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内健治答应了。
矢花亭位于新宿一家高级写字楼的地下部分,因为消费档次很高,平时客人就不多,下午三点又是一天中生意最清淡的时刻。所以,当青寅走进来时,看到店堂里根本没什么顾客。
这种情形正是他想要的。他在侍者的带领下走进了自己订好的包间,等他推门进去后,第一眼就看到寺内健治正坐在沙发上。
他等侍者退出了房间,就回头关上房门,然后,马上一句话不说,直直跪倒在健治面前,抱紧了健治的双膝。
寺内健治似乎被他的举动惊到了,久久不语,过了好一阵,他才伸出手去,抚摸着青寅的头顶说:“青寅君,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青寅哽咽着,说自己身为一名推理杂志编辑,在漫长的工作当中,积累起大量的创作经验,还尝试过创作推理小说。但是,他真正写出来的小说,却一部比一部差,完全没有任何价值,根本不可能发表出来。这种遗憾,在自己心里不断堆积,已经变成一种痛苦的煎熬。“本来,我已经对自己深感绝望,彻底打消了写作推理小说的念头。但是,上次在去前辈家中拜访时,看到前辈那么多未发表的作品,就那样成年累月地堆积在书柜深处,心里异常震惊。我作为一名推理小说编辑,当然知道那些作品的价值,就在那一瞬间,贪欲完全击中了我,于是,我趁着前辈背对我的机会,伸手从书柜里拿出了那些前辈的手稿——”
说到这里,青寅把脸埋在健治的膝盖上,大声哭泣起来。
“唉——”
青寅感觉到健治没有推开自己的意思,还长长地叹息着。健治的叹气声中,满是遗憾、怜悯,似乎没有愤怒的情绪。
过了片刻,寺内健治说,他并没把青寅剽窃他多年前作品的事情泄露出去,而且,他这次来和青寅见面,也没有任何人知道。
听到这里,青寅抬起头,眼泪汪汪地望着健治,一脸内疚之极的神情。
其实,尽管表面上青寅一副悔恨交加的表情,实际上,在他心里,已经把按月收到丰厚的稿酬当做理所当然的事情。在他的想象里,都已经无数次幻想过等寺内健治去世后,自己可以放心地声称自己就是井村今野的情形。他深信自己的名字到时能很快传遍全日本,获得无数读者的崇拜。现在让他放弃这一切,简直就是要他的命。
他现在这番声泪俱下的表现,无非就是为了骗取寺内健治的信任,好顺利实施下一步的计划而已。
“前辈是怎么发现——这件事的?”他吞吞吐吐地说。
健治告诉他,《大侦探》杂志一直向自己寄送每期杂志,这样的杂志还有很多,本来自己是从来不看的。但是,前几天自己眼神余光偶尔扫到《大侦探》的封面,看到上面声称里面有堪称当今日本最佳推理小说的作品。于是,就因为好奇,打开这期的刊物,看了那篇被强烈推荐的头条作品《杀人学校》。就这样,他就发现了这篇小说就是自己当年的作品。他马上翻看更早的《大侦探》,结果又发现了自己的《钢铁心脏》。他身为推理小说家,当然马上想到肯定是三个月前《大侦探》的编辑十津青寅来家中拜访时,拿走了自己的手稿。
“我来东京的事情,连阿菊都没说。只要你把剩余的稿子还给我,这件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健治把一直跪在自己面前的青寅扶了起来。
“太好了,就连他的贴身女仆都不知道他的行踪,我就更不用担心了!”望着面前这张布满皱纹的和蔼慈善的脸,青寅在心里暗暗想好了下一步的行动。
“前辈说的很对,我这就把那些手稿全部归还给你!”他做出一副痛心悔恨的神情,又说:“只是——手稿都在我的公寓里,并没有随身携带啊。”
“那没有关系,唉,都是些旧纸片,你无论随便什么时间寄给我都可以。”
“不行,前辈,我一定要尽快前辈的手稿交还给你,继续由我保留的话,我仍然会抵御不了利用这些前辈当年的作品来牟利的**。请前辈和我一起去取吧!”
