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体平放在草地上,淌下的积水将草地浸湿了一大片。
苗小雨已经嗅到了包绕着尸体的淡淡臭味,嗅觉灵敏的苍蝇已经开始在空中飞舞。她想起早上在法医骨证研究基地的那些苍蝇,原来都是苏天易从类似于这种现场带回去的蛆虫,一代一代繁衍下去。
苗小雨喃道:“骨怪啊,真是骨怪。”
苏天易并不知道苗小雨给了取了花名叫骨怪,问道:“你说什么?”
苗小雨讪讪地说:“没,没什么。”
尸体身上没有衣服,皮肤肌肉已经腐败不堪,从胸部残留的皮肤上看,大致还可以分辨得出女性的生理特征。许多部位已经露出了骨头,特别是脸部最为严重,上下唇的软组织已然不见,露出了两排牙齿。
苗小雨掰开尸体的下颌,暴露出牙齿咬合面,说道:“智齿已经萌出,看来是成年女性。”
苏天易说:“既然有牙齿,年龄的判断就归你了。”
苗小雨反复看了牙齿咬合面的特征说:“我看年纪相当轻,二十来岁吧。”
苏天易说:“不急,还有耻骨联合面的情况,判断年龄会更精准。”
苗小雨看了看下颌骨,看到那些牙齿的牙龈部位似乎有些粉红色,说道:“我好像记得哪本教材上提起过,粉红色的牙齿有特殊的法医学意义,可就是一时想不起来了。”
苏天易看了一眼说:“这是典型的玫瑰齿呀,玫瑰齿意味着死者遭受过机械性窒息,可能是被掐死或勒死的,这你也能忘了?”
“唉,不是科班出身的,就是吃亏,理论不成体系。”
苏天易介绍了下玫瑰齿的形成原理:“一个人颈部被掐或被勒的时候,颈部血管内血液回流受阻,头面部静脉压增加,牙龈、牙髓腔内的毛细血管会破裂出血,红细胞外渗到牙本质小管内,牙本质看起来就变成玫瑰色了。”
苗小雨叹道:“看来法医老祖宗也挺浪漫的嘛,看腐败尸体也不忘用上玫瑰色这般美好的字眼,难怪说任何事情到了极致,都是艺术。”
苏天易冷语道:“临**说,胃溃疡会引起巧克力样粪便,那也是艺术吗?”
苗小雨没想到苏天易会这样怼他,便嘟起嘴说:“显然,法医学家比临床医生更有艺术气质。”
“这女孩不是意外落水,也不是自杀,是被害抛尸的,霍大这边可以立案调查了。”苏天易像是在下结论。
老莫问:“从侦查角度看,夏海伦是第一目击者。你们看,她会是嫌疑人吗?”
苏天易说:“是不是得查了再说,她全身都是谜,需要我们慢慢将谜解开。”
苗小雨疑惑地问:“有一点我不太理解,尸体为什么会上浮,上浮之后却又沉了下去?”
苏天易想了想说:“这个不难解释,尸体在水中的浮力其实很大,接近于悬浮状态,鱼群抢食尸体,尸体背部受力,可能就被动地上浮了。当鱼群被猫吓到逃离后,尸体失去托举力,又慢慢沉到了水底。”
苗小雨表示不理解,问道:“这个解释我接受,可尸体为什么两年后才被鱼群抢食呢?”
苏天易说:“这个就要问你自己了,你的苗百科里没有记录吗?”
苗小雨点点头说:“我知道可能是水温的缘故,库底下的水温常年在4℃,所以尸体腐败得慢。”
苏天易说:“你说对了一半,湖底部也没有鱼群,尸体在那儿静静地躺着,一躺就是两年,腐败程度正好可以让尸体悬浮到温水层,那儿有鱼群。”
苗小雨恍然大悟,说道:“当鱼群吃掉一些腐肉之后,尸体密度变大,又沉到了水底。”
“物理学得不错,这样反复多次,才有最后我们看到的这现象。”
“高中的时候,物理拿过奥赛金牌,浮力那一章,印象特别深。”
“可你的法医学知识太薄弱了。”
“那我就一直跟着你,我也想成为法医骨证专家。”
“骨证专家需要极高的悟性,可你还差很多。”苏天易一点都不给面子。
尸体被运送到县城的殡仪馆,老莫带着苏天易、苗小雨赶到殡仪馆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下来。
解剖室在殡仪馆的一个角落,里面的灯光很暗,闷得像个蒸笼。苗小雨一钻进去,一群苍蝇飞舞着在灯下乱窜,有的直接就撞到了她的脸上。
老莫熟练地从一个破柜子里头取出一些器械,苗小雨一看,好家伙,刀啊剪啊都脏兮兮的生了锈,她忍不住说道:“老莫啊老莫,你这儿真需要一个徒弟,这些工具还能怎么用啊?”
