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视剧本创作教程(第4版)

第三节 艺术感觉的体现——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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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想象及其作用

艺术感受、艺术思维都脱离不了想象。没有想象,就没有艺术的产生。对此,黑格尔论道:“最杰出的艺术本领就是想象。”“真正的创造就是艺术想象活动。”[8]

想象是人脑在原有表象基础上加工改造,形成新形象的心理过程。

对想象,我们可以从两方面加以理解:

第一,想象不是我们头脑中记忆表象的简单重现过程,而是我们在头脑中构思新形象的过程。例如,当与友人谈及到过的名胜或读过的文章、作品时,头脑中必然会浮现出故地形貌或篇章内容。但这不是想象而只是回忆。因为此时头脑中的表象只是我们感知过的事物形象的再现。相反,当我们阅读一篇作品或构思一个剧本时,会因作品的文字表述、构思意向而在头脑中产生各种栩栩如生却并没有亲眼看到过的形象,这种心理过程,就是想象了。想象不是对旧印象的回忆,也不是对现实事物的机械摹仿,它包含着想象者的主观能动性。

第二,想象所产生的新表象并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而是人的大脑通过对原有旧表象的加工改造生产出来的。艺术家想象出来的形象无论多么离奇古怪,都能在现实生活中找到其构成的因素。例如《西游记》中孙悟空这个形象谁也没有感知过,但它却非作者的凭空捏造,而是对头脑中已有的人与猴的旧表象进行加工组合而创造出来的。因此我们说,想象是对旧表象改造创新的心理过程。

古希腊批评家斐罗斯·屈拉特论述道:“想象比起摹仿来,是一位更灵巧的艺术家,造成这些形象的正是想象。摹仿只能造出他已经见过的东西,想象却能造出他所没有见过的东西。用现实作为标准来假设。……它会泰然升到自己理想的高度。”[9]

我国南北朝时期文学理论家刘勰在《文心雕龙·神思》中更集中地记述了想象问题,提出了“神与物游”的主张和“神思”这个概念:“形在江海之上,心存魏阙之下,神思之谓也。”身在天涯,心存朝廷,即是神思。这种神思可以使作家在创作中浮想联翩,达到神与物游的最高境界:“文之思也,其神远矣。或寂然疑虑,思接千载,悄焉动容,视通万里。吟咏之间,吐纳珠玉之声;眉睫之前,卷舒风云之色;其思理之致乎。故思理之妙,神与物游。神居胸臆,而志气统其关键;物沿耳目,而辞令管其枢机。枢机方通,则物无隐貌;关键将塞,则神有遁心。”刘勰认为杰出的作家贵在根据意象运笔如神,把这一点看作“驭文之首术,谋篇之大端”。他还指出:当作家运思之时,通过想象,则“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我才之多少,将与风云而并驱矣”。上述刘勰对想象的状态、作用与过程的论述,对我们理解“想象”是大有裨益的。

文学创作,离不开想象。高尔基说:“想象是创造形象的文学技巧的最重要的方法之一。”

为什么说想象具有如此重要的意义?

因为想象既是创造新形象的过程,而文艺创作本身的意义就在于创造新的艺术形象,所以两者必定要有不可分割的关系。于是,要想获得文艺创作方面的成绩,创作者就必须具备积极而丰富的艺术想象力。

鲁迅在谈到他的创作经验时说:“所写的事迹,大抵有一点儿见过或听过的缘由,但绝不会全用事实。只是采取一端,加以改造或生发开去,到足以几乎完全发表我的意思为止。人物的模特儿也一样,没有专用过一个人,往往嘴在浙江,脸在北京,衣服在山西,是一个拼凑起来的角色。”

这里所说的“改造”、“生发”和“拼凑”,就是在感知的基础上构成艺术意象的想象过程。作家的感知越丰富,感受越深刻,其想象力就越有坚实的基础。想象力的有无、大小,往往决定着作者艺术创作才能的有无与高低。因此,一些杰出的作家总使自己的想象力处于兴奋、紧张的状态,使想象成为一种职业习惯。这种习惯一旦养成,必然对创作者的艺术创作产生深远影响并为其带来极大的帮助。俄国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其日记中,曾记载了一次他因现实生活中的片段而引起艺术想象的经过:

我在人群中发现了一个孤独的工人,而且带着一个小孩,一个小男孩。孤零零的两个人。俩人的样子也一样的孤独。工人三十岁左右,有一张枯黄而病态的脸,却是节日打扮:穿着德国式的礼服,衣服开了绽,纽扣磨损了,领子满是油垢,裤子是从旧货市场“偶然”倒手买来的,但一切都尽可能收拾得干净些。细棉布的胸衣和领带、大衣帽,都是皱皱巴巴的。刮了胡子。他应当是在某个钳工作坊或是印刷厂工作。面部表情晦暗、忧郁、沉思、生硬,几乎是凶狠的。他拉着小男孩的手。小男孩有点摇摇晃晃地跟着他慢慢走,这是个两岁多的小男孩,非常孱弱,非常苍白,但是穿着一件浆硬的衣衫,一双带红色贴边的靴子,戴一顶小孔雀毛的帽子。他累了。父亲对他说了句什么,或许就是说说而已,而结果像是呵斥。小男孩不吱声了。又走了五步,父亲弯下腰,小心地把小男孩抱在手里,带走了。小男孩习惯而信赖地紧贴着他,用右手搂住他的脖子……

我喜欢一边在街上散步,一边端详完全陌生的行人,研究他们的面孔,揣测他们是什么人,日子过得怎么样,干什么工作,特别是此刻什么东西使他们感兴趣……关于带小男孩的工人,当时我起了这样一些念头:

就在一个月前,他的妻子死了,而且不知为什么,一定是得肺结核死的。暂时由住在地下室的、随便哪个小老太婆照看小孩(父亲整周在作坊里干活)。他们在地下室租了间小屋,也可能只是一个小角落。现在是星期天,鳏夫带着儿子到远在维堡区的一个唯一剩下的亲戚那里去,更确切点说就是去死者的姐妹那里去。生前他们不常到那里去。这个亲戚嫁给一个带镶条的军士,一定住在一个大宾馆的地下室里——那可是不同于自己所住的特殊的地下室哟!她(亲戚)可能为死者伤心过,但不十分伤心。鳏夫在做客的时候大概也不十分伤心,但是整个时间都是忧郁的,很少谈话,谈起话来也不多,一定把话题转到某个实际的、专门的话题上,而且这个话题也很快就中断了。应当是他们就摆上茶炊,就着糖块喝茶。小男孩整个时间都坐在角落的条凳上,皱着眉头,很怯生,最后打起盹来。姨妈和姨夫很少注意他,但是最后毕竟送来了牛奶面包。直到现在一直没有注意他的主人——那个军士还以爱抚的样子向小男孩说了句俏皮话,可是说得很不得体,很不合适,说得自己(其实就是一个人)也大笑起来。而鳏夫则相反,就在这时严厉地、也不知为什么地冲小男孩嚷起来。随后小男孩一定想大便,于是父亲立刻不喊了,严肃地把小男孩从房间里带出去几分钟……告别也像谈话一样沉闷而刻板,遵循着一切礼节。父亲笨手笨脚地拽着小孩的手,把他领回家去,从维堡区到铸造区。明天又得到作坊去,而小男孩又得到老太婆那里去。

……你就这样走啊走啊,为了给自己解闷,想出这样一些无根据的小场面。[10]

看,这就是著名作家在平日生活中,时刻进行艺术想象的例子。也许,作家在想象进行中,尚没有既定的创作意图,完全是漫不经心地任凭想象的翅膀在生活现实基础的上空自由地飞翔。但是,谁又能说,不少举世瞩目的杰作最早的胚胎不是在这种想象中诞生的呢?

陀氏这段想象的例子,不仅表明了想象对文学创作的重要作用,也清楚、完整地反映了“想象”这一心理过程的产生基础与自身特性,是很值得我们体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