寺内健治看着他蓄满泪水的双眼,觉得这个年轻人的确在诚心改过,心里一阵感动,伸手拍了拍青寅的肩膀。
好吧——
两人出了矢花亭酒吧,进了停车场,一起走到了青寅一周前刚刚买来的汽车前。
“前辈,请上车吧。”青寅拉开另一侧副驾驶位置的车门,毕恭毕敬地说。
“唔,你的车还不错嘛。”健治坐了进去,拍了拍宽敞柔软的真皮座椅说。
“这车就是拿你那些稿子的稿酬买的。哼,旧纸片,你的口气真大,我接下来还要拿那些旧纸片换更好的车呢,去买属于自己的公寓呢。”青寅在心里说着,把车发动起来。在市区内穿行了一阵子后,他把车开上了通往K城的高速公路。这时,他微微用眼角余光朝自己身旁打量着,看到寺内健治露出迷惑的神情。
“前辈,我的薪水很低,所以租不起城里的房子,现在我住在K城,我把你的手稿都存放在那里的公寓里。”
“唔——”寺内健治答应着,脸上的迷惑也消散了。
因为还没到下班时间,高速公路上车辆很少。到了距离K城只有几公里的时候,他猛地一打方向盘,把车开进了路边一处废弃的加油站。一道长满了杂草的土坡把这座加油站和高速公路隔开,这样一来,即使有车辆从外面经过,也看不到加油站内的情形。
十津青寅停好车后,不等寺内健治再问些什么,就朝着副驾驶位置上扭过头去,伸出双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咽喉。
接下来这段时间,十津青寅继续把那一叠旧手稿里的作品,以井村今野的名义拿去发表。因为每一篇作品都非常精彩,井村今野已经成为一个非常显赫的名字,他的横空出世,堪称已经沉寂多时的日本文坛上最重大的事件。各个电视台、报刊,还有互联网上,人们都在兴致勃勃地谈论他的小说。
当然,也有媒体找到十津青寅,要求他透露关于井村今野的更多情况。青寅当然不肯说太多内情,只是一味敷衍那些记者,说井村今野和《大侦探》杂志社签有保密协议,自己绝不能违反协议,透露井村今野的个人信息。
直到早已封笔的作家寺内健治失踪的消息出现,关于井村今野作品的讨论才稍稍平静了一些,让出了报刊上的头条位置。
健治失踪这件事,最早是由京都的几家地方报纸报道出来的。这些报道里说,寺内的女仆沼下菊理到当地警署报案,她说自己有一次上街购买日常用品回到家中后,发现寺内健治并不在家中。到了第二天,仍然不见他的踪影。这是自己为寺内健治服务三十多年来从未有过的情形。
后来,当地警方对寺内健治有可能去的地方进行了搜索,结果一无所获。很快,健治的失踪被当地媒体注意到,开始介入此事。因为当初健治也算是一个驰名全国的作家,所以,日本各地的媒体都对此事进行了跟踪报道。
十津青寅搜集到了所有报纸上对于寺内健治突然失踪的报道。他满意地发现,没有任何一家媒体把寺内健治失踪和自己或者井村今野联系起来。
当然,他本人也接受了来自京都的刑警的询问。那两个刑警告诉他,寺内健治长年深居简出,虽然他拜访健治是他失踪前两个月的事情,但算起来,他是寺内失踪前最后见过的为数不多的几个人之一。所以,他要向警方说明自己拜访寺内健治的原因、经过,尤其要说清楚他本人在寺内失踪前后的行踪。
对此,他的回答是——
“是的,三个多月前我去京都出差时,曾经拜访过寺内前辈。我此行的目的,纯粹是出于一名刊物编辑对文坛前辈的崇敬。因为前辈精神欠佳,我没有多打扰前辈,只是略坐了一会儿就离开了。前辈失踪的消息我是从报纸上知道的,在他失踪前后那几天,我每天的日程安排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基本都是在正常的上班、下班。”
警察没有从他的话里发现任何疑点。
随着井村今野新作的不断面世,《大侦探》的每期销量越来越大,十津青寅在杂志社地位越来越高。而且,在打字录入寺内健治的推理小说的过程中,他发觉自己也开始思考小说的内容了。最近的这篇小说,他甚至开始加入了一些自己构思的语句。
“阅读一篇小说,和在电脑键盘上亲自敲打键盘,输入一篇小说,原来是完全不同的事情啊!”那次,当输入完毕,他拿着打印好的文稿细细端详时,不由得在心里反复感叹着。
