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心里,“影像中的生死学”课程是由两条线贯穿的。一条主线,串起的是与生死相关的重要议题;一条副线,是带出大学生成长的一些课题。我的课,虽然不是大学生心理健康课,但生命教育难道不应该回应学生当前生命成长的需要吗?
从创办“青春热线”开始,我就关注到一个现象:学子们为了考上大学,可谓千辛万苦,但进了大学不久,一些人就开始感到“郁闷”,变得消沉和封闭。越是好的大学,这个现象似乎越是严重。
“考上大学还郁闷?这些学生怎么了?”
很少有人能够真正理解这种“郁闷”,自我封闭也使一些同学变得孤立无助,在负性情绪的包围中,有些人竟丧失了活下去的勇气。
后来,在学习危机干预和创伤治疗中,我接触到了“发展性危机”的概念,觉得它可以帮同学们很好地理解自己在经历什么——因为理解,他们知道了那“痛”其实恰恰是成长带来的,就像青春期骨骼的快速发育也会带来“生长痛”一样。
恰好《阳光小美女》中“危机”四伏:开头是舅舅自杀,后来是爷爷突然去世,哥哥又因为色盲理想破灭,人到中年的父亲前景似乎也很灰暗……所以,正好引出“心理危机”的概念。
那么,什么是“危机”,什么又是“心理危机”呢?
中国科学院心理所史占彪博士这样定义“危机”:“危机是指人类个体或群体无法用现有的资源和惯常应对机制加以处理的事件和遭遇。危机往往是突发的,出乎人们的预期。如果不能得到很快控制和及时缓解,危机就会导致人们在认知、情感和行为上出现功能失调以及社会的混乱。”[3]
最早定义“心理危机”的是美国心理学家卡普兰(G.Caplan),他在1954年提出:“心理危机是当个体面临突然或重大生活逆遇(如亲人死亡、婚姻破裂或天灾人祸等)时所表现出来的心理失衡状态。”[4]
当然在卡普兰之后,又有许多心理学家重新给“心理危机”下过定义,并对危机进行分类。其中,心理学家布拉默(Brammer)对心理危机的分类,对我很有启发。布拉默将心理危机分为三类[5]:
发展性危机(developmental crisis):是指正常成长和发展过程中,急剧的变化或转变所导致的异常反应。例如,小孩出生、大学毕业、中年生活改变或退休等,都可能导致发展性危机。
境遇性危机(situational crisis):当出现罕见或超常事件,且个人无法预测和控制时出现的危机。例如,交通意外、被绑架、被强奸、失业、突然的疾病和死亡等,都可能导致境遇性危机。区分境遇性危机和其他危机的关键在于,它是随机的、突发的、震撼性的、强烈的和灾难性的。
存在性危机(existential crisis):是指伴随着重要的人生问题,如关于人生目的、责任、独立性、自由和承诺等出现的内部冲突和焦虑。存在性危机可以是基于现实的,比如活了四十多岁,突然觉得自己从没做过有意义的事情;也可以基于一种压倒性的、持续的感觉,比如到了老年,觉得自己的生活没有意义了,空虚难以填补。
在这三种危机中,境遇性危机是最容易被看到,也是最容易获得支持的。例如,“5·12”大地震中,包括我在内的很多心理治疗师都奔赴灾区,开展心理救援工作。相比之下,发展性危机是慢慢形成的,而且因为伴随着“正常”的(往往也是正向的)生活事件,所以很难被识别,被理解。
大学新生的“郁闷”,正是“发展”与“成长”带来的,是急剧的转变带来的。
从走出家门跨进校门那一刻,无数的信息和新鲜的事物扑面而来。特别是那些从边远、贫困地区来的同学,一下子要面临极大的环境变化,仿佛是从一个世界进入另一个世界。和以前的生活环境比起来,这个世界是庞大的、复杂的,庞大复杂到了有些让人一时找不到北,让人感到眩晕。在大学中迷路,坐反了公交,不会做PPT,没用过银行卡,不会说普通话,这一桩桩“小事”,都变成了骆驼背上沉重的负担。就像歌德说的:“人生来处于一种受限制的境地;他能够看出简单的、临近的、确定的目标,他习惯于利用自己马上够得着的手段;但一旦他来到开阔地带,他就既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也不知道他应该做什么,他是因对象的众多而分心还是被这些对象的高大和尊严所惊呆,这都是一回事。”[6]
接下来,有些同学就要经历“从王子到贫儿”的失落。曾经的辉煌,曾经的骄傲,在大学这个新的坐标系里黯然失色。原来,还有那么多同学比我优秀!
