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树干上留下的伤痕,如同被利爪撕裂一般。
来拍流星的那个夜晚,这棵杉树在我们眼前遭到了雷击。那时,筱林雄一郎就站在距离这棵树约十米远的地方。
正好是现在我所在的位置附近。
往深处走几步,地面到了尽头,二十几米的下方,沙土歪斜干燥。雷雨后的第二天早晨,希惠发现筱林雄一郎死在那里,向警察报了案。警察真的仍然将它定性为单纯的事故吗?还是开始考虑与黑泽宗吾的死有什么关联?
距离黑泽宗吾的尸体在雷电神社被发现,已经过了一夜,现在的时刻刚刚过了正午。油田富翁被杀一事似乎已经在村里传开了,我从旅馆开车前往后家山的途中,看到人们在各处聚集,面对面动着嘴唇,小声说着什么。我们的车子经过时,他们都投来胆怯的目光,大概不单单是害怕我的车吧。
虽然后家山已经解除了禁止通行的禁令,但车辆还是不能进入。我将车停在山脚下,步行上山途中,每隔几十米就有警察。我被第一个警察询问姓名和事项,我如实回答自己叫藤原幸人,去见雷电神社的太良部希惠。警察还很年轻,听到我的名字也没什么反应,当然,如果我告诉他我父亲的名字,他肯定会改变神情。因为即便他不是本村的村民,也应该是当地人吧。
来到雷电神社旁边,发现停车场停着很多辆警车。鸟居下面,那个脸红扑扑的年轻刑警似乎在警戒。神社院内有很多警察,为了避免麻烦,我没进入通往神社的陡峭山路,而是直接沿山路登上了雷场。
我沿着悬崖前进,一直走到遭到雷击的这棵杉树边。
杉树皮被纵向剥掉很大一片,**出白色树干,以濒死状态矗立在雷场边缘。
“据说古人认为,这是被raijyuu的爪子撕裂的痕迹。”
希惠站在杉树旁,我们在这里碰头后,这是她说的第一句话。
?raijyuu……?”
“写作‘雷之兽’,就是雷兽。”
据说雷兽在雷雨云中来回奔跑,有时飞落到地上,袭击人类、树木或建筑等,跑回天上时,就会留下这样的爪印。
“我在江户时代的画上见过,看起来并不怎么可怕,有点儿像果子狸。”
“不是神吧?”
我触摸一下**的白色树干,头上的树叶如悲鸣般响动,周围的马赛克状的光摇曳着。
“彩根先生说,雷是神的惩罚。”
希惠抬起下巴,仰望着杉树。
“无论什么,都是人捏造出来的。这个伤痕,既不是雷兽的爪印,也不是神的惩罚。只是因为电流使树木内部的水分沸腾,体积增大,冲破树皮而已。”
离开旅馆前,我往雷电神社打电话,将希惠叫到这里。我第一次向她说出自己的真名,并说有事想和她说。希惠只是“嗯嗯”地应和,最后小声说“知道了”,就挂断了电话。她的这种反应告诉我,她果然早就知道我是谁。
我们约定的时间是十二点,我稍早到达了雷场。过了一会儿,身穿简易神官服的希惠来了。我们互相轻轻点头致意后,默默往前走,站到杉树旁。
“幸人,你是一个人来的吗?”
“为什么问这个?”
在这个村子生活时,我和希惠经常会见到。偶然对视,她都会对我微笑,我也害羞地笑着回应。还有一次,我们曾经一起乘巴士去看过电影。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们会如此客套地交谈。
“因为你经常和一位女性在一起。”
“女儿在旅馆附近拍照呢,她在大学是学摄影的。”
我偷偷看着希惠的表情。可是,她只是轻轻点点头,难以判断她是否连夕见是我女儿这件事也已知晓。
“你女儿学摄影是受她爷爷的影响?”
她提起我父亲,并没让我感到有所迟疑。
“父亲喜欢拍照这件事,他本人没有对我和我的女儿说起过。所以,夕见说大概不是影响,而是遗传吧。”
“你的女儿名叫夕见啊。”
“对,汉字解释就是‘看见夕阳’。我和妻子希望她每天都能幸福地看夕阳,两人就一起取了这个名字。”
“很棒的名字。”
从希惠的侧脸仍然无法推断出她到底了解什么,了解到什么程度。
“这棵树……会死吗?”
我抬头看着树皮被无情剥落的杉树,问道。希惠抬起一只手,用指尖触摸**的白色树干,摇摇头。
“我觉得它会活的。因为被雷击后,可能会暂时停止生长一段时间。”
树木有没有意识?有没有记忆?
突然,从希惠口中蹦出了一句非同寻常的话,将我从思绪中拉回现实。
“我曾经想从这里跳下去的事,你听亚沙实说过吗?”
“……想跳下去?”
“很久以前的事了,初中一年级的时候。”
“为什么?”
“不值一提的理由。”希惠侧着脸回答,“第一次听我母亲说,我将来要继承雷电神社,我只是觉得这太……可怕了。”
我不禁看了看站在身旁的希惠。她身上那件简易神官服,与她的身体,与她的存在本身,都和谐地融为一体。怎么也无法想象,她曾经惧怕以这种形象活着的自己。不过,想来神职毕竟是特殊职业,神职人员的一生也是特殊人生。当知道这是自己被赋予的使命时,那种心情本来就是他人无法想象的。
“当然,如果我和某个男人结婚的话,也许丈夫就可以从我母亲那里继承宫司一职了。即使如此,我以后还是要继续在神社工作,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每天在狭小的山村生活,一天天老去,这也是不会改变的。”
希惠抬起头,看向悬崖前方。眼前横亘着被正午阳光照射的日本海,可是,地平线却笼罩在晚秋的雾霭中,模糊不见。
“不管是学校、书本还是电视都告诉孩子:未来无比广阔,可以选择任何道路。我也一直相信会如此。可是,却突然被告知自己只有一条狭窄的道路,于是不知如何是好,十分害怕。”
“所以……就想死?”
