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经》
暮色四合的时候,我和弟弟抵达了广场中央。
终于到了,距离中国一万多公里的地方,意大利,我们魂牵梦绕了近十年的圣地。
这十年里,整整有五年的时间,我都在拼命攒钱,我告诉弟弟:“我比你大,我会比你先工作,你等着我赚钱带你去意大利,我们去弗洛伦萨,我们去比萨,我们去威尼斯,我们去你最喜欢的罗马,给你在母狼养大的那两个孩子前面照一张相。你写在戏里的每一个地方,我都要带你去,我说到做到。”
当时弟弟蹲在凳子上,抱着胳膊,安静地听我说完,然后告诉我:“吹牛逼。”
我当时没说话,暗暗憋了一口气,决心把机票甩在他的脸上。
约定的日子终于到了,我连零头都没攒够,还一次性被迫花在了别处。就在我觉得自己特别无能的时候,我突然抽中了一个大奖,奖品正好是意大利三日游,可以携带一名亲友。
于是我觉得自己更无能了。
其实这不算荒唐,更荒唐的是,我决定带着弟弟去,为此我的女朋友甩了我。
甩就甩吧,我别无他法。
因为只有带弟弟来这里,我才可以在旅途中杀死他。
我同父同母的亲弟弟。
此时夕阳的光辉正缓缓照射在我亲弟弟的脸上,他苍白的面色被镀了一层透明的金。整个街头巷尾安静地伫立满了古旧的灰白色建筑,夕照下它们的颜色看起来很像我弟弟现在的脸色,通透却苍白的金。
它那么温和地把我黑头发黑眼睛的弟弟包容在自己怀里,这光景真美,低调温柔的恢弘。
“哥哥,我们调队了。”弟弟拉扯着我的手腕,对着举着小旗的中国旅行团扬了扬下巴。我的弟弟真好看,尤其是这样一个角度。
“不急。”我笑了笑,指指他身后,“你看那是什么。”
是比萨斜塔。
弟弟喜欢它。弟弟在自己的故事里把这个塔写了一次又一次。
以前家境尚可的时候,他特别爱拽着我去披萨店,面无表情地告诉服务生:“给我来一份比萨斜饼。”
我自己因为目睹次数过多,已经懒得觉得丢脸了。
现在斜塔就在这里,与地平线形成一个让人悚然心惊的夹角,确实好看,漂亮的让人心颤。
弟弟扭过头,张大了嘴,拽着我的手抓紧了。
“哥哥,”弟弟的声音很轻,轻的像爸妈睡着了之后我们的对话,“我真的是太高兴了。”
我也慢慢紧握了他的手。
“哥哥,”他轻轻地继续说,“就算是马上死掉,我也没有什么遗憾。”
我突然感到一阵厌烦,甩开了他的手,不敢看他的眼睛。
“行了,看完我们就走吧,不是说要去海边。”
他在我身后一路小跑追着我,跑的上气不接下气。旅游团反倒停了下来,逼着我们买纪念品。
真坑。
我这次真的生气了,冲上去和导游理论。我们真的没有多少钱。我才大三,身上只有打工攒下的一千块。爸妈的钱更是没法用……好了这都不是重点,他凭什么逼着我买我根本不需要的东西?!