这篇名为《亡灵穿过鲤鱼旗》小说发表后,他格外关注其他报刊上对小说的评论。结果,在一份名为《每日信使》的报纸上,他发现了这样一篇评论——在最近几个月的日本文坛上,毫无疑问,这位神秘的井村今野是最闪亮的一棵新星。他连续在《大侦探》杂志头条位置推出的作品,不但每一篇都堪称推理文学中的精品,更难得的是,他能够根据读者的反馈对自己的写作风格进行调整。不知读者朋友们是否还记得,他最早的两篇作品《钢铁心脏》、《杀人学校》,虽然在构思上无懈可击,但在修辞上总给人一种过时的感觉。这种感觉不仅仅是因为小说里的故事发生在三十多年前,更重要的是,作者的修辞习惯也和当今的作家不一样,却和松本清张、森村诚一等大师那些写于三十多年的作品很像。但是,井村今野最近的这篇《亡灵穿过鲤鱼旗》中,有些情况就发生了变化。一些非常时髦的语句在整体上仍属于三十多年风格的小说里跳了出来,闪耀着迷人的光彩——看完这篇评论,他把报纸往桌上一拍,不停地哈哈大笑起来。他没有想到,竟然真的有人发现他在小说中添加的内容和原文有着风格的不同。他注意到,评论的作者名叫坂田彦之。
他决心作弄一下这个眼光似乎不错的家伙。接下来的几天,他把剩下的那一大堆旧稿子塞到衣柜深处,完全靠自己,写出了一篇名为《与杀手共进晚餐》的推理小说。
他把这篇小说打印出来,又细细读了一遍后,承认自己这篇作品,虽然在质量上也达到了发表的水平,但比起寺内健治的小说,还是差得非常远。他也察觉到,自己这几个月来,写作水平能够得到飞速提高,完全是因为在把寺内健治的作品打字输入的过程中,也潜移默化地学到了这位前辈的创作技巧。
第二天,他把这篇小说交给了小渊平四郎。
小渊马上看了起来。和以往不同的是,从第一页开始,小渊就始终处于眉头紧皱的状态,翻动稿子时,动作也不像从前那样亢奋有力。看到了小说的最后一页,他的动作更是几乎完全停顿下来,就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只见他紧盯着稿子,嘴角抿得紧紧的,似乎正在进行紧张的思考。
十津青寅估计小渊已经看完这篇小说,慢条斯理地点燃了一支香烟,说道:“主编大人,如果这篇小说没有达到发表水平,请不要有任何顾忌,直接讲出来吧!我相信井村今野先生一样会理解的。”
从前,他是万万不敢在主编面前这样肆无忌惮地吸烟的。
青寅敢于做出一副慷慨大方的样子这样说,是因为他知道,《大侦探》的读者对下个月的杂志上继续出现一篇井村今野的作品充满了期待,在这种情况下,小渊即使再不满意,也一定会把这篇小说发表出来的。
果然,足足过了两三分钟,小渊才叹了口气,慢慢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说:“青寅君,辛苦你了,请转告井村君吧,下期的《大侦探》,将会继续发表他的作品,也就是这篇《与杀手共进晚餐》。”
“哦,主编大人,请问这篇小说是发在下期头条吗?”十津青寅接过稿子,屏住脸上得意的神色,小声问道。
小渊缓慢地点点头。
看着主编一脸无奈的神情,青寅简直乐开了花。
没多久,这篇完全由十津青寅写出的小说发表了出来。从发表第一天的开始,他就高度关注《每日信使》会对这篇小说做出什么样的评论。
从前,他关注别人会如何评价在《大侦探》上发表的小说,是因为担心自己剽窃寺内健治的行为被人察觉。但这次,他因为这篇小说的的确确是自己的作品,对别人的看法就更加在意了。
终于,过了一周后,那个名叫坂田彦之的家伙,终于在《每日信使》发出了对于《与杀手共进晚餐》的评论——这篇小说如果出自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我大概会对作者进行热情的赞扬,因为作为百分之百的新人,能写出这种质量的小说也可以算是非常了不起了。但是,井村今野君已经在《大侦探》杂志连续发出了多篇推理小说,这部新作的质量,可以说远远低于他的前几篇作品。对于这种情况出现的原因,我这几天一直在反复思考。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一个作者竟然会越写越差呢?最后,我认为,井村今野君的前几篇作品,一定是多年积累的结果。我在两周前曾经委托了一名私家侦探,对“井村今野”这个名字进行了调查。经过,全日本只有三个人叫这个名字,但他们的年龄分别是九岁、十三岁和五十五岁。其中五十五岁的这位井村今野,是生活在四国岛一处偏僻渔村的渔民,平时连报纸都不看,而且他从小就一直生活在这个渔村里。而《大侦探》上的几篇头条作品,基本都是以东京、京都这样大都市中普通市民的生活为背景。这些生活的细节,绝对是那位作为四国渔民的井村今野完全陌生的。这也就意味着,出现在《大侦探》上的井村今野,绝对是一个笔名!