希惠却摇摇头。
“一旦长大成人,就很难再想起孩提时代的感情。不过,我感觉与其说自己当时是想死,还不如说是想飞进另外一个世界。记得我当时曾有一种毫无条理的确信,认为一旦从这里跳下去,自己就不再是自己了。不论是在学校,还是回到家,我总是在心里描绘着站在这里的自己的样子。在想象中,眼前的景色总是美丽而且令人非常愉快。”
虽然和羽田上村相似,景色却明显不同。希惠比喻说,仿佛是把这个村子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一样。她说,每次在脑中描绘时,这种景象就会增加现实感,渐渐地感觉比自己所在的现实世界更接近现实。
“就在那时,在学校的课间休息时,亚沙实来和我打招呼了。”
说完,时隔三十年,我们在这个村子再次见面后,希惠第一次这样做。
她看着我的眼睛,微笑起来。
“亚沙实问我,发生什么事了吗。虽然班里同学很少,但我和亚沙实几乎没说过话,所以我很吃惊。不过,我想就算和别人商量,人家也不可能理解,就说没什么,逃进了厕所。因此,之后亚沙实就没再和我打招呼,但我清楚地记得,她当时看起来很担心我。”
对当时的希惠而言,哪怕是姐姐的这种态度,也只是感觉疏远和强加于人的。于是,在她的心中还是一直浮现站在这里的自己的形象,展开在她眼前的是美丽而快乐的景色。
“那是一个星期六,中午放学后,我没回家,而是来到了这里,第一次真的站到了这里。就是杉树的右边,正好和现在是同样的位置。”
那天的天空布满乌云,熟悉的日本海在她面前只呈现出暗沉的灰色。可是,当她闭上双眼,却看见了比之前任何瞬间都清晰的景象。
“与其说是我接近风景,倒不如说是在我紧闭的眼睛中,风景朝我走近的感觉。”
可实际上,是她在朝着悬崖走去。当有人从背后呼喊她的名字,她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脚尖前,地面到了尽头。
“亚沙实在雷场入口处,大声呼喊着我的名字。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人那么大声呼喊我的名字。”
好像姐姐并不是偶然出现在雷场的。
“据说她是跟着我来的。并不只是当天,每天如此。自从她觉得我的样子有点儿奇怪开始,她每天都悄悄尾随我离开学校。一直看着我走上后家山的参拜路,走进家门。她明明就是一个几乎没说过话的同班同学而已。”
在这个地方,希惠和姐姐之间曾经有怎样的交流?她没有说。不过,她告诉我,那天开始她放弃了跳下去的念头,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在同学面前哭泣,她脑海中不再浮现站在雷场的自己的身影,而是姐姐的脸。
“如果没有亚沙实……就没有现在活着的我。”
这句话她本可以用幸福的表情说出来,可是,凝视着日本海的希惠,双眼却灰暗阴沉。虽然眼前的大海和天空都碧蓝澄澈,她的眼睛却不去勾勒这种色彩,反而顽固地拒绝着。
“三十年前,我的母亲在礼拜殿自杀时,我没能提前阻止她,如今我依然悔恨不已。我没能像亚沙实曾经阻止我那样阻止母亲,我没能留意到……”
雾霭在海面上移动着。如果不仔细看就几乎感觉不到,如时间流逝一般,不停移动着。希惠凝视着海面,她的鬓角夹杂着白发。
“失礼了。”
她突然转身,面对着我。
“有话要说的,本来是你呀。”
刚才浮现在她脸上的微笑,已然无影无踪。她仿佛变了一个人,笑容完全消失,就连眼睛和嘴角也找不出一丝笑意。
“我有东西想给你看。”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从今天清晨给希惠打电话起,我就已经抛开了所有迟疑。照片显示在屏幕上,我把手机递给希惠。她接过手机放到眼前,可能因为光线太强看不清,她抬起一只手遮住光,形成阴影。
她面无表情。
“那天站在门口的……是你吗?”
她没回答,只微微动了动咽喉。
“是夕见拍的照片。她想学习拍摄市井人情,有时就会拍些这类照片。”
站在“一炊”门口的女性。
是与希惠非常相像的女性。
“大概是在半个月以前拍的,十一月八日晚上八点半左右。现在的数码相机很方便,能将照片转发到智能手机上,离开旅馆前,我让夕见发给我的。”
希惠看着画面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突然把手机还给我。
“我想,那不是我。”
“看起来像你。”
为了不错过她的表情变化,我一直盯着她的脸。
“你到那么远的店里来做什么?怎么想也不像是偶然的。”
“所以,不是我。”
“是来探听离村后我家的情况吗?”
“我为什么要那样做——”
“十五年前,你也曾站在我家店的入口处。当时我和你近距离地打了照面。”
“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们相互对视着。希惠的脸上甚至浮现出淡淡的微笑。不过,与刚刚说起姐姐时浮现的笑容完全不同,这次显然是假笑。然后,当我说出下一句话的瞬间,我清楚地看到,她就像人偶一样没有了表情,她的脸上失去了活力。
“你为什么不问我,照片是在哪里拍的?”
风摇动着濒死的杉树。
“这张照片是在叫作‘一炊’的餐馆拍的。这家餐馆是我父亲在埼玉开的,如今我在经营。虽然我什么都没说,你却似乎全部知晓。我刚刚说‘那么远的店’时,你也没问在哪里,为什么?”
希惠接着仰起了脸颊,上面映着马赛克状的影子。
“老实说吧,我偶尔去过几次。我很挂念大家后来怎么样了,就去看过几次。我觉得让大家想起过去的事情并不好,就总是从入口处看看而已。”希惠说。
“店址,你是听谁说的?”
她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
“亚沙实。”
“你们离开羽田上村的几天前,她将迁居的地址告诉了我……我们就是那时约定的。我们彼此约定,如有地址变更,要互相联系。当然,因为我一直住在神社,就没跟她联系过,但我收到过亚沙实的一封信。应该是你们一家离村两年后,也就是二十八年前的初夏时节。”
那时,姐姐离开家,开始自己住公寓。父亲和我搬进了“一炊”二楼。时间确实吻合。
“信上写了她新家的公寓地址,还说你父亲开了一家叫‘一炊’的餐馆。因为埼玉县叫作‘一炊’的餐馆只有一家,餐馆的地址,一查便知。自那以后,大约每年一次,我都抽空去埼玉看看大家的情况。”
目前看来,从希惠的话中挑不出矛盾和差错。她和姐姐之间如有地址变更,要互相联系的约定也好,只在二十八年前收到过姐姐的一封信也罢,大概都是真的吧。我想她没必要撒谎,毕竟我问一下姐姐,就可以轻易戳穿她的谎言。
“当然,我也去了亚沙实的公寓。不过,没和她见面。我怕见了面会让她想起伤心的往事。所以,我一直只是从通道暗处看看那个建筑。只有一次,我碰巧看到她进出房间。只是这样,我已经很满足了。你父亲去世的事,直到前些日子我才得知。当然,你说拍下照片那天——十一月八日吧?那天我往店里看时,也注意到你父亲不在。”
“我父亲的死……你是听谁说的?”
“神鸣讲那天,听黑泽宗吾、长门幸辅说的。你在礼拜殿和那两人说完什么事情之后。”
希惠的回答很流畅,仍然找不出矛盾和差错。
但是,我还没问到最想知道的事情。
“十五年前,是怎么回事?”
“……怎么?”
“那时,你和店里的一位兼职女店员搭话,问了我们家的情况吧。你刚才说通常只是从入口处看看,但十五年前的那次,为什么要那样做呢?”
那时悦子才刚刚去世,为什么偏偏这时来询问家人的事呢?十五年前这个时间节点,到底隐藏着什么我不知道的东西呢?