苏天易看了一眼说:“用我们带来的吧,用你这些工具,简直是在侮辱我的手。”
老莫尴尬得不知所以,殷勤地跟着苗小雨去车里搬来了苏天易从公安厅带来的勘查箱,取了一些工具放在解剖台边,等待解剖尸体。
说是解剖台,其实就时一块不知从什么工地搬来的水泥预制板,搁在几块水泥砖上,预制板的一端还露出里面生锈的钢筋条。
老莫不好意思地说:“我们白吴县也只有这么点条件,希望你们见谅。”
苏天易说:“解剖台差一点不要紧,可手中的工具必须是最好的,否则会让我们的工作打折扣。”
苗小雨开始测量尸体的基本数据,老莫只有站在一旁记录的份儿了。
“身高164厘米,发长52厘米,褐红色,尖端微卷……”苗小雨一边检查,一边将数据报给老莫。
苏天易见尸体颈部已经完全没有皮肤残留,便拿起解剖刀,细细地切开残存的肌肉,但肌肉已经腐败变黑,看不出原先是否有出血的情况。
他开始将解剖刀从下颌骨下切进咽喉部,细致地将肌肉分离开来,然后掏出整个舌咽部。他用手指去碰了碰甲状软骨,见甲状软骨没有发现骨折情况,又接着检查舌骨,舌骨也没有骨折。他心里知道,掐死过程中不一定会发生舌骨骨折。
“甲状软骨、舌骨未见骨折。”苏天易有些不太情愿地将情况报给老莫记录。
苗小雨问道:“啊?没有骨折呀?光凭玫瑰齿这单一依据,我们能定下死因吗?”
苏天易说:“玫瑰齿虽然给我们指明了方向,但从鉴定的层面去看,依据不是太充分,我高兴过早了。”
苏天易继续默默地沿着甲状软骨中线切开气管,本来也没什么期许,没想到气管壁上有一层薄薄的细沙。
他心里亮了一下,伸出手指在气管壁上轻轻涂抹了一下,细沙就粘在了他的手套上。
“小雨,这女孩居然是溺死的。”
苗小雨转过头来看着苏天易手上的细沙说:“居然下水的时候没有死,气管吸入了水,最终溺死在湖里。”
苏天易感叹道:“是啊,我看死者是被人掐或勒之后昏迷,凶手以为她已经死了,选择了抛尸湖中。女孩原先并没有死,只可惜被抛入湖中,最终还是溺水死了。”
“尸体总是能提供我们一些重要的信息。”
“法医发现的,其实是尸体想要告诉我们的。”
老莫从勘查箱中取出一只洁净的透明玻璃瓶,苏天易将气管壁上的那些细沙用纱布擦下,塞进瓶中。这细沙可以在实验室里跟湖里提取的水进行比对,如果两者的矿物质种类一致,可以证明死者最终的溺死地就在北干湖。
提取完细沙,苏天易发现气管后侧的食管有个部位隆起,他用手去捏了捏,发现里面有个异物,心里一怔。心想会不会是死者死前有过呕吐,胃内未消化完全的硬质食物返流到了食管。
他拿起剪刀将食管剪开,发现里面果然有个黑乎乎的长条形东西,但不知道是何物。他放下剪刀,拿起一个镊子将那东西夹起,放在白色的搪瓷托盆上。
苗小雨自言自语道:“啥东西呀?”
老莫说:“可能是一块排骨吧。”
苗小雨驳斥道:“这么大一块排骨,死者不用嚼就吞下去吗?”
苏天易没说话,他拿起连接到水龙头的一根橡皮水管,轻轻地放水冲洗那东西。
等那东西表面的腐蚀物冲洗干净后,苗小雨眼尖,她尖叫道:“好像是一根断指!”