目前,此人的真实身份一直被《大侦探》杂志所严密封锁。当然,各个刊物为了拿出独一无二的作品,相互之间封锁自己的优秀作者是很常见的事。但是,这个井村今野实在是太与众不同了。究竟是谁能写出如此杰出的作品呢?他的小说,为何会在质量上发生这样巨大的起伏呢?我决心用推理的方法,向读者朋友们揭示出此人的真实身份!
看到这里,青寅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瞪大眼睛看着手里的报纸。他万万没有想到,竟然有人能从这几篇小说里察觉到这么多的信息。他开始担心,按照这个坂田彦之的推理能力,说不定真的能很快发现这个秘密——寺内健治才是《钢铁心脏》和《杀人学校》的真正作者,而写出《与杀手共进晚餐》的井村今野,其实就是自己!
这天,回到公寓后,他又抽出一份寺内健治的作品,慢慢阅读了一遍后,就一直愣愣地坐在电脑前,绞尽脑汁地琢磨该如何处理这篇作品。
是应该像当初那样,一字不差地录入这篇作品,还是在文章中加入一些自己的语句?到底是哪种方法,才能更好地隐藏小说的作者其实是寺内健治这个绝不能让别人知道的秘密?
最后,他想出的办法是采用健治这篇小说里杀人凶手的诡计,然后在这基础上,重新写一篇新的故事。
下个月,这篇名为《开庭前失踪的证人》的小说完成了,并在最新一期的《大侦探》上作为头条发表了出来。
他开始焦急地等待《每日信使》的评论。
终于,他在一周后看到了这篇文章。文章的第一句话就让他流出了一身的冷汗。
井村今野的新作《开庭前失踪的证人》,是一篇非常优秀的作品,但同时也是一篇非常奇特的作品。原因是这篇小说的背景,被放到如今的东京,里面还出现了手机、互联网以及脸书、推特等当代事物。但是,如果读者足够细心的话,就会发现,这些新事物完全对剧情的发展没有任何价值,仅仅是在小说某处无关紧要的情节里露了一下面而已,这就像在电视剧里总会有行人在背景里走来走去一样。这篇小说真正值得重视的是里面凶手的杀人诡计。这个诡计的核心是,凶手在杀死女受害者后,利用电视剧里女主角的惨叫,使别人误以为电视剧情节发展到此处的时间就是凶手行凶的时间。小说里提到的这部名为《湖畔恋曲》的电视剧,是三十年前在电视里播出的,后来又在两三年的时间内重播过,至今已经有二十多年没有重播了。如今的读者,大概连这部电视剧的名字都不知道。由此,我猜想,这篇小说应该写作于这部电视剧首播或者重播的那个时代,但后来又被人改动了内容,互联网之类的新鲜玩意儿就是在这次改动中加入进去的。
目前,如果读者把所有井村今野的作品放到一起,很快就会发现,这些小说的特点是,内容和三十年前那个时代最接近的,往往写得越好。这些作品中质量最差的那一篇,其实就是和三十年前没有任何联系的那篇《与杀手共进晚餐》。这样明确的事实,真的让我陷入了迷惑。井村今野最早的作品来,有着原汁原味的三十年前的风格。但是,后面的作品和这种风格发生了偏离。在明明受到读者喜爱的情况下,作品往错误的方向发生质量的下降,对此,唯一的解释似乎就是作者非常不希望别人把他的作品和三十多年前日本文坛的流行风格联系起来。
这是为什么呢?老实说,我也陷入了迷宫。
看到这里,十津青寅大叫一声,把报纸往空中一扔,重重地跌坐进沙发里。
他感觉自己的衣服,仿佛都被这个名叫坂田彦之的家伙给扒个精光了,自己全部的罪恶,都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按照这篇文章里最后提出的问题,说不定很快就有人把署名井村今野的小说和曾经在三十多年前有着极高知名度,前不久又刚刚失踪的寺内健治联系起来。说不定警察都会很快找上门来,向自己了解究竟是如何收到井村今野的稿件的。
他决心挽回这篇小说有可能在读者当中造成的影响,同时也让这个名叫坂田彦之的家伙明白自己错了。他先是又找出一篇旧手稿,接着发狠般地,按照寺内健治的原文,一字不差地输入了这篇小说。
“哼,作者不希望把他的作品和过去的风格联系起来——我看你怎么解释这篇小说?”