“那是——”
刚一开口,希惠头一次垂下眼帘。半张的嘴唇稍微动了动,显然,她在寻找恰当的语言。
“只是单纯地想,至少问一次看。不只是张望,还想稍微了解一下你们家里的情况。”
事实上,她的回答如我所料。不论她想知道什么,或者想隐藏什么,从一开始我就预料,她会这样回答。看来,不管我再怎么追问,她大概也只会给出同样的说法。
不过,一旦变成这种情况,我该如何应对?这一点我也事先有了决定。
“筱林雄一郎,往我家打电话了。”
我故意突然说出了这个名字。
“就是从这里掉下去摔死的,筱林雄一郎。”
希惠的眼皮像被拉升一样抬起来,双眼大睁着,几乎能看见黑眼球的边缘。她凝视着我的脸,却没说话。
“这是发生在我们来这个村子前没多久的事情。打过电话后,他还出现在店里。不知道他是如何得知店面的。你说自己是根据‘一炊’的店名找到的,但是,店名自不必说,甚至连父亲在埼玉新开了餐馆这件事,筱林雄一郎都应该不会知道。和羽田上村有关系的人,知道这个店面的,恐怕只有你了。”
我直直地盯着希惠大睁着的双眼。
希惠像**了一样摇着头,向我这边靠近了一些。
“那个人……和你说什么了?”她问。
“我不能说。”
“你这样那样地问我,自己却不回答问题吗?”
在她脸上清晰浮现出的,到底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是,如果说最接近的一种表情,大概就是恐惧。她惧怕着某种东西,就因为她知道了这个事实——筱林雄一郎曾经联系过我。
“三十年前,你母亲给我父亲的那封信,请你交给我。”我提出了交换条件。“如果想知道筱林雄一郎对我说了什么,就请把那封信给我。”
希惠将身体离开一些,垂下眼睫毛,一会儿,她抬起那双如安静的肉食动物般的眼睛。
“这是什么意思?”
“你应该知道才是啊。”
在树皮被撕裂的杉树旁,我们就这样面对面站着,彼此的双眼像是用绷紧的线连接起来一样,相对而视,一动不动。结果,希惠那边的线无声断开了,她耸耸肩,背过脸去。
“信,你还是不看为好。”
我正要回话时,从背后传来了脚步声。回头一看,那个脸红扑扑的年轻刑警正从雷场入口处朝这边跑过来。
“如果你决定把信给我的话,请和我联系。今天早晨我给你打过电话,那就是我的号码。”
希惠还没回答,年轻刑警已经跑到了我们身边。他面朝希惠想要说点儿什么,又看看我,突然闭上了嘴。
“……我回避一下?”我问道。
年轻刑警老实地点点头,略带歉意地说:“抱歉,我和宫司有重要的事要说。”
最后,我和希惠短暂对视一下,说自己要回旅馆,便离开了那里。走开一段距离后,我听见刑警语速很快地开始说话。完全听不见内容,不过,事情相当重要这一点,从语气上还是能觉察出来的。
二
我回到了旅馆,可是夕见还没回房间。
不能一直站着,我跪坐在矮桌边。从后家山开车回来的路上,两次看到了像是媒体相关人员的身影。但是他们的人数比我预想得要少,是不是因为到目前为止,这还只是一起发生在偏远山村的男人被打死的案件呢?
我拿出手机,搜索新闻,发现了几条报道。不过,媒体好像还不知道被杀的黑泽宗吾就是三十年前那起案件的幸存者这一事实,或者是谨慎报道的缘故?但是,总有一天会被报道出来的。就像三十年前,大批媒体可能会涌入这个村子,我的真实身份也可能被曝光。一旦那样,我就不能像现在这样自由来往于村庄各处了。
回想着刚刚和希惠的交谈,我关掉浏览器,拨通姐姐的号码。通讯录上的联系人名字是姐姐的全名“藤原亚沙实”。存手机号码时,起初我把联系人名称设定为“姐”,但是几天后,我就把它改成了姐姐的全名。因为之前的“姐”字,总是显示在手机通讯录的最前面[1],这让我很在意。到底为什么在意呢?当时也没仔细想过,但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是自己不愿意想起来吧。作为不住在一起的家人,姐姐当然一直在我心中,但是突然看到“姐”这个字时,最先掠过我脑海的必定是被刻在她肌肤上的雷击伤痕,似乎对此并不在意、笑着的姐姐,还有曾经笑起来更自然的姐姐。我讨厌这些。偶尔在网上查询毒蘑菇案时,这些画面也会出现在脑海,我讨厌这样。我害怕无法维持日常生活的平衡,那是我竭尽全力才保住的。而姐姐可能每天——不,也许每天很多次都在想自己突然巨变的人生吧。
我跪坐着按动手机拨出键,没有接通。
我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来到羽田上村的第一个下午,我曾与原护士长清泽照美约定见面,手机上还留有当时的通话记录。
“您好,我是前几日打扰过您的深川。”
我说自己曾和撰稿人、摄影师一起去她家拜访过,清泽照美马上想起来了。
“我和您说啊,昨天神社——”
我还没开口说自己有何事,她就说起了黑泽宗吾被杀案。她的声音充满恐怖,好像自己也可能被杀一样。她语无伦次地说着自己听说的案件相关情况,说着说着有点儿上气不接下气,马上又喘口气接着说。不过,她所知有限,内容重复,我见机插了一句。
“此案警察在调查,很快会抓到犯人的。”
“可是,这是谁干的呀——”
“我想说说其他事情。前几日来打扰时,听您说的一件事,我想再——”
电话那边传来的呼吸声,夹杂着困惑与焦急。
“就是三十一年前的晚上,藤原南人的妻子藤原英,在昏迷的情况下被送到医院时的事情。我想确认的只有一点。”
“确认?那天您不是都确认过了吗?”
“关于藤原南人在病房里说出的那句话。当时,他的妻子躺在病**,他曾说自己的妻子‘死就死了吧’——我那天听您这样说的。”
我想确认,确认过去发生的一切。保存在彩根数码相机中的筱林雄一郎的遗像——看到它而复苏的自己的记忆,真的正确吗?我想确认这一点。
“这句话,您是亲耳听到的吗?”
“不是的,我说过,当时我和医生出了病房。”
是的,在病房里的只有另一位护士和我。清泽照美为了与医生商量治疗方法,离开了房间。
“就是说,您是听当时在病房的那位护士说的,对吧?”
“是她在工作间隙告诉我的,说藤原南人在病房说了那样的话。”
我记得。现在能想起来。当时,我在母亲病床旁边哭边想自己能做些什么。我往自己的两只小手里吹气,贴在母亲的脸和脖子上,想温暖一下母亲曾泡在冰冷河水中的肌肤。祈祷着母亲睁开眼睛,希望母亲看看我。
“现在,她在做什么?”
“之后过了几年,她辞职回了老家。”
“那位护士是不是照顾藤原南人儿子的那位?在次年的神鸣讲上,藤原南人的两个孩子遭遇雷击的时候。”
我问完,在短暂的静寂之后,传来了大声的回应。
“是的,是的,就是那个孩子。您怎么知道?”
我在病房苏醒时,看到的那位年轻护士。她和医生一起,给我头上戴了一个像橄榄球选手一样的帽子,在**的胸部贴上冰凉的吸盘。
“因为我在做各种调查。”
“可是,为什么现在还要确认三十一年前的事情呢?难道藤原南人和昨天大佬被杀的事,有什么关系吗?”
“没有任何关系。”
楼下传来说话声。有人连续不断地说着话,边说边走上了楼梯。其中一个声音是彩根,另一个男人,到底是谁?
