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聚贤的《雷峰塔》在初创时为六幕,包括:一、家变,二、西湖巧遇,三、端节醉酒,四、大闹金山寺,五、雷峰塔生子,六、祭塔。后经人修改后将“家变”和“祭塔”两幕删去,调整了其余四幕的情节结构,加上对状元祭塔前知情人揭破白蛇神异故事的序幕与尾声,而成六幕话剧。卫聚贤以改编变异传统故事的神异性,其恢复现实本相的意图,主要通过白素贞、许仙的出身、性格及关系的重新设定来实现。
(一)白素贞
无论是历史文本,如冯梦龙的《白娘子永镇雷峰塔》、方成培的《雷峰塔》,还是现代话剧,如顾一樵的《白娘娘》、向培良的《白蛇与许仙》,白素贞(白娘娘、白娘子)都是蛇妖的身份,如《白娘子永镇雷峰塔》中白娘子自道:“我是一条大蟒蛇。” [1]方成培《雷峰塔》描写的是:“今日慧眼照得震旦峨眉山,有一白蛇……被他窃食蟠桃,遂悟苦修,迄今千载。”[2]顾一樵在《白娘娘》中虽有了很大的改动,将白娘娘描画为人,但却依然是蛇妖下凡的设定。因为白素贞蛇妖的身份,与许仙的爱情才会被视作违逆天理,而遭法海干预、破坏。而卫聚贤破除了白素贞、小青或蛇精或青鱼精的定规,将白素贞作为一个彻底的凡人刻画——“白素贞的父亲是个武举”,黑而壮的小青则是她的丫环。白素贞因犯了家法,性格粗豪的白父本想将其杀死,却被白母偷偷送走,才有了后来与许仙的相遇、结婚、被许仙抛弃后随母亲归家等现实化的摹写。
相较于传统故事中白素贞的形象,卫聚贤只保留了白素贞万人空巷、“绝色无双”的美艳,而颠覆了传统白素贞娇柔、贤惠、忠贞于爱情的性格特征,舍弃了偶尔显显妖性的狠辣,如水漫金山中化身为蛇而无视涂炭生灵的决绝。在《雷峰塔》中白素贞的性格发展既不是依从爱情逻辑也不是遵循佛报因果的逻辑,而是顺着爱情神话破灭的逻辑发展,将她塑造为一个娇柔却不贤惠,天性****、贪慕虚荣且善于欺骗的女子。白素贞待字闺中时,即与“家中的仆人发生了关系”;[3]流落杭州的白素贞以美艳、“清纯”骗取了许仙的爱慕,因过去的不贞之事败露被许仙驱出家门后,迅速觅人再嫁。卫聚贤甚至还提到了白素贞与小青之间颇为暧昧的同性情感。如此连篇累牍的事件都是为了凸显白素贞喜好男色、不拒女色的**。她对爱情的态度也全无传统文本的执著与坚贞,而是带着游戏的意思。或许,在传统故事中,白素贞因为有妖的法术,金钱对她是无味的东西,卫聚贤却要写出无法术的白素贞在现实中对金钱的贪恋,以金钱度量一切的价值准则。她于塔中产子后,一定要许仙交纳50万白银的赔偿金。而在镇江洪水到来,白素贞匆匆逃亡之际,一直爱慕她的管家以爱情挽留她时,她拒绝并嘲笑的理由同样是:你有50万两吗?可以说,卫聚贤以**、贪、骗的性格摹写,颠覆了传统白娘子的完美形象。
(二)许仙(宣)
许仙是白蛇故事系列中极重要的人物,无论在冯梦龙的《白娘子永镇雷峰塔》、方成培的《雷峰塔》或者顾一樵的《白娘娘》中,许宣或许仙都不过是个经济困顿的青年,依附于他姐夫的药铺——“先君在日,曾为药材生理,不幸椿萱见背,只得依傍姐夫身畔,今权在铁线巷生药铺中勾当。”[4]在冯梦龙笔下,白娘子求亲之时,许宣即以穷困推诿:“多感过爱,实不相瞒,只为身边窘迫,不敢从命!” [5]而在方成培笔下,许宣的理由同样如此:“仔细寻思,铭感在衷,只家徒四壁,实难承奉。” [6]这推辞一方面是明示许仙经济上的困顿,延续穷男子遇仙怪的传统;另一方面则在言词中透露许仙面对艳遇的惶恐,显示出其性格的懦弱。
卫聚贤出于解构神话叙事的考虑,改变了以许仙家境贫寒——性格懦弱为基点的故事格局,为许仙设定了一个新出身。许仙的父亲是药材商人,许仙继承父业,药材生意遍布江南各省,成为富可敌国的商人,既不依附于人,也没了惨淡度日的凄惶。各省皆有女子相随,周围有管家李仁、黄秀才打理事务。可以说,该剧中的许仙是白蛇故事系列中身份最为显赫,经济最为富足的一位。卫聚贤这样改编应该别有深意,以许仙的富足配白素贞的美艳,以富商佳人的搭配叙写混乱的情爱:为富的不仁,绝色的不贞。因之,相较于传统故事中许仙的懦弱,《雷峰塔》中许仙的性格是强硬的,外向的,为人决断有谋,且思虑颇细致周密。他渴望爱情,却害怕欺骗,如在西湖聚会时,借众人之口即说出许仙不娶本地女子的信条,许仙所担心的是倾慕财产而非因为爱情的婚姻。商人的身份也使许仙更多巧智,多诈谋。他会寻找机会囤积居奇,发灾难财,这也暗示着其冷漠。这冷漠使许仙行事决断,而非传统故事中的懦弱、游移和躲闪。端午一幕,许仙得知白素贞酒醉后就会说真话的信息,强逼白素贞饮酒;听到白素贞说出过去的**靡事端后,许仙决然离家到金山寺;在金山寺,当他得知白素贞怀孕时决然放弃出家;塔内生子一节,许仙在白素贞生子后夺子休妻;在水漫金山寺一节,法海劝导许仙出家,许仙以言语戏弄法海,转身而去。在卫聚贤的笔下,许仙是一个具有智慧和决断的人,不再是一个被动的接受者,没有主见的承受者,而是事件的主宰者。
