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往太末县的时候,夜幕早已降临,要不是汽车大灯照亮路面,简直就是伸手不见五指。
太末县在浦华县西南方向,为了尽早赶到,罗强抄小路前进。那是一条颠簸的砂石路,车子颠簸得厉害不说,半路上左后轮还爆了胎。等换好备胎重新出发,抵达太末县公安局时,已是晚上十点多钟。
跟他们接头的是太末县公安局刑警大队秘书科的小杨。小杨说,郭大带着一批人已经前往螃蟹养殖场的双体镇上调查,估计晚上就住在镇上,不会回县城了。
苏天易跟罗强商量了一下,决定连夜赶去双体镇跟郭大他们汇合,否则心里有事情搁着,晚上连觉都睡不着。
双体镇距离太末县城大约十来公里,小杨答应给他们带路,并给大家介绍了螃蟹养殖场的情况:“咱们这个螃蟹养殖场是中外合资的,因为经营不善,养殖场前年冬天就倒闭了。外方投资人詹姆斯撤资后回国去了,中方投资人马老板是太末县本地人,现在已经找到。据马老板反映,养殖场的红腿螃蟹是从国外引进的品种,因为螃蟹的肉质太粗,市场销路不好,所以就倒闭了。养殖场去年倒闭前大约有三十来个员工,男的十来个,女的二十来个,主要都是当地农民。据初步反映的情况看,没听说有失踪的人员。”
苏天易心里想,既然养殖场是前年冬天倒闭的,那么跟员工的关系就不大了,因为死者死于去年春天。最有可能的是,有人借养殖场抛尸,将尸体抛弃在一个废弃的养殖场,被人发现的概率会小很多。
车子到了双体镇,苏天易忽然改了主意,他说:“先不急着跟郭大汇合,我们还是先去养殖场看看吧。”
小杨说:“那也可以,反正养殖场那边我白天去过,我这儿还有钥匙呢,派出所配了一把放我这儿。不过你们可要做好思想准备了,那儿的情形不是太好,黑咕隆咚的,有点危险。”
苗小雨说:“我们是警察呀,警察怕什么危险呀?”
小杨说:“小雨姑娘,这你就错了,警察也是人,我们不做无谓的牺牲。案子要破,可是也要懂得保全自己。”
苗小雨“哼”了一声,说道:“怎么被你这么一说,好像我们正在去穿越生死烽火线似的,就一个螃蟹养殖场,哪来这么多危险呀。”
苏天易任他俩吵着嘴,不一会儿,养殖场到了,他发现四周果真漆黑一片。在汽车大灯下,好不容易看到前方有个大铁门,围墙是一排铁丝网,铁丝网上爬满了各种野藤,露出的地方锈迹斑斑,一派萧瑟景象。
小杨下了车,说道:“这个养殖场整个面积大约有百来亩,原先是农田,因为有外商来投资开办养殖场,镇里给了方便,跟他们签了协议,将农田改造成了人工湖泊,专业养殖螃蟹。现在外商走了,合同也没到期,所以就这样废弃在这儿。”
罗强问道:“就没人打理吗?”
小杨晃了晃手中一串钥匙说:“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说因为是合同期内,无关人员不能入内。不过,你们郭大来了之后,我们局里上下都非常重视。我们钱局长说要当做自己的案子来办,所以就特事特办了。”
小杨说完,走到大铁门前开了门,几人跟在他身后,先后进入养殖场。
苏天易用手电四处照了照,发现养殖场内的设施非常简单,除了左手边可以看见两幢两层的平顶小楼外,其它就没什么人工建筑了。眼前是一大片湖面,被长满野草的堤坝分割成大小不等的几十个小湖泊,像极了湿地公园。他将手电筒的光束照射在最近的一个水塘水面上,水面上静悄悄的,什么都没有。
罗强说:“我猜,这养殖场被废弃之后,那些剩下的红腿螃蟹就在水塘里自由自在地生活了。”
苗小雨不由得感慨道:“没有了生命威胁,不再成为人类的盘中餐,当然也就无忧无虑了。”
小杨带着他们沿着一条堤坝往前走去,夜幕下的养殖场异常安静,不夜虫在“唧唧唧唧”地叫着,甚至连脚踩在草地上“窸窸窣窣”的声音都听得非常清晰。
忽然,远处水面上传来一声“哗啦”的响声,不夜虫安静了下来,他们也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苏天易的手电筒亮度最高,他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照去,发现那儿的水面上正有个涟漪朝四处散去。
苗小雨说:“这水塘里有大鱼!要是王亚雷在,他准定又要流口水了。”
罗强凝眉说道:“不像,如果是大鱼捕食,不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苗小雨朝罗强看看说:“水塘里除了大鱼,还能有啥?”
苏天易发现涟漪不仅不断在往四周扩散开去,而且还朝着一个方向在延伸,中心部位依稀可见有个东西潜在水里,往前快速地游去。
苗小雨这时也看见了,她激动地叫道:“我看见了,是大鱼!”
罗强说:“我们把它捞起来吧,明天给王亚雷加餐。”
苗小雨说:“我想起来了,谁知道这鱼是吃什么长大的?”
