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意的临界点

影像的暗示与遗体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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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对,就是他。他父亲死于毒蘑菇案后不久,他就变卖家产离开了村子。那天晚上,他为什么又出现在雷场?什么时候回到村子的?”

夕见也和彩根一起思索着,看向我。瞬间,我也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只好尽力挤出一句话。

“他是不是想参观一下很久没看的神鸣讲,才回到村里来的呢?登上后家山,也许只是出于单纯的怀念?”

“也许如此。不过,如果是这样,太可怜了。因为如果不去那里,他就不会死了。受雷声惊吓,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去……哎呀,或者,他的死可能另有原因。”

“您说……另有原因是……”

“哎呀你看,也许是不小心在泥里滑倒了。在打雷之前。”

彩根继续歪着脖子按着相机按钮,显示器上的时间一点点接近现在。昏暗的背景逐渐变得明亮,这时出现了一张很大但不大清晰的人脸照片。

“啊!就是这个!”

彩根将画面朝向我们。

“白天,我拍到了筱林雄一郎的遗像。村里的殡仪馆在举办他的葬礼,我进去很快拍了一张。”

“这里,我们也去了。不过是借用一下厕所。对吧?”夕见说。

我点头回应着夕见的话,目光却无法离开相机画面。挂在殡仪馆大厅的遗像,和从远处看相比,照片上的五官更加清晰。宽而长的鼻子,令人想到乌鸦嘴。黑眼球小、似乎在打坏注意的双眼。与其说是微笑,倒不如说是更接近冷笑的表情。年轻时的威胁者正注视着我。

“怎么感觉见过似的……不可能啊……”

夕见说出这句话后,我才意识到这张照片是不能给她看的。我以自己的焦躁不会被觉察出来的最快速度拿起相机,将画面对着自己。幸好,夕见马上抬起头,转向彩根。

“筱林雄一郎,是怎样的人呢?”

“我问了问参加葬礼的人,据说他本来在学生时代就在东京生活过,所以离开村子后就去了东京。然后,在那里做生意,彻底失败了。以后的事,似乎没人知道。所以,遗像也是很早以前的照片。好像他之前只回过村庄一次,那时也几乎没人和他交流过。”

“他是何时回来的?”

夕见询问彩根时,我第一次从正面持续注视着筱林雄一郎的遗像。我认识这个男人。在他往我店里打恐吓电话之前就认识。在他出现在店里之前就认识。

“地震之后,二〇〇四年十月的新潟县中越地震。他应该是很担心故乡的灾情吧。但是,可能不想被大家看到自己穷困潦倒的样子,据说他用口罩和围巾遮住了脸。不过,我今天在神鸣讲碰到的人当中,有一个男人碰巧认出了他。我忘了他的名字,就是鼻梁特别长的那个——”

“送你到旅馆的?”

“对对,就是他。他送我回来时,我在车上随便问了一下。他和筱林雄一郎是初中同学,十五年前那场地震后,他偶然在村里看见雄一郎,就和他打招呼。当时,雄一郎样子落魄,显然在城市混得很失败。因此,这个男人想起他过去的傲慢自大,就捉弄了他一下。结果,雄一郎用可怕的表情瞪着他,走开了。”

“捉弄?”

“问他‘你去神社了?’之类的。”

“啊?为什么是神社?”

“据这个‘长鼻梁’说,筱林雄一郎曾经很喜欢宫司的女儿,也就是太良部希惠。用现在的说法,好像还做过跟踪一类的事情。”

“跟踪狂,老早就有啊……”

“‘长鼻梁’还笑着说,离开村子说不定就是因为希惠不理他呢。不知实际情况到底如何。”

