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谁会离开
三具尸体横陈在地上,看上去仿佛一个终结,但事实并非如此。约摸半个小时之后,一处树丛微微晃了晃,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瘦小人影钻了出来,他抬头看了看灰沉沉的天空,喉咙里咕噜咕噜不知道说些什么。
然后,他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把锄头,就开始在旁边挖土。他一边挖一边哭,不知是为这三个人难过,还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伤心事。
坑虽然不大,可是他挖了很久,最后他撸起袖子擦了擦汗水,开始往坑里抬尸体。可是他忽然发现有什么不对,一、二……怎么少了一具尸体?
他弯下腰在夜色中分辨尸体的样貌,想看清楚失踪的那具尸体是谁,冷不防头上的兜帽被人从后面扯下,一条可爱的马尾辫跳了出来。
他慌忙捂住自己的脸,却还是听到了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安宁,果然是你!”
就在这时,地上的两具尸体也爬了起来。秦凯面无表情地把手中那把薄塑料做成的仿真匕首折来折去,许星语则恶狠狠地盯着她的眼睛。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周奕辰抓住她的手腕。
“我不过将计就计罢了。”安宁低着头,声音里没有快乐,也听不出忧伤,“我知道你觉得难以理解,可我在做自己该做的事。”
“我知道你是谁。”许星语忽然插嘴道。
“我也知道你是谁。”安宁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这么多年了,我不想再苦苦隐瞒这个秘密了。”
她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是廖初雪的女儿。”
在场的人都是微微一愣,却没有感觉到更多的意外。的确,除了廖初雪母女,还有谁会做出这么多可怕的事情呢?
“金蝉脱壳。”秦凯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不知道是赞许,还是嘲弄。
“不错,在我们学校的每栋教学楼和寝室的柱子里,都有一条密道,这是为战时准备的,只有教授级别的人才有资格知道每条密道的具体位置。”安宁娓娓道来。
“也就是说,无论当年的廖初雪,还是前段时间的你,都利用这些密道巧妙脱身,造成已死的假象。”许星语恍然大悟。
“是的。”安宁点点头,“我和你们不一样,我是罪恶和怨毒中看出来的罂粟花,注定见不得阳光。我也希望能够像普通人一样生活,学习,恋爱,生子,一度我也以为奕辰能够给我带来这样的生活……”
“可你却想杀了我们。”周奕辰轻声道,安宁猛然转身,看到他的眼睛里燃烧着熊熊怒火。
她闭上眼睛,身体微微颤抖,片刻之后,忽然用极其阴冷的语气说道:“你们都该死!”
“你说什么?”秦凯逼上一步。
“你们都该死!”安宁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你们是当年害死吴教授的那帮学生的孩子,这些年来,妈妈把你们的身世早就摸得一清二楚。凭什么?凭什么你们就可以在阳光下自由地生长,我却要在这非人的炼狱中受尽折磨?”
她的声音凄厉而高亢,三个人面面相觑。父母从没有跟他们提起这些事,他们当然也想不到去问,可父母又的确是这所学校毕业的学生,在当年那场浩劫中,没有人能够幸免于难,也没有人能够幸免于发难。
半晌,许星语才轻声道:“这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过去的事情了?”安宁的声音里带着嘲弄,“的确,这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也想过,既然爱情只能相守一世,仇恨又何必代代相传?可是廖雨晴的死给了我机会……”
“毋宁说,这是你母亲早就策划好的机会。”秦凯一针见血。
“如果你们的内心没有阳光找不到的阴暗,我也根本不会有可乘之机。”安宁咬牙切齿地说道。
“一切都结束了。”周奕辰轻轻按住她的肩膀,“我已经报了警,未完的事情,就交给警察吧。”
“不!”安宁猛地后退几步,“还没有结束,远远没有结束,告诉你们,我在这四周已经埋好了炸药,我给你们机会,也给自己一个的机会,如果你们还想回到阳光下继续生活,就祈祷自己不要踩到炸药,还有,我利用秦凯的无线发射装置屏蔽了这里的信号,没有人能够找到这里,如果你们继续呆在这里,就等着饿死吧!”