我刚刚开口吵,就感觉自己的袖子又被什么讨厌的东西拽了。
弟弟手里捧着一个陶瓷脸宫廷装的歌剧娃娃,看着我,一脸兴奋。看起来马上就要说出这个娃娃的来历了,而且绝对是根本停不下来那种。
“操。”我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掏了钱。
五欧。从弗洛伦萨到比萨的车钱也就是这个数,小孩子真是不会过日子。
“我有一个娃娃,我最喜欢的娃娃。”弟弟完全没有认清我的表情,手舞足蹈,舞台剧用台词腔念叨,“……你把他抢走了,哥哥。”
我狠狠白了他一眼,重新还给了他。
等他长大了,他一定会后悔的,压榨他学费都交不起的可怜哥哥。
等等,我突然告诉自己。
我的弟弟,他永远不会长大了。
大海,这是我能杀死他的第二个景点。我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说服他们改变了路线,来海边看一眼。
旅游大巴一路驱驰着向海,10公里的路程越来越短。
弟弟显然有点晕车,但是比晕车更加浓烈的是他的爱,他一边干呕,一边把歌剧娃娃的四肢扭成歌剧里经典的动作,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跟我讲:“哥哥,我们是要去地中海对不对,诸神降临的地方哎,不少油画里**肥臀的女神们游泳的地方,真棒,真想带个女神回去。呕……比萨城以前就是靠海的啊,就是因为不靠海才衰落……嗤。”
弟弟咬了他的舌头了,终于闭上他该死的嘴。
空气里大海的腥咸越来越浓重。
多年以后我第一次闻到女人下体的时候,还会想起这一天。
不好闻,但是特别美,惊心动魄,又充满了罪恶感。
呵呵,还真是一模一样。
弟弟的嘴唇已经开始哆嗦了,他的声音渐渐变成了呓语,还是不停说着。
“我有一个娃娃,我最喜欢的娃娃,你把它抢走了,哥哥。
你折断了它的胳膊,挖出了他的心脏,你把他还给我了,哥哥。”
“说什么呢,不吉利。”我本能地反感了一下。
“我随口编的。”弟弟说完,就昏睡了过去。
我孱弱的弟弟是个不折不扣的天才。
所有人都这么说。
刚一下车,海风就卷起了我的头发。这个季节也就是海边还能湿润些,别的地方干的能让人体重都减轻了。以往我看过无数本关于意大利的书,也经历了弟弟长达十年的洗脑,可惜,真的抵达这里的时候,我才发现书里的东西是那么的枯燥和浅薄。
我们俩这十年真是喂了狗。
弟弟一下车就跪在海边,吐的昏天黑地。他喷出来的前一刻最后一个动作,是把歌剧娃娃甩到我的手里,以免它弄脏。
我手捧弟弟的真爱哭笑不得。
不论我在哪一个景区终结我的弟弟,我都一定会把娃娃和他放在一处的。
我仔细观察了一下周围环境,居然真的有那座废弃的灯塔,不错,就是这儿了,开始吧。
我努力镇定了一下情绪,开始准备杀死我的弟弟。我背对他站了三秒钟,然后转过头,做了一个我自己都假的笑容,“嘿,哥带你拍照片儿去。”
完了,我想,这回他一定识破了。
弟弟虚弱地摇摇头,根本就没有力气看我。我突然觉得他嘴唇苍白的可怕,整个人都快要昏过去了。我赶紧抱起他,给他漱口,喂水,喂药。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我照顾他真的照顾成了自然。
他喘息了半天,终于平静地靠在我怀里,柔软的头发轻轻蹭着我的胸口,满足地眯起了眼睛。我这才意识到,自己习惯性地照顾了一个我想杀死的人。
我真的是全世界最蠢的杀手。
上一个景点是在翡冷翠。呸,现在叫弗洛伦萨,萨,萨,重要的事情说三次。
我点了一份意面给他,可是那里有足以让他致命的橄榄油。到时候完全可以以我们语言不通为由,怪到服务员和旅行团头上。
可是他稍微吃了一口,就大口呕吐起来,毁了整整一盘子昂贵的面。然后他满怀歉意地告诉我,刚才晕车晕的实在太厉害。
之后的整个晚上,他只能喝水。出了那家经典菜馆,我们就只能靠旅行团发放的中国面包充饥了。
整个一晚上,这家伙怕我心疼钱,陪着笑脸跟我道歉了整个晚上。他越是这样我越是痛恨自己,越是痛恨自己,我越想赶紧杀了他。
我才二十岁,我不想为了几欧元斤斤计较,这不是我想要的人生。
说起操蛋的人生,我还必须杀死我的弟弟,即使他对我而言比骨头和血肉还重要。
“哥,你表情呆死了。”弟弟抬起头,挠挠我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儿,“你怎么跟个娘们儿似的。是不是刚刚听到塞壬的歌声,赶紧醒过来!”他紧张地甩了我两巴掌,我无言以对地红肿了脸。
“行行好,没病就起来自己走。愚蠢的妹妹。”我松手把他扔在地上的时候,才发现刚才我抱着他抱的特别紧,整条胳膊都麻了。
“行,那我要那条死贵死贵的沙滩裙,导游还在那推销呢。”弟弟不要脸地回答。
“能不能照相了。”我吼。
“啊啊啊要的要的,让我和塞壬合个影。”弟弟赶紧扫了一圈四周,“嘿,那边有个灯塔啊!”
