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视剧本创作教程(第4版)

三、想象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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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象作为心理活动,它是自然而然实现的,犹如人之会走会跑,并不是自觉的理性规则指导的成果。但是,为了使人的走或跑更有效率,也确有科研人员在致力于走与跑的研究。比如体育工作者对运动生理、运动力学、运动员运动技巧的研究等,就往往大大提高了运动成绩。同理,对想象的技术手段作一番探讨、整理,自然也该有益于人们想象能力与效果的增强、加大。

想象作为在原有生活基础上产生新的形象的心理过程,其手段大体可以分为几种,即组接、化合、反对、夸张与变形等。

(一)组接

所谓组接,就是指想象者将头脑中出现的不同表象组合连接成新表象的手段。这在想象活动中相当常见。

比如通过组接产生新的人物——

甲表象:局长将亲自写好的一份报告递给工作人员张某看。张某极认真捧阅后,抬起头,满脸崇敬:“太好了!真是大手笔!一般人绝写不出来的!!”

乙表象:办公室秘书看过局长的报告后,摇头撇嘴:“这也是人写出的东西?!只该扔进字纸篓!”

单独存在的上述两个人物,若把他们的举止组接到一起,其效果如何?——我们就立刻会发现:一个新的人物出现了!当局长让秘书李某看那报告时,李某五体投地、赞不绝口;而当局长刚刚走出办公室,李某独自一人时,立刻朝那报告啐了一口唾沫:“呸!什么玩意儿!只该扔垃圾堆!”而当有工作人员要此报告稿去复印时,李某又强调一句道:“这可是咱局长亲自写的!我是一个字也没有改。”——看,如此一组接,李某这个人物形象,不就充分表现出来了吗?!

这种组接还可以运用于两件或两件以上事情的不同情节的组接。比如影片《卡萨布兰卡》的故事便是如此产生的:一件事是表现民主战士如何逃脱德国法西斯的魔爪,一件事是叙述两个男人爱同一个女人的故事,再一件事是表述德国法西斯势力与被它控制的傀儡政权的矛盾冲突。单独叙述每一个故事,虽也可以,但就绝对没有三者组合后所形成的我们所看到的目前剧作的曲折惊险、紧凑感人了。

组接还可以用于人与事、人与境、境与事等方面,均能产生大于、深于原来单独形象的新形象。

(二)化合

化合是指将几个不同形象融合成一新的形象的想象手段。化合已不是机械地拼加,而是以作者的情感、思想、艺术情趣为催化剂,使零散的或各具意义的印象中、幻象中的人、事、景、物,合成一个新的有机整体。

且看周克芹谈《许茂和他的女儿》的创作时的一段话:

几乎没有提纲。只写了一些人物传记。这些人物传记,已完全不是生活中的某某人了,有真的,也有想象的,真真假假,组成一个家庭、一个社会。我是完完全全地参与了进去,我的感受在这些人身上找到了寄托和归宿。我把自己多年来对农业问题、农民问题的思考,比较集中地写在许茂老汉身上。我把长期农村生活积累起来的感情倾注在四姑娘和别的人物的命运中……后来,拍电视、拍电影的同志来了,演员要我介绍小说人物的原型是谁,以便他们去采访。我却无论如何指不出这些人物的原型来。许茂是谁?四姑娘是生活中的哪一个妇女?我说不出具体的生活中的人名来。[14]

周克芹笔下的人物就是经过化合而成的新的形象了。

除人物形象往往化合而生外,在影视剧的其他要素之间,也经常需要化合:事与事的化合成就了列夫·托尔斯泰的《复活》,境与境的化合创造了吴承恩的《西游记》,人与事的化合产生了张艺谋执导的《红高粱》等等,在此不一一列举。

(三)反对

所谓反对,就是指故意打乱、违背惯常的生活逻辑、思维逻辑,从特殊的以至相反的方向、角度进行想象,以产生新形象的手段。利用这种想象手段,往往可以造就出出人意料的独特新颖的艺术形象或形象群。

比如欧·亨利的《警察与赞美诗》便是反对想象的产物:按正常生活习惯,人们都希望过自由的家居日子。而作品中的主人公苏比却偏偏强烈要求被关进监狱!按正常社会规则,偷东西、扰乱治安、吃饭不给钱、调戏妇女等,一定会被警察制止、处罚或拘押,而苏比虽一次次有意犯法,警察却视而不见、始终不加干涉!按正常的道德意识,一个正在忏悔的人马上要走向健康积极的新生活时,应受到社会的一致支持、赞许,而苏比却因此被警察宣布违法、遭到拘捕、关进了监狱!……总之,一系列情景,均是反常特立的。但也正因此,使作品成为在艺术上独树一帜的世界名篇。这应当归功于作者反对想象的出色运用了。

