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住宿安排在双体镇的一家小旅馆,条件简陋不说,房间里的设施看上去还脏兮兮的。
不过也无所谓了,苏天易本来就没打算睡觉,他让罗强将那头颅搬到他房间里,然后在房间的写字桌子上垫了张报纸,将头颅摆放在报纸上,开始研究那颅骨。
苏天易从他随身携带的文献资料箱中翻出一本有关人种的书籍,书名叫做《体质人类学》。这本书对他来说弥足珍贵,是他一位在英国留学的同学寄给他的。这本书全英文,以前翻得少,因为平时在工作中极少遇到需要人种鉴别的情况,即便他在江越大学医学院读骨科博士的时候,也几乎没有涉及。
苏天易翻到有关黑人的那一章,凝神仔细地阅读了一会儿,发现黑人的头颅和黄种人还是有区别的,可以鉴别的点不少,比如说黑人颅腔较窄,鼻骨较扁等等。不过真要鉴别开来,需要测量一些数值。
苗小雨推门进来,见苏天易看的是一本英文书,便说道:“看来,读研是很有必要的。我上班之后,英文都还给老师了,现在这种英文专业书,我完全没办法看懂。”
罗强也说:“那不然苏法医怎么会成为骨证专家呢?”
苏天易朝他们摆摆手说:“你们俩别寒碜我,什么专家不专家的,你没见我也是关起门来临时抱佛脚?真是惭愧呀,这案子是我大意了,没事先考虑到人种的问题。”
苗小雨说:”这也不奇怪的嘛,平时遇上老外的案子几乎没有的呀。”
苏天易说:“话不是这么说的,你们知道殷墟考古的事吗?商朝的墓穴里居然挖出了黑人的骸骨。”
罗强说:“真的吗?我还真不太了解。”
苗小雨说:“要了解知识,问我苗百科就对了。1928年至1936年间,中国考古学之父李济在殷墟发掘墓穴15次,发掘了13座古墓和大批殉葬坑,最让人震惊的不是发现甲骨文,而是发现了大量白人和黑人的头骨。”
“三千年前就有白人和黑人来中原了?”罗强对此完全不了解。
“所以嘛,李济顶住了压力,据理力争,认为出现白人和黑人的头骨可以解释,因为那些头骨出现的位置是殉葬坑,应该是陪葬的战俘和奴隶。后来有人推测,商朝年间,有一支由白人和黑人组成的军队侵犯中原,最终被商朝击败,成了战俘和奴隶。这样就可以解释这批不同寻常的头骨来源了。”
罗强说:“那当时鉴定的压力肯定很大的,估计李济开始怎么也没有想到。”
苏天易说:“但人家还是想到了,你看看我,居然没想到……”
苗小雨并没有放弃画像的意思,她说:“怎么样呀?要真是黑人,我那那幅画还得重新构思,苏法医,你有黑人的面部软组织数据吗?”
“手头上没有,如果真需要,我们得去一趟江越大学图书馆。”
苏天易继续观察那头颅,将Reichs在书中提到的颅形、矢状轮廓、鼻形、鼻骨大小、鼻侧面观、鼻棘、梨状孔下缘、切牙形状、面部凸额、牙槽凸额、颧形、颚形、眶形等等指标,一个一个进行观察测量。由于下颌骨缺失,下颌骨、颏突出、颏形三个指标就没办法观察了,但他觉得已经足够。
他发现,眼前的这女子颅骨,没有一丁点书上提到的黑人头颅特征,也不像白种人、波西尼亚人,甚至连最接近黄种人的印第安人都不像。
他的想法开始动摇,花了几个小时时间,转了一圈,还是回到了黄种人的原点。
虽然做了一趟无用功,但苏天易心里却亮堂了,他说:“郭大说的不一定就是靠谱的,詹姆斯妻子不见了,不一定是失踪。就算是失踪,也有很多可能性。关键是咱们这女子的头颅,我觉得既不是黑人,也不是白人,她就是跟我们一样的黄种人。”
“所以,我的这张画不用重新构思咯?”苗小雨将摆在一边的画板又重新摆在桌上。
苏天易让苗小雨将画给他,然后将画摆放在头颅边上,审视了一会儿说:“我怎么感觉这女子的样子就要呼之欲出了,小雨,你赶紧继续吧!”
