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现代文学史(下)

三、沈从文的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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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从文最好的短篇小说是对湘西人情世态的展现:乡土人物的朴讷清纯,情感欲望的自然而然,田园美景的生机盎然,构成了一幅迷人的艺术画卷。沈从文早年的军旅生涯,也成为他一些优秀小说的灵感来源。

沈从文不涉**的优秀短篇小说多是以老人为主角的,这些老人历经沧桑,却不以智慧与狡诈取利,没有丧失素朴的美德与人性。《会明》中的主人公会明是军队里品貌看上去像将军的老人,辛亥革命后本是农民的他离开了土地,像他那么大年龄的,成千成百的流氓都做了大官,他却安心满意地在军队干了30年伙夫。人世的沧桑与战争的血腥,都没有使他丧失天真与忠厚的素朴美德。半个月没有打仗的动静,他就到军队驻地附近的乡村,凭着他的慷慨与村人建立了良好的关系,带回营地一只母鸡。此后他就不再关心战争,而是关心母鸡下蛋,下的蛋多了他就用蛋孵小鸡,军营里不见血腥而是充满了活泼的生命与盎然的生机。古人说大隐隐于朝,而会明居然能将军营变成“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的田园。

《灯》中的主人公是连队上的老司务长,曾经跟随“我”的父亲南征北战,后来从军队上退下来就到“我”这里住。他保持着军人的作风,却又对“我”关怀备至,在“我”身上寄托着他的希望与梦想,并主动承担起厨子的职责。因“我”年龄较大而又没有配偶,他开始留心到“我”寓所来的女性,一位常来的蓝衣女子引起了他的注意,并对她特别关心。后来蓝衣女子告诉“我”她将要与人结婚,老人却以为“我”要与她结婚而瞒着他,竟孩子一样地哭了。我不得不将真实告诉他,他听后颜色惨沮,不久就离开了“我”。小说很有艺术表现力,战争的血腥并没有泯灭老人的善良与关心他人的素朴美德。

当然,沈从文小说中的老人并非都是军队上的,《生》中的主人公就是北京什刹海卖艺的,老头在北京城圈子里外表演王九打倒赵四的傀儡戏有十个年头,虽场面上王九常常不大顺手,上风皆由赵四占去,但每次最后的胜利总归王九。这是老头用一种特殊而隐秘的方式对儿子的一种长久的默默悲悼,因为十年前他的儿子王九就是由于与赵四相拼而死,而真的赵四也在五年前害黄疸病死掉了。

沈从文的**小说较多,基本上可以分为三类:第一类是少女的游丝一般摇曳的纯洁之爱;第二类是性欲本能就像流淌的河水一样自然而然的**;第三类是城里人与文人的爱恋与情色故事——他很多长篇小说就属于此类,字数并不比前两类少,但艺术价值却没有前两类高。在沈从文第一种类型的**小说中,主人公大都是天真未凿、情窦初开的少女,她们赖以活动的场所则往往是诗意盎然的田园,短篇小说《三三》与中篇小说《边城》就是这一类小说的代表作。

《三三》中的山嘴路旁坐落着碾坊,向上看嘉树成荫,往下看夹溪有无数山田,三三就是在这样一个田园环境中长大的。她的父亲是杨家碾坊的主人,在她5岁时就默然而逝,母亲成了碾坊的主人,长大的三三仍然像孩子一样天真可爱。她不许某只鸡欺负另一只鸡,觉得离碾坊不远的水潭里的鱼是自家的,不让人来钓。她总觉得她与鱼是一伙的,15岁的她经常与鱼说话。有一天,三三独自一人在水潭边,遇见了总爷家的管事先生与一个白净的城里青年,他们以钓水潭的鱼为题开三三的玩笑,白净青年还说三三很美很聪明,后来三三在背后偷听到了管事先生对白净青年说的话:“少爷欢喜,要总爷做红叶,可以去说说。不过这磨坊是应当由姑爷管业的。”那白净青年也没有表示反对。尽管三三坐在溪边说“我偏不嫁给你”,但她在淙淙的水声中,恍然看见白净少爷被狗吓得跌倒在溪里的情景,三三又乐了:“你怎么这样不中用!”这时,一缕情丝已飘进三三的心中。三三从娘那里,知道那个白净少爷是来乡下养病的。三三娘得知白净少爷对三三印象很好,很是快乐,就让三三给他们送鸡蛋,三三不去,说他们是坏人,娘问其故,三三红着脸不说话,表明这缕情丝已在三三心中摇曳。然而,她与娘最后一次去送鸡蛋时,白净少爷却死了。

三三站立溪边,眼望一泓碧流,心里好像掉了什么东西,极力去记忆这失去的东西的名称,却数不出。

这种异性情爱写得就像微微的轻风与缥缈的游丝,似无还有,一切都自然而然。即使是男女两性的**,在田园朴野中也显得生机盎然,毫无污秽之感。《萧萧》与《雨后》等就是描写性欲本能就像河水流淌一样自然的短篇小说。《萧萧》中12岁的萧萧什么事也不知道就做了人家的童养媳。小丈夫刚断奶还不到三岁,后来婆婆有了新的儿子,小丈夫就完全为其独有,逗着弟弟玩成为她的天职。来这村打工的花狗成为萧萧的影子,他帮她打枣子,唱情歌。他的情歌终于唱开了萧萧的心扉。几个月的欢好,萧萧的肚子却一天天大起来,她提出与花狗一起逃到城里去,花狗却逃走了。按风俗萧萧不是被“沉潭”就是被“发卖”,但要娘家人来定,伯父不忍把萧萧沉潭,就等待发卖。她照顾起来的小丈夫却不愿意她走,暂时也没有主顾来买,不久萧萧就生下一个“团头大眼,声响洪壮”的儿子,这样萧萧就不用再嫁别处了。当萧萧与丈夫圆房时,儿子牛儿已十岁,过了两年牛儿又娶亲:

这一天,萧萧抱了自己新生的毛毛,在屋前榆蜡树篱笆间看热闹,同十年前抱丈夫一个样子。

乡村既有素朴美德与自然天性,也有“沉潭”等陈规陋习。正是惧怕这些陈规陋习萧萧才去吃香灰喝冷水,才会想到悬梁、投水、吃毒药等违背自然、残害生命的方法。沈从文着重发掘的是乡民的素朴自然,对陋习一般是略写。

不过,无论乡下有多少陈规陋习,其素朴自然的**也要比城里人的爱显得真纯。在沈从文看来,没有本能促成的野蛮事是民族衰亡的标志,城市文明充斥着的是为了小利益而进行的造谣中伤,为了大利益而进行的暗杀诱捕,而恋爱也成为阉鸡似的男人演出的丑角喜剧。《绅士的太太》写了两个绅士的家庭,一个绅士是个瘫子与废人——即作者眼中的阉鸡似的男人,但他却有三个老婆,他的三姨太只能与大少爷**。这篇小说艺术性不高,而另一篇《有学问的人》则在艺术上更精妙,主人公天福是位有学问的物理学教师,从象征意义上他就是阉鸡似的男人。当妻子带着孩子出去后,恰逢妻子的女友来他家,就展开了一场男女**的游戏。当时天色已黑,他把肥身镶到女人身边来,女人让;再进,女人再让。然而二十五六岁的女人并不逃走,她在等待绅士进一步的行动。最后经过几番试探,女人准备好接受他的撒野,但自己不能主动地码头就船。他的手居然下决心取了包围形势放到女人的背后了;然而这只手只到沙发的靠背不再向前。再向前两人的心就会变化,单是怯于这变化也不能再前进了。妻子带着孩子提前回来了,他们又说又笑,仿佛无事一样。如果说很多现代中国作家表现的是上层社会的堕落与下层社会的不幸,那么,沈从文表现的则是上层社会的被阉割与下层社会的生机盎然。

沈从文有不少以嫖妓为题材的小说,不过,文人与下层社会劳动者在嫖妓上也迥然相异。《第一次做男人的那个人》等文人嫖妓小说,是要给自己的荒唐行为寻找到足够的理论根据,过于理性化;《柏子》等下层人的嫖妓就完全是凭着生命本能,绝不为嫖娼寻找什么理论根据,而后一类小说显然比前一类更美。有趣的是,他描写纯真恋情的城市小说或军营小说,主人公往往具有乡下人的素朴。《如蕤》中的如蕤虽是如花似玉的总长女儿,但她却讨厌城市的阉鸡而向往为本能推动而做成的野蛮事。她拒绝了众多平庸的追求者,看上了在青岛海滨救了她的不乏粗野天性的青年大学生,后者竟然因其高门第而拒绝她,并想靠自我奋斗实现自己的价值。最后他终于为她的真情所打动而成两情相悦。比《如蕤》艺术性更高的《三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描写的是三个男人在军队开拔到一个小市镇时,不约而同爱上商会会长的天仙一般的15岁小女儿。小姑娘活着时,三人对她的爱是似无还有,但小姑娘死去后,病了一场的“我”还是最理智的,其他两位简直就是疯狂之爱的表现。小说通过“死恋”表现了三个男人内心深处对小姑娘的苦恋,很有艺术感染力。

值得注意的是,尽管沈从文没有像老舍那样向“左”转,但也没有像老舍在向“左”转前那么激烈地讽刺左翼人士,而是在小说中深深地同情左翼人士的悲惨遭遇。《菜园》中的主人公玉太太在当地很受人尊敬,她经营着远近闻名的玉家菜园,并且与儿子以诗词唱和。三年后在北京读书的儿子带着漂亮的新媳妇回来看母亲,把母亲乐坏了,然而回家的第二天,儿子与媳妇就被带走杀头,说他们是共产党。小说《新与旧》中的主人公是从晚清就充当刽子手的杨金标,在国民党时代居然死刑不用枪决,还叫他去砍共产党。可是杨金标并不明白为什么要砍两个小学教员,他很快就死了,成为“最后一个刽子手”。在《大小阮》中,大阮后来贪图钱财,在**酥胸之间醉生梦死,在文坛上捞点无聊的文名,越来越倾向国民党;而小阮则在北京就加入了共产党,在日本听到北伐的消息就回国参加革命,从武汉的清党屠杀中逃出来后,并没有被屠刀吓怕,而是参加了南昌起义,又南下参加了广州起义,最后在领导唐山矿山工人大罢工中被杀。从小说的叙述中,作者越来越以讽刺的笔调描写大阮,而在对比中对小阮的事业充满了同情与敬意。因而夏志清在小说史中说《大小阮》中描写的小阮是“机会主义者”,就是一种误读。当然,沈从文小说中对共产党的同情可能与他对当局的失望及其好友胡也频与丁玲都是共产党员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