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小雨和苏天易在官渠村的麻坞山谷现场又陪着挖掘人员工作了一天，整个山坡已经挖去一小半，仍然没有找到死者的头颅。
晚上两人回到刑警大队继续参加专案组第二次碰头会，这一回比昨晚参会的那些侦查员早到了不少时间，会议室里只有刘大和王亚雷坐在那儿吃盒饭。
“来来来，苏法医，真是对不住了。今天忙晕了，也没顾得上给你准备晚餐，只能将就吃个盒饭了。”刘大放下筷子招呼苏天易。
苗小雨从会议室一角的一个大纸箱里拿出两个盒饭，摆放在刘大的正对面，苏天易就在那儿坐下了，说道：“哪里呀，搞案子吃饭盒那是标配，能吃饱就不错了。”
王亚雷还没等苏天易开吃，便迫不及待地说：“苏法医，昨晚上说起的开棺那事，我感觉很有必要。”
“哦？”苏天易停住了打开盒饭的手。
“边吃边说吧。”刘大朝王亚雷摆了摆手。
“我就知道，王亚雷自己吃饱了，纯心是不想让苏法医好好吃饭。”苗小雨嘟了嘟嘴。
趁着苏天易吃饭的时间，王亚雷将早上访问的情况向他介绍了一遍，然后说：“我以为，目前这个状况，杜红娟丈夫的死因确实存疑。虽然跟我们目前这案子不一定有直接关系，可毕竟是人命关天。而且我觉得，开棺验尸对杜红娟会有很大的心理压力，说不定我们这边一开棺，她就说出张有贵的什么事情了。所以说，不管从哪个角度讲，都需要对杜红娟丈夫的尸体进行开棺验尸。”
刘大夸奖道：“可以嘛，王亚雷，你这小子进步不小哦。”
苗小雨冷笑道：“他这是想在苏法医面前显摆，你瞧他得意的。”
“只是……”王亚雷见苏天易没说话，故意把话转了弯。
苗小雨问：“只是什么？”
“只是这开棺难度极大，杜红娟丈夫已经埋葬了五年，想必已是白骨一堆，现在要查明死因，恐怕几无可能。”王亚雷盯着苗小雨，眼神冷得像一把冰萃的钢刀。
“有没有可能需要你来挑衅吗？胖探，我告诉你，苏法医是法医骨证专家，没什么搞不定的。”苗小雨“啪”的一声打开了盒饭。
“嘿，小雨姑娘什么时候这么谦虚了？开口闭口苏法医，是不是认输了？”王亚雷嘲讽个没完。
苗小雨正要骂出口，苏天易冷冷地说：“我听刘大的。”
刘大喝了口浓茶，慢条斯理地说：“这个案子如果能让杜红娟开口，肯定是条捷径，我也希望如此。更要紧的是，现在杜红娟丈夫的死因的确让人不太放心。一举两得的事，何乐而不为？所以，这棺必须开。”
“嗯，我赞同。就明天吧，明天一早，咱们先开棺。”苏天易的话还是很冷。
杜红娟丈夫汪国富的墓埋在官渠村西头的一处丘陵上，墓的周围尽是些高高矮矮的灌木丛，给这座墓平添了几分荒凉。
天才蒙蒙亮，要看清墓碑还得打开手电。苗小雨在墓碑前仔细检查了许久，才认清“汪国富之墓”五个字。墓碑沾满泥水，看来已经很久没人扫过墓了。
苏天易淡淡地说：“咱们把勘查帐篷就搭在墓前吧。”
苗小雨觉得真是服了苏天易，这荒山野岭的，他还是坚持要搭建帐篷。村民在墓前的一块平地上砍去荆棘杂草，苗小雨就地搭起了那帐篷。
苏天易看了很满意，于是对那些村民说：“挖吧。”
几个村民在派出所民警指挥下开始掘墓，因为墓体不大，又是泥土结构，半个多小时之后，墓就被夷为平地，露出盖着水泥预制板的墓穴。
这是苗小雨第一次开棺，她不由得有些束手无策，要不是苏天易在这儿主持，她完全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
苏天易说：“好了，各位师傅，接下来我们慢一点，千万小心，不要伤到下面的棺材。”
此时虽然太阳还没有升起来，天色却已经大亮。苗小雨见苏天易指挥那几个村民，小心翼翼地将那些水泥预制板翻起，直到整个灰褐色的棺材暴露眼前。
“拿酒来！”苏天易向苗小雨说道。
