本性的变革,以市场为杠杆的商业和消费成为主导性的因素,渗透到人类生活的各个方面,艺术也概莫能外。传统的艺术形式依然存在,但已被注入了新的气息,甚至改头换面出现。当代的影像技术、媒体交互技术、信息技术催生了新的艺术形式,同时也改变了传统艺术的传播方式。当代的艺术在一定程度上仍可视为具有审美性和形象性的鉴赏对象,但与此同时又作为特定的经济产业类型而存在,其所具有的文化传播和意识形态渗透功能又引发了各国艺术之间复杂的交流和博弈关系。可以说,艺术在当代处在一个多元、竞争、交融、剧变的格局之中。
1.当代艺术经济与审美
艺术作为商品流通的现象在新石器时代晚期就已经出现,那时已经有专业性的作坊产生。人类进入阶级社会以来,艺术品的交换价值愈发凸显,直至今日,商业对艺术的渗透更是无孔不入。艺术品一旦普遍地作为一种可供交换的商品被创作,它的原始生产方式就会改变,它的生态也势必发生转化,其精神内涵也随之产生微妙的变化。艺术品作为商品被生产,必然在生产过程中为使用者的需求所约束,因此变成了既带有强烈个性的精神产品,又受到市场供需关系调节的消费对象。本章这里提供三个观察当代艺术经济与审美的视角。
第一,艺术作为当代社会生产形式之一,在保持着独具的审美性外,其本身又带有浓厚的商品属性,深受经济因素的浸染。马克思在论述古希腊艺术的时候,提出了“艺术生产”的概念,在他看来,古希腊的艺术是一种全民性的史诗般的艺术,这种艺术创作方式和艺术存在形态随着上古时代的消亡而湮灭。他在《〈政治经济学批判〉导言》中说:“就某些艺术形式,例如史诗来说,甚至谁都承认:当艺术生产(注:指艺术创作)一旦作为艺术生产(注:指生产有交换价值的艺术商品)出现,它们就再不能以那种在世界史上划时代的、古典的形式创造出来;因此,在艺术本身的领域内,某些有重大意义的艺术形式只有在艺术发展的不发达阶段上才是可能的。”[19]马克思的话的逻辑结论就是,古希腊之后,人类进入了“艺术生产”的时代,古希腊全民性的史诗艺术就不可能再出现。中国的情况也是如此,在原始社会,艺术是整体民族的创造,在史诗和神话中表现尤为突出,部族总是精心挑选出他们中的一部分人,演唱创世史诗和部族神话传说,这是一种独特的艺术存在方式,中国古代盘古开天辟地、女娲补天和抟土造人、夸父逐日等神话,以及夏部族的鲧胸坼而生大禹、商部族的简狄吞玄鸟的坠卵而生契、周部族的姜嫄踩巨人脚印而生后稷等部族诞生传说,这些都不是个人所能创作出来的,而是作为民族的精神支柱,在世代口耳相传中逐步丰富和发展起来。而进入阶级社会之后,艺术的创作主要依赖于作坊和工匠,劳动分工更为明确,艺术的交换价值日益显著,于是进入了马克思所说的受供需关系调节的艺术生产时代。再进入到工业化社会以来,艺术生产跨入了德国批评家瓦尔特·本雅明(Walter Benjamin,1892—1940)所说的“机械复制时代”,艺术通过印刷术和电子媒介广泛传播,艺术品的商品性得到极大的强化,它甚至成为艺术创作的前提条件。
第二,当代艺术作为普遍性消费对象存在,促使艺术的审美泛化的趋势越发显著。当代艺术通过大众消费广泛进入日常生活,包括装修、饮食、旅游等活动都以艺术的名义添加自己的使用价值。艺术与广告的结缘越趋紧密,消费社会所形成的花样翻新的广告意识弥漫艺术的各个环节,就像空气笼罩地球表层一样。在工业化以来逐渐形成的消费社会中,审美仍然存在,但其作为经济工具与“美化”模型的特征愈发显著,生活的一切都有意贴上了审美的标签。艺术与日常生活之间原有的反映与被反映关系,正在变成相互渗透、相互生产及相互消费关系。当代的艺术发展的新变化也势必引起人们对于艺术传统观念的重新审视。