13.救赎之路
东方微微露出了曙光,那是一条救赎的路,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会是死亡,或者新生。
周奕辰的目光一一扫过三个人的脸,片刻之后,仿佛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我先走,如果成功了,我在对面等你们,如果失败了……”
他深吸一口气:“如果失败,炸药也就排除了。”
“奕辰,你……”两个女生几乎本能地去拉他,却没有拉住,周奕辰大步跑向远方,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整个朝阳。
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他挺拔的身躯在晨曦中化作尘埃。
所有的爱恋,所有的仇恨,所有呼啸而过的往事,也随着这一声爆炸,灰飞烟灭。
三个人默默流着泪,踏上了这条以生命轰开的光明之路,踏上了茫茫未知的前途,踏上比永远更遥远比思念更漫长的彼岸。
朝阳终于冲破云层,照亮了世间最后一块阴暗的角落。
食肝者
1 引子
窗外划过一道闪电。乔发猛然睁开了眼。
他悄悄趴到窗前,借着不知什么地方传来的微弱的光亮,隐约看见一颗颗小小的人头排着队朝厨房的方向飘去——从他的角度,的确看不到这些孩子的身体。
夜已经很深了,乔发清楚地记得晚饭后所有的饭菜都被吃得干干净净,一群孩子这个时候溜去厨房,是没吃饱?还是有别的目的?
一、二、三、四……一共十二个孩子,好像少了一个,乔发在夜色中看不清他们的面容,他犹豫了一下,披上一件大衣,悄悄起身下了地。
“吱呀”,门刚一拉开,一阵冷风呼的一下灌进来,乔发赶紧猫下腰,在淅淅沥沥的小雨中,借着一堆树丛的掩护,转到了厨房后面的一个窗户下,他用手蘸了点唾沫,轻轻点开了那层窗户纸。
厨房里面很安静,没有人说话,只是偶尔传来锅碗瓢盆碰撞发出的叮当声,一群孩子很熟练地分工协作,烧水的烧水,刷碗的刷碗,切菜的切菜……
乔发在窗下睁大眼睛看了很久,也没有看出一个所以然来。他身上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大片,冷得直打哆嗦。他再也忍不住了,决定偷偷从窗户翻进去看个究竟。
就在他的眼睛要离开窗户纸的一刹那,他在小洞里看到了另外一只眼睛,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两只手“哗啦”一声穿透窗户掐住了他的脖子:“就等你下锅了。”
2 血娃娃
乔聪从生下来的那一刻,就注定和别的大户千金不一样,不哭,也不闹,只是手上捏着一个血淋淋的娃娃。绝大多数时间,她显得尤其安静,除非有人试图把她手上的娃娃夺下来——那时她会变得像一头嗜血的野兽一样疯狂地袭击对方。时间久了,大家也就渐渐习以为常,或许那只是她从娘胎里带来的某种东西,就像有的公子衔玉而生一样,虽然稀奇,但并不值得特别的大惊小怪。
乔聪今年十四岁了,作为一个女孩子,她并不需要像别的哥哥们一样去私塾,却也对针黹女工一类的东西并不感兴趣,只是在没有人的时候,她会对着手中的娃娃喃喃自语。
乔聪发现最近厨房的饭菜有一些古怪,具体古怪在哪里她说不清楚,只是觉得饭菜里少了某种味道。
这天吃完晚饭以后,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躲进自己的闺房,而是悄悄地躲开众人的注意,溜到了厨房里。
厨房里很黑,静悄悄的,乍一看好像没有人,但仔细一听,就会隐隐听见一阵吧唧嘴巴的声音,她蹑手蹑脚地走到厨后,看见乔发正蹲在灶台边上,肩膀一耸一耸的,似乎在吃着什么美味的东西。
“你在这里吃什么?”稚嫩的童音一响起,乔发立刻打了个冷颤,转过身来,刚好遇上乔聪的眼睛。她的目光在夜色中一闪一闪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玄机。
乔发的手一哆嗦,一坨血淋淋的东西就掉到了地上。虽然年长好些,但乔发毕竟只是乔府的下人,他颤巍巍地站起来,垂手站在一边,一句话也不敢说。
乔聪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走到灶台边,把那一堆东西捡起来,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张开小嘴大嚼起来,血汁顺着她的嘴角一路流淌下来。
那是一块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肝脏,有点苦,有点腥,但是她吃得津津有味。