不同的家庭境遇,不同的生活习惯,不同的地域文化,会酝酿出寝室中复杂微妙的感觉。“标签”是你用来重新评估定义自己的工具,也是他人评估和定义你的工具。
于是开始有了心事。但是父母不在身边,周围的同学还都非常陌生。在需要有人关心和帮助的时候,又害怕在交往中暴露自己的不足。孤单,封闭,封闭,孤单,日子就这样循环着……
没有人告诉你上大学后会经历这些,没有人警告过你,你将离开原来相对熟悉和自在的“安适区”,进入了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压力区。这个压力区,其实是进入成长区的一条隧道。它很黑,所以在里面你看不清自己;它很曲折,所以你不知道出路在哪里;它很坎坷,所以你会摔跤崴脚,感到疼痛。
不是所有人都能走出这条隧道。有些遭遇“发展性危机”的同学,最终选择了逃避,他们以为退学、休学,离开这个不舒服的环境,就会感到好过了。殊不知,从压力区退却固然会一时感到舒服,却会因为放弃了成长而给今后带来更大的适应问题。
还有的同学身处“发展性危机”之中,感到非常孤独、沮丧,却不愿意寻求帮助。他们把自己封闭起来,逃避一些有压力的情境,或者沉溺网络,在虚拟的世界中麻痹自己。也许过一段时间他们慢慢也能够适应大学的生活,但却会在心理上留下“疤痕”。当人生出现新的转折时,这个伤疤就可能再次发炎,影响他们对新环境的适应。
我以为,高校中的自杀事件,许多都与“发展性危机”有关。小黄是从某少数民族地区考进北京某重点大学的。在家,他是最小的孩子,一直受到父母、老师和哥哥姐姐的宠爱。全家人高高兴兴地把他送上了开往北京的火车,没想到才一个月他就自杀了。原来,小黄一上车就碰到有人抢座,离开了父母的呵护,他忽然感到社会十分险恶。到大学后小黄想改专业,却碰了钉子。在宿舍里,有一次他把自己的东西放到了别人**,没想到那个同学竟骂他“西北土鳖”。孤独的小黄找不到人倾诉,内心的苦闷越来越深,最后选择了跳楼自杀。
当我和同学们分享“发展性危机”概念时,往往会引起他们的共鸣。虽然在课堂上,他们可能表现得不动声色,但在后来的书写中,一个又一个同学说出了他们自己的故事和感觉:
我清楚自己是一个极度敏感、极度自卑的人,尤其是迈入大学以后。在我们20多个学生的班级里,我,应该是唯一一个来自农村的孩子,而且由于上学晚和复读,我比他们平均大了3岁。这让我总觉得自己与同学们不是来自同一个世界,就像上次老师放的那部关于小猪的电影中转学来的小花一样。可以说,在班里他们都是高富帅、白富美,而我,只是一个乡土丫头,没有特长,也没有资本。他们和她们所谈论的一些东西是我闻所未闻的,他们和她们的穿着打扮也是我无法企及的,我本能地与她们保持着距离,她们也自然地与我互不干预。孤独的世界总是那么压抑,压抑得只能躲在**偷偷哭泣……
了解了“发展性危机”的概念,让许多同学松了一口气:原来,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压抑、孤独,原来,这是正常发展中的转变带来的。
讲心理学的人都很喜欢把“危机”两个字拆开来,告诉人们:“危机,就是‘危险’+‘机会’。”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能把发展性危机转变为成长契机的,还需要告诉学生一些自我帮助的方法。例如:
倾听危机的声音:它怎么来的?为什么它在这个时候出现?它在提示什么吗?
整理内心感受,允许自己哀伤:承认失落、无助茫然、悲伤……告诉自己这些情绪都是在来到“开阔地带”后产生的,是正常的。
寻找支持系统:谁可以理解我、帮助我?
自我对话:问题是永久的,还是暂时的?是全局的,还是局部的?是可以改变的,还是不能改变的?在过往的生活中,有哪些经验是可以帮助我的?
将注意力转向问题解决:做什么可以使情况得到改变?
