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从现场回到刑警大队,郭大正在会议室里跟一帮侦查员分析案情,王亚雷也在那儿参加。
苏天易听到郭大在说:“我们这案子,必须立足于浦华县本地。接下来,我们需要梳理全县近两年所有的失踪人员,逐一进行排除。另外,要进一步发动群众沿江寻找其它尸骨,找到尸骨的,要适当给予奖励,调动他们的积极性。”
苏天易并不反对将工作立足于浦华县本地,可他想到颅腔内的螃蟹,觉得这些工作是远远不够的,于是打断说:“本地当然需要重点核查,我没意见,失踪人员的范围放大到两年也挺好。但是,我们在现场发现了新情况,我觉得,浦华江上游地区的协查工作,必须立即跟上。”
王亚雷皱皱眉说:“浦华江上游地区?战线需要铺这么开吗?”
苗小雨说:“我们刚刚在浦华江里发现了一个秘密,浦华本地螃蟹的腿是青色的,而昨晚我们在女子头颅的颅腔中发现一只螃蟹,那腿是红色的,螃蟹困在颅腔中出不来,所以我们认为头颅是从上游漂来的,螃蟹在颅腔里,一起漂到了浦华。”
王亚雷大惊道:“怎么会有这种事?”
郭大听了之后说:“真是有点不可思议,这个情况我们会去农业局咨询,这种红腿螃蟹我以前也没有听说过,说不定是从哪个养殖场跑出来的呢。协查的事,我马上安排。”
王亚雷像小学生回答问题一般举手说:“如果要去上游地区协查,我第一个报名去哦。”
下午的时候,郭大组织了一百多名当地村民到浦华江边搜寻其它尸骨。苏天易和苗小雨、罗强在法医实验室里研究如何对头颅进行画像。
苗小雨捧着头颅看了半天说:“我担心直接画全貌会失败,画侧面像会容易很多。我想到了一个绝佳的办法,如果将头颅拿去拍X光片,可以获得更直观的侧面头颅骨像,然后我以这骨像为基础,加上皮肤肌肉的厚度,画出死者的侧面像。”
苏天易记得,他以前研究的那个课题,是用橡皮泥模拟脸部皮肤肌肉,捏成不同厚度的小块,贴在相应的颅骨上,最终实现面貌复原。做一次面貌复原至少个把月的时间,而且他自己知道,他的美术功底是零,完全靠皮肤肌肉的厚度数据堆砌出的复原面貌,结果很不理想。他做过几次,最终证实都不是很像,也只有放弃了。
见苗小雨信誓旦旦的样子,苏天易有了新的想法,如果苗小雨确实是这块料,他打算以后就让苗小雨主攻颅骨画像,这比用什么橡皮泥复原速度会快很多。
苏天易说:“小雨,如果你觉得X光片对你画像有用处,我们就把头颅送医院去拍片,你想怎么来就怎么来,我全力支持你。罗强,你现在就带我们去医院吧。”
罗强喜出望外,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细皮嫩肉的女法医居然还藏着这么一招,说道:“小雨,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你还有独门暗器呀,那我以后就叫你画骨大师了。我敢说,你跟着苏法医全省跑,办上几个案子,很快就会全省闻名了。”
苗小雨摊摊手说:“笔都没准备好,就想着闻名了,这不是我苗小雨的风格。给头颅画像,我没有试过,要是不像呢,你们别不管饭哦。”
苏天易说:“我觉得你没问题的,天生小画师,加上两年法医的功力,我相信你是可以做到的。”
罗强将头颅收起,放进一个红色的塑料桶中,盖上盖子说:“走,我们去医院一趟吧。”
罗强开车,三人一起将头颅送到浦华县人民医院。找到放射科,接待他们的是一位三十来岁姓孙的女医生,听到他们的来意之后吓了一跳,当场就拒绝了他们的拍片请求。
罗强连忙说尽好话,还搬出人民医院院长的名字,说那是他小学同学的老爸,孙医生才勉强答应给头颅拍片。
苗小雨心里暗想,其实孙医生完全不必大惊小怪的,因为拍片的时候,头颅放在水桶里不需要拿出来,X光可以穿透塑料桶,也不知道孙医生脑子里在怕些什么。
