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像中的生死课

青春是一个可怕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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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潮”中的那些半大孩子,都正处于青春期、后青春期,按照心理学家埃里克·埃里克森(Erik H.Erikson)的人生发展阶段理论,他们这个阶段要应对的是“同一性危机”——青春期的身心发展会带来同一性的混乱(青少年企图重新认识自我而产生的自我意识混乱)。如果不能够克服同一性危机,获得积极的同一性,就会产生角色混乱(不知何去何从),或者消极的同一性(认同主流社会所不认可的角色,如少年团伙)。

“青春”,是一个常常被美化了的词,那是因为人们害怕衰老,害怕跟随衰老而来的死亡。其实,很多研究都发现,人生十几岁二十几岁的时候,往往是内心拥有最多痛苦和困惑的时候,也是许多能量需要发泄而无处发泄的时候。“青春”并不像诗人们讴歌的那样美丽和美好,特别是当社会阻塞了“青春”积极创造的空间和能量,或者社会本身已经失控、疯狂。这时青春期的自我认同危机,就不仅仅是少数人加入“少年团伙”的问题,而是会被人利用,变成残酷的破坏性力量。

这堂课我给学生的另外一篇阅读资料是钱理群先生的《可怕的青春》。在这篇文章中,钱先生讲了一个故事,这个故事中的年轻人,比我课堂上的学生们年龄还要小,他们是北京101中学的红卫兵。1966年8月18日,他们刚刚从天安门广场游行回来,正“**满怀地要干一番惊天动地的革命大事业”。怎么干呢?斗坏人!于是,一群红卫兵把出身于旧军阀家庭,因画过**像又因“侮辱女同学”等罪名被判过刑的美术老师陈宝坤揪了出来,从腰上解开牛皮武装带,劈头盖脸地冲他抽了上去。打得半死之后,这群红卫兵又将他扔进学校莲花喷泉池里。遍体鳞伤的陈老师在污泥中挣扎着,全校红卫兵与师生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观着,一群十多岁的孩子围在池边狂喜地笑着,一边叫嚷着“造反有理”“痛打落水狗”,一边扔着石块,直到把陈老师活活打死。

现实是不是比电影还要可怕得多?对于“**”缺乏直观认识的我的学生们,是否能从这个故事中明白,“浪潮”并非无中生有的虚构,而是上演过无数次的现实?是否可以直面自己:当某种恶行出现的时候,我是否可以不从众?

青春有的时候真的很残酷。我在微信中看到一个女孩说,宿舍里七个女生,其他几个人一起欺负一个女孩,自己很想站出来,却又害怕被孤立,被打击——很多时候,正是强烈的自我认同需要,让我们屈服于群体压力。站在水池边上观看陈老师被打致死的师生如此,在宿舍里不敢站出来的女孩也是如此。所以,钱理群的文字很沉重:“我们从来都是说:‘青春是美丽的’——这是作家巴金的名言,也是中国作家、现代知识分子的共同信念,甚至成为中国现代文学的基本主题。但是,现在,我们必须正视:‘青春是可怕的’——连同所有与‘青春’相联系的乌托邦幻想,一切非理性‘抒情诗’都有导向‘专制’的可能。”

我要提醒我青春年少的学生们,青春的能量,青春的**,青春对自我认同的强烈需要,都可能转变成“浪潮”那样的负性力量。当你放弃独立思考,当你不尊重常识,当你把某些东西看得比人性更加重要的时候,你的青春就可能会成为恶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