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现代文学史(下)

二、《雷雨》:古典悲剧的深刻烙印及现代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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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幕剧《雷雨》有一个序幕与尾声,但在演出中序幕与尾声多被删去。序幕与尾声相接,都是写十年后在教会医院的蘩漪与侍萍,一个疯狂得经常砸碎玻璃,一个痴呆得几乎成为哑巴,而周朴园则经常来看望她们。序幕与尾声从面对中国观众的角度是对悲剧的结局有个交代,从审美的角度是想造成一种审美距离,整个悲剧是对往事的追溯。第一幕是在一个闷热的夏天,雷雨正在孕育,奴才父亲鲁贵以与大少爷周萍的私情要挟女儿四凤给他钱,得逞后他告诉女儿一个秘密,这所房子里的闹鬼是周萍与继母蘩漪有奸情,现在蘩漪让四凤母亲到周公馆,他让女儿提防着蘩漪。公馆主人周朴园是秩序与权威的象征,他长期忙于矿上事务,冷落了青春年少的妻子蘩漪,蘩漪通过与继子的**表现出对个人自由的追求与对刻板秩序的反抗。当她发现周萍喜欢上四凤而疏离自己,就以病体现身,她的单纯善良的亲生儿子周冲告诉她,他真心爱上了四凤,求婚遭拒仍要把自己的学费分四凤一半,以便四凤也可以上学。周朴园并不理解蘩漪的病因,却恪守有病就得诊病吃药的刻板法则,为了显示在家中的权威而逼着蘩漪喝药,他不知道妻子的病需儿子周萍才能治。

第二幕周萍在**的罪感中厌倦了与继母通奸,并在四凤的处女香里体验到一种救赎,他要远离这座公馆而到矿上去。蘩漪要他留下陪她,但周萍已厌恶**的过去,蘩漪则抱怨周萍当年**她,使她妈妈不像妈妈,情妇不像情妇,她不能受周家两代人的欺负。四凤将妈妈领进房间,鲁妈凭着周朴园对房间的布置就感觉熟悉,不久就认出这就是她当年生孩子的房间,立刻就想把四凤领走,永远离开此地,这与蘩漪召她来的目的不谋而合。周朴园与鲁妈交谈后,凭着她的无锡口音很快就认出鲁妈就是当年为他怀胎生子的仆人梅妈之女梅侍萍。相认之后,周朴园开出五千元的支票作为补偿,却被侍萍撕碎:什么能够补偿在生下第二个儿子的第三天就被赶出家门以及其后三十年历经的苦难?周朴园得知,原来在矿上领导罢工的鲁大海就是侍萍为他生的第二个儿子,而侍萍唯一的要求就是见见大儿子周萍。周朴园让人喊周萍的当儿,鲁大海在外面闹开了,周朴园与侍萍一起出去,见到满口斥责周朴园的鲁大海被亲兄弟周萍狠狠打了两个大嘴巴。原来周朴园早已买通工贼,矿上已复工,鲁大海却被开除了。鲁大海历数周朴园在矿上买通警察打死30个工人兄弟以及在哈尔滨包修江桥淹死2200个小工的罪恶。为了周家不被扰乱,周朴园决定,让鲁贵与四凤马上都离开周家。第三幕场景从周公馆移到鲁家,在大雷雨之夜先是周冲来到鲁家,侍萍立即决定第二天就带四凤离开此地赴济南,并让四凤发了再见周家人就被雷击的毒誓。不久周萍又来到周家,鲁大海来四凤处周萍要跳窗走,却被尾随周萍的蘩漪从外面把窗关死。四凤觉得发誓之后再见周萍无脸活着,就在雷雨之夜冲到外面。

第四幕虽然又回到周公馆,但在衔接上紧接上一幕。鲁大海先到周公馆寻找四凤,周萍将一切都告诉了他,四凤随后到来,鲁大海允许周萍将四凤带走,然而随后赶到的侍萍却因其兄妹关系死活不同意,连极度仇视周家的鲁大海都感到奇怪,直到四凤暗示与周萍早就木已成舟,侍萍才同意兄妹一起走。然而对周萍锲而不舍的蘩漪又拿出周冲来阻挡周萍,因而侍萍与周萍、四凤的谈话周冲都听到了。不过这一次周萍不再懦弱,面对周冲、蘩漪大胆宣布了与四凤的爱,以致使周冲忽然觉得“好像并不是真爱四凤”,以前对四凤的追求“大概是胡闹”。这使蘩漪万分失望,她破釜沉舟地当众宣布她的真爱不是周朴园而是周萍。而且她封锁了周萍与四凤出走的公馆大门,动用了阻挡周萍的最后一张王牌,就是让周朴园来阻挡周萍。周朴园看到侍萍与周萍、四凤、鲁大海、周冲都在一起,以为侍萍闹上府来,在蘩漪拉着四凤喊周朴园爸爸的当儿,周朴园当众让周萍跪下与侍萍母子相认。直到这时蘩漪才感到一个更悲惨的命运降临在周萍身上,她的母性让她靠近周冲。然而,由她导演的这幕悲剧却马上上演了:发现与周萍是兄妹的四凤跑出去触电身亡,跟着跑出去的周冲在拉四凤时也跟着触电身亡,逃出**却发现又陷入更严重的**的周萍开枪自杀。看到妹妹身亡的鲁大海打了周公馆几个人后逃走,丧失爱子的蘩漪真正发疯,儿女双亡的侍萍变得痴呆。伴随悲惨结局的还有一直发作着的大雷雨,仿佛雷雨也不能洗涤人世的罪恶。悲剧的结尾也是遵循古典悲剧的死尸满台,从而与中国传统戏曲的大团圆或光明的尾巴迥然相异。