苏天易见那东西突然浮出水面,头部尖尖的,身体足有两三米长,他的脑海里忽然蹦出一个词,忍不住叫出声来:“鳄鱼!”
“啊!鳄鱼?这儿怎么会有鳄鱼?”苗小雨跟着叫了一声。
小杨“嘘”了一声,轻声说道:“鳄鱼会主动攻击,我们还是撤吧,明天白天的时候再来,可能会安全一些。”
苏天易忽然想起女子头颅上凌乱的线状划痕,说道:“小雨,罗强,你们注意到没有?如果说,那女子的头颅落入鳄鱼嘴巴,被鳄鱼咬过,是不是就可以解释颅骨表面那些不明划痕了呢?”
苗小雨的脸色在淡淡的手电余光下显得阴郁,她嘟起嘴巴说:“鳄鱼张大嘴巴咬那头颅,头颅在它嘴巴里翻滚,鳄鱼的牙齿在颅骨表面不断地留下咬痕,鳄鱼发现咬不破颅骨,便放弃了,是这样吗?”
苏天易说:“是,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罗强打趣说:“最心惊胆战的,可能就是颅腔中的那只螃蟹了,要是鳄鱼咬破了颅骨,那它也葬身鳄腹了。”
苗小雨问:“苏法医,那你的意思是?这儿就是抛尸地?”
罗强抢话说:“我虽然没有见过鳄鱼的咬痕是啥样的,可是想象一下,那划痕非常像鳄鱼咬出来的。要不是看到鳄鱼,打死也想不到呀。小雨,目前我们有两条依据证明这儿便是抛尸地了。”
苏天易说:“是啊,红腿螃蟹被困颅腔,颅骨表面有鳄鱼咬痕,这两条依据足以证明这儿便是抛尸地了。”
小杨说:“如果能确定这儿是抛尸地,我感觉这个案子就要破了。”
罗强说:“幸亏那红腿螃蟹带路,不然我们怎么也没有想到,浦华的头颅会来自于这儿。”
苗小雨感叹道:“回头想想,这案子也真是神奇,从当初红腿螃蟹进入颅腔的第一天起,似乎冥冥之中就已注定,今天会有三位法医将为之昭雪。”
正说着,那鳄鱼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水底,苏天易提议走近了看个究竟,其实潜意识正在告诉他,鳄鱼呆的地方,有可能会发现死者其它的尸骨。
苗小雨虽然有点害怕,可她还是坚持说:“过去就过去,我看鳄鱼傻傻的样子,应该不会冲上岸攻击我们吧。”
小杨表示反对,他说:“不行呀,鳄鱼那可不是开玩笑的,这大半夜的,要是出了问题,可不好办呀。”
苏天易不理他,说道:“我带路,你们跟后面。”
这一回,苏天易走在了前头。堤坝越来越窄,稍不小心就会掉入水中。
说实在,苏天易有点担心起来,可是说出的话已经收不回来。他将手电筒在水面和路面之间来回切换,就这样慢慢靠近了发现鳄鱼的那个小湖泊。
走近了才发现,这个小湖泊跟其它的不太一样,感觉是整个养殖区最大的了,足有两三亩的面积,堤坝也比其它的要高。苏天易心想,也许是有鳄鱼养在这儿,担心它跑掉吧。
苏天易正想着,突然水面上窜出一个东西,“哗啦”一声扑向堤坝,他扭头一看,那东西正扑向后面的苗小雨。
苏天易的手电照向那东西时,发现那东西果然是鳄鱼,尖尖的黑褐色头部带着水花,目露凶光,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就贴近了苗小雨的身体。
情急之下,苏天易大喊一声:“快跑!”
苗小雨完全没有料到会有鳄鱼扑向她,她脚踝一扭,身子一歪,“噗通”一声掉进了小湖泊中。
而鳄鱼这时候也从半空中落下,巨大的头部跌落在堤坝上,它一个翻身,又回到了水里,拍起一大片水花,在手电光亮下,居然映出了一道彩虹。
小杨大叫:“我让你们小心的,你们偏不听。”
罗强急得直跺脚,一边慌乱地在地面上找石头去砸鳄鱼,一边骂道:“这时候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想办法救人呀!”
苏天易一时浑身冒汗,见苗小雨在水里已经站稳。那水的深度正好在她肩部之下,整个人都泡在水里,运动极不方便。此时想要爬上岸来,已经来不起了。
只见苗小雨的身体朝前一窜,奋力地游动起来,她的速度快得惊人,可是鳄鱼也不甘示弱,甩动尾巴奋起直追,定是饿疯了。
罗强不断地朝鳄鱼扔石头,可是那鳄鱼左摇右摆的,好像身后长了眼睛,没一块石头砸中它。
眼见鳄鱼就要追上苗小雨了,苏天易在岸上沿着堤坝往前冲去,找机会跳下水去救援。他也知道,赤手空拳去搏击鳄鱼,胜算不是太大,但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正当苏天易起身跳下的瞬间,突然听到一声清脆的枪响,他看见鳄鱼在水中翻滚起来。
苏天易的身体“啪”地在水里拍起一个巨大水花,他往前游了几下,伸手拉住了苗小雨,感觉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应该是受到了惊吓。
鳄鱼这时停止了运动,慢慢地沉了下去。
苏天易听见岸上有人在喊话:“苏法医,你们没事吧?”