两瓶二锅头是苏天易昨天特意叫苗小雨准备的，苗小雨还以为苏天易自己要喝，现在才知道这是给掘墓的村民准备的。
苏天易打开一瓶酒，递给领头的那个秃头村民说：“大哥，先来一口吧。”
秃头怔了怔，接过酒说：“真是太感谢了，你们考虑得真周到。”
秃头拿起酒瓶自己喝了一大口，然后啐一口在手上，喊了一声：“唔哈！”
苗小雨也听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秃头将酒瓶传给了其它村民，每人都效仿秃头，先喝上一大口烈酒，然后啐一口在手上。
秃头见大家都准备妥当，又大喊一声：“唔哈！”
几人开始用粗麻绳穿过棺材底部，然后站在两边的人将麻绳搭在自己的肩上，“唔哈”一声同时发力，将棺材慢慢移出墓穴。
棺材被摆放在墓前的杂草地上，苏天易围绕着棺材转了一圈，等技术员摄像完毕后便又让村民起钉子。
那棺材表面没有油漆，苗小雨知道那是东嘉农村里不成文的规矩，未满六十岁的人死亡，下葬的棺材不得刷油漆。
钉子被拔除后，棺盖便松动了。慢慢挪去之后，一阵难闻的霉臭味散了出来。村民们一撒手，棺盖跌落在地面上，发出了难听的“哐啷”声。
“哎哟，你们小心点！”苏天易叫了一声。
苗小雨忍不住捂了下鼻子，因为这臭味比平时那些腐败气味不知要难闻多少倍。
苏天易又说：“我们上吧，小雨，口罩戴两层。”
苗小雨“嗯”了一声，从勘查箱里取了两副口罩，叠好了戴在了口鼻部。她觉得气味没淡多少，可是呼吸却变得困难。
苏天易早就准备妥当，他拿起尺子、剪刀、解剖刀、小铁铲走到棺材跟前。
苗小雨跟着走近了一看，棺材里最显眼的是一只露牙的头颅，头颅顶部摊着一堆短发。她伸手去摸了摸尸体身上的衣服，那衣服竟然脆得瞬间就粉碎了，露出下面的骨头来。
苗小雨说：“已经看不到软组织了。”
苏天易不忘教诲：“这是标准的五年埋葬尸体，看过这个，对五年棺内的腐败程度印象深刻了吧？”
苗小雨鸡啄米般点头说：“深刻，深刻，终生不忘。”
“我们从头到脚按顺序来，你将骨头一块一块转移到勘查帐篷里，我在那边检查。”
“好的，我懂。骨头，骨头，不要让我们失望。”
苏天易感叹道：“世上最寂寞的便是这些骨头了，如果他们有冤，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这句话有意思，记得老李法医曾经也跟我说过，骨头不会欺骗一个法医。”
“看来，老李是个好法医。”
苗小雨将死者的头颅轻轻搬起，好像搬动一件稀世之宝那样，平稳地转移到了勘查帐篷中。随后，她不断地将其余骨头慢慢转移到帐篷中，依样按顺序在帐篷中摆放成人形。苏天易则留在了帐篷中，对那些骨头逐一进行检查。
当苗小雨开始转移肋骨的时候，听见苏天易在叫她：“等等，小雨，你过来看看，汪国富的头颅枕部有骨折。”
“枕部有伤不奇怪呀，汪国富从悬崖坠落，要是头部着地了，自然会形成骨折。”苗小雨随口说道。
“我说的不是高坠伤，你自己看看，枕部有刀砍的痕迹。”
“什么？”苗小雨吃了一惊，伸长脖子去看苏天易手中的那头颅。
“你看这儿，好几处刀砍痕呢。”苏天易用手在骨折处比划着。
“是，我看到了，这些砍痕不是太重，好像使不上劲的感觉。”
苏天易喃喃说道：“对，就是这个意思，次数多，力道轻。”
苗小雨皱着眉说：“我记得书上说，这种情况多见于自杀损伤，自杀损伤往往轻而多。”
“乱七八糟，有这样自杀的吗？一个人拿着砍刀砍自己的后脑勺？这体位没办法实现呀。”苏天易有点愠怒。
“哦，那是怎么回事呀？”
“只有一种可能，凶手的力气比较小，而且下手不够狠。”
“不像张有贵干的？”
“自然不像，如果张有贵要杀他，自然下手足够狠。”
“那就奇怪了。”苗小雨下意识地想撩自己的头发，可是嗅到了手中的臭味，又放下了手。
苏天易又说：“咱们继续吧。”
