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像中的生死课

我们需要真实还是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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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第二个问题是:圭多为什么要让儿子生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中?这个“谎言”对孩子有意义吗?你在生活中看到、听到过一些类似的“谎言”故事吗?它们的价值何在?怎样区分给人带来保护的谎言和带来伤害的谎言?

我之所以提出这个问题,是因为我们每个人长大的过程中,都被教导“不能说谎”,这是一个非常绝对的道德律令。但是在生活中我们却看到谎言无处不在,从家庭中的小谎言,到社会上的大谎言。在某些历史阶段,谎言甚至大行其道,即便完全脱离了常识,也仍然可以被当作“真实”来接受。所以,“谎言”这件事,似乎并不那么简单的,是需要辨识和讨论的。我希望就此进行的讨论,能帮助学生打破“非黑即白”的思维模式。

下面,就是第三轮课上我和同学们,也包括助教老师就此进行的讨论,因为既有学生也有老师,所以统称为“发言者”。

发言者A说:电影中,圭多让孩子生活在谎言中,但是我们到底需要一种真实警醒我们,还是需要谎言帮助我们?宗教似乎也常常会给我们一些美丽的憧憬,虽然我们不能确证,但所有民族都有这样的东西支撑着人们。

陆晓娅:会不会有些谎言是恶意的、邪恶的、出于某种私利而制造的?说到宗教,虽然可能无法确证死后的世界究竟是怎样的,但宗教建构出死后的世界,对活着的人是不是有所安慰?这算谎言吗?过去我们听到的是“宗教是人民的鸦片”,但在多元的社会中,有很多人信仰宗教,我看到台湾的临终关怀机构,也会设立不同的宗教场所,让临终之人得到安慰。

发言者B说:人民有时候也需要鸦片,我小时候肚子疼就吃过鸦片,精神上也是一样,太痛苦了就需要麻醉剂。

发言者C说:从历史和政治的角度看,如果让人民将谎言当作真实,是有害的。

发言者D说:有些谎言就和美图秀秀一样。

发言者E说:圭多告诉儿子这是一个游戏,一个是制造希望,一个是传递温暖。他用来制造希望的是谎言,但传递的温暖是真实的。真实和谎言也可以同时使用,不一定是割裂的。

发言者F:谎言中也会有真实的情感。

发言者G:不在于是真实还是谎言,而在于你选择相信哪一个,就像故事中的孩子,他也听到另一个版本,纳粹拿人做纽扣、肥皂,也听到了父亲的说法。“大跃进”时也一样,你可以选择相信,也可以选择不信。

陆晓娅:儿子愿意相信爸爸,第一是有亲情的联系;第二是爸爸不断告诉他是个游戏,小小的乔舒亚选择相信爸爸。我想爸爸是完全知道集中营的残酷,以及死亡随时可能降临,未来是不确定的,电影中也充分表现了这一点。我相信爸爸心中也充满了担心和恐惧:可能有一天一家三口都会死。但他为什么选择要制造一种游戏?为什么要在那么绝望的地方通过“谎言”制造希望?

发言者E:真相对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太恐怖了,而且未来是未知的、不可控的,父亲的说法给乔舒亚带来安全感,也让孩子把被动的忍受变成了主动的参与。这个游戏让爸爸在孩子心中的形象始终没有崩溃,这样的爸爸形象,可以帮助孩子不被吓坏了。

陆晓娅:还有更深的意义吗?

发言者H:虽然圭多并不知道自己和孩子会活多久,但我想他希望孩子在死去之前当作游戏好好过完人生,而不是像刚进来时看到的那些目光呆滞的人。

陆晓娅:集中营的痛苦不仅是身体的,还有心理上极度的不安全感,还有人性中的阴暗。孩子看到,同样是人,一些人却那么残暴,会不会对人性失去希望?圭多甚至把那些喝喝呼呼的士兵都说成是游戏的一部分,这是不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保护?如果一个人从小就看到人性中恶的东西,会不会对人失去信任?

发言者J:片名是“美丽人生”,这是爸爸的愿望,即便他和孩子马上死去,也有过美丽人生。

同学H:爸爸有奇怪的幽默感,他把被涂上“我是犹太人”的门关上,就变成“你来晚了”,玩文字游戏。还有对儿子解释“犹太人和狗不得入内”,说人各有各的喜好,有的店铺“不欢迎西班牙人和马进去”,有的地方“华人与袋鼠不准入内”……他可能对诋毁、践踏不在乎,可以玩味这些。

发言者G:我有点不同意见,父亲知道这些话是种族歧视和排斥,他内心未尝不感到痛苦和愤怒,但他选择用幽默来承担,因为不希望孩子来承受他所不能理解的屈辱与排斥。

为什么这位父亲不希望孩子承受被歧视和排斥的屈辱?为什么圭多在集中营里为孩子建构了一个玩游戏的故事?

心理治疗家欧文·亚隆说,儿童必须以与内在资源相匹配的速度处理各种问题,“过多,过早”显然都会造成失衡。在发展出适当的防御机制之前就面对死亡的残酷的孩子,可能会承受过大的压力。[2]

我的朋友、心理学教授杨眉则从一生发展的角度提出了她的看法:那个父亲精心呵护的不仅仅是孩子在集中营时的处境,更是孩子的一生。他在最黑暗的时候给孩子留下的却是最光明与温暖的回忆。他在守护中帮孩子维护并且发展了最重要的内在资源——希望与乐观。

杨眉教授并非仅从心理学的理论推出这个观点,她自己的亲身经历,更是让她深感当现实无比黑暗时,保护孩子的希望与乐观是多么重要:

杨眉刚刚出生20多天,她的爸爸就因为曾向胡风约稿而被审查。她两岁多的时候,爸爸又被打成“右派”,并被开除出党。但是为了保护她幼小的心灵不受伤害,全家人一直向她隐瞒了爸爸是右派这件事,外婆和妈妈还努力在重重压力下,让孩子感觉到生活一切正常。“他们从来不当着我的面窃窃私语从而引起我的好奇和猜疑,我醒着的时候,也从来没有听见家里的大人谈过任何家中的变故,因此我对家里发生的重大变故没有任何印象”,直到“**”开始她们连自己也无法保护的时候。即便是这样,当杨眉问妈妈,爸爸为什么会被打成右派时,她的妈妈都坚定地回答:“他们搞错了!”

应该说,杨眉的家人并没有对她说谎,而是保守了一个巨大的秘密,这使得童年的杨眉可以生活在快乐之中,并因此拥有内心的安全感。正是这样的人生“底色”(杨眉称其为“阳光基调”),让她虽然后来经历“**”的创伤,却仍能在一定程度上保持自我,仍能相信好人的存在,而不是彻底沦入对自我的否定和对人性的怀疑。这种来自童年早期的安全感,也是她后来在专业领域发挥创造性的基石。

非常宝贵的是,旁听生死学的杨眉老师在课后写来一篇文章,题目是《给准父母的一封信》,专门论述了“希望”的意义有多大。为了保持它的完整性,就放在附录里吧!

也许,从保护孩子的心灵角度说,我们不应该把圭多创造的游戏叫作“谎言”吧。从根本上说,他的确创造了一个游戏,一个用智慧与幽默和邪恶斗争的游戏,一个用善良战胜邪恶的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