他的希望是,通过这篇小说证明坂田彦之的文章完全是毫无根据的胡说八道,那么,无论他以后做出什么样的推理,也不会有读者相信了。
简直不可思议!我刚刚在上一篇评论里说井村今野君的作品和三十年前的风格发生了偏离,结果这篇新小说,就百分之百地反映了当年的风格。如果单单从表面上看,这篇小说否定了我的推理结果,但是,我换了一个角度来看这个问题,反而发现我从前的判断其实是完全正确的。我相信,一定是这个名为井村今野的作者为了让我以为自己错了,才弄出这样一篇作品。
目前,井村君已经发表了五篇推理小说,读者已经看得非常清楚,这些作品里,风格越是接近三十年前,质量就越高,里面质量最差的,就是那篇《与杀手共进晚餐》,其次就是这篇虽然以眼下的都市生活为背景,但是杀人手法颇为老套的《开庭前失踪的证人》。这种现象是非常奇怪的。因为任何推理作家,当然对自己所处的时代了解得更多。但是,从井村君的作品看,这个规律并不存在。他明显对三十多年前的日本更加熟悉。在他的小说里,每次出现新鲜一些的事物,比如互联网、手机之类,用笔就格外生涩。
所以,我相信,这位神秘的井村今野,应该是一个年龄在六十五岁以上的老年男人。至于作者的其他情况,我会在以后的文章里继续推理。
天哪!
十津青寅在心里惨叫一声,重重地靠在椅背上,抓着报纸的右手,则有气无力地垂向地面。坂田彦之又在这期《每日信使》上,发表了针对井村今野最新作品的评论。看完评论后,青寅已经很清楚,这个坂田彦之的推理能力实在太厉害了。而且,他还对推理小说有着非常广泛的了解。他竟然能根据作品里的蛛丝马迹,推理出作者的年龄。照这样下去,他很快就能发掘出作者的更多信息。甚至,说不定他还会发现这些小说的真正作者就是已经死在自己手里的寺内健治!
即使他本人没有推理出这一点,那么,看到他这些评论文章的读者,也会有人把这个井村今野和寺内健治联系起来!到了那一天,一定会有负责寺内健治失踪案的警察找上门来,要求自己交出这个所谓井村今野——毫无疑问,这个坂田彦之已经成为自己继续发表寺内健治的小说,每月赚上一大笔稿酬的最大威胁。
“青寅君,你看到没有,这个名叫坂田彦之的家伙,正在一步步推测你那位神秘作者的身份呢。喏,他猜井村今野的年龄在六十五岁以上,是这样吗?你可是唯一一个见过这家伙真面目的人啊!”
他正在出神,同事岩部泰植挥舞着一卷报纸走了进来,还把报纸往青寅面前的桌上一拍,笑容满面地看着他。
“我不知道!”青寅大喊一声,猛地站了起来,恶狠狠地盯着岩部。岩部惊骇地望着他,抓起报纸快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过了十几秒,青寅慢慢坐下,耳边似乎仍然在轰响着自己的吼叫声。
接下来的一周,他的情绪始终很差,每当想起《每日信使》上的文章,心里就又恐惧,又烦躁。这天,他正无所事事地坐在办公室里,桌上的电话铃声响了起来,这是小渊平四郎打来的电话。
“青寅君,这个——你那位井村今野先生,是不是到了交稿的时间了?”
他摇了摇头,说:“哦——主编大人,井村今野先生还没出现,我对此也无能为力啊。”
电话那端一阵沉默,过了好一会儿,话筒里才传来小渊挂断电话的声音。又过了几天,这时已经超过《大侦探》每月最终截稿期限了,小渊再次问起井村今野有没有交来新的小说。
十津青寅的回答仍然是没有。他心里想的是,既然无论发那堆手稿中的哪篇小说,其实都是在为坂田彦之提供进一步推理井村今野身份的素材,那么,干脆暂时不发表任何一篇作品了。这样一来,坂田彦之就无从下笔了。
他万万没想到,新一期的《大侦探》虽然并没有刊登井村今野的小说,但坂田彦之仍然没有放弃对这个神秘作家身份的推理。
在本月的《大侦探》杂志上,我们并没有如期看到井村今野的新作。我认为,这是井村今野先生在注意到了我从前的评论后,为了掩饰自己身份所采取的策略。这不但说明本人从前的推理结果是完全正确的,这还意味着,本人以前试图从小说中推理出作者身份的做法也是有效的。那么,本人还将继续采用这种方法。
在上一篇文章里,本人已经发现,这位笔名为井村今野的作家,应该是一位年龄在六十五岁以上的老年男子。而且,根据《大侦探》杂志所刊登出的几篇小说所达到的高超水准来看,这位作家一定有着丰富的推理小说写作经验。只不过因为特殊的原因,这些小说在完成后并没有发表出来。这样一来,作者的范围又可以得到大范围的缩减。目前,本人已经把符合上述特点的所有作家都详细了解了一番,根据他们每个人的经历,我已经大体圈定了一些作家。
大概在不久的将来,我就可以正式向大家表明这位“井村今野”的真实身份。
看完这篇评论,十津青寅感觉就像掉进冰窟一般,浑身冰凉。
这个坂田彦之,正在一步步接近真相,他随时可能在报纸上宣布,那几篇小说的真实作者就是不久前突然人间蒸发的寺内健治!