从那天开始,乔聪的饭量明显减少了,没人注意的时候,乔聪就会偷偷溜到厨房,和乔发一起吃肝,从鸡肝鸭肝到猪肝牛肝,各种动物的肝脏他们都不放过,仿佛那是什么人间美食。
有一天晚上,乔发不知从哪里又带来一副肝,两个人不紧不慢地,一直吃了大半宿。不知为什么,乔聪觉得这副肝的味道很特别,非常美味,以前从来没吃过,吃完以后甚至产生了一种久违的满足感。
晚上躺下之后,她做了一个梦,梦见怀里的娃娃忽然睁开了眼睛——其实他没有眼睛,所谓的眼睛不过是眼眶上两个大大的黑洞。在漆黑的夜色中,娃娃看着她吃吃地笑。乔聪问:“你笑什么?”娃娃说:“好吃吗?”乔聪点点头:“好吃。”娃娃就笑了,他低下头,用自己瘦小的胳膊从肚子里挖出一样血淋淋的东西递给她:“你尝尝我的。”
然后乔聪就惊醒了,她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就在这时,她听见院子里传来了哭声。
奶奶死了。在她的记忆中,对奶奶的印象并不是很深,只是记得在家族祭祀的时候,爷爷和奶奶端端正正的坐在祠堂中央,仿佛两尊蜡像,在他们的身后,高高低低地排着祖先的牌位。祠堂的光线不好,因此她对奶奶的面容也总觉得模糊,只是记着她和爷爷高高的帽子显得很滑稽。
接下来的几天里,乔府举行了各种古怪的仪式给奶奶送终。但是最让她感到奇怪的是,他们并没有把奶奶安葬,而是将其打扮一番之后,直接放在一张椅子上,由几个人抬进了祠堂。
3 祠堂里的人
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奶奶没有死,每次接近祠堂的时候,她甚至能隐隐看到一个裹着小脚的老妇人在里面缓缓地转着圈。
这天晚上,乔聪又和乔发一起吃了一副肝,只是不同的是,这副肝虽然依旧美味,却有点老,含在嘴里怎么也嚼不烂。
吃完肝以后,乔聪走出厨房,却忽然发觉有一个白色的影子在祠堂边晃动,她愣了一下,蹑手蹑脚地靠近了那个人影,然后轻轻扯了扯他的衣服:“你在这里干什么?”
那个人吓得尖叫一声,慌忙捂住嘴,等他扭过头来,乔聪发现那竟然是自己的哥哥乔槐。乔槐今年十五岁,和乔聪一样,都是妾室所生,只不过由于格外伶俐颇得老爷的喜欢罢了。
“你在这里干什么?”乔聪又问了一句。乔槐把手指竖在嘴边,然后朝祠堂里面指了指。乔聪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发现祠堂的牌位后面不知什么时候坐着几个人,看年龄应该已经八九十岁了,他们带着高高的帽子,颤巍巍地坐在那里,每个人的面前都摆着一个金色的小香炉。
过了一会儿,乔聪听见他们每个人都发出一种桀桀的怪笑,然后缓缓地揭开炉盖,从里面捧出一副副血淋淋的脏器,“刺溜刺溜”地吸进嘴里,然后吧唧着嘴唇咀嚼。
“他们在吃什么?”乔槐吓得面无人色,他转身看向乔聪,发现她正目不转睛地看着祠堂里面,不停地吞咽着口水。“美味的肝脏。”她说。
说完,乔聪竟然不由自主地朝祠堂里面走去,乔槐眼疾手快地拉住她,却还是惊动了祠堂里面的人,乔槐顾不得多想,拉着乔聪就是一阵飞奔,令他没有想到的是,祠堂里那些吃起东西都显得颤巍巍的老家伙跑起来竟然飞快,眼看就要将他俩抓住的时候,乔槐拉着乔聪慌不择路地撞进了路旁的一间书房。
“太恐怖了。”乔槐气喘吁吁地倚着门,“他们竟然生吃。”
“生吃很鲜的。”乔聪目光呆滞地说道。她的话一说完,乔槐忍不住后退几步:“你吃过?”乔聪没有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手中的娃娃。乔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地看到这个妹妹手中的玩具,却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之前他和大多数人一样,以为这个娃娃不过是妹妹出于某种原因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玩偶,可现在才发现妹妹的左手竟然长在了娃娃的胸膛里,换句话说,要么这个娃娃是妹妹的手畸变后的产物,要么娃娃和妹妹是连体婴,妹妹活着,而他死了。
难怪乔聪不允许任何人接近她的娃娃,因为那个娃娃根本就没有办法从她手里取下来。面对这个比自己小近十岁的妹妹,他莫名地感到了一丝凉意。
祠堂里的人似乎对这间书房存在着某种畏惧,在外面徘徊了一会儿就散去了。乔槐长舒一口气,他转向乔聪,小心翼翼地按住她的肩膀道:“听着,你以后不能再吃肝了,这是个阴谋!”