对,就是那个灯塔。
它年久失修,边缘的一个栏杆看上去是结实的,实际上已经变成了一个自动开合的弹簧。每年都有游客死于这里,久居意大利的海归朋友特地好心地提醒了我。
他如果知道他的攻略还能这么用,一定会喷出一口老血。
弟弟奔向灯塔的一瞬间,天色一下子就沉下去了。清澈的海水瞬间变得黑沉而清澈,像一整块粗糙的黑糖。他小小的身影在我面前跳动,手里甩着那个歌剧娃娃,娃娃陶瓷的脸笑对着我。一刹那它仿佛露出了一个惨白诡异的笑容。
“哥哥!”弟弟兴奋地挥着手,恰巧就站在那个死亡栏杆前面。据说就是因为太适合拍照,才会率先变得脆弱。
太好的东西都会率先变得脆弱的,就比如我的弟弟。
我对着他,拿起相机,盯着液晶屏幕里遥远又清晰的弟弟。他笑着,手里的白瓷娃娃死寂死寂地盯着我。
“还是看不清地平线,你再往右面一点,右面一点。”我高喊着,挥舞着手。
这个位置真是不错,我能清晰地通过镜头看见他,他却看不清我的表情。
他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死亡的边缘,手里拿着那个笑容诡异的娃娃。
“再往右一点啊,泰坦尼克号的POSE!”我夸张地哈哈大笑,在镜头里丈量着,他距离死亡应该还有不到半米。
“紧贴着,紧贴着,这样我就可以照到整个灯塔和地平线!”
弟弟对我挥舞着手臂,嘴一张一合,我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反正他苍白的脸上写满了高度兴奋,高兴的就好像我们曾经看过的一场球赛。
雪白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海平线上升起来了,旅行团的人开始三三两两地催着我们走,我挥挥手,把他们从我的脑海中擦去。
“再右,还是不行啊!”
弟弟距离死亡还有五厘米。只要我做一个引导的动作,诱导他靠上栏杆,一切就结束了。
我捧着相机,使劲跳跃了一下,七倒八歪地做了一个动作,我突然觉得自己手里的不是相机,是一把枪,快门就是扳机,弹力强劲地顶着我的手指。
弟弟笑容满面,学着我的动作狠狠推了一把栏杆。
突然间枯朽的栏杆整个剧烈摇晃了起来,弟弟像一只没有翅膀的鸟,摇摆着笔直地挤进栏杆霍然裂开的缝隙。
下面是礁石,他很快就会在空中回旋360度,然后折下去,他的额头会撞击在岩石上,然后脑浆崩裂。
我突然手一抖,本能地按下了快门,紧接着咔嚓一声相机响了。我浑身一震,相机跌到了地上。
紧接着我听到了一声巨响和一声惊呼,我突然后悔了。
我前所未有地希望弟弟活着。
“哥!”大海深处传来一声惊叫,我紧紧地攥紧了拳头。坐在了沙滩上,抱紧了头。
我没办法,我想过所有办法,我真的……对不起,堪着。
“哥。”又响起一声呼喊。我突然觉得有点奇怪。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突然看见弟弟坐在灯塔上,脸上的血形成了两股细流,汇聚到从下巴上滴落。
“哥。”弟弟歪着头,歪歪扭扭举起自己手里的歌剧娃娃。
他们的表情一模一样。
周边渔民的呼喊开始此起彼伏,紧接着我突然意识到我的弟弟好像没有死。原来他身体太过于瘦弱,没有足够的体重完全挤开栏杆,反倒被栏杆弹了回来,撞在灯塔上,撞的满脸是血。在这种情况下他都没放弃他的歌剧娃娃,这真是比生命还爱啊。
他还活着。
一瞬间我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愤怒多一点还是喜悦多一点,我跑过去把他抱起来的时候,莫名其妙地内心充满了感激。
该死,我怎么可以这么想,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只有最后二十四小时,如果弟弟在回程的航班启动的时候还没有死,我们全家都没有办法再继续生存下去。
我一边想,一边抱紧了受伤的弟弟。
弟弟在一家小诊所里沉睡了大概两个景点,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旅行团没有等待我们,他们一起去了开罗。留着我们俩独自在比萨养伤。我操着蹩脚的英文与狗屁不通的意大利语跟当地居民聊天,突然发现他们说的是当地方言。于是我们就开始像两只猴子一样用表情和动作交流了。
第二天黄昏来临的时候,弟弟终于睁开了一只眼睛。他的第一句话就是:“我的娃娃呢?”