此时,我理应对彩根的话多加留意。因为他说出了“十五年前”这个词语。我所不知的秘密之线索,就应该存在其中。可是,我却错过了这些。我一直盯着数码相机上的筱林雄一郎遗像,倾听着自己的记忆空白。我认识这个男人。从生活在羽田上村的时候开始,我就认识他。这个印象渐渐形成清晰的轮廓,接着,轮廓锐利的一端,触到了包裹记忆的薄膜。随后,薄膜上出现裂纹,裂纹增大破裂,记忆涌入了三十年前因雷击产生的空白之中……突然,记忆如浊流般缓缓流动。

潮湿的泥土气味。后家山的深处。我双手中有很多蘑菇。它们丛生在树林中,对讨厌蘑菇的我而言,它们看起来也很美味。因为误采侧金盏花而遭到了父亲批评,我一直很懊悔。这次我一定要让父亲好好看看,问问父亲能不能吃。

——那时我拼命反省啊,再也不敢采自己不认识的东西带回家了。

在这个旅馆的窗边,说起侧金盏花时,我这样告诉姐姐。

——可是……

说到这儿,我竟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说什么了,只留下一种强烈的违和感。而现在,我正直视着那违和感的真面目。

那不是最后一次。

还有一次,只有一次,我又重复了这种孩子气的行为。就像给母亲带回野花一样,就像给父亲带回橡树果一样,我还想被夸奖一次。我想为家人做些什么。可是,当我双手捧着丛生在后家山的蘑菇,蹚开齐腰高的杂草,回到参拜路时,一个男人站在了我面前。他的脸与夕阳重合,成为一个黑影。他向我伸出手臂,摸着蘑菇,之后,一下子从我手中全部夺走了。

——在哪儿找到的……

面对男人的质问,当时的我说不出话,只是回头指指树林深处。他拿着蘑菇,就像被什么拉着一样,急忙走向那边,这时我才看见他的脸。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知道他是来我家餐馆的一个大佬的儿子,蘑菇大户的儿子。被这样的人抢走蘑菇,我觉得自己肯定找到了不得了的东西,发现了极其贵重的东西。在黄昏的参拜路上,我心跳加速,不是因为蘑菇被抢感到伤心,而是因为兴奋。看看自己的双手,在冻僵的手指间,只剩下一只蘑菇。我将它带回家,把母亲的图鉴搬到房间,对照着国语辞典,忘我地阅读说明。

于是,我知道了这个蘑菇的真实面目,以及它所拥有的恐怖力量。

房间里只点着一个小灯泡,我看着天花板。

是不是更冷了?这回旅馆准备的被子是三条叠在一起的,夕见说太重翻不了身,可现在却在旁边睡得很香,呼吸均匀。走廊传来“滴答滴答”的流水声,与夕见的呼吸声相重叠。大概是为了防止水管冻住而没关紧的水龙头在滴水吧。

参拜路上发生的事,如浊流般复苏,伴随着鲜明而强烈的身体感觉,在脑海中如旋涡般翻腾,几乎有一种刚刚经历的错觉。这个旋涡,又将更多记忆卷入。卷入,再卷入,随之越发巨大,充满了我的身体。三十年前的神鸣讲。那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姐姐头上戴的银色发卡——看到那个小鸟形状的发卡,我说会引来雷击的,太危险。记忆慢慢卷着旋涡,将片段的时间拉近,逐渐扩大。我再次体验了三十一年前母亲去世那天的所有见闻。失去意识的母亲。在那间白色病房,我哭得太伤心,以致呕吐。我被父亲带去洗手间。回到病房后,如今,我再次倾听到父亲那句自言自语。就是清泽照美告诉我们的那句话。

“对于他夫人的情况,藤原南人说过,死就死了吧。”

屋外传来人的说话声,是在神鸣讲喝醉了酒,走在回家路上的男人们的声音。从三十年前开始,一切都没改变。这个村子,什么都没变。

有动静传来。

我听见隔壁房门的开关声,嗒嗒的脚步声在走廊移动。经过我们房间,接着是走楼梯的声音。我坐起来侧耳倾听。脚步声逐渐远去、消失——最后,只听见断断续续的水滴声。

我从床铺上起来,走近拉门,不出声地滑动它。我出门到走廊,看看隔壁房间,门缝中透出光线,应该是开着灯。我走到门前,用指尖轻轻敲门,没人回应。我将指尖放在拉手上用力,可能是门的开关有点儿问题,竟然纹丝不动。我将左手放到右手上用力拉,房门只是咔嗒咔嗒响,还是不动……

“你干什么呢?”