从某种意义上说,《雷雨》得之于西方戏剧的艺术营养要超过对社会生活的摹写。这并不是否定这部戏剧杰作,在中国文学史上,《金瓶梅》得之于传统文学的艺术营养就要超过对社会生活的摹写,然而这并不妨碍在长篇说部中这部杰作成为摆脱英雄传奇而开世情小说先河的巨大艺术价值。这不是说《雷雨》没有现实生活的影子。曹禺成名后也模仿着当时的流行腔调,大谈《雷雨》对现实生活的模仿:“周朴园有我父亲的影子,在蘩漪身上也可以找到我继母的东西”,然而在另一处又说,“我是从陆以洪那里受到影响,才写了蘩漪这个人物。”其妻郑秀也透露,周冲形象中有曹禺的影子。这种生活原型的寻找对于理解《雷雨》几乎没有多少用处,而作品最关键的生活原型却被忽略了:曹禺自幼与继母关系非常好,当他说周朴园有其父亲影子时,就会感觉到他的恋母情结。《雷雨》通过蘩漪和周萍以及周萍和四凤的两组**,既表现了俄狄浦斯情结,也表现了**带来的终极罪感。

《雷雨》较少受惠于中国传统,更多是西方戏剧文学的结果。如果没有索福克勒斯的《俄狄浦斯王》等作品,曹禺会不会通过作品表现他的恋母情结都是一个未知数。从《雷雨》诞生那天起,指出其受西方文学影响的文章就很多。李健吾在《雷雨》一文中说:“容我乱问一句,作者隐隐中有没有受到两出戏的暗示?一个是希腊尤瑞彼得司Euripides的Hippolytus,一个是法国辣辛Racine的Phédre,二者用的全是同一的故事:后母爱上前妻的儿子。”比李健吾分析得更全面与准确的是华裔学者刘绍铭,他在《〈雷雨〉所受西方文学的影响》一文中,认为《雷雨》在**关系和命运观念上受到希腊悲剧的影响,在戏剧技巧上受到易卜生《群鬼》的影响,在设置悬念上受到“情节戏”大师斯克里布的影响,在人物关系上受到奥尼尔的悲剧《榆树下的欲望》的影响。刘绍铭忽略了亚·奥斯特洛夫斯基的《大雷雨》的影响,这个剧本1921年由耿济之译成中文发表。曹树钧还指出洪深根据王尔德剧作《温德米尔夫人的扇子》改编的《少奶奶的扇子》,对《雷雨》构思产生过十分明显的影响。宋剑华等学者也分析了基督教的原罪意识、忏悔意识与救赎精神对《雷雨》的影响。如果在《雷雨》中寻找中国因素,那么,周朴园和侍萍的爱与周萍和四凤的爱,父子重复同一行为很合中国循环的世界观,而且传统中国人很相信命运,剧作对伦理问题的侧重也与传统戏曲大都是伦理戏吻合。不过,《雷雨》中导致悲剧发生的盲目的命运却更接近希腊悲剧中的命运观,父子重复罪恶也出现在易卜生的《群鬼》中,而且传统伦理戏不会出现蘩漪这种破坏伦理而未遭受鞭挞的人物。

