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医骨证

第8章 母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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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海伦跟着两人上了车,一路上吵着要王亚雷告诉她那死者是怎么死的。王亚雷没理她,只顾默默地在开车。

到了刑警队,正好遇上老莫带着苏天易、苗小雨回来,霍大叫了个女民警去安顿好夏海伦,让王亚雷跟他一块去听法医汇报。

大家聚在刑警队的会议室,苏天易将尸体检验的情况做了汇报,特别强调了食管中的断指,希望在排查嫌疑人的过程中,重点关注右手食指的残缺情况。

王亚雷也将刚才在伍时建家了解到的基本情况做了汇报,信息汇总到一起,会场沉默了一阵子,好像一头老牛刚刚吃完大量野草,需要一点时间反刍那般。

王亚雷说:“苗百科,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苗小雨说:“胖探什么时候变得这般谦虚了?”

王亚雷说:“遇到夏海伦,才知道不懂的东西太多,有求于苗百科,不得不低头啊。”

“你说呀。”

“夏海伦的这个癔症,到底是怎么回事?”

“哦,癔症啊,我在精神病医院实习的时候,遇到过的。如果说夏海伦得的是癔症,症状还算轻的,至少她还能继续她的学业。”

“啊?这还算轻的呀?”

“简单说来,癔症是精神因素引起的精神障碍,精神因素包括生活事件、被暗示或自我暗示、内心冲突,都可能引起精神障碍。这个病从具体表现上看,有分离性障碍,也有转换性障碍。分离性障碍,说的是自己对过去经历的认知跟实际上不相符合。转换性障碍,主要表现为精神刺激引起情绪反应,随后出现躯体症状,比如说抽筋、颤抖呀什么的,一旦这些躯体症状出现,情绪反应便会慢慢消失。”

王亚雷听得头皮发麻,抱怨道:“这太专业了,我听不懂。”

苏天易说:“夏海伦的这个病,我更倾向于小雨说的分离性障碍,就是说过去明明经历过的东西,她现在的认知却是不同的。你看她的话是自相矛盾的,她说她是在梦中看到了尸体,可实际上我们真的捞起了尸体。世界上哪有这种事情?我估计她之前去过北干湖,看到过上浮的尸体,但就是因为她有这种病,所以她很快就发生了认知分离。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真正看到过,而且这种分离认知进入了她的潜意识,展现在梦中。梦境将事实扭曲夸大,所以就出现了尸骨站起来扑向她的情景。”

霍大说:“听起来好像很有道理,苏法医一定早就在怀疑了。不然也不会明知夏海伦只是在讲述她的梦境,还坚持要捞尸。”

苏天易说:“跟大家的感觉一样,我刚来就觉得夏海伦可能有精神问题。我坚持捞尸是因为她的叙述非常符合逻辑,猫吃鱼,鱼吃尸。撇开那些夸张的描述,这枝干部分是符合逻辑的,所以我决定试试。案子上的事情,马虎不得。”

王亚雷说:“我们常常听人说起亲人托梦,或许就是这个原理吧。”

苗小雨说:“两码事,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不一样的。”

苏天易说:“夏海伦身上还有很多可以挖掘的东西,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霍大说:“我们也是这么觉得,只是还不知道从何下手,苏法医提个醒?”

苏天易说:“其实我一直在想,夏海伦为什么喜欢到北干湖边去逛。”

王亚雷忽然明白了苏天易的意思,说道:“我懂了,苏法医怀疑夏海伦可能还知道更多的东西,只是她的病情原因,她自己都说不清楚。”

苏天易低头在笔记本上“沙沙沙”地写东西,头也没抬一下。

苗小雨忽然说:“你们说,夏海伦就不会是凶手吗?”

大家一阵沉默,没人说话。

霍大见大家不吭声,便说:“这个问题按一按,你们看郭燕玲失踪案,有没有说法?这具尸体的主人到底是不是郭燕玲?”

苗小雨说:“我感觉挺像的,年龄方面我们的依据是牙齿和耻骨联合面,锁定在20到24岁之间的女性,这跟郭燕玲的年龄是一致的。身高方面你们现在没有提供可以参考的确切数据,我也不好说,但至少差异不大,对女孩子来说,163厘米算是中等偏高的样子,这也不排除你们说的郭燕玲个头。死亡时间呢,苏法医,你看能定吗?”

