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一课中,我从埃里克·霍弗(Eric Hoffer)的《狂热分子》中做了一些摘录,作为阅读材料发给学生。
埃里克·霍弗是一个传奇人物,他父母早逝,自学成才,长期从事码头搬运工作。1964年成为加州伯克利大学高级研究员后,他仍未离开码头,因此被称为“码头工人哲学家”。他同卡伦·霍妮一样,认为人们可以“通过认同于一件神圣事业而获得自豪、信心、希望、目的感和价值感”[14],但长期与下层民众打交道的他发现,积极投身群众运动的往往是一些失意者。
人类作为“社会性动物”,为满足自身各种需要,会结成“群”,发展出很多正式的非正式的组织。霍弗注意到,“群众运动”和“实务组织”(practical organization)的吸引力是非常不同的。“实务组织可以提供人自我改善的机会,故其吸引力来自它可以满足个人利益。反之,一个群众运动,特别是当它还处于生机勃勃的积极阶段时,吸引到的并不是那些珍爱‘自我’、想要把它加强加壮的人,而是那些渴望可以摆脱他们可厌‘自我’的人。一个群众运动会吸引到一群追随者,不在于它可以满足人们追求自我改善的渴望,而在于可以满足他们自我否定的热望。”“对失意者来说,群众运动是一种替代品:要不是可以替代他的整个‘自我’,就是可以替代一些能让他的生活勉强可以忍受的元素。”
霍弗看到了“失意者”与“群众运动”的关系,被称为“20世纪最伟大、最具原创性的思想家”的汉娜·阿伦特,则看到了“自尊需要”与“服从”的关系。她指出一些人“在精神上和社会上无家可归的情况下,就无法以一定的尺度来深刻洞悉任意性与计划性、偶然性与必然性之间相互依存的关系……要么面对混乱的发展和完全任意性的衰落,要么服从于最严格的、异想天开的意识形态虚构的一致性”,而“群众可能永远只会选择后者……这并不因为他们愚蠢或邪恶,而是因为在总体的灾难中,这种逃避至少给予他们一种最低限度的自尊”。[15]
阿伦特所提到的“精神上和社会上”的“无家可归”,是一个理解“浪潮”非常重要的切入点,在电影中,学生们很容易找到类似的痕迹:
“软脚虾”蒂姆虽然家境较好,但觉得在家中“没人在乎我”;被同学叫作“东德佬”的丹尼斯,被低人一等的感觉所折磨;卡罗希望马尔科退出“浪潮”,马尔科却告诉她,“你有个幸福的家庭,我没有”,因为有了“浪潮”,水球比赛时“看台上第一次坐满了人,我第一次成为众人的焦点”……就像有同学总结的:浪潮好像是精神的狂欢,平时失败的人在群体里找到成功感、自豪感。
我邀请学生把目光从银幕上移到现实生活中,想一想我们身边有没有“精神上和社会上”的“无家可归者”,课堂的气氛开始变得凝重。我的学生对“浪潮”中学生们的感觉并不陌生,从小很多人都有过被歧视、被孤立、被贬损,得不到关心和重视的经历,也看到身边许多类似的故事在发生。出身于富裕的家庭也罢,考入名校也罢,甚至学业上一时的成功也罢,这些似乎都不能完全填补“精神上无家可归”的空虚。
如果说,这样的“无家可归感”与个人际遇有关,那么从社会发展的角度来看,似乎还有更深的来源:在传统的农耕社会向现代社会的转型中,原有的血缘地缘联结松弛了,宗教也在“上帝死了”的慨叹中让人远离,人似乎拥有了更多的自由。具有哲学家和心理学家双重身份的埃里希·弗洛姆,在《逃避自由》中说:“对现代人来说,自由有两方面的含义:他冲破了传统权威的束缚获得了自由,并成为一个‘个人’,但他同时又变得孤立、无能为力,成为自己之外的目的的工具,与自我及他人疏离;不仅如此,这种状态伤害到他的自我,削弱并吓坏了他,使他欣然臣服于新型的奴役。”[16]在这本出版于1941年的著作中,弗洛姆就从心理学的角度对纳粹主义做了深刻的分析,指出“权威主义性格的本质就是同时具有施虐和受虐冲动。施虐冲动的目的在于拥有控制另一个人的无限权力,其中多少夹杂着破坏欲;受虐冲动的目的在于把自己完全消解在一个强大权力中,借此分享它的力量与荣耀。施虐和受虐倾向的原因都在于个人无法忍受孤立,需要借共生关系克服这种孤独”[17]。
在个人成长的微环境和社会转型的时间流之外,我们还要看到,有时制度也会制造出“社会性无家可归者”。在社会的快速发展中,尤其是在以GDP为导向的发展中,弱势群体可能会不断被抛出共享发展成果的轨道,如那些站在被关闭的打工子弟学校门口伤心欲绝的孩子。当我们仅仅从管理层面来解决问题的时候,我们可能已经在心理和社会层面制造着“无家可归者”。
所以,“浪潮”仅仅是电影吗?它离我们真的很远吗?当社会上存在着很多归属和自尊需要得不到满足的、在“精神上和社会上”感到“无家可归”的人时,一有机会,他们就会去寻找和拥抱“浪潮”式的替代品。就如霍弗警告我们的:“当我们的个人利益与前途看来不值得我们为之活下去时,我们就会迫切需要为别的事物而活。所有形式的献身、虔诚、效忠和自我抹杀,本质上都是对于一种事物牢牢攀附——攀附着一件可以带给我们渺小人生意义和价值的东西。因此,任何对替代品的拥抱,都必然是激烈和极端的。”[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