(三)许仙(宣)与白素贞(白蛇)的关系
如果仅从冯梦龙《白娘子永镇雷峰塔》算起,两人的关系大约有三种:第一,西湖偶遇而成爱恋。在冯梦龙的笔下,两人是偶遇,白娘子自道:“因为风雨大作,来到西湖上安身,同青青一处。不想遇着许宣,春心**漾,按捺不住,一时冒犯天条” 。正因为偶遇,许仙对她并无多少情分,在法海授意他收妖时,他才能如此决绝。“望白娘子头上一罩,用尽平生气力纳住。不见了女子之形,随着钵盂慢慢地按下,不敢手松,紧紧地按住”。[7]第二,白蛇报恩下凡许配许仙。这明显受到了佛教中的因果报应观念的影响,认为凡事因果相承。在方成培的《雷峰塔》、顾一樵的《白娘娘》等作品中,都赋予两人一种宿命式的联系,即许宣曾救过的一条小白蛇,经过修炼得道,返回人间报答当年的救命之恩,而婚姻则是古代女子最为经常的报恩方式。如方成培所记:“那许宣原系我座前一捧钵侍者,因与此妖旧有宿缘,”“缔成婚媾”。[8]而在顾一樵的《白娘娘》中,虽开篇先写白蛇思凡,但在两人偶遇后使白娘娘在梦中知道许宣曾经救过她,两人的婚姻同样带有报恩的色彩。第三,家长约定的婚姻。卫聚贤在剧本的改编过程中,全然抛弃了带有怪诞色彩的要素,而为之寻得现实的解释。许宣与白素贞虽然也在西湖偶遇,但早有双方父亲的婚约在身。这层关系使两人的偶遇、结合成为对既往婚约的背弃,与全篇充斥的欺骗与隐瞒,爱情的随意态度相契合,由此导引向对于爱情神话的嘲讽。
从《雷峰塔》改编中的几个重大关节的变化来看,虽然剧作情节结构与传统故事一一对应,却因其舍去了传统妖、人爱恋的矛盾冲突,全以现实矛盾重新勾勒,因之每一情节都与传统相差甚远。从《白蛇与许仙》到《雷峰塔》,前者是根据民间传说而进行充实、丰盈,具有延续传统等特点;而后者,改编者破除了白素贞、小青是人们习惯的蛇人形象的定规,不仅通过知情人李仁曝出了她们是人而不是蛇的事实,且通过对两人同性恋以及****本性的披露否定了其纯情、圣洁的特质。两种叙事方式是不同的,前者注重与传统的承续关系,而后者注重对旧有观念的质疑和否定,以调侃、戏谑的方式把“真实”悬置。原作与改编剧作之间只存在情节上的仿真,由于原作的角度和改编的角度构成了一种反向意图的对照,改编剧立意不在爱情,而是在揭破谎言,使剧作在主体形象、思想意义及哲学旨归等整体上与传统故事形成了反向差异。而正是这差异构成了本文文本意义上的冲突和张力。
[1] 冯梦龙:《警世通言》,西安,陕西人民出版社,1985,第444页。
[2] 王季思主编:《中国十大古典悲剧集》,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1982,第952页。
[3] 卫聚贤:《雷峰塔》,重庆,说文社,1944,第2页。
[4] 王季思主编:《中国十大古典悲剧集》,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1982,第963页。
[5] 冯梦龙:《警世通言》,西安,陕西人民出版社,1985,第421页。
[6] 王季思主编:《中国十大古典悲剧集》,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1982,第964页。
[7] 冯梦龙:《警世通言》,西安,陕西人民出版社,1985,第444页。
[8] 王季思主编:《中国十大古典悲剧集》,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1982,第95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