“阴谋?”乔聪眨巴着眼睛,无论如何,对于十四岁的她来说要理解阴谋这个词的确有难度,她歪头想了想,“可是生肝确实很好吃啊。”
“你想想,如果吃的是普通的肝,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呢?”乔槐紧紧地盯着她的眼睛,“总之,你要相信我,我一定能把吃肝背后的秘密查清的。”
乔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开始的几天里,她也的确难得地听了乔槐的话,一口肝都没有吃,但是很快她就觉得浑身燥热,狂躁异常,那天晚上她实在忍不住了,就又趁着夜色去找乔发。
奇怪的是,乔发并不在厨房,她转了一圈,在灶台边上看到一个削瘦的身影,竟然是乔槐。乔槐的嘴角带着一缕血丝,表情显得有些古怪。
“乔发呢?”乔聪问道。“乔发?”乔槐疑惑地眨了眨眼睛,“谁是乔发?”“就是之前的那个厨子啊。”乔聪感到很诧异,虽然哥哥们极少来厨房,但并不表示他连家里唯一一个厨子都不知道啊。
乔槐还是摇头:“我没听过这个人。”乔聪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那你在这里干什么?”乔槐神秘地笑了笑:“我不告诉你。”说完他就径自走了。
4 乔发不见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乔聪还是忍不住吃了几次肝,但是都不如在乔发那里吃到的美味,她开始疑惑当初乔发给她吃的到底是什么肝。
然后就到了乔槐定亲的日子。那天乔府上下和亲家坐在一起吃了一顿饭,饭桌上异常沉闷,除了筷子偶尔碰撞发出的响声,极少有人说话。吃完饭以后,大家草草散场,乔聪在回房的路上,又一次遇见了乔发,只是乔发仿佛不认识她似的,失魂落魄地从她身边走过去了。
“喂!”她对着他的背影喊道。乔发疑惑地转过身来,两眼呆滞地看着她行了个礼:“小姐有什么吩咐?”
“你吃肝了吗?”乔聪问。乔发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我从来不吃肝。”乔聪看了一眼手中的娃娃,又问:“你以前不是经常在后厨吃的吗?”
“以前?”乔发的眼睛更呆滞了,“我以前来过这里吗?”
“你不是乔发?”乔聪奇道。乔发又摇了摇头:“我叫朱新,昨天才被乔老爷叫来的,忙活完这段就走了,小姐还有什么事吗?”他站了一会儿,见乔聪没什么反应就转身走了,他的腿好像有点毛病,走起来一瘸一拐的。
真是个怪人,乔聪想。接下来的几天里,她听说一件怪事,乡下一户人家的男主人昏迷三年之后竟然醒过来了!据说他当时得了一种怪病,长年瘫痪在床,口不能言,手不能动,一个郎中看过之后开了一个偏方,那就是吃肝,而且还不能是普通的猪肝鸡肝,而是人肝!这样的方子,别说他一个乡下人家,就是地主豪绅也无法承受,无奈之下,家人只得不管不问,放任其一天天等死,但是谁也没有想到,这个人最终竟然活了过来,听他说在睡梦中曾经到了一个大户人家的后厨,每天都可以吃到新鲜的人肝!
乔聪感到有些害怕。当初和自己天天吃肝的乔发,乔槐竟然没有听过,后来她又打听了几个人,都说从没听过有乔发这个厨子,而且他们也跟乔聪去后厨看过,结果发现那个所谓的后厨其早在六七年前就由于某种原因废弃了,新的后厨在府中的另一端,有不下十几个厨子。也是,乔府这么大的家业,怎么可能只有一个厨子呢?
