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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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伊谷夏回到家,爸爸妈妈正在看春晚的赵本山卖拐,两人在沙发上笑得像个孩子,妈妈笑得一直在拍打沙发靠枕。爸爸笑喘着说,你看你看,一个诈骗得逞,让全国人民这么开心,什么世道哟!

伊谷春是在前一个唱歌节目进门的。看见妹妹没有跟着哥哥进来,保姆惠姐就先发问了,小夏呢?伊家父母也奇怪地看着伊谷春,伊谷春还以为妹妹早就回来了,他掏出电话就打伊谷夏。伊谷夏说,已经在小区门岗啦!伊谷春一句也没说就放了电话,对家人说,就上来。

伊谷春在楼上自己房间里看电脑。一会儿,伊谷夏嬉皮笑脸地进屋了。她知道爸爸妈妈好忽悠,就直接上楼去了伊谷春房间。一进门,她就大声惊叹感慨起来,哥!你逛过大年三十的街景吗,简直就是地球灭绝啊,没有人!所有的人,都用飞船接到火星上去啦!到处都是人类活动的遗迹……

我也不是坐飞船回家的。伊谷春眼睛没有离开屏幕,他说,说吧,去哪疯了?

伊谷夏说,去找宇宙飞船了,我们也要离开地球。我满大街找、环岛路、环岛桥、思明大街、宝岛大道、禾祥长安街……

你去医院了是不是?

没去。外婆说的,我害怕。我真的看街景去啦!骗你我不要压岁钱!——我这辈子都没有看见过这么寂寞伟大的街景,感觉真是特别……

跟谁去逛的?

hihi——hihi——就我一个人,那个老头送我,反正他也没有生意……

他收你钱了吗?

hihi——hihi———

他收你钱没?

他是个老财迷啊。

伊谷春转椅扭正,直视伊谷夏眼睛,说,他主动要,还是你主动给的?

哥,怎么啦,还不是一样的吗?

我跟你怎么说的?

嗯……你说,别欺负社会地位比你低的穷苦人……

放屁!伊谷春给伊谷夏剥了个橘子,说,那不是我要对你说的,是你想对我说的。你别跟我耍滑头。你是不是很喜欢跟那个的哥玩?

也不是喜欢啦,但是,他很有意思。从来不会色迷迷的,可又奇怪地难以捉摸。我不太喜欢他,但我又被一种狡猾不安的感觉吸引。

伊谷春看着伊谷夏。有关这一块,他的脑子有点无序,的哥、辛小丰,还有一个在鱼排生活的男人。不结婚、非亲非故的心脏病女孩、都不回老家、辛小丰阴霾速逝的眼神……一想到这组信息中的一种,他脑子里总是纷乱芜杂。一种直觉的不信任笼罩着,这种怪异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他不愿意深想,也没有更大的动力去追索,只要伊谷夏不要和他们走太近,这是第一要紧的。

电脑屏保出现了海底世界的美丽图案,一条天使鱼在吐着水晶般的气泡。伊谷春默默地看着。伊谷夏觉得自己搞定了哥哥,松弛地大吃杏仁果,又往伊谷春嘴里塞了几颗。伊谷春嚼着一颗颗盐焗杏仁,忽然隐约明晰了一个想法,会不会这些人都是同性恋关系呢?没有可能吗?他们和正常状态是不大一样啊。

伊谷春对自己的职业,还是有自省能力的。他在一本心理学书看到,心理研究表明,警察在任职头三年内耳闻目睹的丑恶面,比一般人一生中见到的还要多。接触的基本都是社会上、人性中自私、残忍、贪婪、虚假等阴暗的一面。这样的结果是,警察容易用异样的眼光,考察和判断正常人。没当警察的时候,人性的阴暗,总觉得离自己的现实生活很远,同性恋也是。而当了警察以后,觉得正常生活里的阴暗的东西,简直是八面埋伏。但正是这样自省,使他能尽量超拔于这个职业泥塘,努力调整看人的客观目光。

哥,你觉得那老头是不是很小气喔?