背后有人说话。

回头一看,彩根站在昏暗的楼梯半中间,看着这边。

“我睡不着,想着能不能和您聊聊天儿。”

我从拉门上放开手,面对黑暗说。

“是吗?刚刚我去下面拿这个了,忽然想起放在柜台边上了。”

那是一种叫作“盖被”的防寒用品,样子就像是在被子上加两个袖子。在这个村子生活时,我们一家也曾经用过母亲亲手缝制的盖被。

“这个很不错,肩膀很暖和,叫什么来着?”

“棉睡衣?”

“不是,这边有独特的叫法……啊,想起来了,叫盖被。”

说着,彩根走近我,不晃动身体,也几乎没有脚步声。可是,他刚刚出门下去时,我隔着门都能听到他的脚步声。为什么?

“你用吗?我可以再去拿一个。”

“不,不用了。彩根先生要休息了吧,我也去睡了。”

我们擦肩而过,我正要回房间,他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不聊天了?”

“算了。”

“是吗?”彩根边说边将手放在门上。是有窍门吗?没见他怎么用力,门却很滑溜地顺利打开了。他站在门口面对着我,屋内的灯光只照到他的一半脸。

“那就睡觉觉咯。”一股热气涌进鼻腔,我没吭声,歪着脖子思考。彩根露出一半牙齿笑着,说:“是这边的说法,意思是,那么晚安啦!”

我用点头掩饰过去,背过脸,进入自己房间。我想背着手关上门,本来一直很顺滑的推拉门,竟然拉不动。我焦躁地转过身,双手用力拉上门。

我在昏暗的房间里穿行,就像走在泥潭中,双脚沉重。好不容易才走到夕见的床铺边,跪坐在榻榻米上。人声和动静都没吵醒她,女儿睡得很香。小电灯照着她的脸庞,双眼在眼睑内侧快速眨动着。记得十五年前,她的双眼也是这样在薄薄的眼皮下眨动。那天,她在托儿所用的心爱的布袋被弄破了。听悦子说,夕见看见布袋裂开一个大口子时,显得若无其事。可是,从托儿所回到家,悦子想要扔掉布袋时,夕见却突然大哭不止。布袋破了的那种难过心情,她是不是一直忍耐着?或者是,即将与心爱的布袋分离,才那么伤心?想着女儿当时的心情,那天晚上,我曾和现在一样,凝视着女儿熟睡的脸庞。

第二天,悦子要去买做新布袋的布,就遭遇了那场交通事故。那是夕见的温柔体贴带来的事故。夕见为了我,将蓟花的花盆搬到太阳照得到的地方。花盆坠落,砸碎小汽车的前挡风玻璃,汽车失控疾驶,撞飞了悦子的身体。了解事故经过的我,都做了什么?——拼命守护孩子的人生。不必让她知道的事情,那就让她永远不要知道。从记忆中消失的行为,就永远不要让她想起来。可是,我这样做,到底是多深的罪过呢?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改变。已经死去的人,不会复生。

继续隐瞒事实,是多深的罪过?