“突然联系您,非常抱歉。”
考虑到墙壁和门都很薄,简短寒暄几句后,我挂了电话。
走近的脚步声从走廊经过,停在隔壁门前。我站起来,不出声地、蹑手蹑脚地在榻榻米上移动。悄悄滑动推拉门,看看隔壁。一个穿着工装裤的大块头中年男人,正用双手把什么东西递给彩根。东西被他身体遮住,我看不清,好像是一口锅。
“哎呀,真是太高兴了。而且还麻烦你送到房间来,不好意思。为了节约经费,我在这儿是只住宿不用餐的,吃饭都是在外面随便吃点儿。有了这个,从今天开始就营养充足了。这儿的老板也应该能让我热热汤什么的。哎呀,不过,我脸皮还是有点儿太厚了啊。”
“没事,没事。”男人轻轻笑着说。
“锅,只要用完还给我就行了。我还有工作,再见。”
男人往回走的同时,我也转身关上门。我没看清他的脸,但他的窄窄的额头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
听着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我回到矮桌边。旁边放着夕见的双肩包,拉链敞开着,装有父亲所拍照片的那个信封稍微露出一角。
我拿出信封,从里面抽出照片,摆在桌上。最上面一张就是母亲墓碑的照片。腰窗射进来的光线使照片上的凹凸稍微浮现出来。凹凸的背面,就是父亲用黑色圆珠笔反复描过的“决行”二字。
“有人吗?”
门外传来彩根的声音。我想干脆假装不在,但又想,刚才他没准儿看见我往走廊看了。于是,把照片放回背包,起身开门。
“哎呀?只有你一个人吗?摄影师呢?”
他双手抱着锅,就是刚才那个男人递给他的。
“她在外面拍照。”
“是吗?遗憾。唉,我请人帮我做了蘑菇汤,想和你们一起喝呢。对了,就是在神鸣讲那天和我混熟的,那个长鼻梁的人。神鸣讲时,我稀里糊涂地忘记喝蘑菇汤了。我忙着到处拍照,不知不觉间,汤已经没了。刚才在附近碰见他,我说起这件事,他就说‘我给你做吧’,你看!”
他得意地把锅端起来。
“我就算了。”
“藤原先生,你不太喜欢蘑菇?”
“嗯,不太喜欢。”
回答之后,我才注意到,他叫的是我的真名。
三
“……好暖和啊。不,实际上有点儿温吞吞的。”
彩根在矮桌上喝着蘑菇汤,一副满足的样子。
“对不住啊,我借用了这个茶杯。我拿了很多一次性筷子,却把重要的汤碗完全忘记了。”
汤的热气模糊了彩根的眼镜,他面前放着一把一次性筷子,他说是从刚才那个男人那里拿的。
“……什么时候开始的?”
“啊?”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知道我是谁的?”
“从第一次见面呀!”彩根笑着说,“可能是遗传了一直拍人物肖像的母亲的血脉,我看人的脸部时有个习惯,不太注意发型、眼镜或者妆容等,而总能看出眼睛、耳朵、骨骼等具有本人特征的东西。所以,那天晚上在雷场,当我看到您和您姐姐时,虽然只是借着头顶灯的昏暗光线,我也马上认出来了。因为我已经多次播放毒蘑菇案的录像,反复看过您二位年轻时的面部照片。”
他喝着剩下的蘑菇汤,将茶杯贴在嘴边,敲着杯底。
“后来打雷时,看到您的姐姐——亚沙实情绪那么混乱,我就想果然如此。不过,因为您二位好不容易隐瞒这事,而且我也并不是很确信,就想装作不知道。努力想表现得自然一些,却有点儿过度,说出了‘雷是神的惩罚’之类的,如今想来令您二位非常不快的话,实在抱歉。”
他说这些话时,脸上并没有特别抱歉的样子。说完,将空茶杯放在桌上。
“对了,那位摄影师,是你的女儿吗?”
我点点头,回答说:“她名字的写法是‘看见夕阳’,名叫夕见。实际上她还是学生,正在学习摄影。她是令堂的粉丝,那本有流星照片的摄影集,她在家一直翻阅。”
“我很高兴,母亲泉下有知,也一定会开心的。夕见?好名字。南人、幸人、夕见,一家三代。”
“你怎么知道夕见是我女儿的?”
我一问,彩根面露意外之色。
“因为,你们住在一个房间,而且,本来你们俩不就长得很像吗?”
这种说法倒不常见。不管是悦子活着时还是现在,大家都说夕见长得像妈妈,我自己也这样觉得。
“像吗?”
“手的样子,耳朵的形状,一模一样。”
我不禁看看自己的双手。这时,彩根将那把一次性筷子拿过来,不知为何,他开始在矮桌上摆起来。竖着两根,横着两根。摆出“井”字形状后,他看了一会儿,用手挡住左下方。
“我之前说过,我走访各地调查过去发生的案件。以前在长野县,照例调查过一个旧案。没想到竟然被卷入了怪事之中。在那一系列事情中,有个女人坠井而死。是自杀。”
他抬起盖住筷子的手。那里又一次出现了“井”字,再盖住同样的位置,仔细一看,变成了“女”字。
“人世间……悲伤的事,越少越好啊。”
彩根弓着背,将筷子一会儿盖住,一会儿露出,低声说。听来理所当然的一句话,却仿佛尖锐地刺中了我的心脏,突如其来的疼痛使我说不出话来。
“先不说这个,对了,幸人先生你不觉得汉字很有趣吗?像这样盖住一部分,去掉一条线或加上一条线,就成了完全不同的一个字。有这样的猜谜游戏哦。——来,请只移动两根筷子,变成一个动物。”
彩根用十二根筷子做成了“田”字。每条边的长度都是用两根筷子相连而成。也就是用八根筷子做成了一个大大的“口”字。里面也是分别用两根筷子相连,做成一横一竖。
“不能做成动物的画什么的,是用汉字表示的动物。”
我看着组成“田”字的筷子,完全搞不懂。试着把这里或那里的两根拿掉,放在其他位置,倒是做成了“中”“百”“旦”的字样,但是没变成表示动物的汉字。我随便移动着筷子,形成了好像四足动物的形状,可画面又是不行的。“巳年”的“巳”是蛇的意思,我就想试试能否做成这个字,但还是没成功。
“时间到。正确答案在此!”
彩根将用十二根筷子做成的“田”字的左下方的一根筷子拿下,移到文字的上方,接着将右下方的一根筷子斜着向下移动,就形成一个“虫”字。
“只是两条线的区别,就变成了完全不同的汉字。你不觉得有趣吗?”
无形的手触到了我的后背,无声地穿过脊梁骨,抓住我的心脏。我默默地盯着桌上的筷子,有一种四面的墙壁都在向我逼近的错觉。
彩根是不是发现了?
三十年前父亲做过的事,他是不是知道了?
我好不容易抬起头,发现他并没看我,他的眼睛看向放在墙边的夕见的双肩包。从敞开着的拉链缝隙,可以看见我刚刚匆忙塞进去的那沓照片。
“那是之前夕见小姐在房间给我看的照片吗?”
“是的。”
反正他看过一次了,我再撒谎也毫无意义。
“是三十年前,神鸣讲的前一天拍的吧。”
“夕见连这个也说了?”