我被他诡异的真爱所打动,把娃娃塞进他的怀里。
“还好。”他虚弱地说,“我还以为你一定会忘掉,蠢姐。”
我对他挺了挺胯,“我是你哥哥,蠢妹妹。”
他也学着我挺胯,可是他根本就没那个力气从**挺起来。我得意地笑了起来。
弟弟对我伸出手,我抓着他的手,习惯性地把他靠在我怀里。
“不知道妈妈好不好。”弟弟说。
我紧紧地攥紧了拳头,每一个骨节都在轻声作响。我深深吸了一口地中海略带腥气的空气,说,“挺好的,已经给她打过电话了,我没说我们花了这么多钱,你也不要告诉她。”
“嗯。”弟弟点点头,继续靠在我的怀里。
“哥,我觉得我能走了。”他想了想说,“是不是明早我们就得回去了,我想最后逛逛再走。”
没错,我还有最后12个小时。
“好啊,想去哪里。”我故作轻松。
“塔”他突然神秘甜美地笑了。
“比萨斜塔?不是看过了?”我摸了摸他的头发。
“不是。”他突然抬起头对我笑了起来,说不出的神秘甜美,“哥哥,”他突然变了个人一样,用近乎琥珀色的瞳孔盯紧我,你还记得饿塔吗,饿塔也在这里,就在外面的街上。
我突然间觉得一股由衷的毛骨悚然。
“我听到可怕塔楼的下层,
传来钉门的声音;
于是我盯住儿子们的面孔,默不作声我不曾啼哭,我的内心已如铁石般坚硬:他们则泣不成声;
我的安塞尔穆丘说道:‘你这样目不转睛,你怎么了?父亲!’因此,我既未流泪,也未回答,
那一天,整个白昼是如此,夜晚临近也无变化。”
弟弟轻哼了起来。
这是我12岁,他8岁那年,我们排演的第一个话剧,那段诗我们背的非常的熟,是出自但丁《神曲· 地狱篇》。
剧情是我和弟弟一起想的,我们是最方便的演员,所以最初所有的角色都是为了我俩量身订做的。
当时的故事特别简单,讲的是王朝的最后两个孩子,在古堡你一直等待自己成为王位的继承者。弟弟血统纯正,哥哥是混血,弟弟一直怀疑哥哥窃取了自己的王位。
可是哥哥最后告诉弟弟,得到王位的人是舅舅。
而他们兄弟俩,其实已经死了。
在必须杀死弟弟的这个夜晚,他突然旧事重提,我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比萨的人真的不多,连游客都比别处少。夜色降临的时候,人群就已经稀稀拉拉的了。等我扶着弟弟走上骑士广场的时候,这个小镇几乎已经空了,天空黑的纯净,一轮明月高悬。弟弟搂着我的脖子。我本能地把他抱了起来。
广场周围的建筑都是白的,在月光下泛着寒白的光晕。远处的民宅小巷里灯光暖黄,满眼浓烈的地中海风情,我被眼前的景象一时震的说不出话来,弟弟抱紧了他的歌剧娃娃。
我环顾四周,再次确认只有比萨塔勉强算个塔。弟弟却温柔地搂着我的脖子,说:“哥哥,我们到了。”
这时候我才第一次明白,睫毛可以在脸上留下阴影,并不是小说里的虚构。我的弟弟就是这样的,我却一直没有真正留意过他。
“你能给我解释一下你对塔的定义吗?”我却还是讽刺了他一句。
“那儿。”弟弟指着一个灰白的建筑,墙壁上**着大片大片灰色的旧砖。高而窄的拱门连接着两个三四层那么高的小楼。建筑中央是一个小而圆的钟。
我突然反应过来了。
“这就是鹰塔?”