——没错。

离开羽田上村时,父亲轻声说出了这句话,如今,我才终于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三十年前,发生毒蘑菇案的当天。

那天清早,响起了那个季节的第一声雷。

——我母亲看见了藤原南人进入神社院内。

在社务所,希惠说她母亲是目击证人。根据希惠现在仍然持有的信件内容,她母亲太良部容子,亲眼看见我父亲在神社工作间,将白色物品放进雷电汤中。而且,在案件发生后,才知道白色物品是白毒鹅膏。她将自己看到的情况写成文字,交给了我父亲。我不知道具体的文字内容。准确知道内容的,大概只有写信人太良部容子、收信人我父亲、从我父亲手里拿到书信的希惠,还有,将那一瞬间拍进摄像机的节目组成员。

这里存在一种可能性。

每个人所知道的信件内容,并不相同。

三十年前,父亲涂改了太良部容子交给他的信。那天,希惠从父亲手里接过的,摄像机拍到的,都是被父亲改写后的信。

在涂改信件时,父亲大概既没删减也没添加文字。因为如果那样做,会被熟悉母亲字迹的希惠轻易识破。不过,要大大改变信件内容,根本没必要删减或添加文字。如果我的想法准确的话,父亲只做了一个动作,那就是在太良部容子的文字上添加两条线。

要想弄清一切,只能亲眼看到这封信。

听见敲门声,我睁开眼睛。腰窗的隔扇已经微微泛白。

本以为自己肯定睡不着,却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早晨。我掀开三条叠在一起的被子,站起身,打开房门。可是,明明听到了敲门声,却空无一人。我看看左右的走廊,旅馆老板正在楼梯边打扫地板。

“啊,对不起。刚刚碰到这个了。”

他苦笑着,拿起一个带柄的清扫工具,顶端的薄布是可以替换的。

“过去呢,都要蹲在地板上用抹布擦,现在有这样的就方便啦。……您马上要吃早餐了吧?”

我回头看看房间,以为会看到夕见,这时才发现她的床铺是空的。我再看向老板,他像戳空气一样,用食指点了两三下,指尖朝着彩根的房间。

“她在隔壁吗?”

老板上下动动下巴表示肯定,我拉好浴衣前襟,朝隔壁走去。双手移开很难开关的拉门,只见换好衣服的夕见和仍然穿着浴衣的彩根在地板上相对而坐。令人吃惊的是,两人之间摆放着父亲拍的照片。毒蘑菇案发生的前一天,父亲拍摄的二十多张照片。彩根朝我挥挥手说早上好,夕见也回过头,刚要笑,一看我的表情,立刻收回了笑容。

“……你们干什么呢?”

“啊,刚才听彩根先生讲了很多照片的事情。”

“这些照片……”我欲言又止。

“我没说照片的来源,没关系的。”夕见看着我,抬起头说道。

到底什么意思?

“哎呀呀,你们两个都很坏啊。你们的调查远比我有进展呢。”彩根将手指插进还没束起来的长头发中,缩着脖子。

“我根本不知道,昨晚还得意地给你们看过去的录像呢,你们竟然和藤原南人有接触,真让人吃惊啊!”

原来如此,看来夕见是这样说明的。她一定说曾和藤原南人有接触,得到了他之前在村里拍摄的照片。可是,夕见真的以为彩根会相信这种谎话吗?

“她的嘴真够严实的啊。藤原南人如今在哪儿,情况如何,你们怎么得到的这些照片,她一点儿也不告诉我。”

“因为彩根先生像是我们的竞争对手呀!”

“别这样说,我们互相配合吧。”

我站在门口,默默地看着夕见和彩根之间的交流。父亲——藤原南人去世的事情,夕见似乎没告诉彩根,但是,他真的不知道吗?昨天,我在雷电神社礼拜殿与黑泽宗吾、长门幸辅对峙时,将藤原南人之死告知了他们。之后,如果他们将此事说予别人,那么,在神鸣讲上与村民一起喝酒的彩根,就很可能会听说这件事。

“不过,这张照片好可爱啊。”彩根将脸贴近一张照片,那张拍的正是我熟睡的脸庞,他接着说,“这个大概就是叫幸人的,藤原南人的儿子吧。遭雷击的姐弟俩中的弟弟。他睡着了还在哭泣……是做了什么可怕的梦吧。”

“回房间来。”

只说这么一句,我就离开了门口,进了自己的房间。站着等了一会儿后,夕见拿着一沓照片回来了。她轻轻关上门,用困惑的眼神看着我。

“这些照片,不是可以给别人看的。”

我故意用隔壁房间也能听得到的声音说。

相反,夕见却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

“背面有爷爷写字的那张照片,没给他看。而且,爸爸您进来时,我刚刚拿出照片来,案件以及爷爷的事情,我还一点儿没说呢。我呢,本来是想多问问八津川京子女士的事情,才去彩根先生房间的。照片,可以说是作为一个幌子拿过去的——”

“你在他那儿待了多久?”