事情似乎显得越来越诡异了。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当初乔发给自己吃的,很有可能就是人肝,而现在乔发消失了,她再也没有办法吃到这种人间美食了,她会疯掉的。
发疯的人是什么事都能干出来的,哪怕她只是一个小孩子。为了再一次品尝到美味的肝脏的味道,她把目标锁定在了朱新身上,没错,这个人过一段时间就会离开乔府,如果他在离开的前夜消失了,没有人会察觉到。
要想杀死他,就必须先接近他。乔聪仔细地观察了朱新的日常生活,发现他除了神情呆滞、寡言少语之外,似乎也没什么异样,只是他不吃肝,乔聪偷偷观察了他很多次,不管什么动物的肝脏他都会剔出来扔掉,一口也不吃,这似乎又有些不太正常。
5 爷爷的秘密
转眼乔槐的婚礼就到了,不知这是乔府的习俗还是怎的,丧礼和婚礼的仪式都安排得简单而又紧凑,乔聪混在一堆大人孩子中间,看着他们在祠堂里举行着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仪式,最令她吃惊的是奶奶竟然又出现了,依然带着滑稽的高帽子和爷爷坐在一起,只是一动不动,脸上也毫无表情,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活着。
仪式的最后一项,是新郎新娘向爷爷奶奶敬献食盒。食盒一端上来,乔聪忍不住轻叫一声,那一对所谓的食盒不是别的,正是那天她和乔槐在祠堂里见到的那种金色的小香炉,里面盛着新鲜的肝脏。
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乔槐,发现他的眼角在不停地颤动着,她又转向新娘,发现在她鲜红的嫁衣底下留下一小滩殷红的血迹,难道是……
乔聪看着乔槐和新娘一步一摇地朝爷爷奶奶走去,然后把盛着食盒的托盘恭恭敬敬地奉上去。爷爷严肃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笑容,他像那天在祠堂里见到的那群人一样发出阵阵“桀桀”的怪笑,然后掀开食盒,“刺溜刺溜”地把血红的肝脏吸进嘴里。奶奶依然像一尊雕塑那样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仪式结束以后,匍匐在底下的家人爬起来,把新娘搀扶着送进了洞房,乔槐却还依然站在那里,仿佛还有什么未尽的仪式。乔聪离开之后,又悄悄潜回到了祠堂的一侧,扒着窗户的缝隙往里偷看。
爷爷的声音虽然很小,却还是一字不落地传到了乔聪的耳朵里:“……人生在世,富贵不过是过眼云烟,所谓富不过三代,若要永享,除非有逆天之法。你知道乔府为何世世代代都能永葆生机吗?”
“孙儿不知。”乔槐低头道。
爷爷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所谓祖宗的在天庇佑不过是掩人耳目,真正的秘密是——我们都得到了长寿之法。”
乔槐不敢做声,听爷爷继续说下去:“你的太祖爷爷曾是宫中的御医,他在研读医书的时候,偶得一法,那就是——服食人肝!”爷爷的声音很低,但还是听得乔槐浑身一颤,呆滞地重复着爷爷的最后几个字:“服食……人肝?”
“不错,而在人肝之中,又以女子的肝脏最为有效,如果能狠心得到妻女的肝脏,那是再好不过了。”爷爷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奶奶,她双目紧闭,显然已经死去多日,只是府中之人不知用了什么防腐之法,能让其依然如生。
乔槐猛然间明白了什么似的后退几步,指着奶奶道:“难道是……难道是……”
爷爷哈哈大笑:“槐儿,做大事者决不能有妇人之仁,你看看我的身后,若非有各位祖先在暗中掌控一切,乔家早就一败涂地了。”
乔槐下意识地往祠堂的牌位上方看去,那些牌位的后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稀稀落落地坐上了一些垂垂老矣的祖先,他们依靠着一辈辈妻女肝脏的滋养,维系着苟延残喘的生命。
“人肝可以使人长寿,却不能不死,由于自身的原因,一些祖先还是免不了离我们而去,除非……”
“除非什么?”乔槐好奇地问道。
“除非在后代中能出现……罢了,这个问题不说也罢。”爷爷摆摆手,“今天我把乔家的秘密托付给你,是希望你能够秉承各位祖先的雄才伟略,把乔家继续发扬光大,你懂我的意思吗?”