“我是从照片中挂历的日期知道的。”
“不愧是摄影师。”
“除此之外,当时我还想到了几点。”他侧着脸,眼睛看着我,“想听吗?”
迟疑之后,我点点头。
我从信封里拿出照片放到桌上,只将那张背面写有父亲字迹的——母亲墓碑的照片,留在了自己手里。彩根注意到了,但什么也没说。
“原谅我动一下啊。嗯,不是这张,不是这个,这个……啊!这个!”
他从一沓照片中抽出的是院子的照片。起初由母亲照看的、之后由姐姐继续照看的、朝南的院子。院子里,晚秋的花儿美丽绽放。照片拍摄一年前母亲的死,第二天将要在羽田上村发生的事,似乎都与这个院子毫无关系。彩根仔细地看了一会儿照片,手指移到其中一点,花草的前面。那里没有花,只有变成褐色的叶子和几根细细的花茎。茎的前端,椭圆形的残花全都耷拉着。照片是十一月下旬拍的,植物都枯萎成了褐色。
“这是蓟花吧?”
彩根猜对了。
“是我去世的母亲最喜欢的花。”
每年,母亲都在院子里最显眼的地方种上蓟花。一到夏天,紫花绽放,花朵宛如柔软的针聚集在一起,随风摇曳,非常美丽。我和悦子结婚后,也是因为对此记忆深刻,才在家庭用品商店买了蓟花种子。在那个白色花盆中,我放入土,撒上种子,虽然不像母亲和姐姐那样熟练,也按照种子袋上所写的方法悉心照看它。每年,蓟花都在阳台上开出小花。
“更具体地说,它叫大蓟。”
“还有这种叫法?”
我第一次听说这种正式叫法。不,也许是母亲和姐姐告诉过我,但我忘记了。在我家那个院子里开放的蓟花,远比我在阳台上种的更大、更壮实。叶子上有白色纹路,中间有一大朵花,之后左右分枝,开出很多花。小时候,一个春天的清晨,我在院子里玩耍时,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蓟花的叶子。然后,很吃惊地想,是不是晚上下过雪了?叶子上的白色纹路看起来就像融化后的雪。我跑进家里去告诉母亲,她笑得前仰后合,好像要把瘦弱的身体折断一样。
“花都枯萎了,你居然还能清楚地知道它的具体名称。”
“是我推断出来的。”
“这个叫大蓟?”
彩根点点头,调整了照片的上下方向,移到我面前。
“大蓟是从地中海沿岸传到日本的植物,英语叫作Milk Thistle——‘Thistle’就是蓟的意思。沿叶脉有白色纹路,看起来像牛奶(Milk)在流动,据说这个名字就是来源于此。别名也叫‘玛利亚蓟花’,说是因为圣母玛利亚的乳汁滴落在蓟花叶子上,才会开出那么美丽的花朵。”
听他这么一说,浮现在叶片上的白色纹路,确实很像牛奶在流动。
“顺便说一下,在动画片《小熊维尼》中,蓟花是小驴屹耳爱吃的食物。”
我沉默着点点头,等他继续说。可是,彩根没再做进一步说明,只是面带微笑地看着我。
“在网上查查,还会有更多信息呢。”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就将院子的照片放回那一沓照片中。
“你刚才说,关于照片,你还想到了几点……其他还有吗?”
“有。”
彩根把一沓照片像扑克牌一样展开。他想从中拿出哪一张,打算说什么,我感觉自己已经猜到了。
我紧闭双唇,看着他的动作。
但是,最终我没再听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楼下的大门打开,有脚步声,有人上了楼梯,朝这边走来。夕见回家时,我总听见这个声音。那是一种轻快的、仿佛看见光的脚步声。
“我发现你们真实身份的事能说吗?”彩根小声问我。
我回答说“由你决定”时,房门开了。我们若无其事地回过头,看着站在门口的夕见。
“啊,摄影师回来啦。哎呀,我刚刚拜托编辑能否帮我出一本书,却被拒绝了。啊,这是表示慰问的蘑菇汤,可以的话,请您也喝一碗。”
“谢谢您。那我就等一会儿尝尝。”
不知怎么,她似乎很急地走过来,跪坐在矮桌前。牛仔裤的裤脚上挂着几片破裂的落叶。
“为了拍照,我在各处走走,没想到人们的目光好可怕。大家的眼睛就像没有黑眼球一样……哎呀,可明明是有的呀……”
我很吃惊。夕见的印象竟然和我之前的感觉完全一样。
“大家都长着那么可怕的眼睛吗?刚才和我在一起的那个人,鼻梁很长啊。”
彩根开了个不明所以的玩笑,夕见连礼节性的微笑也没有,两手放在桌上,身体趴在上面。
“彩根先生您也在,正好。”
“嗯?”
“实际上,在您之前给我们看的录像中,我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四
——我记得很清楚呢。
从彩根拿过来的个人电脑中,传来农协职员富田的低语。
现在的画面是彩根编辑的旧报道影像的后半部分——父亲被认定为毒蘑菇案的犯人之后,当时播放的新闻节目。
——我问他怎么不喝?他说,味道有点儿怪,还是算了。
就是这里,夕见按了暂停键。
“你们怎么看?”
我含糊地摇摇头,发现一旁的彩根似乎有点儿面露喜色。
“你发现了?”我问。
夕见先是点了一下头,说“嗯”,然后睁大双眼。
“彩根先生您也发现了吗?”夕见说。
“我觉得好奇怪啊!”
“对吧,奇怪吧!”
我也不能再继续沉默了,开口说:“哪里奇怪呢?不是很简单吗?藤原南人在祭祀当天的清早,往雷电汤中放入了白毒鹅膏。但是,他知道大佬们有时会往一般的蘑菇汤中分一些雷电汤,就想自己的碗里也有可能含有白毒鹅膏,所以就没喝。他说味道奇怪,只是一个借口。”
我用眼睛看看画面上的富田。
“他的说法很有把握,而且我感觉这个男人也不像是说谎或者记错了。”
“是的,我也觉得这个证词是真的。可是,若是这样,很奇怪呀!”
夕见将电脑画面朝向我。
“因为,这可是全体村民都喝过的蘑菇汤啊。谁都应该知道这个汤没什么怪味道呀。正因为如此,有了这条报道之后,藤原南人的嫌疑才变大了。可是,爷——藤原南人为什么要特意这么说呢?任何人听了都会立刻知道那是谎话呀。”
差点儿就说出了“爷爷”,夕见瞟了一眼彩根,他佯装不知地摸着下巴。
“不喝蘑菇汤的借口,是不是很难找?比如说自己怕烫之类的。”
“那么,他是怎么想的?”彩根将双手的手指交叉,放在盘腿而坐的胯部,问道。“藤原南人,到底为什么要这样说呢?”
“我认为有两种可能性。其一,藤原南人只是找了一个失败的借口。他往雷电汤中放入白毒鹅膏,但他想到雷电汤有可能会掺到一般的蘑菇汤中,因此,为保险起见,他没喝。作为不喝的理由,就稀里糊涂地说了句‘有怪味儿’。”夕见回答说。
“确实如此,很符合人性。另一种可能性呢?”
