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和学生一起通过电影中的细节,去整理圭多的特质,以及他是怎样应对集中营的绝境时,我们发现,每个人说到的也许是自己最珍视的,也许是自己最渴望拥有的。我们对电影的反应,何尝不是我们内心的投射啊!
把这些细节放到“抗逆力”的框架中,我们就可以看到,让圭多能够成为集中营真正“赢家”的那些因素是什么。
抗逆力(resilience),也有人译为“复原力”或“心理弹性”,原意是弹性、弹力的意思,即某物质能在弯曲、伸展或收缩后恢复原先的形状或位置的物体的性能。引申到心理学上,就是指一个人在处于困难、挫折、失败等逆境时的心理协调和适应能力,即一个人遭受挫折后,能够忍受和摆脱挫折的打击,在逆境中保持健康、正常的心理和行为能力。更为学术化的说法是:抗逆力作为优势视角[3]的理论内核,是当个人面对逆境时能够理性地做出建设性、正向的选择和处理方法。抗逆力是个人的一种资源和资产,能够引领个人在身处恶劣环境下懂得如何处理不利的条件,从而产生正面的结果。同时抗逆力也是一个过程,可以通过学习而获得并且不断增强。抗逆力高的人能够以健康的态度去面对逆境。[4]
忘记我是什么时候知道“抗逆力”这个概念了,只知道20世纪末的某一天,我在香港买到一本叫作《生命轨迹》的书,作者区祥江是香港著名的青少年服务机构“突破”的心理辅导总监。在这本书里,作者引述了弗雷德里克·弗拉施德(Frederic Flashd)“抗逆力十二因素”[5],我读到后才感到“抗逆力”是一个真正有帮助的概念——当抽象的概念具体化时,也就提供了发现问题和解决问题的着力点。这十二条是:
1.健康的自我形象。
2.有独立思想和行动的能力,但又不怕向人求助。
3.有良好的支持系统及倾诉对象。
4.有高度的自律及责任感。
5.对新事物开放,容易吸收。
6.敢于梦想。
7.有多样的兴趣。
8.有幽默感。
9.了解自己及别人的情绪,并能做出合宜的表达。
10.认识及懂得发挥自己的才干。
11.能忍受不快。
12.对生命有热诚,有一套了解人生意义的哲学。
这十二条带给我两个很强烈的感受:一是这些可以帮助青少年走出人生困境的因素,在我们的学校教育当中,几乎是被忽略,甚至是被完全排斥掉了;二是其实决定一个人是否会“垮掉”的,不是单一因素,或者反过来说,在逆境中不被打垮的人,都有一张由心态、能力、资源等因素共同结成的保护网。
后来,有学者将抗逆力的构成要素,总结为“3I”结构,即外部支持因素(I have),内在优势因素(I am)以及效能因素(I can)三个部分[6]。现在,我们就可以把电影的细节,整理到这“3I”的结构中了。
I have(圭多拥有哪些外部支持因素):他的妻子朵拉不仅打破社会偏见毅然嫁给了他,而且在他们被送往集中营时,选择了和他们患难与共,哪怕可能牺牲自己的生命。这对于圭多来说,是最重要的支持力量。还有可爱的乔舒亚,无疑他是让圭多能在绝境中支撑住的直接原因。还有曾经收留了圭多的叔叔,还有集中营的难友,比如配合圭多的“游戏”,说自己挣了20分的巴图……
I am(圭多的内在优势因素):不自卑,表现在他对朵拉的追求上,即便自己是一个犹太人,来自乡村,没有钱,他也敢于去追求家庭优越的朵拉。浪漫而富于想象,比如他把朵拉叫作“公主”,用车上的红布给朵拉铺成红地毯;当然最大的想象,是进入集中营后告诉儿子这是一场“游戏”。敢于冒险和尝试,比如假冒督学闯到朵拉的学校,看完歌剧把朵拉“劫持”,直到后来直接把朵拉从订婚晚会上带走。有同理心,能够理解年幼的乔舒亚面对纳粹时可能产生的恐惧。有责任感,比如最后时刻仍然冒着危险去寻找妻子……
I can(圭多的效能因素,包括人际交往和解决问题的能力):他特别善于用幽默来转化儿子的担心,细节很多,比如他向儿子解释为什么会有“犹太人与狗不能入内”的告示时,创造出了“哥特人和蜘蛛不准入内”;比如当乔舒亚告诉他有人被送进毒气室时,他对儿子说:“没听说过用人当燃料。我没有柴了,抓个律师去烧吧!律师太湿,烧不着,只会冒烟……”面对危险,他会快速地想到解决办法,比如当集中营的看守怀疑乔舒亚是混进宴会的孩子时,圭多马上教孩子们用不同语言说话骗过了看守。他善于利用机会和资源,比如刚进入集中营时,主动要求当“翻译”,给孩子传达出这是一场游戏的信息;比如通过集中营的大喇叭,告诉朵拉自己和孩子还活着,让她也能为了一家的团聚坚强地活下去。他能快速地转换自己的情绪,不让孩子看到自己的脆弱,他还善于寻求难友们的帮助……