第三,当代艺术经济的繁荣和大众文化的勃兴,使艺术素养培育成为艺术发展的关键要素之一。面对当代艺术的新变化,不能简单地否定艺术的生产和商业化,而应关注在艺术商业化的同时,如何提升人们艺术知识储备、艺术鉴赏水平和审美能力,由此而提高民族整体文化艺术素养。艺术经典在当代往往被广告和海报大量使用,借以突出工业产品的人文追求,然而,艺术经典的长久存在,根本上不是靠广告的发掘,而是靠一代又一代有一定艺术修养的人们的品鉴和赏析。同样的道理,商品化社会形态对于艺术创作也并非洪水猛兽,关键在于艺术创作主体是否有意识地提升自己的创作水平和审美素养,而不是把艺术作为哗众取宠的工具。
2.现代传媒与艺术发展
工业化以来,特别是无线电和影像技术的发展催生广播电视产生以来,人类信息传播方式经历了一场革命性的变化,经由传播媒介的革命人类社会进入了大众传播的时代,信息传播的速度和广度是工业革命前所无法比拟的。20世纪80年代以来的计算机技术又促使互联网诞生和推广,海量信息涌动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互联网的用户都可能成为一个信息发布的中心。进入21世纪以来,传播速度进一步加快,传播范围日益扩大,传播的单向沟通已变为高交互式的双向模式,形成了跨媒介的交互作用和媒介互渗的新景观。
第一,现代传媒的高速发展打破传统的思维定式,促使人们重新思考传媒与社会、与文化、与艺术的关系。加拿大著名传播学家麦克卢汉(Marshall McLuhan,1911—1980)在《理解媒介》一书中提出了“媒介即讯息”的理论——媒介在传统的理解中只不过是传播工具。在麦克卢汉的理论中,任何媒介都是人体的延伸,一种媒介的产生会在社会中产生新的行为标准和方式,媒介创造新的环境并改变人们的生活和思维方式,他预言人类世界将会成为“地球村”。麦克卢汉的学生,美国学者尼尔·波兹曼(Neil Postman,1931—2003),在《娱乐至死》一书中进而提出了“媒介即隐喻”的观点,他认为媒介用一种隐蔽但有力的方式,来定义现实世界,它指导着我们看待和了解事物的方式。但人们却不会自觉地注意到这双无形的手。他以电视媒介为例,电视的一般表达方式是娱乐,电视的普及使一切公众话语都日渐以娱乐的方式出现,并成为一种新的“文化精神”。一切文化内容都心甘情愿地成为娱乐的附庸,而且毫无怨言,甚至无声无息,“其结果是我们成了一个娱乐至死的物种”。波兹曼的警示需要当代的人们深思。
第二,现代传媒在很大程度上改变了艺术的生态。在生产水平和传播能力相对较低的传统社会中,从艺术创作到艺术欣赏之间,环节相对较少,关系更为简单和直接。那时影响艺术社会化程度的主要因素是艺术创作主体的素养和技巧,因此传统时期的艺术理论也相应地集中在对于艺术创作规律的研究上,对于艺术传播、艺术接受等方面的问题少有问津。在传媒时代,艺术的社会化程度往往被动地决定于传媒,因此艺术变为一个公共域场,成为各种主体竞相争夺的“名利场”。为了博得“眼球”,各种艺术主体上演千奇百怪的惊异行为。艺术接受和艺术传播成为当代艺术研究的重点领域。人们认识到,为了避免在传媒高度发达的当代,出现如波兹曼所说的“文化成为一个监狱”的现象,最有力的手段还是应该进行更广泛和深入的艺术教育和媒介素养培育。
第三,当代跨媒介交融环境使艺术展现出先前时代所不具备的新表征,主要表现在三个方面。其一,当代艺术越来越依赖于媒介技术变革,新媒体技术广泛地运用于艺术创作的各个领域,每一次媒介技术的更新和应用都有可能带来艺术生产的革命性的变化。正如广泛使用3D技术的电影《阿凡达》的上映带来了电影业由平面影像向立体影像的转变,进而影响到电视产品,研制3D电视机和3D放送制式成为厂家的重要选择。其二,多种艺术方式的综合运用成为一种显著的趋势,当代艺术呈现出了视觉、听觉、触觉等感官俱全的主动体验和形式多样的新样态。艺术活动中出现的这种多种媒介交互影响与渗透对艺术创作和鉴赏产生深刻影响。例如北京奥运会的开幕式,就是一场融绘画、雕塑、音乐、舞蹈、新媒体艺术于一体的宏大的视听盛宴。其三,现代传媒发展必然带来艺术观念的更新和艺术教育方式的变革,促使艺术素养和媒介素养的并合式培育成为必然选择。理解艺术已不能满足于仅仅运用以往的单一的艺术或美学方法,而需要调动艺术学、美学、传播学、社会学、教育学等跨学科手段,进行跨媒介与多学科融会交叉的综合应用。