“他故意说了不自然的话。”
“那是为什么?”
“不知道。”夕见撇撇嘴。
“不过,可以认为是他为了将嫌疑转向自己。如果这句话是故意说出口的话。”
“可是,这句话是在案件发生之前说的呀。”
“关键就在这里。比如,我们能不能这样看——藤原南人不是犯人。但是,那一年的雷电汤中将被混入白毒鹅膏这件事,他因某种缘由事先知道了。他也知道是谁打算这么做。可是,他不但没有阻止这个犯罪行为,反而希望自己在案发后被怀疑,才故意这样说的。”
“就是说,他为了保护犯人,说了谎?”
“嗯嗯,就是这样。”彩根不断点头,“在当时的情况下,你觉得哪种可能性更大?藤原南人找了句失败借口的可能性,或者,为了保护谁而说谎的可能性。”
“我说不清楚。”夕见回答得很快,“毕竟完全是我的想象。”
“的确如此,但很明智。”
“彩根先生怎么看呢?”
他挺起胸,抱着胳膊,看着夕见,眼神好像在掂量着什么。他沉默良久,这沉默足以让对方惊慌失措。终于,他松开胳膊,竖起食指。
“我觉得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性。”
“是什么?”
回答之前,他将脸转向我,嘴角微微上扬。
“藤原南人既没找借口,也没说谎。”
说完,就像考验我们一样,彩根闭上嘴,目光回到静止的画面上。我看着他的侧脸,动弹不得。在视线的一角,夕见一直歪头思考着。就这样,大家暂时都没说话,只能听见彼此的沉默。
“……就是说,”我好不容易挤出声音来,彩根的眼睛一下子转向我,“就是说,蘑菇汤真的有奇怪的味道。”
“请问,您在吗?”
突然有人敲门,是旅馆老板的声音。我好像完全没注意到走廊的脚步声。彩根和夕见好像也很吃惊,冷不防地抬起上身,相视而笑。我的心还被彩根刚才的话牵扯着,回了一声“在”。
“有个人说有事找您,人已经在楼下了。”
“是哪位?”
“雷电神社的宫司。”
“嚯。”彩根大张着嘴巴看着我,似乎在说,是不是有线索了。
我什么都没说,站起身,走出房间。
五
“今晚,可能会打雷。”
希惠看着天空说,她在简易神官服外穿着大衣,看起来不太协调。我也看向天空。后家山右侧,大海那边,灰色云层聚拢着。
我和希惠站在旅馆的大门口,两人默契地走到建筑背后。锈成红色的涂炭仓库。废弃不用的焚烧炉。地上散落着腐烂变黑的碎木片。
“刚才你和刑警说什么了?”
我试着问雷场那边的情况。希惠没看我,告诉我说,警察发现了凶手杀害黑泽宗吾时使用的凶器。
“警察让我不要外传……是一块像小孩脑袋那么大的石头。他们将我带到保存这块石头的警车上,问我是不是有印象。我如实回答说不知道。因为石头的样子都差不多。”
“警察没说石头是在哪里发现的吗?”
“警察好像也想听听我的意见,就告诉我了。从神社往山里走一段,有一条小溪流,你还记得吗?就是在那里发现的。”
枯叶落在鞋尖,微微晃动。这晃动预示着天气的突变,风中带着不祥的湿气。
“是在水里吗?”
“岩石上。那条小溪中,有一块很高的岩石。有时采蘑菇的人会用它来试运气。就在那个岩石上。”
那是一块位于溪流中部的岩石,有一个毫无创意的名字,叫作“试运岩”。大概是远古时代从山坡上滚落下来的,像扎进水底一样立在那里,高约三米。上部稍微平坦些,据说从很久以前开始,采蘑菇的人就从溪边捡起小石子投向岩石,半开玩笑地占卜一下当天的收获。如果小石子顺利地投到岩石上,就能采到很多蘑菇。
“只要是村里人,大概谁都知道这个地方吧。可是,犯人为什么要把杀人所用的石头,投到那里去呢?”
“警察也问了我的意见,我说不知道。——不过,我觉得应该是个头比较高,臂力比较大的人。老人、女性,当然还有小孩子,不是很难办到吗?我和警察也这么说了,看样子不用我说,他们也明白这一点。”
希惠说到一半,如尖利的针一样的耳鸣滑入我的耳膜。令我垂在身体两侧的双臂和本应支撑着身体的双腿,都失去了知觉。似乎只有收入尖厉声音的头部悬在空中。希惠转向我,右手插入衣袋。她拿出的白色信封是什么,我一眼便知。
她是收拾起来之后,就从来没拿出过吗?或者,她总是很小心地触摸它?看起来,它和三十年前没有任何不同。
“我是来给你送这个的。它本来就是我母亲交给你父亲的,不应该我拿着。”
我用毫无知觉的手,接过她递过来的信封。
“我就此告辞,”她看着我,眼睛仿佛闪着光。“……你要好好的啊。”
说完,希惠转身走开了。不久,她的背影消失在旅馆一角,脚步声也听不到了。
我将手指滑进信封,取出里面的东西。折成三折的信纸。三十年前,希惠在“英”的门口打开的信纸,如今就在眼前。我双手打开信纸。太良部容子在三十年前所写的文字。毒蘑菇案目击证词。我双眼追随着文字。视线在信纸上反复几次,终于停在一处,不再移动。指尖在颤抖,嘴唇在颤抖,心肺在颤抖,我开始抽泣。待回过神儿来,我正双膝触地,低声痛哭。
六
雷雨云低声咆哮着,覆盖了羽田上村。
后家山的山影将视线左侧涂成了黑色,右边的旱田和塑料大棚也隐没在黑暗中。天空偶尔剧烈轰鸣,但是,闪电还没出现。我走在小路上,影子融入黑暗中。
前方浮现出微光,伴随着我的步伐晃动着。
在可以称作邻居的距离之内,没有任何建筑,映入眼帘的只有长门幸辅家亮着的灯光。我不觉得冷,也不惧怕雷声,迈步走向建在山脚的那幢两层建筑。
走到树篱笆跟前,我停下脚步。大概是罗汉松吧,我透过尖尖的叶子朝对面看。刚刚浮现的光,似乎是从微微开着的防雨门缝隙透出来的。大概那里是起居室,其他房间都没亮灯。我沿着树篱笆绕到左边,在篱笆一角右转,打算进入房子与后家山之间的位置。
我刚在什么也看不见的黑暗中前行,突然听见一声“晚上好”。
我的双脚像被钉在地面上一样,一动不动。屏住呼吸,睁大双眼,只转动眼球来观察周围。风吹动着,脚下落叶飞舞。树丛与后家山之间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在这里。”
左边亮起圆锥状光束。声音的主人坐在树根上,那是一棵长在斜坡上的树,双手垂在胯间,握着手电筒。
“幸人先生……你在这种地方干什么?”
虽然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我还是听得很清楚。
“和你没关系。”
“夕见小姐在旅馆?”