乔槐低头不语。
“也罢,或许这个问题对你而言还是太过突然,你回去好好想想,想通了再来找我。”爷爷摆摆手径直走向了牌位的后面。乔槐呆呆地愣了半晌,仿佛明白了什么。
此时的乔聪早已经在窗外震惊地不能动弹,爷爷的话她似懂非懂,可是有一个问题她弄清楚了,那就是生吃人肝,尤其是女人的肝脏,可以获得长寿之法,她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也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6 撕下面纱的新娘
新娘一个人坐在**,或许是由于紧张,她的身体在微微地颤抖着。厨房今天送来的饭菜是爆炒猪肝,可是因为只做了六七分熟,猪肝里还带着一股苦腥味,吃得她连连作呕。新房很大,到处拉着厚厚的帷幔,令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她微微动了一下,扯得腹部的伤口一阵生疼。
乔家是名门望族,新婚的仪式也分外古怪。早在拜堂之前,她就被带到一间小屋里,喝下一杯汤药之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醒来腹部就带着这一道长长的伤口,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从自己的身体里取走了什么。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乔槐默不作声地走进来,坐在桌前发了一会儿呆,就自顾自地宽衣解带睡下了。她等了好一会儿,直到乔槐的鼾声响起,她才轻叹一声,自己掀开盖头,躺在他的身边躺下。
可是她睡不着。在乔府这样的人家里,世世代代,一定隐藏着许多许多的秘密,那根房梁,也许缢死过某个小厮;那口枯井,也许淹死过某个丫鬟;那张**,也许还留着不久前斑斑的血迹……
她不敢往下想了。外面的月光很亮,却散发着惨白的气息。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朝窗口瞥了一眼,心头猛地一紧,她好像看到了一只眼睛,就在正对着她的那边,透过一片捅破的窗纸,冷冷地看着他们。
再看时那只眼睛已经不见了,只剩下那片残破的窗纸在寒风中轻轻地抖动。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她决定出去看个究竟。或许是由于少女天生的好奇,或许,只有洞悉了某些秘密,她才能够在这间幽深的大院中聊以自保。
夜风很凉,新娘在门口扫了一眼,发现有一个瘦小的身影悄悄钻进了树丛,她裹紧身上的衣服,悄悄跟了上去。那个身影走得不紧不慢,仿佛在故意引诱她似的。渐渐地,她看清楚了,对方是个小姑娘,看身形貌似在白天见过,神情冷漠,跟谁都不怎么说话,她这么晚了跑到自己房外做什么?
新娘跟着她一路到了那间废弃的后厨,她害怕惊动她,没有直接从门进去,而是绕到了一扇窗户下面,巧合的是,这扇窗户上刚好破了一个洞,不知道是被风吹破的还是以前也有人在这里偷窥,她顾不得多想就把眼睛凑了上去。
小女孩用一只手劈柴、烧水,另一只手却始终抱着一个娃娃。很快,水烧开了,女孩拿着一些葱花作料直接丢进了锅里。她这是要煮什么?新娘转动眼睛看了一圈,也没发现什么可以下锅的东西,再看向厨房里的时候,小女孩已经不见了。正当她思索的时候,窗扇呼啦一声打开了,一根绳索不偏不倚地套到了她的脖子上,女孩的脸就在眼前,她难得地露出一丝笑容:“就等你下锅了。”
新娘拼命地挣扎,却不料女孩的力气出奇地大,竟然将她生生从窗外拖进了厨房,其实她没发现,这根绳索是系在一个机关上的,这个机关可以轻易拖动千斤重的黄牛,拖一个成人自然不在话下。
“你要干什么?”新娘战战兢兢地问道。
“你别怕,我不会杀你。”女孩说话的语气像个大人,“我只是要吃你的肝。”
新娘一愣,反而轻声笑了出来:“我的肝有那么好吃吗?”
女孩点点头:“不但好吃,吃了你的肝以后,还可以延年益寿,以后我会成为这个家的主人,谁也不能管我了。”
“这就是乔家长生的秘密?”新娘的笑容显得意味深长,而后,她竟然轻松解开绳索从地上站了起来,“乔聪,别来无恙?”
“你是?”乔聪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新娘缓缓地撕去了面皮,凑近她的脸道:“还认识我吗?”
“乔发?”乔聪一下子愣住了,“真的是你?”