毫无疑问,那一天,也就是自己的末日!
傻瓜都能想到,既然这几篇小说是健治的作品,而自己又无法说清楚那个所谓的井村今野的任何情况,那么,健治的失踪一定毫无疑问和自己有关!
即使警方不会把这种推理的结果视为真正的证据,但他们肯定会因此对自己展开详细的调查,说不定会发现健治在失踪前,曾经来东京和自己见面,甚至,发现死在自己手上的寺内健治的尸体——坂田彦之的文章,已经像一根绞索一样,紧紧勒住了青寅的喉咙。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的穿衣镜前。他望着里面自己那张苍白惊恐的脸,猛地攥紧了拳头!他拿定主意,觉得自己绝不能这样坐以待毙,听任《每日信使》的文章这样一篇篇发下去。他必须主动出击!
为了拯救自己,首先要做的,就是弄清坂田彦之的身份,然后想办法制止他继续撰写文章。
想到这里,他看到镜子里,自己的眼神中间再一次露出可怕的凶光,——一周后。
在天空树脚下的系草家居酒屋,两个面容严峻的男人正坐在店堂的角落里,他们面前只是象征性地摆着一两碟小菜。因为正值下午三点这个生意最差的时刻,居酒屋里除了他们,再也没有别的客人了。
“根据你的请求,我已经查明了一些你需要的资料。”一个戴着墨镜,身穿一身深色西装的男人说。他不但说话的语气冷淡异常,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就连脸上的皮肤、肌肉一动不动,仿佛他是一个没有生命的橡胶人一般。
另一个男人穿着一件样式普通的夹克衫,头戴鸭舌帽,围巾在颈上缠了好几圈,严严实实遮住自己的大半张脸。
这个男人自然就是十津青寅了。他神情紧张地朝四周张望了一番,这才低声说:“好吧,请快点把调查结果说一下吧。”
“坂田彦之的文章,每次都是由邮递员送到《每日信使》编辑部的——”
“寄信人的地址你查到了吗?”
“我们接受调查人的请求,会把调查到的情况全部介绍给你的。在我介绍完全部情况前,请不要打断我。如果你还有问题,请到那时再提问。”
青寅点点头。
“我还对名叫坂田彦之的人进行了调查。在全国范围内,叫这个名字的一共七个人,我对每个人的情况都进行了了解,没人有可能写出那样的文章来。这也就意味着,所谓坂田彦之,其实是一个化名。你刚才所说的寄信人地址,每次信封上所填写的都不一样,经过调查,可以判断这些地址都是伪造的。”
“啊,这么说,就没有任何办法查出这个坂田彦之的真实身份了?”
“私家侦探毕竟不是警察,在合法的范围内,我能做的就是这些了。”“橡胶人”面无表情地说。
“唉——”青寅绝望地长叹了一口气,他垂下头,把手伸进怀里,从钱包里数出五张万元钞票,推到“橡胶人”面前。
青寅本以为这个私家侦探会拿了钱后很快离开,但他没想到,这人仍然直挺挺地坐在自己面前。过了十几秒,他才把笔挺的上半身往自己这边微微一凑,压低声音说——“如果委托人的确对某些信息有着巨大的渴望,我们有时也会尽量满足委托人的要求。”
青寅浑身一震,小声说:“只要能弄到坂田彦之的身份信息,多出些钱没关系!”