苗小雨又钻出帐篷又窄又小的门，去搬运剩下的骨头。这回她做法不一样了，每次从棺材中取出一块骨头，都先仔细看一遍，看是否有骨折情况。
轮到取大腿骨的时候，她心里“咯噔”一下，发现死者两侧的大腿骨都有粉碎性骨折。
“苏法医，死者确实有高坠伤，只是下肢先着地，导致了双腿骨折，但没有伤及头、胸、腹的骨骼。这么重的腿伤，引起内脏的震**伤一定是有的，只可惜内脏都已经腐败殆尽，没法观察了。”
苗小雨让苏天易自己到棺材中去看，她担心破坏了大腿骨粉碎性骨折的原始位置。
“哦，我知道了。汪国富从悬崖上坠落之后，只是摔断了双腿，无法走路，后来被人用刀砍击后脑勺，才死去的。”看过双腿骨折的形态之后，苏天易恍然大悟的样子。
“这样解释就顺畅了，不管怎么说，汪国富是被害致死，说不定推他下悬崖的，和最后砍他的，还不是同一个人。”
苏天易问道：“你有什么理由这么说？”
苗小雨一板一眼地说：“刚才你提示的，说颅骨上的砍痕次数多，力道轻，这不是女性凶手的特征吗？”
“嘿，你可不要先入为主哦。”
“我没有，骨头不会撒谎，我相信它。”
苏天易眨眨眼说：“小雨，你对路了，我们结合贾秀莲的说法分析看看，推汪国富坠崖的可能是张有贵，而最后砍死汪国富的便是杜红娟了。”
“难怪杜红娟不愿意说出张有贵的事情，她自己可能也陷在其中。”
派出所的人为大家准备了简单的早餐，每人分到一个塑料袋装好的两只包子和一根油条，另外还有一袋甜豆浆。
苗小雨因为没有足够的水洗手，便借口早上没有食欲吃不下，又被后面赶来的王亚雷调侃了一阵子。
在墓地前吃完早餐，苏天易决定去当年的那个坠崖现场看看。
苗小雨发现，所谓的悬崖，也就一块十来米高的巨石，巨石的顶部是片荆棘林，在农村里这是绝好的柴火。
带路的村长指指那块巨石底下说：“这片林子属于杜红娟家的，当年汪国富便是从这儿掉下悬崖去的。”
苏天易问道：“当年是谁第一个发现汪国富出事的？”
“我记得是杜红娟自己吧，这是她自家的事情，我们也没有多问，后来我们来了好几个人，才把她老公从这崖底下抬回去的。”
“就没有抢救吗？”
“哪里还来得及抢救啊，头上、脚上都血淋淋的，早就断气了，也就省了那个心。要是送去抢救，便死在外头了。”
“我知道了。”
苏天易又让村长用柴刀在前面开路，斜行向下，来到巨石底下。
巨石底下与顶上有些不同，可能是光照过少的缘故，下面只有稀稀拉拉的野草长在松软的黄土上，但已经看不出当年高坠的丝毫痕迹了。
苗小雨推推苏天易说：“这地，要在当年，可能还会有鞋印呢。”
苏天易若有其事地说：“是啊，时间可以改变许多事情，可是有些事情却因为时间变得更为清晰。”
“你是说那些骨头吧，虽然软组织腐败了，可是骨质上的砍痕却变得更为明显。”
苏天易想了想说：“顺着刚才的思路去联想的话，是不是可以这样假设？汪国富在砍柴的时候与张有贵发生争执，张有贵将汪国富推下悬崖，然后急匆匆回去告诉杜红娟，杜红娟赶到这儿，发现汪国富并没有死，于是拿柴刀将他砍死？”
苗小雨抬头看看巨石顶部，仿佛看到当年汪国富从上面坠落下来，她说：“我怎么感觉身体有些发冷啊？时间像是录像带，可以随意来回播放。”
“现在播放的是杀夫这一段，至于动机，就要去问杜红娟了。”
“你说这也真巧了，要不是张有贵的菜地上挖出骨头，汪国富可能就要含冤九泉了。”
苏天易说：“这不是巧，这是命。”
“怎么苏法医你也相信命？”
“坏事做多了，总有暴露的一天，你说这不是命是啥？”
“就当是吧，主要是因为骨头总是会找到法医说悄悄话。”
苏天易忽然一跺脚说：“我怎么感觉菜地埋尸案像是要找到突破口了。”
“你怀疑是杜红娟和张有贵合伙干的？”
“我没这么说。”苏天易抬头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