趁罗强协助孙医生拍片的空档,苏天易和苗小雨在医院周边的街道转了转,找到一家文具店,买了几支铅笔、几张素描纸以及一个可以背的画板。
要不是苗小雨在买铅笔时挑三拣四的,苏天易还不知道,原来人像素描用的铅笔有那么多的讲究。按照苗小雨说的,素描时的起型、明部、暗部、头发……都需要不同型号的铅笔。
买好画具,两人又回到医院等片子。快下班的时候,他们才拿到了片子,罗强倒是想得很周全,他让孙医生一次性拍了好几张片子,从颅骨正面到侧面,头颅每转动十五度就拍摄一张,简直就是不留死角。
苗小雨将侧位片插在孙医生办公室的阅片灯上,用铅笔在上面比划了几下说道:“很好,这效果非常好,我今天晚上回去就可以开始画了。”
苗小雨说话的时候,苏天易注意到了片子上的颅骨影像的密度似乎有些异常,总感觉骨质的透亮度有所增加,骨密度严重下降。
苏天易问道:“孙医生,你是不是觉得死者患有骨质疏松症?”
孙医生眯起眼,瞄了一眼片子,然后伸手指着片子上的一处低密度影说:“对,你说得很对,正常的骨头不会是这样。这骨头,骨小梁明显减少,是有骨质疏松的情况。”
苏天易又问:“那么有哪些疾病的可能?”
孙医生晃动着手中的水笔说:“骨质疏松既是疾病,也是表现。遗传因素、药物因素,甚至是中毒,都有可能最后表现出骨质疏松的情况。这么说吧,得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苏天易知道长期服用激素类药物会导致骨质疏松,但他不太清楚具体需要多少时间,于是问孙医生:“病人如果长期服用激素,多久可能导致骨质疏松的情况?”
孙医生说:“半年就够了,除去遗传因素,骨质疏松多见于服用激素的并发症。”
苗小雨突然回头说:“如果说死者长期服用激素,那么除去龋齿的可能,她的牙齿脱落也可以得到另一种解释。”
孙医生说:“这样的病人的确有,不过,一般来说,只有过量服用激素才会如此严重。”
苏天易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说道:“过量服用?在医嘱下会过量吗?”
孙医生摇头说:“一般来说,如果遵循医嘱,是不至于过量的,因为医生会根据情况及时调整药量。”
苗小雨用一种疑惑的表情看着苏天易,苏天易默默地看着X光片,也没再问什么。
从医院回到刑警大队,苗小雨已经迫不及待开始要画像。她将颅骨重新摆放在法医实验室的不锈钢架上,又将罗强借来的X光片阅片灯摆在右手边,然后插上那张头颅的侧位X片,坐定后铺开画板就开始想着怎么下笔起型了。
罗强帮苗小雨削好了铅笔,苏天易从他的文献资料箱中找出一本他自己汇编的资料,那是他做面貌复原课题时搜集的全部精华,都是国内外相关的研究数据和最新进展。
苏天易翻开资料册,找到其中一篇关于汉族人脸部不同部位软组织厚度的文献,递给苗小雨看,并说道:“小雨,你就参考这篇文章上的数据画吧,后期的润色修饰,就靠你妙笔生花了。”
苗小雨见了那文献,如获至宝。她仔细地阅读了上面记载的数据之后说:“前人种树,后人乘凉。有了前辈的研究数据支撑,我信心满满了。”
苗小雨酝酿了一会儿,心里有了数,于是开始着手画画。
苏天易没有美术功底,也只有坐在旁边观看的份儿。他让罗强去街上买盒饭,打算晚餐就在法医办公室里将就一下。
说实话,苏天易其实心里还是有些不放心,他总觉得苗小雨这女孩大大咧咧的,说话显得有点夸口,到底能不能画出头颅像,只有天知道。
不知不觉过去一个小时了,天色也暗了下来,苗小雨面前的素描纸上还只有寥寥几笔,看起来像是个轮廓图。
罗强的盒饭早就买回来了,苏天易坐在苗小雨身边观看,没心情吃,罗强也跟着坐在一边干等。
苗小雨见他们不去吃饭,回头说:“你们这是干嘛呀?”