“最后只剩这么多了,所以他们改造成了这个图书馆。”弟弟咧开嘴,得意地冲我笑。
只剩这么多了……我脑子里突然回响起我们曾经写过的那些句子,想起死于塔中的饿殍,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哥哥,你害怕了?”弟弟仰起头看我。
“屁。”
“哥哥,你知道吗,他们说,这个地方以前一到夜里,偶尔会听见鬼魂的呼救声哦。”弟弟一边说,一边示意我走过去。
“你是怎么知道的?”他了如指掌的表情让我心里有点不痛快。
“当地护士刚刚告诉我的。她本身真的很漂亮,就是太老了,胸下垂的厉害。”弟弟不耐烦,从我怀里挣出来,跳到地上蹲下,回头看了我一眼:“快没时间了,我们走吧。”
“你怎么和她交流的?”我抓住了他后脖颈的领子。
弟弟耸耸肩,挣脱了我的手:“自己学过一阵儿意大利语,我还以为自己没人教,应该学了也是白学,没想到居然派上了用场。”
我弟弟是个天才,我早就应该知道了,可是我却经常忘记。
我第一次觉得,我并不是真的了解他。那个只懂学习,完全不通人情世故的蠢弟弟,好像还有另外的一面。
我想这些的时候,弟弟已经抵达门前了,门锁了。
“哥哥,哥!这里有个没锁的窗!”弟弟热情地冲我挥着手。我突然讽刺地觉得在异国做贼也不失为一桩美事,你商量计划的时候,当地居民还以为你夸他们国家美呢。
唯一的缺点就是人生地不熟啊。
五分钟之后,我举着弟弟,弟弟夹在窗子缝儿里死活挤不进去了。
远处突然传来了警报声。
我心里一凉,想,晚了。
很快就会有人把我们抓起来遣送回国,我杀不死我的弟弟,我们的一家也就全都完了。
此刻我突然很想就这么活活掐死他,这样就好了,尘归尘,土归土,即使被发现了我也无所谓,我就再也不需要再为这个家负责了。
我突然发了狠,不顾弟弟被挤压的呻吟,狂躁地把他整个人挤了进去,弟弟发出痛苦的低吼。整个人对着窗子倒载了下去,扑通一声看不见了。
警车从远处鸣叫着过来,听不懂的语言哇啦哇啦地叫,我猛地跳上了窗台,顶着厚重的窗子缝儿,猛地踹了一脚,窗子突然吱吱呀呀地洞开了。经过了近一千年的时间,许多东西早就已经朽烂了,它像一个老态龙钟的学者,威严地脆弱着,完全没想过居然还会有人这么粗暴地待他。
一股寒凉的泥土味儿霎时间冲进我的鼻孔,我打了个哆嗦。
警车越来越近,我来不及想那么多,直接对着黑漆漆的通道跳了下去。跌落到地面的瞬间,我突然意识到,那是时间的味道。
警车声戛然而止,图书馆的大门洞开,我紧张地躲进黑暗中几个书架中间,听着脚步声和听不懂的语言哇啦哇啦响。手电筒的光在我周围凌乱地横扫,我脑子里一遍一遍交叠着被逮捕后的种种画面。
脚步声越来越近,我神经绷的比肌肉还紧。
我突然想到了办法。
这一层的层高很高,书架和棚顶之间有空隙,只要我能爬到书架上面,没人会想着爬上来找我。
还好,书架之间有一处残次品状的凸起,我不禁哀叹,这个城市太不走心了。塔不是斜的就是倒的,连书架子都这样。
我的手摸着,攀上书架上边缘,突然一只冰凉瘦弱的手,似有若无地抓了我手背一下。
我后背的汗毛瞬间就炸了起来。
我差点尖叫,浑身一软就笔直地跌落了下去,不想那双手突然抓了我一把,用力拽着我的手腕往上提。我一抬头,看见了一张和手一样苍白的脸。
我就说他比我聪明吧。
十几秒后,我和弟弟头对着头,躺在了长的看不见尽头的书架顶上,老外们此起彼伏的哇啦声在我们身边徘徊了一阵,就渐渐远去了。
门砰然关闭,重锁落下。
风在书架中穿行不止,绵延不绝。
我突然意识到,这里只剩下我和弟弟了。
“哥哥。”
“嗯?”
“你猜他们刚才说什么?”弟弟捉狭地笑了起来,我突然不太想听他的下文。
“该死。”我猛然转头瞪他一眼。月光透过窗格,在他的脸上烙下印子。
“他们说,这次又要有人死了,每一次都是这样。
一股难以抑制的烦躁又一次在我的喉管往上涌,我真的特别讨厌死这个字从他漂亮的嘴唇中央吐出来。我白了他一眼,翻身跳下书架,开始寻觅杀死他的任何一种办法。
总得像个意外才好。真令人发愁。
弟弟却并没有跟着我跳下来,他坐在书架上,双脚晃**着,对着一屋子几百年的古书,慢慢地声音洪亮地念了起来:“伽多,我不会让你得逞,玷污多乌哥利诺家族的血液!”