伊谷春看着伊谷夏。

这个小他八九岁的小丫头,没有当侦探,也许真是天大遗憾。她有足够的狡诈和足够的天真。在不同的情境下,她总能把天真和狡诈的份额,配置出最佳比例。比如现在,她明明就是想要套出伊谷春对那个的哥的总印象,但她就这么拿着小问题煞有介事地说话,简直和职业审讯里的巧妙诱供有一比。伊谷春也想知道伊谷夏到底对那个家伙怎么想,便说,哦,他收你的钱总不含糊是吧?

其实我觉得他内心善良,嗯……也很,稳重,节制,气量大,不惹事,虽然小气,可是,很害羞……质朴,嗯……

伊谷夏还在找词,伊谷春说,算了,你这辈子还没有用过这么形容词呢。刚才你不是说,他给你狡猾不安的感觉?

伊谷夏笑,嗨,那是我喜欢我猜谜的感觉。其实,这人真不错。我就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我远离他们三个。你这样职业病很可怜哪。我认识一个台湾的心理医生……

你为什么说他害羞?

我说了吗?伊谷夏问。

你说了。你说他害羞质朴。

也没什么了,有次我谢谢他跟他握手,他都不敢握。上次,就是送我去针灸推拿被警车司机打那次,我想摸他脸上的伤,他挡开了,一大把年纪的人哪,这么怕女人!那像老哥你——我这辈子就没见过你脸红的样子。

你摸他了?

当然。

当然什么?

当然没摸成啦。伊谷夏过去从后面狠狠伏压在伊谷春的背上,双臂交叉勒着他的脖颈。哎,小气!小气!小气鬼啊!

保姆姨和妈妈叫唤了一声什么,伊谷夏松开哥哥的脖子。伊谷春一出房间,伊谷春就在电脑里打出搜索同性恋。相关条目太多了:名词解释、现象分析,伊谷春随意点开一条:

同性恋的成因:

21世纪初,把同性恋从精神疾病名单中取消,实现了中国同性恋非疾病化表明了我国精神病学界在同性恋问题上的认识和国际的接轨。这比美国同性恋非病理化的结论晚了整整17年,比世界卫生组织把同性恋从“国际疾病分类”名单上删除晚了9年。此前,我国把同性恋归类为性变态,受到大众的歧视。

它的成因大致有四个方面,

一,生物本能:人类性行为是多元化的,本能的宣泄和外界的刺激所产生的渴求,是人性正常的需求。在缺乏异性的环境中,如军队、监狱等,**是一种满足性欲的取代行为;

二,环境影响:在童年时代或青春期,与异**往受挫,有不愉快的经历。童年和青春期受到同性恋的**,同性之间的互有好感和亲密行为,都可能影响性别取向;

三,遗传因素:携带有同性恋基因的个体细胞,同性恋的性取向有70%是遗传基因所产生的结果;

四,性激素影响:胎儿的大脑受何种性激素的影响,决定了个体细胞未来的性取向……

……

伊谷夏送了一碟保姆切好的释迦果进来,伊谷春立刻把同性恋的窗口关小。绿皮白里的释迦果太甜了,甜得强悍而温柔,有一种别的水果没有的独特口感。这台湾水果贵,一个小甜瓜大小,就要一二十块。当时,他特意转送给辛小丰一箱,告诉他,切开就能吃,别吃皮,皮上有沙的感觉。辛小丰当时看了看,说,为什么叫释迦?伊谷春说,说它表皮长得像释迦牟尼的头发。