罗强说:“看你画画呀,要不要停一停,先吃饭?”
苗小雨说:“你们去吃就是了,你们在旁边这样看着,好像是老师在检查我写作业,我紧张得没办法下笔。”
罗强说:“你就当我们不存在吧。”
“做不到呀,你们去吃饭,我一个人静一静。这女子在我脑海里像是一堆皮肤和肌肉的碎片,我需要静下心来,才能让她出现在纸上。”苗小雨扭过身来,做出送客的手势。
苏天易说:“那好吧,小雨,我们去吃饭,你慢慢画。要是不行,也没关系的。”
苗小雨觉得苏天易破天荒对她这么宽容,反而觉得这比鄙视她还难受,于是固执地说:“谁说我不行呀?我准行的。”
罗强笑笑说:“你行,我们等着。”
罗强带苏天易去隔壁办公室吃饭,吃完饭,又带他去参观毒物化验室刚刚采购回来的一台进口气相色谱仪。
“好几十万哪,郭大真是偏心。”罗强握了握拳头。
苏天易不屑地说:“总队化验室有五台气相色谱仪,还有两台气质联用分析仪,带数据库的那种。”
罗强羡慕地说:“我们浦华哪能跟你们省厅比呀,其实,我最希望郭大能给我们配一台不锈钢解剖台。”
苏天易说:“会有的。”
两人闲聊了一阵,罗强要去值班室探听消息,苏天易独自回到了法医实验室,看见苗小雨的画板上已经有了一个女子的侧面像,轮廓分明。
苏天易定定地看了看说:“火候还差一点。”
苗小雨站起身,欣赏了一会儿自己的作品,说道:“我刚刚在骨骼上加了皮肤和肌肉的厚度,数据只能保证基础架构,要传神的话,那就需要我最后的润色咯,不是你说的吗?”
苏天易说:“这个我自然是懂的。”
忽然门口冲进罗强,他叫道:“我给你们带来一个天大的消息,郭大那边的调查有重大突破!”
苗小雨放下铅笔说:“你快快说来,有啥进展?”
罗强说:“就是螃蟹的事情,现在已经查明,上游80公里处的太末县,那儿有个外国人投资的螃蟹养殖场,就有这种红腿螃蟹。这种红腿螃蟹原先的产地不在中国,也就是说,我们浦华江原先根本就没有这种螃蟹。可以说,只要是红腿螃蟹,都是从那个养殖场跑出来的。”
苏天易心里一惊,没想到这困在颅腔里的红腿螃蟹居然真的让案子找到了突破的方向,他急忙问道:“那么养殖场那边有人失踪吗?”
罗强说:“目前还不太清楚,郭大得知消息后,已经带着王亚雷他们赶往太末县了。”
苗小雨扔掉铅笔叫道:“那他怎么不通知我们一起去呀?我们也要过去,案子的中心现场转向了太末县,总不能把我们落在这儿吧。”
罗强说:“郭大走的时候关照过,考虑到太末那边还没有明确的证据,让你们今天晚上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带你们过去。”
苏天易知道郭大可能考虑到他是从省厅来的专家,不太好意思让他连夜奔赴另一个现场,他说:“罗强,我们先斩后奏吧,我们现在就出发,晚上必须赶到太末县。”
罗强露出为难的表情说:“那,可能不太好吧,郭大主要是考虑到你们白天工作已经很辛苦,不好轻易让你们连夜赶路。”
苏天易站起身说:“不说废话了,我还年轻,再说到底是案子重要吧。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拖延都可能造成不可估量的损失。”
苗小雨看了一眼她画板上的画像说:“或许我这幅画像用不上了。”
苏天易说:“先收起来,我们到了太末县再见机行事,如果有必要,还是要继续画下去。”
苗小雨将画像在画板中夹好,罗强也将女子头颅放回塑料桶中,而苏天易的心思早就去了太末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