乔发微微一笑:“不错,是我,在乔府待了这么多年,我终于得到了乔府的秘密。”乔聪摇摇头:“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还太小,这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乔发摇摇头,“不过今天我没有时间跟你解释了。”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把尖刀,一步一步地迫近了她。
乔聪紧紧地抱着手里的娃娃,在尖刀刺下的那一刻,紧紧地闭上了眼睛。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身上却没有传来预期的疼痛,她茫然地睁开眼睛,发现乔槐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乔发的身后,紧紧地捏住了他的手腕。“我也等你很久了。”乔槐微笑着说道。
乔发踉踉跄跄地后退了几步,转身想跑,却冷不防撞到一个板凳上,重重地摔倒在地下。乔槐不慌不忙地把腰间的剑抽出来,抵在他的脖子上:“你今天要是不把这一切说出来,我就一剑砍了你。”
乔发愣了一下,忽然哈哈大笑:“可怜啊可怜,可怜你们这些乔府的后人,竟然一点也不了解你们祖上的秘密,也是,你们的祖先一直不肯撒手而去,秘密自然也传不到你们这些后人,你们生下来,不过是给他们增加寿限罢了。”
乔槐铁着脸把剑又往前送了几分。“好吧,我就把一切都告诉你。”乔发收敛了笑容,“你可知道我是谁吗?”
7 前仇旧恨
原来这乔发的祖上乔长山也是太医,和乔槐的祖辈乔奎一同在太医院任职,两人年龄相仿,又是同姓,来往自然比常人更为密切,两家甚至给他们的儿女定下了一桩娃娃亲。但是没想到新婚没几年,乔奎的儿子就得了疯病,在一个漆黑的夜晚,他悄悄杀死了自己的妻子,并将其分尸吃掉了。这件事极少有外人知道,两家也各自都不想把事情闹大,因此表面上也就不了了之了。
但是这种事情显然没有这么轻易了结。乔奎发现儿子吃掉自己的妻子之后,疯病竟然好了,这不太可能是巧合,一定是人体中含有某种可以入药的东西,他因此刻苦钻研,在太医院里查阅了不少档案,才终于找到了这个生吃人肝的方子。而另外一边,乔长山也一直为爱女的死耿耿于怀,他从太医院辞退之后,举家迁到了外地,时间久了,两家自然也断了来往。
然而乔长山却一直没有放弃打探乔奎的消息,他利用在太医院这些年的积蓄娶了十几房妻妾,生下不少儿女,他悄悄地把这些儿女利用各种机会混进乔府,伺机复仇。但是令他意外的是,这些儿女进了乔府之后,渐渐都失去了音信,而乔奎的身体却显得一天比一天康健起来,这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直到临死前也未能释怀。因此他逼儿女们在他床前立下重誓,定要获得乔府的秘密,替他们一家复仇。
复仇的火焰就这样一代代传了下来,虽然全部无果而终,这笔血债却越积越大。乔发也是带着这样的仇恨来到乔府的。和自己的祖辈不一样,他并没有贸然出手,而是用他的隐忍和耐心等待机会,为了更进一步接近乔府的各色人等,他甚至学会了失传已久的易容术。
乔发不断变换着身份和容貌辗转于乔府的各个位置,也一步一步地得到了乔老爷的信任,那天晚上他中了那十二个孩子的计,肝脏被切掉一块,险些丢了性命,好在他也是太医之后,懂得一些医术,肝脏又有自愈的功能,这才算捡回一条命。
只不过当时他是以一个丫鬟的面容出现的,所以没有人认出“乔发”的真正面目,他依然可以变换身份混迹于府中。为了补肝,他经常偷偷躲在那间废弃的后厨里吃肝,乔聪第一次撞见他的时候,他就是在偷吃肝脏。为了不打草惊蛇,他只得和乔聪心照不宣地保守住这个秘密——趁无人的时候一起吃肝。
这些往事在乔槐听来无疑是个惊天霹雳,但他此刻却来不及一一考量,他将剑缓缓地又压了几分:“既然这一切都水落石出了,你也该死了。”
“哈哈……”乔发满不在乎地笑道,“你以为这一切都完了吗?实话告诉你吧,我在那间废弃的厨房里除了吃肝,还悄悄打通了乔府的地下水源,你们每天所喝下的水里,都掺上了慢性毒药,那天在订婚宴上,我本打算抽身溜走,不料却撞上了这个小丫头,只得假装不认识她,然后折返回去,不过无所谓了,药效一到,乔府必定家破人亡!”