吃着释迦果,伊谷春不由又琢磨起辛小丰。

这么多年来,伊谷春也算是阅人无数,而且都是撕开面具、入骨入髓地透视、逼视。辛小丰别的不说,单单对待那个心脏病孩子的反应,肯定不是一般的情感,亲骨肉也不会比他做得更细腻周到了,分明是不计后果的付出。那天,他和辛小丰蹲在观赏鱼店的大木桶边,一边打捞小金鱼,他一边在想这个问题。辛小丰非常专注地寻找着。伊谷春琢磨,一个没结婚的男人,说是毫无血缘关系,实在太难以理解;这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那个花白头发的男人,虽然那天只是在医院短暂接触,但那个人眼神的复杂老到让他印象很深,尽管那人力图消除这个印象,力图显得简单肤浅。伊谷春知道自己穿的是便装,隔天想起来问伊谷夏,那个杨师傅知不知道他是警察。伊谷夏说,当然啊。伊谷春就没有再问什么了。就是说,当时,对方就知道他的身份。

伊谷春把人用弹性程度来区别优劣。在他看来,有智慧的、综合素质越高的人,弹性程度就越好,他能够理解、接纳很多事物,时时处处游刃有余;综合素质越低,弹性程度就越差,甚至毫无弹性,随便一拉扯,就弦断人亡了。花白头发的男人,应该就是弹性程度很不坏的人,他能装,否则他也吸引不了伊谷夏这样的小妖怪。还有一个男人,在医院里面从鱼排过来的那个,伊谷春没有见过,听伊谷夏零星说了几句,似乎也不是个简单人物。那人对自己的过去讳莫如深,干最低等的体力活,却又有不相称的学识,用伊谷夏夸张的原话是“渊博”——那么,是什么原因,让那个人选择这样的生活?

有些事情想起来很费劲。伊谷春叹了一口气。如果这三个人弄去做个亲子鉴定,估计什么都明了了。但是,凭什么要人家这么干呢,没有道理。即使真是同性恋,和别人又有什么关系呢?伊谷春觉得自己太无聊了。出于费解和排斥感,他还是把同性恋的窗口全关了。但谜底真是同性恋吗?伊谷春心里又不太认同。

为什么老琢磨他们呢,一个辛小丰就让他疑虑丛生,现在,三个都出现了,伊谷春感到有一点已经不可否认,这三个人是吸引他的。他们像黑洞一样,非常强烈地吸引着他。

前年的除夕夜,儿子,你和造船厂那些孩子一样,在阳台上叫喊着燃放着烟火,多么快乐可爱啊。其实,妈妈不在身边,你对爸爸还是很不错的,可是,妈妈和外婆一在身边,你就自然而然地用嘲笑、教训的口气跟爸爸说话。你太小,你不知道,你所做的不过是向妈妈和外婆邀宠,我也承认,你妈妈比爸爸出色,会挣钱,可是,你真的使爸爸伤心绝望。你不懂,你妈妈是爱爸爸的,她只是习惯了那么说话。

今天,天堂里,你和你妈妈外公外婆一起,也过除夕吗?

我知道你们都在骂我,你们恨我。你经常到我的梦里,透过烟海对我呼叫。我知道那是你的声音。儿子,我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我是愧对你们了。如果当时,我真的冲上楼,也许可以把你和妈妈救出来,甚至外婆外公,虽然我很不喜欢他们。但是,你知道,我毫无救援逃生经验,当时,我确实吓蒙了。是的,我承认,我比消防队员早到,我有上去的时间,可是,儿子,原谅我,那个火势在我看来,真的太可怕了,一靠近皮肤就要炸裂了,我上了几个台阶就退下来了。小卓拼命地叫,如果我硬冲,它一定也会跟着葬身火海。最可能的是,我们一家都死了。这个,你妈妈那么聪明的人,比我更清楚。我想跟你和妈妈说的是,我只是害怕,我也担心小卓跑丢,但是,我真的丝毫没有想到保险赔偿的事。

我的梦里,每一次妈妈和外婆都对我冷眼相对,我知道我愧对他们,我会用余生惩罚自己的。爱你,儿子,爱你妈妈。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