苏天易将那东西在托盆上翻转过来又冲洗了一下,发现那东西的一端有一块指甲覆盖在上面,这下子确定断指无疑,他说:“凶手的手指,我们有把握抓住他了,他将证据留给了我们。”
老莫惊叹道:“真是神奇的发现,我做了一辈子法医,也没有见过如此震撼的事情。”
苏天易一边冲水一边说:“指头上的指纹好像已经腐败掉了。”
苗小雨说:“我们还可以将手指解剖一下,看骨头形态,看它到底是哪一根手指,这样我们便可以按照断指的部位去找相关的嫌疑人了。”
苏天易夸奖道:“脑子转得蛮快,看来我的法医骨证科后继有人了。”
苏天易让苗小雨固定住那根断指,然后细细地切开软组织,小心地分离出指骨,花了十几分钟才将指骨表面的软组织去除干净,发现那指骨属于男性的右手食指第一指节。
苗小雨哼道:“断指男,你跑不了的。”
老莫小心地将那断指拍了照,然后将它装进一只玻璃瓶,倒满福尔马林溶液,盖上玻璃瓶塞。
“臭味闻久了,怎么我把福尔马林当香水了呢。”苗小雨嗅到了老莫那边飘过来的刺激性气味,要是在平时,早就觉得刺鼻难闻了,可现在她却觉得有种存在感。
苏天易继续剖开尸体的胸腔,虽然胸腔中有很多**,可是因为胸壁已经跟外界相通,胸腔中的大量**并不能当做是肺中的渗出液。
他见肺肿胀得厉害,细细地取下之后慢慢检查,确认没有发现有价值的破损之后,才小心翼翼地剪开支气管。支气管中果然也有细沙沉积,跟气管壁上的细沙正好印证,这就更好地说明了死者入水之前还是活着的。
检验完肺部,苏天易将腹部脏器留给了苗小雨,自己则去检查头部损伤。
头皮上因为有头发的保护,被鱼吞吃掉的软组织算是最少了,但是苏天易感觉那头皮已经软哒哒的像是豆腐乳,一碰就烂的感觉。
他轻轻地转动着尸体的头部,忽然发现右枕部的头皮好像有个缺口,心里怔了一下。
他去拿了块砖头垫在尸体头下,让老莫拿着水管不断地在头皮上冲水,自己拿着解剖刀细心地将缺口部位周围的头发剃去,发现那缺口的边界模糊不清,不敢确定是鱼咬出来的,还是外力打击形成的。
既然确定不了,也只能看骨头了,如果骨头有什么痕迹的话,那定然不是鱼咬的,除了鳄鱼,没听说过还有哪种鱼能咬破头骨的。
苏天易开始剥尸体的头皮,要是新鲜的尸体,要剥下头皮还需要费点力,可这尸体早已经是皮骨分离,轻而易举就剥下了整张头皮。刚才头皮缺口的位置,颅骨上相对应位置还真有个小凹坑。
“水往这儿冲一下。”苏天易让老莫手中的水管朝那凹坑冲。
老莫冲了一下,凹坑里的腐肉被冲刷得干干净净,凹坑的边界非常清晰。
“损伤,枕部有个磕碰损伤,这像是头部撞到了什么突出部位,形成了一个小创口,创口下的头骨形成凹陷性骨折。”
苗小雨转头过来看了一眼说:“死者死前挣扎得还蛮厉害嘛。”
苏天易说:“凶手攻击死者,掐颈或勒颈,死者反抗,咬下凶手的右手食指,挣扎中头部撞到了旁边的一个什么突出物,然后昏迷,尸体被转移抛入湖中,最后溺死,大致的死亡过程是这样。”
老莫将苏天易的话都记录了下来,苏天易打开颅腔,本来想观察一下颅内的脑组织损伤情况,但颅内的脑组织完全腐败成了一滩泥。
苗小雨在一边解剖死者的子宫,她发现子宫内居然有个胎儿,激动地喊道:“我的天,死者怀孕了。”
苏天易歪过头去看,发现胎儿黑乎乎的,个头已经不小,身长二十来公分的样子,便说:“胎龄不小,差不多有五个月了吧。”
苗小雨取出胎儿,开始测量胎儿的数据:“发现男性死胎一个,身长24厘米,体重307克。”
老莫边记边说:“一尸两命,这案子有搞头。”
苗小雨说:“每一个杀手都可能爱过,当他翻脸的时候,爱情就变成了灾难。我猜,断指男说不定就是死者的男朋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