“你——”乔槐惊得说不出话来,“快把解药交出来。”
乔发微微一笑,朝他招了招手,乔槐狐疑地把耳朵凑到他的嘴边,听他喃喃地说了几句话,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乔发已经抓住剑身往前一凑,当场丧命。这个结果乔槐早该想到,他既然铁了心复仇,自然不会留下解药。
乔槐带着乔聪从后厨出来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明月当空,却一个人也没有。
偌大的乔府空了,没有一个活物,也没有发现任何实体,所有的人仿佛在一瞬间蒸发了。乔槐和乔聪面面相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8 最后一次交谈
三年后。城郊的一间昏暗的小屋。
“什么?你说这一切都是假的?”坐在床边的妙龄少女失声叫道。她的手上抱着一个娃娃,有趣的是这个和她连体的娃娃也在随着她一直长大。
桌上的煤油灯“嘶嘶啦啦”地烧着,对面的青年警惕地朝周围看了一眼,缓缓地点了点头:“那晚所有的家人失踪以后,我变卖了一些家产,四处游**,一次偶然的机会,我遇见一个人,你猜是谁?”
“谁?”
“祖先。”青年轻声地吐出这两个字。
“什么?”少女好像没听懂。
“爷爷当初和我说起家族秘密的时候,他就坐在牌位的后面,我看过他的脸,不会认错。”青年轻啜了一口茶,“我意识到一切有诈,就把他擒住,带到了自己的住所,他把一切都招了。所谓的食肝长生,根本就是胡说八道,这一切根本就是乔发的族人一手捏造的,他们家族的人一向精通易容之术,牌位后面的那些人其实早就已经死了,他找人化妆成我们祖先的样子坐在牌位后面,目的就是让我们乔府的人自相蚕食,以报当年之仇。”
少女一下子呆住了:“你是说……是说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一个阴谋?”
青年点点头:“他们家族的人为了复仇,可谓是处心积虑,那天在祠堂里爷爷告诉我的所谓的家族的秘密,也都是谎言,包括那个在乡下自称服食人肝后死而复生的人。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当初在后厨逮住乔发的那群孩子中,也包括我,当初我们也是听信了服食人肝可以延年益寿的传言,可是乔发当时没有想到,我们一群孩子会找他下手,结果险些丢了性命。后来乔发死了,那些他找来的人也都席卷了财物逃走了,只是可怜我们那些并不熟悉的兄弟姐妹,由于自相残杀,已经所剩无几了,乔府的败落,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两人沉默良久,少女忽然抬头问道:“对了,我记得当时乔发临死前跟你说过一句话,他说了什么?”
“你真的想知道?”青年的眼中忽然闪过一道冷森森的目光,看得少女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他说,吃人肝只能长寿,要想永生,就必须在乔家的后代中找到一个长着两副肝的少女。妹妹,我思来想去,这不就是说你吗?你和这个娃娃本是双胞胎,你在母亲的肚子里吃了他的内脏,然后他就变成了这个样子,你说说看,一副肝再加一副肝等于多少啊?”
少女一愣,忍不住后退一步,踢到了身边的凳子:“乔槐,你……你不是说这一切都是个阴谋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我现在已经分不太清楚了。”乔槐缓缓地逼近,“你说,如果一个永生的法子摆在你面前,你愿不愿意尝试一下呢?如果失败了,不过多死一条人命,而如果成功了,我可是能光复乔府的荣耀啊。”
乔聪夺路想走,却被乔槐一把抱住,此刻的他仿佛一头疯狂的野兽一般,狠狠地咬在了她的脖子上,鲜血溅出的那一刻,乔聪终于明白了,当年乔奎的儿子得过疯病,现在他虽然死了,疯病的因子却一代一代地传了下来,家破人亡的打击适时地激活了乔槐体内的疯狂因子,从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疯了。
或许,也只有疯子,才会相信服食人肝可以长生的虚妄之说吧。乔发他们就是巧妙地利用了这一点,从而完成了一次完美的复仇。
而人死不能复生,所谓的复仇,从来都没有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