“也就十分钟左右。”

“说什么了?”

“就是问了很多八津川京子女士的事情……彩根耐心地回答我……唉,总觉得……”夕见眨着眼睛低下头,马上又抬起头,“总觉得,刚才您都不像是那个我熟悉的爸爸了。”

刚刚浮现在夕见脸上的表情——这时也浮现在脸上的表情,并不是困惑,而是害怕,虽然为时已晚,我还是注意到了。我赶紧将看向女儿的严厉目光,尽力变得柔和,但很难办到。

“不过,也是啊。和我不一样,对爸爸而言,毕竟是与您自己直接相关的事情,心情是完全不一样的。我把照片给彩根先生看,还是太轻率了,抱歉。”

夕见把一沓照片抱在胸前,低头向我致歉。她抬起头再次看向我时,我的双眼还未能从紧张中解脱,脸颊像沉重的黏土,尽管如此,至少在说话的语气上,我努力使自己发出女儿熟悉的声音。

“关于他母亲的话题,有收获吗?”

“有,有。当然,我本来就知道八津川女士擅长拍摄人物,据说她曾被委托给某个小剧团摄影。在工作中,她与一位老家是长野县的演员八津川成了恋人,之后两人就结了婚。啊,据说八津川这个人很有趣——”

远处突然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夕见没再接着说,而是走向窗边,移开隔扇,打开窗户。在晨雾笼罩的风景中,鸣笛声朝着雷电神社方向远去。

“目前为止,好像还没发现。”

彩根回来了,我和夕见一直在停车场等候。

“我想应该是相当重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

“社务所的玻璃烟灰缸,好像很大很重。”

“啊,确实,烟灰缸……那样的话,拿走也可以理解了。因为凶器上会留下清晰的指纹。与其擦掉,还不如拿走,对犯人来说更方便可靠。”

在雷电神社发现的是,黑泽宗吾的尸体。

十分钟之前。

“救护车好像往神社去了。”

从旅馆窗户伸出头去的夕见说想去看看,我也有事挂心,就换好衣服出了房间。在屋外碰见了拿着相机的彩根,他也很在意救护车,正想去雷电神社。于是,我只好让彩根也上车,三人一起来到了神社。

因为我们从旅馆出发迅速,后家山和神社还都没采取禁止进入的措施,我若无其事地把车停在停车场。当时,停车场停着一辆救护车,还有看起来像警用车辆的面包车和轿车各一辆。鸟居对面,正好是神社院内的正中央位置,黑泽宗吾的尸体面朝下趴在那里。头部朝向这边,脑后的白发被血染成了红黑色,周围没有凶器,只有他使用的手电筒滚落在地面上。

一看见这番情景,彩根像孩子发现珍稀虫类一样,马上从车里飞奔过去,当然,他马上被制止了。制止他的是一个新手警察,身上的大衣明显大了一号,那个警察质问这位不明身份的闯入者是谁,来干什么。彩根如实回答:“我是来村里采访神鸣讲的八津川。”他暂时避开了一会儿,趁警察稍不留意,又进入了神社院内,现在才刚刚回来。

现在,黑泽宗吾的尸体暂时被蓝色盖布遮着,我们看不到。刚刚有穿戴蓝色工作服和帽子的几个男人进进出出,照相机的闪光灯不断闪烁着。神社院内的边缘,排列着神鸣讲用的灯笼,只是没有点亮。

“我刚才还去看了看社务所,想问问宫司发生什么事了。”彩根说。

“我看到你了。”

“可我又被那个警察制止了。”

“啊,这也管?……宫司在社务所吗?”夕见问道。

“在的。好像被中年警察问了很多问题。我们在这儿待下去,没准儿也会被盘问吧?”