我脑子嗡了一声,动作却不听使唤:“尼诺,你太吵了,我只想安静片刻。”
这是我们排练过一次又一次的句子。我们曾经在家乡小小的剧院里演出,我还是演哥哥,他还是演弟弟,我们一次一次告诉众人,我们编写的这个话剧是有根源的,写的是饿塔,写的是神曲里的传说,是公元1289年,在意大利的福罗伦萨,乌哥利诺伯爵与鲁吉埃里主教展开的惨烈的政治斗争。
我真的从来就没想过,可以在有生之年,在饿塔里,演出我们童年写作的剧目。
“哥哥啊,”弟弟吟诵着,跳落下来,月光把他的白衬衫打成了半透明的状态,他突然抬起幽深的大眼睛,湿漉漉地盯着我,我差点以为古堡里死去的小王爵,在他身上灵魂附体,“夺回来,我要把他夺回来,属于我的王位,我的庭院,我的侍卫,我的……哥哥!”
根据剧情,我此时应该因为愤怒而去掐他的脖子。
我就是这么做的,可是我突然发了狂,真的狠狠地扼住了他的脖子,我脑子里敲响了一千遍警钟,告诉自己,弟弟必须死的像一个意外。
可是没用。
弟弟已经开始挣扎了,我却大声念着当时的剧情:“尼诺,你本不该对此抱有念想,我们不该看透没有光的未来。你失去的,并非由我夺走,你希望的,也并不会到来。”
弟弟猛然蹬了我一脚,我一下子回过神儿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对不起,我太入戏了。”我嗫嚅。
弟弟也坐在我对面的地上,呛咳着握住自己受伤的脖子,“咳咳,咳咳……哥哥,你别说服我相信命运。没有出口,就让我用下灵魂去狂想,没有粮食,就食用我的血肉,没有希望,那么我就成为你们的希望,哥哥啊,愚蠢的哥哥,你杀不死我,没有人能杀死我。”
弟弟虚弱地念着,最后嘴已经一张一合,表情却依旧饱满。大颗大颗的泪水从他的脸颊滚落下来,被月光照彻成琥珀。他的白衬衫皱了,弄脏了,胳膊上显现出大块大块的淤青。我这才意识到,刚才推他进窗户的时候,我已经伤了他。
“够了。”我喝止他。
“你倒是接着对啊,多么难得的一刻。你,我,饿塔,意大利。”弟弟说,还是一字一句,我一下子分不清到底他是戏里的尼诺伯爵还是戏外的他。
“别闹了,一会儿警察又要来了,我们上楼去,等到明天图书馆开放,我们就可以回去了。”我走过去,抱起了他。他抗拒了一下,还是接受了我的怀抱。
我抱着他,一直走向台阶,一时间我俩谁都没有说话,心脏的跳动声交杂重叠在一起,在布满尘埃的台阶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就是这个地方,在我们的戏里,弟弟想在台阶上杀死哥哥,哥哥告诉自己的弟弟,他的一切都是徒劳的。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太过于入戏,弟弟猛然推了我一下,我本能地又去掐他的脖子,我们在黑暗中剧烈挣扎着,彼此激烈地用尽自己所能,抗拒和伤害着对方,他也没说话,我也没说话,我们就这么寂静地相持着,他的手腕卡住我的脖子,我的拳头撞击他的腰。他猛地推我下台阶,我抬手给他一记勾拳,不知什么时候,我们突然从台阶上翻滚了下去。紧接着我突然一脚踩空,狠狠摔了下去,又什么东西在我面前亮了一下,又灭了。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突然觉得屁股一点儿都不疼,地上有什么东西软绵绵的,像灰尘,我突然意识到,这个灰尘太厚了,厚的像一盒子骨灰。
完全不是刚才的景象。
离我不远的地方,一个白色的小身影蜷缩着,静静对着月亮。
我下意识跑过去摸摸他。
“喂。”
他不理我。
“你闹够了没有!”我大怒,狠狠地扳过他的肩膀。
他有一张彻底干瘪的脸。腐烂干净的眼睛空洞地对着我。
我手里握着的是一个死去多年的干尸。
我浑身鸡皮疙瘩都炸了起来,我本能地对着那人尸一踹,身后突然就响起了幽幽的笑声。