“我曾经想办法混进《每日信使》的编辑部,带出了这个东西——一只信封。”
这个私家侦探从怀里掏出一只纸质文件夹,轻轻放在桌面上。
青寅刚要伸手去拿,“橡胶人”把文件夹紧紧按住了。青寅又掏出钱包,取出几张万元钞票,从桌面下方递给了他。
“橡胶人”缩回了手。
青寅把文件夹塞进了怀里,一路紧紧捂着,回到了自己的公寓里。他关好房门,马上从文件夹里抽出了信封——坂田彦之用来向《每日信使》寄送稿件的信封。青寅看到信封的第一眼,他的双眼就因为惊讶过度,瞪得几乎迸出眼眶!他确信自己没有看错后,双腿很快瘫软下来,整个人顺着门框慢慢滑倒在地上。
信封上的笔迹,和十津青寅从寺内健治家中偷出的那一大叠手稿上的笔迹竟然一模一样!
青寅终于明白了,原来,这个所谓的坂田彦之,就是寺内健治家中的女佣人沼下菊理。一定是她知道自己偷走了寺内健治的手稿,后来健治的失踪也和自己有关,于是,她就用这个办法为健治报仇!
她的目的,就是用一篇篇的文章,一步步透露出自己剽窃了寺内健治作品的秘密,还让警方由此怀疑自己是杀害健治的凶手。
幸好,自己在她抛出最后的真相前,就发现了她的计划。
最初的惊恐渐渐消散了,青寅缓缓站起身,坐在了椅子上。他发现,要保住自己的名誉,唯一的办法就是杀了这个女人。
三天后。
深夜时分的京都水町,因为远离市区的繁华地段,早就陷入了一片深深的沉寂。在巷子深处,一个黑影慢慢从树丛中站了起来。
他还记得一年前,他来到这里时看到的一切。
老式的煤气炉,低矮的院墙,塞满书柜的书籍和手稿……他翻墙进了院子,又蹑手蹑脚地,首先进了书房。他拧亮了手电筒,贪婪地盯着书柜底部那一叠叠的手稿。他把手稿取出来,塞进了自己的背包。直到背包被撑满,一张纸都塞不进去时,书柜里还有不少手稿堆积着。
他无限留恋地反复看着剩余的手稿,转身出了书房,灭了手电筒,小心翼翼地走进了沼下菊理的卧室。
透过面前浓重的黑暗,他隐约看到了地上的人影。他还听到,这个侍奉了寺内健治一辈子的忠诚女人,正在睡梦里发出均匀的呼吸。
“该死的女人!你马上就要死在我手里了,看你还能不能继续折磨我!”他恶狠狠地瞪着她在被窝里蜷缩着的身体轮廓,在心里得意地咒骂着。
他来到厨房,狞笑着打开了煤气炉的开关。
又是三天的时间过去了。
在一个寒冷的黎明,上次曾经拜访过十津青寅的京都刑警,和两名东京当地刑警一起,再一次来到青寅的公寓,给他戴上了手铐。
青寅当然不知道,沼下菊理已经在几个月前,就在那栋院子各处不引人注目的地方,安装了摄像头。三天前,在青寅离开后,沼下菊理马上跑出房间,打电话报警,称有人伪造了煤气泄露的现场,目的是谋杀自己,此人也肯定和寺内健治的失踪有关。
警察赶到后,观看了她拍摄的录像,同时还对房间内的煤气含量进行了检测。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这个深夜潜入的男人,的确涉嫌谋杀沼下菊理。
几名警察在逮捕了十津青寅后,对他的公寓进行了搜查,结果查获了大量署名寺内健治的小说手稿。手稿里的字迹,也和沼下菊理的字迹完全一致。
在这样的证据面前,十津青寅不得不交代了自己的罪行。他在杀害了寺内健治后,又把尸体扔到了东京郊外,靠近K城的一处废弃加油站的地下井里。
当然,警察在观看了当晚青寅潜入寺内家中的视频录像后,也曾经对沼下菊理提出疑问,就是她为何会预先知道青寅会去谋杀她。她是这样解释的——寺内先生失踪后,我起初并没有怀疑十津青寅。后来,我在整理先生的物品时,发现了一个很不正常的现象。先生虽然早就离开了文坛的中心地带,但他还是非常关心文学界的情况,他订有很多份文学刊物。我在整理这些刊物时,发现当时最新的两份《大侦探》杂志都不见了。这让我非常奇怪。我感觉先生的失踪一定和这两份杂志有关。于是,我自己想办法弄到了这两份杂志。我在翻看之后,很快发现了问题。里面署名为“井村今野”的小说,其实是先生三十年前的作品。当时先生在完成这些作品后,就是由我为先生誊写清楚的。我因为非常崇拜先生,每次誊写小说时,我都不是简简单单地抄写一遍就算了,都会非常仔细地阅读。