我点头同意,彩根瞟一眼我的脸,身体转向神社方向。他的身影、周围的景象,不知为何,看起来很不真实,就像是展开在眼前的一幅画。

他接着说:“可是,这样看来搜查进展困难啊。凶器被拿走了,地面的土质坚硬,犯人的脚印也很难留下。而且,昨天很多村民在这里,拥挤不堪。即使地上留有脚印,也是很多人混杂在一起的。您觉得他为什么被杀呢?”

我不作声,做思索状,过了一会儿问:“是小偷吗?”

“你是说,有人想抢他的钱包什么的,也就是说,强盗袭击了他?”彩根问。

“嗯,这也是一种可能性……比如,有人正要在神社偷东西,碰巧黑泽宗吾出现了。因为被黑泽看到了脸,无奈之下就杀了他。”我回答道。

“从后面?”

“如果犯人是黑泽认识的,在这种情况下,很可能会从后面进行攻击吧。”

“啊,原来如此,彼此认识。似乎可以这样分析。那么,犯人应该是在进行盗窃后杀人的吧?因为,如果是盗窃前,即使被认出来了,只要放弃偷盗不就行了吗?”

“我不清楚,只是凭想象说说而已。”我忙补充道。

“不过,先生你一定是个善良之人啊。”

“为什么?”

“因为,如果有人被杀,通常都会从仇恨这个角度去思考吧。可是你却突然说可能是小偷。呀,好人啊。我这种人,刚刚看到尸体的瞬间,立刻就想这个人肯定是被谁怨恨着。”

“当然,事实也可能如此吧。”

“可是……真的会是这样吗?死者是黑泽宗吾先生……”他在口中自言自语,却又似乎不可思议地看看我的脸,“看不见脸,你却知道得很清楚啊。”

“昨天,我来采访神鸣讲时,黑泽先生穿着同样的衣服,体格高大魁梧,很有特点。不过,如果是我认错人了的话,对不住啊。”

“我也是,一眼就觉得他是黑泽宗吾先生。”夕见在边上开口说。从看到尸体的那一瞬间,夕见一直都一动不动、一声不吭。可能因为现在尸体用蓝色盖布遮住了,她似乎也稍微镇静了些。“我很害怕,没能说出口……应该就是黑泽宗吾先生吧,是吧?”

被夕见一问,彩根脸上浮现出不合时宜的微笑。

“我也觉得是。”

“现在禁止入内,对不起。”

从远处传来说话声。刚才那个年轻刑警,嘴里吐着白色哈气,小跑着过来了。他的脸冻得红扑扑的,虽然表情有点儿较真,看起来却很活泼。

“接下来我们要封锁参拜路入口,能请你们开着车子离开这座山吗?”

我们正要遵照执行,如我所料,刑警说:“保险起见,请告知我你们的联系方式。”我正在脑中迅速反应该如何应对,彩根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名片递给他,并口头告知了我和夕见的假名字。

“我们三个都住在‘一位’民宿。”

他似乎知道这个旅馆,嗯嗯的边说边点头。之后问道:“从昨晚到今晨,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或事?”大概他本人对这个问题也没什么期待吧,见我们摇头,他也就此作罢,接着说,“对了,我想刚才你们看到了现场……搜查就是要做这些工作的,拜托你们尽量不要告诉别人。”

我们三个都点点头。年轻刑警向我们鞠躬致谢,弯腰的角度把握得像个一丝不苟的优等生,然后就赶紧回到蓝色盖布那边去了。看着他的背影,我对彩根过于轻松的态度感到不理解,本以为他会费力地缠着刑警,追问各种问题呢。

“可是,你们不觉得我……和刚才有什么不一样吗?”

他摊开双手,用极小的声音嘀咕着。我不明所以,过一会儿,夕见发觉了。

“啊!相机?”