苏天易听出是郭大的声音,猜到刚才是他开的枪,便应道:“没事了,谢谢郭大救命之恩。”
郭大喊道:“快些上岸吧,这水塘这么大,很难说还有没有更多的鳄鱼。”
一想到刚才的险境,苏天易心里一阵后怕,要不是郭大那一枪,说不定他和苗小雨都已成了鳄鱼的盘中餐了。
苗小雨这时候说:“我也不知道鳄鱼为什么偏偏就选中了我。”
罗强开玩笑说:“鳄鱼也喜欢吃嫩的吧。”
苏天易起脚往岸边慢慢挪去,脚底下踩着软泥的感觉非常不爽,这种感觉像是马上就要陷入深不可测的沼泽地似的。
走到堤坝边,苏天易一只手抓住堤坝边的野草,正要抬脚使力往岸上蹭去,忽然感觉脚底下踩到了一根棍子般的东西,心里顿然想到:“不会是大腿骨吧?”
苗小雨见苏天易抓住野草的手又松开了,便不解地问道:“犹豫什么呢?”
“我好像踩到骨头了。”苏天易连自己都不太相信。
苗小雨笑了起来,说道:“人家说踩到狗屎运,你这是踩到骨头运了吗?看来这案子非你不破。”
郭大有些不安地说:“苏法医,我看还是先上岸吧,要是真踩到了骨头,我们白天再来也不迟。”
苏天易外表沉稳,可天生急性子,骨头既已经在他脚底下了,不可能等到明天,他说:“郭大,我都踩到了,你稍等片刻,我扎下水去摸摸看。”
说完,苏天易一个猛子就潜到了水底,伸手在他脚底下去摸那根东西。
虽是盛夏,水底下还是有点凉,因为苏天易扎得太猛,脚底离开那根东西太远,害得他在水底一阵**,才摸到了那根东西。
凭苏天易的手感,他感觉是大腿骨不会有错,因为那根东西的一端有个典型的股骨转子结构。
他顺势在周围继续摸了一阵,确定没有其它的发现,才浮出水面,睁开眼睛看他自己手中的那根东西。
“确定是大腿骨!”苗小雨已经帮他下了结论。
“女人的右侧大腿骨。”苏天易补充道。
“啊!”郭大发出了一声惊讶声。
“赶紧上来吧!苏法医!”罗强趴在堤坝上,伸手想去拉他们上岸。
苏天易将骨头递给了罗强,然后抓住野草自己一步步爬上了岸,苗小雨也学样往上爬。
郭大见苏天易和苗小雨全身都湿漉漉的,尴尬地地对苏天易说:“苏法医,真是不好意思,你们这一趟,吃尽了苦头。实话说,我心里真有些过意不去呀。”
苏天易用手不停地拧掉衣服上的积水,水将他脚底下的杂草都打湿了,他说:“没事,没事,可以明确地说,这个小湖泊便是我们案子的抛尸地,这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了,明天我们还需要继续到这边打捞。”
郭大说:“把湖抽干就是了。”
苏天易说:“那是最好。”
苗小雨站在那儿发呆,她没像苏天易那样去拧掉衣服上的积水,朗声问道:“郭大,调查方面有进一步的消息吗?”
郭大点头说:“有啊,我听说你们到养殖场来了,就急着赶过来跟你们汇合,有个情况正要找你们商量,没想到遇上你们正在水里大战鳄鱼。”
苗小雨又问:“是确定失踪对象了吗?”
郭大摇头说:“失踪对象倒是没有确定,我们现在怀疑那个外方投资商詹姆斯有些嫌疑,有人反映他的妻子曾经来过这个养殖场。”
苗小雨瞪大了眼,好像很不能接受似的,问道:“詹姆斯?那他的妻子是个外国人?”
郭大沉吟道:“詹姆斯自己是个巴西人,他的妻子是个赞比亚人,今年38岁。在一次争吵之后,人们就再也没有见到过他的妻子。詹姆斯自己说起来,他妻子是被他气得回非洲去了。我们正在查她的出境记录。”
苏天易想起了那个头颅,他从没有考虑过还有外国人的可能。而苗小雨根据头颅画像时,他所提供的皮肤肌肉数据,也是汉族人的研究数据。如果是老外,那这些统计数据就没有价值了。
想到这儿,苏天易心里直打激灵,他不放心地问:“郭大,这么说,詹姆斯的妻子是个黑人咯?”
郭大从他包里翻出一张照片递给苏天易,照片中的确是一位黑人女子。
郭大说道:“确实是个黑人,我感觉这条线索非常可疑,只不过我不知道骨头能判断黑人吗?”
苏天易心里一沉,心想遇到麻烦了,说道:“对不起,郭大,明天我才能告诉你。实话实说,先前我没有考虑到有外国人的可能性。”
苗小雨一脸茫然,心想忙乎了大半天的画像,可能白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