罗强说:“我也觉得不错,只可惜是个侧面,小雨,你就不能试试正面像吗?”
苗小雨缩了下脖子说:“侧面像都没有画好,还逼我画正面?”
经罗强这么一说,苏天易心里也有了更多的想法,他说:“小雨,你看是不是可以尝试一下?说不定行呢?”
苗小雨难得谦虚,说道:“真要试呀?到时候要是完全不像,你可不要怪我呀。”
苏天易很有感触地说:“侦查上所有的手段、措施都是为了更接近真相,但真相只有一个。也就说明了一个问题,破案之前,绝大部分的努力都是白搭。你要是不去尝试,我们距离真相或许永远就差那么一小步。”
苗小雨凝眉说:“那好吧,听起来很有道理的样子。我今晚就不睡了,侧面像、正面像一起来。”
罗强说:“我们都陪着你哦。”
苗小雨急忙说:“不用了,只要苏法医这边把昨天那软组织数据给我就好,我回我自己房间去,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画。”
苗小雨提着头颅和画板走后,苏天易不太放心,继续对刚才测量的数据再次进行分析,最后的结论还是没有变,排除黑人头颅的可能。
凌晨四点,苏天易开门出去看了看,隔壁苗小雨的房间门底下仍然透出一丝亮光,他知道苗小雨应该还在作画,也就不打扰她了。
苏天易回到房间,见罗强已经开了窗,正在排放客房里头颅留下的臭味。转身去淋了个浴,然后躺上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还没睡一会儿,苏天易被一阵敲门声惊醒。打开门,他看见苗小雨拿着画板站在门口,画板上一个栩栩如生的女子肖像,长脸,尖鼻,一双小眼睛正与他对视。
“你太厉害了,小雨,这就是她吗?”苏天易惊呼。
罗强从**翻滚起来,揉着惺忪的眼睛盯着画像说:“原来是她。”
苏天易回头问:“你认识呀?”
罗强说:“不认识。”
苗小雨脸上没一丝儿疲倦,伸手去戳了一下罗强说:“还不知道像不像呢。”
苏天易又看了看那画说:“等会儿吃过早饭,我们要去郭大的房间开短会,你把这画给他。”
苗小雨点头说:“可以试试,我们正在解开一个谜。”
三人去楼下一间面店随便吃了些,就去郭大的房间碰头了。发现郭大已经在那儿给王亚雷他们布置工作了。见苏天易三人进了房间,郭大停住了说话。
苗小雨见郭大的房间大小和他们一个样,十几个侦查员挤在两张床沿边坐着,真有点闷,好在窗户大开,窗外树林中吹进的新鲜空气,给房间带来一点生气。
郭大**的被子叠得像块豆腐干,苗小雨都不敢猜郭大是部队转业的,因为他的形象一点儿都没有军人的气质。
郭大坐在桌子边的椅子上,客气地问道:“苏法医,现在可以发表你的意见了吧?”
苏天易拿出工作笔记本,点点头说:“经过昨天一晚的工作,我们法医这边明确一下,头颅可以排除是黑人的。”
“排除了?确定?”郭大的表情有些疑惑。
“确定。”
“这么说詹姆斯妻子那边的工作不需要去做了?”
“我觉得是这样,我们要找的还是普通黄种人,跟我们一个样的。还有,我们小雨法医为这女子的头颅画了像,可以供大家在走访过程中参考。”
苏天易招手示意苗小雨将画像交给郭大,苗小雨看了他一眼,好像是要再确认一下信心。
苏天易点了下头,苗小雨才将那画像交出。
郭大拿着那画像,惊讶得合不拢嘴,他久久地瞪着画像中的女子,好像有点不太相信。
苏天易解释说:“这画像是小雨法医亲手绘制的,不只是一副普通的人物画像,她是参考了有关文献中汉族人的皮肤、肌肉软组织平均厚度数据进行绘制的。当然了,不同的年龄阶段,不同的营养条件,每个人也许会有些差别,所以说这画像只是参考。”
郭大听了说:“这太好了,有总比没有好。有这画像,我们可以更直观地开展排查工作,赶紧去多复印几份,张贴到大街小巷,好好发动一下。我相信,只要死者曾经居住在太末县,一定会有人举报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