“再大点儿声。”

“是相机——”

“啊!”听见彩根大声叫喊,年轻刑警回过头来。

“坏了,忘在那儿了。对不起,刑警先生。我刚去社务所看看,被你骂了,慌忙中把相机忘在那里了。我可以去拿吗?”

他正要往那边走,年轻刑警迅速制止,表示自己替他去社务所拿。过了一会儿,年轻警察拿着数码单反相机,红扑扑的脸上带着微笑,递给彩根。

“太感谢了!哎呀,好险。要是有东西忘在犯罪现场,可能会被当成犯人呢!”彩根接过盖着镜头盖的相机,匆忙走到车边,自说自话地坐进后座,边关门边说。

“那,我们下山吧。”

这时彩根脸上浮现出的像暗号一样的表情,开车沿参拜路下山时,我才终于明白其中的意思。

他用数码相机录下了社务所内的声音。

“拍录像肯定太危险了,我就盖着镜头盖,只录了声音。我们赶紧听听看吧。”

在沿参拜路下山的车中,彩根开始播放录音。虽然有点儿不大清晰,但还是听出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大概就是那个和希惠交谈的中年刑警吧。

“我说你,这种场合是不能随便到处乱走的,你年纪也不小了,还不懂这个吗?”

“啊哈哈……”

后座传来同样的“啊哈哈”声。这段肯定是彩根进入社务所时的声音。接着,我们听见“哐当”一声很重的噪声,大概就是彩根偷偷把相机放在某个地方的响声吧。接着,年轻刑警进来了,彩根被赶出了社务所。

“那是什么发型啊。”中年刑警叨咕了一句带有歧视意味的话。然后,语气一下子变得很严肃。

“就是说,黑泽宗吾先生是一个人在里面的那个和室房间?”中年刑警开始了盘问。

“是的。之前,长门先生也在那里,两人一起喝酒来着。大概是十一点以后吧,因为黑泽先生睡着了,长门先生就先回去了。”

“就只剩下打个盹儿的黑泽先生了?”

“因为我还要收拾祭祀的东西,就给黑泽先生背上盖了一条毛毯,然后来往于社务所和隔壁的工作间之间。过了午夜十二点后,我觉得还是叫醒他比较好,就招呼他,过了一会儿,他总算醒了过来……我说开车送他回家,他客气地说没必要。他说要走回去。黑泽先生家在山脚下,而且每年如此,我也就没怎么担心……”

在深夜走漆黑的山路回家,在不了解神鸣讲的人听来,可能会很吃惊。不过,因为祭祀当天到第二天早晨,参拜路都禁止车辆通行,对村里的大人而言,走夜路是极平常的事。所有人都是走着来到神社,打算在神社待到很晚的人,每人都带着回去时要用的手电筒。

“您目送他回去时,是怎样的情况?”

“我从社务所的那个门口目送他离开。他说,很冷的,快关上吧。黑泽先生走了一阵儿后,我就关上了门。”

“之后就没再看?”

“是的。”

“有没有人声或者响动?”

“没发现。”

“您报警是在今天早晨的……那个……”翻动纸张的声音。“是七点二十三分。那时,您才看到黑泽先生倒在那里了?”

“是的。晚上的神社院内一片漆黑,深夜两点前,我收拾得差不多了,回自己住处时,也没发现什么。我想,如果滚在地上的手电筒亮着,我应该就会发现了。”

“刚才看了,电源开关没开。不知是受到袭击后掉在地上关掉的,还是犯人关掉的。”

沉默了一会儿,刑警继续说:“请您再好好想想,真的没有人声或者响动吗?”

这时,一阵小跑声接近,然后是“嘎嗒”的噪声。

“……怎么啦?”中年刑警问。

“哎呀,那个讨厌的长头发男人忘了这个。”是年轻刑警的声音,接着是他拿起相机在神社院内走动的声音。

“太感谢了!哎呀,好险。要是有东西忘在犯罪现场,可能会被当成犯人呢!”最后是彩根的声音。

“原来如此……预料之外的事实,只有一个呀。”

彩根停止播放,自言自语。

“什么?”