……
也许,最最有用的,是帮助学生挖掘自身对付困境的经验,并让他们相互分享,这是我在叙事治疗中学到的。
在讲完概念之后,我在PPT上展示了一份同学的作业:
死亡曾经离我很近很近。我在高中的时候,情绪起伏波动很大,因为我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极大的努力,可成绩与我的付出不成正比。我不止一次地想要自杀,那时的我真的是崩溃。
高考如预期一般地考砸了,但我反而不再纠结,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坦然。在高三后期,我每周至少进行三次3000米长跑,在跑步的过程中我看到了自己的韧性,现在每每想起那段时光我都会热泪盈眶。那时的晚上,我独自一人跑到校园的操场上喊叫,跑累了就倒在跑道上又哭又笑,看头顶的星空,给自己激励。也许是天生的不服输的性格,我没有选择死亡来化解我的消极情绪。那一段痛苦的经历成了我的养分,我不再执着于成绩,而看重努力的过程,注重心灵的安宁。我要努力,一如既往地努力,我只求无愧于心……
长跑,在星空下释放自己,就是她应对自己困境的办法。这不仅让她度过了最崩溃的日子,还让她发现了自己的宝贵特质——“韧性”。她将带着这宝贵的特质,继续前行。
在《阳光小美女》中,舅舅弗兰克和哥哥德维恩有一段对话,他引用普鲁斯特的话说,“痛苦的日子才是最好的日子”。而这一课,我给学生留下的思考题之一正是:
你认同“痛苦的日子才是最好的日子”吗?你是否也有过类似的感受?在最痛苦的时候,你是怎样帮助自己的?
在我留给学生的阅读材料(史铁生的《关于死,关于生的对话》)中,他们将会读到:
S:你终于明白你再也站不起来了。比如说,才只有21岁,你却不能上大学,大学已经预先把你开除了;你也找不到正式工作,好像你已经到了退休的时候。差不多所有的人都会称赞你的坚强,但是有一个前提:你不要试图成为他们的女婿。如果你爱上了一个姑娘,你会发现最好的方式是离开她,否则说不定她比你还痛苦。你最好是做个通情达理的人,那样会安全些,那样你会得到好评,但是这样一来你就不知道为什么还要活着了。这就是绝望。如果你走运你会有一对爱你的父母,会有一些好朋友,但是你经常会在他们脸上看见深深的忧虑,你自然就会想,你活着是给他们带来的帮助多呢还是麻烦多?是安慰多呢还是愁苦多?这就是绝望。我知道就在咱俩这样说着的时候,正有很多人处在这样的绝望中。
M:你是怎么从这样的绝望中摆脱出来的呢?你怎么没死?
S:别着急,早晚会死的。
M:少贫嘴。我是说,你怎么没自杀。
S:一点儿都不贫嘴。我听了卓别林的劝。
M:我跟你说正经的呢。
S:要是你正正经经地陷入了绝望,你不妨听听幽默大师的话。当然,使我没去自杀的原因很多,但是我第一次平心静气地放弃自杀的念头却是因为听了卓别林的话,以后很多次都是这样。幸好有一天我去看了那场电影,什么名字我忘了,一个女人想自杀,但被卓别林扮演的那个角色发现了,女人很埋怨他,发了疯似地喊:“你为什么不让我死?为什么不让我死!”卓别林慢悠悠不动声色地说:“着什么急?早晚会死的。”
我并没有专门用一部电影来探讨“自杀”问题,我也从来不对学生说“要珍惜生命”,我希望他们在电影与其他人的故事中,去发现自己,审视自己,寻找自己的突围路径,那才是最重要的。
【附录】课后书写与对话
【陆晓娅说】
这个星期我过得很穿越,90岁的公公住院了,我患有老年失智症的老妈也把脑袋磕破了,所以很多时候我都在陪伴正走向生命归途的老人们。
晚上回到家里,在课程邮箱中看到同学们发来的一篇篇文字,生活仿佛立刻展开了新的一面,生机扑面而来,喜悦随之升起……
这里,是几位同学看完《阳光小美女》后写来的文字,我忍不住在一些我非常喜欢的语句下加了横线。
首先是卢晗的《男人的革命之路》,视角非常独到,她用“男性的社会化”这样一个发展心理学的框架,对电影中的四个男性做出了分析(如果再加上性别的视角,可能会更有意思),其中不乏令我受到启发的观点,比如她对两种成功者的自我状态的阐述。这篇文章特别值得同学们去学习的,是作者的思维方式,她能够用所学的理论去分析鲜活的故事,从而发掘出角色更深的意义。
谭玲玲则提出,影片中不同的角色,何尝不是我们自己的一个个不同的面向——人生也许就是一个我们不断整合自己不同面向的过程。整合,而不是抛弃。
黄珊的“用生命的渺小诠释伟大,用生命的柔弱诠释坚强”,很有点格言的味道。如果在生命的某个时刻,同学们能感觉到渺小—伟大、软弱—坚强两极共生同在,那将是一种生命的高峰体验!
还有一位同学说,“在这样的痛苦中,我们拥有的可能是内心的宁静,是苦难压不倒我的超人的意志,却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幸福快乐”——我从中看出了一种警醒,一种对压迫人的教育的不认同,一种对“成功”二字所不能包含的真正幸福的思考与追寻。
最后我想说的是,你们的存在,你们的思考,让我的生命变得更加丰富,也更加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