“可能因为累了,她好像有点儿不舒服,早早就睡了。”
夕见休息后,我十点多离开了旅馆。当时,虽然彩根的房间没有动静,但门缝里透着灯光,我就以为他在里面。根本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碰到他。
“我正想找个时间问一下呢,今天下午,宫司来旅馆找你什么事?”
“她把信交给了我,就是三十年前太良部容子写的信。她说,本来这封信的收件人就是我父亲,她不应该自己拿着。”
“这封信,不能给我看……?”
我沉默着摇头,彩根也干脆作罢。
“不行也没办法了。不管怎样,我劝你还是趁早把它处理掉。即使用相似的钢笔加上几笔,一旦用纸上色层分析法进行鉴定,马上就能知道改写的方法和内容。即使过了三十年,现在的技术也完全能做到。”
我没回答,看着沉在黑暗中的对方的脸。
彩根站起来背对着我,用手电筒照着后家山的山坡。
“柏拉图写的洞穴的比喻,你知道吗?”
他抬起一只手,遮在手电筒前,手指的影子奇妙地弯曲着,浮现于投射到地面的圆形光环中。
“在洞穴中,有几个囚徒。他们从小就被绑上手脚和脖子,生活在这里。他们被强迫面壁而坐,看着墙壁度过人生,不允许回头看后面。他们背后燃烧着大火,在火焰与囚徒之间,人和动物形状的类似木偶的东西一直在动。就是说,他们看到的只是映在墙上的木偶影子。如此这般,结果如何?囚徒们在注视着这些生活的过程中,不知不觉间,他们就认为那些影子就是世界的姿态。”
彩根边说,边在手电光中晃动手指。
“可是,有一天,其中一个囚徒被解开绳子带到了洞外。耀眼的太阳令他头晕目眩,一开始他什么都看不见。不过渐渐地,他看出了物体和人的形状,最终亲眼看到了真实的世界。而且,直到此时他才领会到,目前为止他所看到的东西是影子。那么,他会怎么做?他非常同情不知道实情的其他囚徒,打算一定要把自己看到的东西告诉他们,就回到了洞穴。但是,已经习惯了外面光线的他,这次却在洞穴中什么都看不见了。”
彩根关闭了手电筒开关,无边的黑暗包围着我们。
“这时,其他囚徒就想,那家伙就是因为被带到了外面的世界,才毁了双眼。于是,不管他说什么,囚徒们都拒绝被带到外面去。为了保住自己的双眼,哪怕杀掉对方,也要留在洞穴中。已经了解外面世界之美好的他,无论如何都想把其他囚徒从洞穴中带出去,却无法实现。于是——”
彩根再次打开手电筒,弯曲的手指影子映在斜坡上。
“最终,他像以前一样,生活在了洞穴中。他祈祷着总有一天要将大家带到外面的世界,在那漆黑的地方,仍然只是看着影子活下去。”
彩根将身体转向我。
“这个洞穴的比喻,有各种各样的解释。要发现真相,就必须训练啦,就要伴随相当程度的痛苦啦。要将真相告知某个人,需要漫长的时间啦。或者,人更愿意相信的不是真相,而是自己创造的偶像啦。不过,我呢,在至今为止调查的很多案件过程中,有了这样的想法。其实,是不是到了外面的那个囚徒,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所以——”
天空闪着光,树木和篱笆都被照得一片苍白。树皮的凹凸、尖尖的叶子前端都清晰可见,之后,所有一切都变成了残存的感觉,迟来的雷鸣将空气撕裂开来。
“所以,他才选择回到洞穴,和大家一起看着虚假的世界,生活下去。”
不该看的东西。
“……幸人先生怎么看?”
“不问问那个囚徒,无从知晓真相。”
“确实。”说着,彩根晃着肩膀笑了。
“对了,商量一下,这个,怎么办?”
他从牛仔裤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物件。
“这个是我数码相机里的存储卡。在雷场第一次见到你时,我拍下的打雷瞬间的照片,也存在里面。”
“这个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之前就知道,这个相机他不常用。
“你不是一直以为我是用胶卷相机拍下的打雷瞬间,所以才偷走了胶卷吗?不过后来,当知道我其实是用数码相机拍摄照片的时候,你又想要做点什么来着。但是,你正要潜入我房间时,却被我发现了。”
“我为什么要从你相机里偷走胶卷呢?你自己不是说,本来相机里就忘记放胶卷了吗?”
“那当然是谎话啦。我怎么也不会出那种差错的。即使不小心忘记放了,也能通过卷胶卷的手感发现的。”
我既没摇头也没点头,只问了彩根一句话。
“你拍下来了吗?”
在手电筒分散的光束照射下,他点点头。
“无可挑剔的照片。在被雷击中的树旁,你猛然撞向筱林雄一郎胸部的瞬间,拍得很清楚。”
世界似乎停止了呼吸,随后剧烈摇动。我用无力的双脚支撑着身体,瞪着彩根一只手里的存储卡。
“这个,随便你怎么处理。”
他把手伸到我面前。
“我不是正义的伙伴,什么都不是。我也并非想破案,只是单纯的调查而已。在这过程中,碰巧知道谁犯了罪——”
他只停顿了一会儿,接着说:“知道,仅此而已。”
我伸出手,将存储卡握在掌心。
“我把需要的照片转到另一张储存卡上了,这一张储存卡你怎么处理都没关系。”
“……可以相信你吗?”
“这个,也请随便。”
我将攥在右手里的存储卡塞进裤兜。彩根踩着落叶往后退,回到刚刚坐着的那个地方。
“有点儿像交换条件啊,能请你告诉我吗?三十年前,你的父亲被认为是毒蘑菇案的嫌疑人时,亚沙实小姐不是提供了你父亲的不在场证明吗?”
姐姐和警察说,神鸣讲当天,雷电汤中被放入白毒鹅膏的早晨,父亲一次都没离开过家。姐姐在案发前因被雷击伤而失去了意识,对于之后发生的事,包括父亲成为嫌疑人的事,她都应该一无所知。因此,警方完全相信了姐姐的证词,侦查工作触礁。
“那是真的吗?”
我摇摇头。
“以前姐姐跟我如实说过,她对警察说谎了。实际上,她在好几天前就苏醒了,毒蘑菇案的事情,父亲被当作嫌疑人的事情,她都听希惠说了。”
“于是……亚沙实小姐为了保护家人说了谎?”
“是这样。”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彩根说着,朝昏暗的树篱笆看去。
“只有一点,我要通知你一下。在这个房子对面有一个储木场……有一辆车藏在堆积的木材后面。我感觉里面好像有人,就看了看,没想到真的有。藏在里面的人也大吃一惊,极为恼火。车里的两个人,一个是在雷电神社询问宫司的中年刑警,一个是那个表面亲切其实说话很难听的年轻刑警。”
一下子,我不知如何应答。
“为什么警察在这儿?”