苏天易说:“考虑到深水库水温的特殊性,我们暂时定不下来,只能说并不排除两年前抛尸的可能性。”

“嗯,如果是这样,我看可以假定这死者便是郭燕玲,希望你们法医方面能进一步工作,给我们更多的参考。”

苏天易说:“我们需要郭燕玲的照片,主要是头像,我们下一步要考虑给死者画像。如果相貌是跟郭燕玲相似的,这就进一步印证了我们的推理。”

“没问题,照片我们老档案中应该有,我会派人去调。”

碰头会后,霍大去跟郑局长汇报工作去了,王亚雷一个人回到办公室,跟夏海伦聊。

夏海伦早就不耐烦了,见了王亚雷说:“你们什么意思呀?你们是不是怀疑这案子是我干的?那我是有病呀?我自己干的,还告诉你们尸体在湖里,岂不是自找死路吗?”

王亚雷既已知道夏海伦不是一个正常人,耐心了许多,说道:“说哪里话呀?你帮我们找到了尸体,我们感谢你还来不及呢。你或许不知道,警察办案需要很复杂的过程,这些过程我们又不能告诉你,所以请你不要误会。”

夏海伦情绪好了一下,说道:“其实破案也是蛮好玩的,我喜欢看悬疑书,要是能帮你们破案,我是很乐意的,只是你们不要像当初一样不相信我。”

“我们很愿意相信你的呀,你没看出来吗?不然我们怎么会去北干湖捞尸体呢?”王亚雷话锋一转,“对了,你跟我再说说,你为什么喜欢去北干湖?”

“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们了,我只是觉得那儿很亲切,好像自己的家。我是小精灵,从小就住在湖边的森林。”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是什么时候去北干湖的吗?”

夏海伦晃了晃脑袋说:“第一次?很小的时候,舅舅就带我去过。”

“什么时候?想一想?”

“这个很重要吗?”

“不重要,我只是随便问问。”

“不重要就不说了。”

“或许也重要,如果有价值的话。”

夏海伦终于被说服,她说:“每年暑假的时候,舅舅就会把我接到他家住,教我功课。有时候就会带我去北干湖,我记得第一次他带我去那儿是我上了小学。对,是小学一年级的那个暑假,七月七日,舅舅骑着自行车带我去那儿。我一到那儿,就觉得特别放松,那儿的草绿得像毯子,湖水蓝得像宝石,森林密匝匝的很神秘。”

“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呀?那是在十几年前,后来你舅舅经常带你去吗?”

“是啊,我说我喜欢那儿,舅舅便说往后每年七月七日都带我去那儿玩。”

“年年如此吗?”

“是的,年年如此。”

“你舅舅在湖边跟你说过什么吗?”

“跟我讲故事呀。”

“讲什么故事呀?”

“我说我是小精灵,舅舅就跟我讲精灵的故事,说曾经有个天使,来到人间,见人间疾苦,便派来精灵,一起拯救世界,与邪恶作战。后来天使受伤了,栖息于北干湖养伤,精灵潜伏于森林,等待机会。”

“你信吗?”

“信呀,我觉得舅舅说的就是我,我就是那精灵,舅舅只是没有说明白。”

“你舅舅家不是还有你表哥伍雄飞吗?你舅舅也带伍雄飞去北干湖吗?”

“没有。”

“他为什么就带你一个人去北干湖呢?”

“我表哥是个书虫,不愿意出门,从小就喜欢读书,天天关在家里,舅舅自然就不喜欢带他出来玩呀。”

“难怪那么有才,历史系研究生了。”

“他还要继续读博士。”

“你的成绩也很不错。”

“都是我舅舅指导有方。”

“他是数学老师,但你们都学的历史。”

“他什么都懂,一个被数学耽误的历史学家。”

王亚雷话锋一转,问道:“你听说过你舅舅学校里一个女老师失踪的事情吗?”

“知道啊,前年我高中毕业,住在舅舅家,那老师是舅舅数学教研室的,舅舅是教研室主任,那段时间他在家天天愁眉苦脸的。”

“你听你舅舅说起过什么吗?”

“舅舅很自责,天天在祈祷。他压力太大了,本来打算引咎辞职的。要不是表哥劝他,他肯定就撑不住了。”

“伍雄飞也在家?”

“暑假嘛,那年表哥也正好考上研究生,暑假天天在家,本来要去我老家帮忙插秧的,结果手被狗咬伤了,手指都咬断了,就回学校养伤去了。”

王亚雷全身打了个激灵,他坐直了说:“伍雄飞手指被狗咬伤了?”

“是啊,听说是一条很凶的母狗。”

“哪个手指呀?”

“不记得了,还好不是工科生,要不然有了手疾,就没法干活了。”

“你记得是哪一天咬的呀?”

“这我哪里还记得呀?这也很重要吗?”

“很重要,是郭燕玲老师失踪前还是失踪后?”

“咦,你是不是怀疑我表哥杀了郭燕玲?郭燕玲咬了我表哥?”

“我可没那么说,我只是想知道伍雄飞手被咬的时间。”

“实在对不起,我真的想不起来了。”夏海伦歪着脑袋看着王亚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