3.全球化语境与艺术发展
所谓全球化是指17世纪以来首先由欧洲主导而发生的全球联系不断增强,人类生活和意识在全球规模的基础上发展,国与国、地方与地方之间在经贸、文化上互相交流与竞争程度加深的趋势。全球化时代,文化艺术以生产、符号、模式、观念四种形态迅速传播和流动。文化艺术处于不断“结构化”的进程中。文化艺术的全球化不是某个个人、或地区、或民族、或国家的单向行为,而是关联全球无数个人、地区、民族、国家的文化交往实践,多种因素、多种主体在全球化平台上以累积性互动、联动构成丰富多彩的全球化景观。
全球化时代的文化现象是令人眼花缭乱的,美国学者阿帕杜莱(Arjun Appadurai,1949—)提出“全球图景”下定位文化艺术的五个维度,即种族图景、媒体图景、科技图景、金融图景和意识形态图景,而全球文化互动的中心问题是同质化与异质化之间的紧张关系。这一观点对于理解全球化语境中艺术发展具有启发价值,艺术品在一个国家或一个地方创作,但其定位可能是全球化的,例如张艺谋导演拍摄《英雄》和《十面埋伏》,都希望角逐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奖。这一定位对于影片创作倾向有明显的影响。再例如,某些国家出于“文化保护”的需要完全拒绝放映好莱坞电影,也反映了一种以异质化对抗同质化的努力。
全球化语境下艺术发展的比较显著的表征主要是交融性、变异性和本土化等。第一,从交融性上看,任何一种艺术其自身具有传播的属性,正是通过艺术的流传和扩散,不同文化间相互借用艺术符号和表现方式,人类艺术才得以交流和持续发展。例如法国画家高更发现原始艺术和东方艺术而革新画风,荷兰画家凡·高对于日本浮世绘的借鉴而形成自己独特的技法。在全球化时代,包括传播媒介和交通系统的异常发达和繁荣,令不同文化艺术之间的交融更加频繁和深入,也促使艺术文化在碰撞、交融的过程中不断发生着新的变化。由美国制作上映的影片《阿凡达》引起全球性的3D热潮,中国的文化符号熊猫、功夫、花木兰摇身一变成为好莱坞的新卖点,香港电影《无间道》剧本的版权被美国公司买去拍摄了《无间行者》,等等。全球化语境下艺术交融的直接性、即时性和广泛性上都远远超过了从前,造成了地方生活事件同远距离的世界状况具有必然的互动性关联的全球交融模式。第二,从变异性上看,艺术原有的相对封闭的一元自足形态瓦解,更多地表现为杂语喧哗、流动变幻的多元认同体制。艺术在某种程度上已经跨越国家和文化所构筑的界限而随着认同的多元而时刻产生着变异,例如李安大部分电影以中国的历史和文化为背景,但从价值取向上突出个性自由的西方视点,在电影《色戒》中表现得尤为显著。《色戒》在中国上映后,引发了很多人的不满,但也有另外的人击节叫好。这正折射出全球化语境中艺术认同的多元化和无所不在的变异性。第三,从本土化上看,全球化语境中的民族艺术生存危机促使“本土化”热情高涨,追求异质化、本土化成为对抗全球体制影响的一种意识形态。而“本土化”一旦上升为意识形态,便被艺术生产资本的全球化扩张战略所利用,它通过全球性艺术产品竭力融入本土情节而获取更大的社会和经济利益。例如电影《2012》对于中国拯救世界的一个细节的渲染使众多的中国观众走入影院,在中国获得了超高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