现在,我和彩根在长门家房子的后面。左边是后家山,右边是树篱笆。要穿过这里,才是储木场。
“啊……可能是长门先生拜托的吧。希望有贴身警卫。当然,他本人也可能不知道正在发生什么。”
三十年前的神鸣讲,雷电汤中被放入了白毒鹅膏,四个大佬中,荒垣金属的荒垣猛、蘑菇大户筱林一雄死亡。三十年后的神鸣讲,我出现在幸存的两人——油田富翁黑泽宗吾、经营医院的长门幸辅的面前,手里拿着应该是藤原南人写下仇恨文字的纸。之后,黑泽宗吾在神社被杀,剩下的只有长门幸辅了。他请求贴身警卫,想来也完全是意料之中。正如彩根所说,即使他不明白正在发生什么。
“现在,如果尝试闯入那个房子,会相当危险。”
彩根说得没错。
“还有……今天下午,我在旅馆房间说到的。对了,关于你父亲三十年前在神鸣讲前一天拍的照片,我还有其他想法。我是不是这样说了?”
“是。”
“夕见小姐第一次在房间给我看时,照片上有像鬼魂一样的东西。鬼魂,是夕见小姐使用的说法吗?”
姐姐的背影那张照片。斜对面的房子——腰窗附近,有一个模糊的白色圆形。那个不知为何物的白色圆形,几乎与腰窗同样大小,确实像人的灵魂飘在空中。
“那个是什么,藤原先生,你知道吗?”
“现在,我知道了。”
那是雪。落在镜头附近的雪花,偏离焦点并模糊,在照片中就成了那个朦胧的白色圆形。
“只此一声巨响,降雪雷声轰隆。”
彩根低声说出旅馆老板晚餐时说过的俳句。
“在日本海附近,之所以将雷叫作‘降雪雷’,就是因为打雷之后,降雪时节来临。特别是在羽田上村,这是惯例。先打雷,后下雪。可是——”
彩根的脸暴露在持续轰鸣的天空下,短短地吐了一口气。
“并非总是这样。”
声音的余波在静寂中消失时,不知从哪儿传来了响声。
是带有明确而单调音程[2]的、极小的电子音。彩根迅速回头看向树篱笆方向,但是,那里只浮现出被树叶遮挡而失去轮廓的房屋影子。我反转过身,踩着落叶开始跑。沿着树篱笆跑到转角处左转,回到能看见防雨门缝隙透出光的地方。可是,光已经消失,整个房子都沉入黑暗之中。——不,建筑右侧亮着一点儿橙色光束。因为我是从侧面看着房子,不能很确定,但那光好像是从大门上的窗子透出来的。刚刚听到的电子音,大概是门铃吧。
我注视着树篱笆对面。
大门朝里面打开着,橙色光横向照射着。
从房子里走出的人模糊地摇晃着慢慢移动,融入黑暗之中。是长门幸辅还是他的妻子?我正凝神看着,黑暗中又出现另一个人影。看起来那个人好像抱着什么东西,如野生动物般快速闪进房中,之后,房门“砰”的一声被粗暴地关上。第一个人影赶紧回到门边,将手放在门上,像损坏的机器那样笨拙地移动着。看样子是想要开门,却怎么也打不开。我站在原地,动弹不得。这时,脚踩落叶的声音逐渐接近,彩根将脸靠过来。
“——那是?”
“有人摁门铃,趁着有人出来时,进到里面去了。”
“然后,锁上门了?”
我点头时,门口的人影发出急切的喊声,是女人的声音。似乎是长门幸辅的妻子。在房子中,房间的灯似乎被打开了,光从防雨门的缝隙透了出来——哎呀,不对。
“坏了!”
在彩根尖厉的低声自语中,从防雨门缝隙透出的光晃动着,变得越来越大,眼看着从一楼其他窗口也透出了光。这时传来男人们的声音,一定是在储木场待命的刑警。他们一边争论着什么一边踏进院子,像喊叫一样,与站在门口的长门幸辅的妻子说了什么。随后,两人转到房子这一头,站在防雨门前再次大声喊叫。他们像扯下些什么来一样打开防雨门,光芒倾泻而出,整个房子都发着光浮在黑暗中。在因热气而变得怪异的空气中,窗帘和地板熊熊燃烧着,一眼就能看出,这种火势不是用打火机或者火柴点燃的。
玻璃碎裂声传来,与此同时,室内的火焰越来越大。年轻刑警抓起院子里的石头,打碎窗户。中年刑警像猛扑一样跑过来,从里面打开锁,将窗户往旁边拉开。火势越发凶猛,但并不是整个房屋都燃烧起来了,地板还有进入的空间。刑警们冲进室内,像犬吠一样高声呼喊。显然,是在对里面的某个人喊叫。听到这声音的瞬间,我开始移动。
我沿着树篱笆向左跑,在转角处右转,踩着落叶跑过去。房子后面一片黑暗,时间如停止一般。彩根也马上跟在我后面跑过来,在又一次接近树篱笆的拐角时,一个人影像要撞破篱笆一样冲了出来。视野极度模糊,我跌倒在落叶上,从背后跑过来的彩根被我绊住,也跌倒了。我抓住地面,抬起上身,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右边!”
为了让刑警听到。两个刑警追着人影,从房子跑了出来,但还在树篱笆里面。我大声呼喊,是为了让他们听到。
“往储木场那边跑了!”
彩根跳跃着站起身,越过我的身体再次奔跑,脚步声混合着落叶声。前方出现了树篱笆的响声,大概是两名刑警跑出来了。彩根简短说了句什么,没听见刑警的回答。看不见任何人,我全身心祈祷,又站起来跑进后家山。
穿过连绵不断的树丛,我在山坡上奔跑。干枯的树叶一直吹打着我的脸,枯叶飞舞声加上自己的呼吸声,使我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可是,这时天空中放射出一道巨大闪光。路的前方被照亮,在白色静止的一角,只有一个东西在动。就像被穷追不舍的动物一样,横向沿着山坡移动。周围再次陷入黑暗时,我开始追着那个背影奔跑。天空在吼叫,雷鸣刺穿双耳。伴随着雷鸣声,前面的人影大声喊叫着。
“不要停!”
充满全身的请求,冲破咽喉,喊出了声。
“快跑!”
我拼命动着双脚,雷电光没有照亮前路,泪水将黑暗的视野变得更加模糊。我呻吟着,在广阔无边的树丛中奔跑。祈求那个背影不要停下来,希望能顺利逃脱。
这时,突然有人叫我的名字。
那一声好像是长时间一动不动的人发出的、平稳的声音。虽然绝不是近处传来的声音,却似乎像身边低语一样,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我往声音那边跑,树丛消失了,眼前一片黑暗。一块巨石从山坡朝向天空。站在上面的身影,面向这边,像祈祷一样将双手放在胸前。呀,有闪着银光的东西。微弱的星光,在两手与胸前之间,反射着银光。
“对不起啦——”
对方发出声音的同时,双手移动了。伴随着安静而有力的动作,银光被吸入胸中。宛如石像一般,全身剧烈一晃,朝后倒下,消失不见。之后,传来划破水面的巨响。当我跑到那边,跪在坚硬的岩石上时,只有霞川在眼前流淌着,冰冷无比,没有一丝水声。
[1] 日语中“姐”的汉字是“姉”,发音是ane,因此按照罗马字发音排序,会出现在通讯录的最前面。
[2] 两音间的距离。一般以七声音阶各音级为基础,用单位“度”来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