先看《大雷雨》与《榆树下的欲望》对《雷雨》的影响。在五幕悲剧《大雷雨》中纯洁美丽热爱自由的卡捷琳娜嫁给商人之子卡巴诺夫,却被专横的婆婆压迫得喘不过气来,鲍里斯成为她自由生活的希望,她从家中逃出来,与即将离开的鲍里斯再次来到他们曾经**的地方。当她得知鲍里斯马上要去西伯利亚时,她请求鲍里斯带她一起走,却遭到了懦弱的鲍里斯的拒绝。绝望之下,刚烈的卡捷琳娜投入伏尔加河,以生命追寻波涛滚滚的自由。显然,在卡捷琳娜与蘩漪之间具有精神联系,那种雷雨般刚烈的性格尤其相似,而且伴随着悲剧发生的都是大雷雨,两部悲剧的题目都相近。在三幕悲剧《榆树下的欲望》中,年轻美貌的爱碧所以会嫁给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就是为了继承遗产,然而前妻所生的埃本对继承农场同样抱有希望,老头又不能让爱碧怀孕,爱碧就引诱埃本生下了儿子。埃本认为爱碧并不爱自己,发生关系仅仅是为了农场的继承权,然而爱碧深深爱上了继子,在多次表白埃本不信的情况下,她杀死了可以继承遗产的亲生儿子给予爱的证明,消除了与埃本的隔阂,然而监狱却在等待她。显然,在卡伯特与周朴园、爱碧与蘩漪、埃本与周萍之间具有某种精神联系,尤其是为了爱情可以不管不顾的蘩漪属于爱碧一族。

然而总体风格上,《雷雨》打上深深的古典悲剧的印痕。《雷雨》所受古典悲剧的影响可从艺术形式与精神实质的四个方面加以分析。第一,三一律的影响。在艺术形式上,《雷雨》遵循三一律的原则,但是与法国17世纪的新古典主义三一律对时间、地点的严格要求相比,《雷雨》第三幕地点的更换近似希腊古典悲剧的格律。第二,命运观念的影响。从《荷马史诗》到希腊悲剧,命运是最高的,诸神都受着命运的播弄与操纵。《雷雨》总体上就是四幕命运悲剧,周朴园和侍萍分离之后,双方没有谁希望再见到对方。对周朴园来说,他可以为了良心的救赎保留与侍萍欢好时房间的格局与旧物,会按照正式夫人的礼节纪念侍萍的生日,但这一切都是建立在侍萍因为他的遗弃而死的假设之上的。活着并来扰乱他生活的侍萍对他则像瘟疫,因而他认出侍萍并未有丝毫的欣喜之情,反而怀疑侍萍来敲诈他。一个有骨气想远离的侍萍才使他放下心来,他以巨资促其远离周家。对侍萍来说,周朴园则是给她带来灾难的象征,过去的一点欢好早被其后无穷无尽的苦难吞噬了,因而她像躲避瘟疫一样想远离周家。然而命运却将她的丈夫、儿子与女儿再次安排到周家做事,尤其是她的女儿又再次重复她可悲的命运,并且与她留在周家的大儿子**,正是后者导致了悲剧的发生。因此,《雷雨》首先是命运悲剧,命运是促成悲剧的第一要素。值得注意的是,中国的命运观念是对灾难发生后的一种事后解释,而古希腊的命运则是促成事物发生的因素,就此而言《雷雨》中的命运观念来自希腊。

第三,索福克勒斯《俄狄浦斯王》的重要影响,并与**一起铸成了《雷雨》的悲剧发生。《俄狄浦斯王》写的是国王夫妇为了躲避命运关于他的儿子俄狄浦斯将要杀父娶母的诅咒,将俄狄浦斯王抛到山里,然而后来,俄狄浦斯却不知情地杀死老国王,娶了自己的母亲。按照弗洛伊德派的解释,正因为是不知情,才是潜意识中恋母情结以及人性根底中本我的**欲望的表现。而《雷雨》中的两对**分别满足了潜意识中杀父娶母的恋母情结与人性根底中本我的**欲望。一对是周萍与蘩漪的**,表现了杀父娶母的恋母情结,周萍在与继母闹鬼**时对蘩漪说恨父亲,“愿他死,就是犯了灭伦的罪也干。”一对是周萍与四凤的**,表现了无意识中本我的**欲望,因为他们的**完全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发生的。可以说,这两对三角**恋构成了《雷雨》情节的主体,也是最引人入胜之处。序幕与尾声的不可或缺,表现了鲁大海也有杀父娶母的恋母情结,他曾以手枪要崩了现实中的继父鲁贵,又在对亲生父亲周朴园的激烈反抗中,表现了无意识中杀父娶母的俄狄浦斯情结,他之所以十年时间都不来看望父母,是因为他得知伦理的真相后无法面对父母。因此,尽管《雷雨》的悲剧是命运的安排,但直接促成悲剧发生的却是周朴园让周萍认妈,进而揭破了**的真相。而伴随着**的,是则是深深的赎罪意识,这在周萍身上表现得尤为明显。