反对想象的利用率在艺术创作中相当高。如想象“好人干坏事”,像日本影片《人证》的构思;如想象“坏人干好事”,像美国影片《加里森敢死队》的人物与情节的精妙设计;如想象“大人物的小举动”,像美国影片《白宫轶事》;如想象“小人物的大行为”,像我国影片《阿Q正传》。还有想象清醒时的昏庸、梦境中的清醒、漂亮人士的丑恶、丑陋人物的漂亮、反逻辑的成功、合规则的失败等,这些反对想象手法的运用均促使影视界产生了不少优秀的作品。

(四)夸张

将客观生活原型或头脑中固有表象的本质与特点加以夸大、强调,进而产生新的艺术形象整体,即为夸张想象。

影视剧,即虚构的故事。那么,怎样才能使这些故事吸引观众?不妨将生活中的普通人事夸张地加以呈现。比如常见这样情景:一对情人在咖啡厅中不大自然地默默对坐。这能成为剧作么?当然不成。就需要想象了——

如果这个男人已经五十余岁而姑娘只有十八九岁呢?这种不自然就被夸大而引人注意了!再继续扩展开去:姑娘是个漂亮的新起的歌星,而男人是个丑陋的毫无文化的文化局长,这种不自然更加强烈了!再夸张一下如何?姑娘强烈要求嫁给这个老家伙,以换取高的社会地位及更大的物质需求,而男人已经东窗事发,即将被解职查办,而家中妻子更是万分凶悍。这时的不自然气氛就更为浓烈了!再想象下去:男人决定铤而走险盗取公款,利用尚存的职权携姑娘出国定居,而姑娘却并非真心爱他,只为了利用他获得名利后,再与另一个年轻男人私逃……看,这种夸张想象的威力!

影视剧,必然离不开人物形象的塑造。而任何人物典型更少不了不同程度的艺术夸张:关羽是“忠义仁勇”性格的夸张体现;李逵是“粗蛮质朴”人物性格的强调与集合;阿巴贡(莫里哀的《悭吝人》的人物)则是吝啬性格极端夸张的产物……上述这些人物性格,都是单一性格的夸张想象,而莎士比亚笔下的哈姆雷特、奥赛罗,鲁迅作品中的高老夫子、涓生、阿Q,司汤达塑造出来的于连,曹禺剧作中的文清(《北京人》),巴金《家》里的觉新……这众多人物,则是多重性格、矛盾心理人物的夸张性体现了。凡此种种,说明现实生活中的人、事、情、物,虽均有特点,但若如实描摹,总觉浅薄软弱,只有将他们的特点或某种本质夸大、强调,才会为观众所喜闻乐见。

运用夸张想象,可从两个方向演进:

将单薄的事物复杂化、深刻化,将人物性格的特点强烈化、集中化,这是一个方向,上述例子均属此类。但夸张不等于只能“夸大”、不能“缩小”:对人、事、情、物的有意地超出常态的缩小或简单化,也是一种维度上的“夸张”。比如将纷繁复杂的社会想象成为一个棋局,将漫长的颠沛流离、坎坷曲折的人生想象为一场梦境,将庄严隆重的战争想象成儿童的游戏……也能产生别致的形象、获得杰出的艺术效果。西方现代派作品中多有此种想象的体现,比如贝克特的《等待戈多》,比如卡夫卡的《梦》等。

(五)变形

变形也是夸张,却是更极端的夸张。特指在艺术想象中,有意识地改变客观生活中物象的性质、形式、色彩等,以使它们更具表现力的一种手段。严格说,一切艺术都是变形体现,不过在这里,我们是特指故意以异乎寻常的艺术想象对客观生活中物象的形体、本质进行夸张变形的想象手段。

变形想象与夸张想象的不同之处在于:后者毕竟尚有客观世界的“面目”,而前者则连“面目”也丢弃,直接呈示给观众一个“编造实体”。

利用变形想象产生新异艺术形象的作品亦多见,如我国古典小说《封神榜》中的人物变形为动物的形体,《聊斋》中以鬼怪仙狐体现“异体”的社会人事,西方作品中,卡夫卡、马尔克斯笔下的篇章亦多有此类。

……

上述,我们把想象手段人为地分为五种。其实,想象正是一种自然灵动的心理活动,人为地将其实现过程分为几种形式、受控于某种手段,是多少有些牵强造作的。实际想象绝非严格按照什么形式、哪种手段来机械地演绎。因此,上述所说,只为扩展我们想象时的心态与智能,读者当然不会、也不可能分条按目地去进行艺术想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