经过这样一番整理,“抗逆力”这个词就不再抽象了。“3I”的结构不仅便于理解和记忆,也便于学生迁移到自己的生活中。我还让他们对照弗拉施德的“抗逆力十二因素”,逐条给自己打分,看看自己已经拥有什么,比较薄弱或欠缺的是什么。
但是,我仍然在想,我的教学如何与学生自己的生命故事贴得更近,如何帮助他们发掘出自己的抗逆力?所以,在第五轮教学中,我又加了一个环节,让学生在课堂上分享自己的抗逆力小故事。而我,则会在他们分享的时候,用叙事疗法[7]的理念和方法,帮助他们重新建构自己的故事,从而发现自己的抗逆策略和方法。
黄甜同学分享说,高三那年腿骨折了,医生让她住院三个月,当时她非常崩溃,觉得自己有可能要复读了,但她不想复读。在听取了其他医院医生的建议后,她没有选择住院,而是每天照常上学,只不过坐到了后面的位置上,以便安放伤腿。开始时她很烦躁,会对妈妈发脾气,但是很多同学会给她发幽默的短信,逗她开心。
这时,我开始提问了。我问她:“你身上有什么样的特质,让同学们愿意在你需要的时候关心你?”
黄甜说:“自己平时就很关心同学,同学情绪有了波动很快就能注意到,然后主动去关心。所以自己有了困难的时候,别人也会关心自己。”
我通过自己的回应,提取出黄甜故事中的抗逆力因素:原来,平时关心别人的人,在自己遇到困难时也容易得到帮助。所以,那个“I have”与我们平时怎样做是有关系的,我们要让自己的支持系统更多更牢固,就要像黄甜同学那样,也关心别人、帮助别人。我还注意到,黄甜同学碰到问题时,不是一条道走到黑,而是先多收集一些信息,对信息进行评估后再做出选择,这是解决问题的重要方法,可以放到“I can”当中。一般来说,当我们面临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时,如果你手里只有一个方案,就暂时不要做决策。方案肯定不止一个,如果你能想到另外的方案,并且评估了不同方案的利弊得失,再去做决策,这样的决策质量更高些。
戴思云同学分享说,自己属于比较内向的,喜欢一个人学习,结果在初中时被其他同学排挤、讽刺,心里很难过。但接近中考了,她要求自己把这些负面的信息都加以屏蔽,专心复习。同时她也知道,每个同学压力都很大,他们议论、嘲讽自己,也是为了给自己减轻压力。
我这样回应她:戴思云想了两个方法帮助自己,一个是屏蔽负性的信息,不让它们干扰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当下;第二是理解这些同学行为背后的原因,将他们的攻击性行为解释为给自己减压,这样心里就少了很多怨恨,避免了情绪上和行为上的对立。在戴思云的故事里,我看到了她有控制自己情绪的能力(I can),同时也看到她是一个能从心理层面理解别人行为的人(I am)。
还有其他同学的分享说,自己的兴趣爱好可以减压,比如喜欢体育的同学说,会在情绪不好时去踢球、跑步,出一身汗的同时坏情绪也降低了;也有同学说,父母是自己最好的朋友……
我希望通过同学们讲的抗逆故事,让他们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强化他们“我有能力”战胜困境、逆境的意识,看到自己是一个有价值的人。如果通过这个课堂,能让他们在那个“I am”上增加一点点分量,我会感到十分欣慰。实际上,我确实在课程中看到了学生的成长,有学生告诉我,自己从初中就不再在课堂发言,但在生死课上她打破了自我限制;有学生告诉我,高中紧张的学习让他不得不放弃了绘画,但现在他重新拿起了画笔,因为他感觉到内心有一种想要通过画笔表达的愿望,也觉得画画可以帮助自己稳定情绪,减轻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