第四,欧里庇得斯《美狄亚》中的复仇女神对《雷雨》的影响,这也是导致悲剧发生的仅次于命运与**的要素。喜新厌旧的伊阿宋抛弃了帮助他盗取金羊毛的美狄亚,而另娶科林斯国王的女儿。美狄亚在绝望之下开始不择手段地复仇,她杀死了新娘与国王,还杀死了她与伊阿宋的两个儿子,然后飞往雅典。蘩漪就是心狠手辣的美狄亚的现代传人,剧作在她出场时是这样描写的:“她一望就知道是个果敢阴鸷的女人”。当年为了周萍的誓言她出轨**,从妈妈变成情妇。而且她对**无怨无悔,认为那是拯救自己的唯一稻草。为此她不择手段地阻拦周萍离家,让鲁妈带走情敌四凤。将蘩漪纯粹当成五四新文化洗礼出来的追求自由平等的学人,无法解释当周萍向她表白对四凤的爱时蘩漪所说的话:“你受过这样高等教育的人现在同这么一个底下人的女儿,这是一个下等女人”。而且周萍明明告诉已经厌弃了与她的罪恶关系请她放手,知道她厌弃周朴园,就说自己与父亲一个样,然而她依然没有自尊地不依不饶。她明明反对周冲追求四凤,然而为了成全自己与周萍的爱,她竟然唆使周冲去追求四凤。当她所做的这些都无效时,她开始报复了。雷雨之夜她跟随周萍去鲁家,在周萍外逃时她把窗户关死,就是想借鲁家的手来惩罚周萍与四凤。她甚至向周萍表达了她可以与四凤共享周萍,被周萍拒绝。于是,当着除周朴园外几乎所有人甚至亲生儿子的面宣布她与周萍的**关系,则是具有毁灭性质的一种复仇。她对周萍与四凤出走的阻拦是导致悲剧的重要原因。美狄亚说:“我活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意思呢?唉唉,我宁愿抛弃这可恨的生命,从死里得到安息!”蘩漪说:“我已预备好棺材,安安静静地等死,一个人偏把我救活了又不理我,撇得我枯死,慢慢地渴死。”

从古典悲剧的角度看,《雷雨》表现了命运的盲目、人生的无常、爱与死以及罪与罚等人性主题,在阅读与观赏中就能满足人的潜在欲望,但同时也会产生由这种欲望导致的毁灭所引发的恐惧与怜悯等感情。这才是这个悲剧长演不衰的原因。刘绍铭等学者对此无视而认为《雷雨》还不如《原野》《北京人》,这就像梁实秋否定《俄狄浦斯王》虚假不真实一样没有看到问题的真谛。从人性与伦理的角度分析《雷雨》,周朴园、蘩漪与周萍等人物的艺术内涵都有重新估价的余地。周朴园对侍萍的怀念与纪念,正如侍萍与蘩漪精神失常后他经常去看望一样,不能完全视为虚伪,他在剧中是秩序与权威的象征,所以从**转向正常恋爱的周萍就是对他的回归。周萍不认同蘩漪对秩序的挑战,不能完全视为懦弱,他在大胆宣布与四凤的爱情时就显得一点也不懦弱,关键是他曾经在情欲冲动中做了**的事情,后来一直在忏悔中挣扎,难道就一定要他**下去,而不允许他有改正的机会?他向鲁大海的自白完全是真诚的,他为了**的罪恶曾颓唐至极,觉得活着都没有意思,难道就不允许他再有使其新生的爱情?人性是复杂的,过去对这两位人物加以否定就没有注意到这些方面。而且如果周萍真的值得否定,那么蘩漪对他执着的爱不更显得虚假与无意义?蘩漪是挑战秩序与权威的象征,她对个人幸福的追求完全是合理的,但她像美狄亚一样,永远是充满争议的人物,她无视伦理不择手段地试图改变别人的生活选择,又是不合理的。正因为这些人物的存在都有合理性又都有不合理性,才会导致悲剧,这就是黑格尔悲剧理论的精妙之处。

当然,《雷雨》总体接近古典悲剧之外还具有现代性。蘩漪对秩序与权威的挑战与五四反传统的方向是一致的,从她身上又可以看到《大雷雨》中热爱自由的卡捷琳娜、《玩偶之家》中离家出走的娜拉与《群鬼》中充满个性的阿尔文太太等现代身影。从左翼文学的角度加以解读,则可以看到上流社会的堕落与下层社会的不幸,周朴园原始积累的邪恶、对工人敲骨吸髓的剥削与他对家庭成员的压迫是同构的,他对侍萍的凌辱是上流社会堕落的表现。具有理想家色彩的周冲是这个以剥削人为生的家庭的叛逆,而真正反抗周朴园等剥削阶级的则是工人阶级的鲁大海。当然要想解读出剧作的深度,左翼批评并非没有难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