至于先生为何有这么多没有发表的作品,先生当被人问及这个问题时,总会说是因为自己贪图高稿酬,就耽误了这些作品的发表。其实真正的原因是,先生准备把这些作品作为遗产留给我。这样,我就可以把稿费作为先生去世后的生活费。
当时,我发现有人剽窃了先生的作品,拿去在《大侦探》上发表后,当然要追查这个所谓的“井村今野”究竟是谁。后来,我回忆起在先生失踪前不久,曾经有个《大侦探》杂志的编辑登门约稿,自然也就明白,一定是这个人盗走了先生的手稿。这个人,就是十津青寅。
明白了这一点的同时,再看到这个井村今野还在继续发表先生辛苦创作的作品,我也就明白了先生现在一定遭遇到了不测。我了解先生,他是一个非常善良的人,他在看到有人剽窃他的作品后,一定会为对方考虑,同情对方也是一个靠写作谋生的人,不会公开揭穿他,只会悄悄告诉这个人,别再做这种事了。对方不肯接受他的请求,自然就杀掉他灭口了。
我一生都受到先生的爱护,就决心为他报仇。因为先生的尸体一直没被发现,十津青寅自然也就不会受到法律的惩处。我想出的报仇办法就是逼他现形,逼他把自己的罪恶暴露出来。
于是,我就给东京的报刊投稿,内容就是根据发表在《大侦探》上那些小说的情节,来推理井村今野这个所谓神秘作者的真实身份。我知道,出于做贼心虚的心理,十津青寅一定会注意到我的文章。我在文章里,只要把作者的搜索范围一步步缩小,十津青寅也就会越来越恐慌。他一定会想法设法阻止文章继续发表,他首先要做的,就是查出这些文章的作者。我当然会给他这样的机会。我每次都故意用手写的信封来寄稿子。如果这样他还不能查到我的身份,我甚至打算直接写信告诉他,我知道了他的罪行,逼他对我下手。
其实,我相信,当他要杀死我时,我一定是可以脱身的。我还记得,当初他来到寺内先生家里做客时,先生给他说起过家里的老式煤气容易泄露的事情。他一定会利用这一点来杀我。于是,我就在家里布置好,接下来就是等待他上门了。有了他蓄意杀人的证据,他也无法在寺内先生失踪这件事上抵赖了。
警察由此明白了沼下菊理为何能提前知道十津青寅将要杀害她的原因,但是,从沼下菊理的话里,警察又有了新的疑团,也就是寺内健治不发表那些作品,反而要把作品作为遗产留给她的真实原因。
听到警察这么问,沼下菊理尽管年纪已经不小了,但脸上还是有些发红。她说:“我在遇到先生前,一直在银座的酒廊里当陪酒女郎。那时,先生每次有小说发表,从杂志社领到稿酬后,往往就会和朋友一起来酒廊、夜总会这样的地方消遣。后来,先生和我相识后,渐渐地喜欢上我,后来就孤身一人来看望我,我们两人之间的感情迅速升温。但是,先生出身名门,不可能和我这样的女人结婚,同时他因为小说受到欢迎,经常被报刊记者、狂热读者打扰。为了和我安静地生活,他就告别文坛,带我来到京都生活。我们在京都这所小小的宅院里隐居,对外以主仆相称,但在家里,我们却是一对非常幸福的夫妻。
先生真的非常热爱推理小说,他每天都会写,这样就逐渐积累了很多作品。回想那时,先生每写完一页作品后,就微笑着交给我,我一边轻声朗诵,一边誊写下来,那是多么美妙的瞬间啊。为了避免在小说发表后引来媒体采访之类的事情,他说,这些小说虽然是他最好的作品,但也不打算拿去发表。而且,因为不能和我结婚,他对我深感歉意,就说等他去世时,从前的积蓄大概也花完了,他把这些小说留给我,让我等他去世后再发表,这样,稿费就可以作为我后半生的生活来源了。先生事事为我考虑,我真的恨不能代他去死——就是这个十津青寅杀害了先生,毁掉了我们的生活——”
那天,十津青寅被逮捕后,他戴着手铐,透过警车的玻璃窗,看到这天的《每日信使》正被摆上东京街道上的各个报摊。他当然不知道,这期报纸上刊登有最新一篇,同时也是最后一篇那个名叫坂田彦之的人所写的评论。这篇文章里写道,根据作者是年龄在六十五岁以上、发表过大量推理小说,同时对东京和京都比较熟悉这些标准,符合条件的作家大概在十位左右。再把《大侦探》上的小说和这十位作家的风格进行对比,毫无疑问,这个所谓的井村今野,其实就是不久前失踪的寺内健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