“蠢死了,我可把我蠢死了。”我真正的弟弟掩面看着我笑,淡薄的月色把他的脸映照的明暗不定。
我稍微整理了一下思路,终于想明白了发生的一切。台阶上有一个地方,因为年久失修,已经成了活板门,剧烈运动会导致人整个翻下来,然后又马上恢复原状。
这个地方,像是这个建筑的夹层,很深,布满着古老的石制管道。
“倒霉到家了啊。”我狠狠抱怨了一句,反身回去。
紧接着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台阶居然比我高出那么多。四周没有任何可供攀援的东西。
这里一直相传有哭喊的声音和孩子的鬼魂。
一连串画面交叠而来,我有什么东西突然在我脑子里炸开了。
我终于明白了这一切的原因。
无数人就是这么失足掉下去的,白天人声鼎沸,没人会听到夹层里他们微弱的叫喊。夜里他们的叫喊凄楚恐怖,加上饿塔的恐怖传说,根本不会有人敢来救他们。
也就是说,他们都是活活饿死的。
这是一座名副其实的饿殍之塔。
这一回,将被活活饿死的,是我们。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醒来的时候,觉得嘴里一股腥麻的怪味儿。眨眨眼睛,我好像能看见了。弟弟把我抱在他的膝盖上,盯着我。
“你给我喝了什么?”我问。
他晃了晃他受伤的手腕。
“哦……你个疯子。”
我和弟弟都没有死。
我们被拯救,被救治。很快就会有人来接我,我们的消息在这几天里,居然已经成了跨国的新闻,全世界都在找我们,现在终于找到了。
我转过头,看见窗外夜色中的比萨塔,呛咳着笑了起来。火灼伤了我的声带,最近我不大能说话,不过一切都过去了。家里的事儿再说吧,这一次我们或许能够筹集到新的捐款。
突然一只苍白的手臂调皮地拉开了我的帘子。我拉着那只手,一起把帘子扯了下来,我和弟弟跪在**,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弟弟张开双臂,紧紧拥抱了我。
我抱着弟弟,笑的浑身发抖,弟弟也笑着,笑着。
“过去的事儿就过去吧,我会以后慢慢补偿你的,蠢妹妹。”我说。
“吹牛逼。”弟弟清脆地回答我。
“我觉得我们好像有新的话剧素材了,不介意在你的病房排练吧。”
“嗯,我们的《净罪之塔》可以出第二部了,你还是演哥哥,我还是演弟弟。”
“行,你回去就治病,出了手术室,我们就可以接着写剧本儿了。”我拍了拍他瘦骨嶙峋的脊背。
“蠢姐,你那智商不适合写剧本还是我来吧。”弟弟轻笑。
“找死啊你,不怕我揍你。”我轻声骂。
弟弟没有回答。
“喂,说话啊你!”
笑着笑着弟弟突然不发抖了,声音也戛然而止,一种冰冷凉滑的**滴落到了我的肩膀上,我慢慢觉得怀里的弟弟手感变了,我没松手,也没问。我就是渐渐觉得弟弟僵硬了,他僵硬的手臂一直抱着我,抱着我,慢慢冷却了。
18岁那年,弟弟与他的血液病争斗了5年以后,终于在意大利比萨病逝。
相对的,我肄业去工作,最终救了我妈妈。
许多年后,我因为外事工作,再次去了比萨,在时钟宫,我居然发现了弟弟的那个歌剧娃娃,那是在当年的火灾现场发现的遗物。
我花了高价买下了它。
后来它成了我小女儿最心爱的玩物,直到有一天,它坏掉了,我在它身体里发现了一些年代久远的字迹,那字迹特别眼熟,除了他,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能写出这样和我一模一样的字迹了。
我有一个娃娃,我喜欢的娃娃,你把它抢走了,哥哥。
你折断了它的胳膊,挖出了他的心脏,你把它还给我了,哥哥。
我有一个哥哥,我最喜欢的哥哥,你把他杀死了,哥哥。
你折断了你的灵魂,挖空了你的心脏。
你把你还给我了,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