透过后视镜,我问道。彩根皱起眉头,盯着上方。

“就是,那个年轻刑警说话,意外得难听啊。”

“让你看到了那种情形,抱歉了。”

我和夕见并排蹲在河滩边。

“爸爸您不需要道歉呀,因为是我说想去看看的。唉,不过真没想到那里竟然躺着尸体……”

已经接近中午了,本该升得很高的太阳躲进背后的山峦。面前开阔的河面呈现沉静的灰色,偶尔有山风吹过,水面泛起像鸡皮疙瘩一样的波纹。

“爸爸也是第一次来这里吧?”

后家山北侧——三十一年前,昏迷不醒的母亲在这条河中被发现。

从母亲去世到我们离开羽田上村,这期间,我曾不止一次想亲眼来这里看看。但是,却一直被父亲说“不要去”。父亲是觉得不应该让孩子看到母亲濒死之地,还是担心我走到这里危险呢?

从雷电神社回到旅馆后,我们若无其事地吃完了早餐。旅馆老板也很在意清早的警笛声,我们听从年轻刑警的嘱咐,三个人都做思考状,随便敷衍过去了。之后,我和夕见再次离开旅馆,开车绕到了后家山的西山脚下。将车停在河堤上,我们沿着河边走了过去。河滩上的石子都很大,脚下很难站稳,每走一步都要重新调整重心。我再次痛感,三十一年前,父亲背着母亲走过的这段路是多么险峻。

“回去时,爸爸背着我试试?”

“我可不行。”

“因为您现在比当年的爷爷年龄还大啊。”

我努力抬起头,看看灰色的河面。到对岸大概有十几米吧。这条河流是流入信浓川的一条支流,名叫霞川。据说这条河在冬季偶尔会结冰,散落在结冰处的雪,看起来像云霞一样,因此得名。可是,羽田上村的人们只把它叫作“川”,到现在也似乎没变。

“河还会结冰啊。”

我把河的名字告诉夕见,她很吃惊。

“爸爸也见过河水结冰的样子吗?”

“没有……学校说冬天不能靠近河流,我是严格遵守的。夏天倒是经常和朋友一起来捉蜻蜓。”

“蜻蜓?”

“并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吧。”

当然不是在这样的深山之地,我们抓蜻蜓都是在刚刚停车附近的河滩处。那时,我们这些小学生,每人手里拿着几根长头发,两端系上小手指尖大小的石子,投向空中。然后,蜻蜓会任性地飞过来,因缠上头发而掉落。因为蜻蜓是吃苍蝇、蚊子这种小虫子的,所以它们以为旋转的小石子是自己的食物,就会飞过来。之后被头发缠住,掉在地上。如今想来,细线应该也可以抓到,但是,当时我们相信一种说法,蜻蜓的眼睛是看不见头发的。

“有灰蜻蜓、银蜻蜓,运气好时,还会抓到‘鬼蜻蜓’[1]呢!”

因为自己的头发不够长,我们都是把自己母亲的头发包在餐巾纸里带出来的。我也盯着家里的地板,捡了几根长头发带到了河滩上。母亲的头发太细,容易断,我捡的通常都是姐姐的头发,但我一定谎称那是母亲的头发。因为朋友们带来的头发看起来都很结实,还闪闪发光。我在河滩上捉了很多蜻蜓,傍晚回家后,我还是继续说谎。一边展示笼子里的蜻蜓,一边说是用母亲的头发捉到的。听我这样说,母亲总是看起来很开心。母亲身体瘦弱,但是很勤劳。

“爸爸您也捉过虫子啊?”

“你觉得我原来是怎样的小孩?”

夕见稍微歪歪头。

“想都没想过。”

我没和她说起过这个村庄,也就没和她说起过自己的孩提时代。

山风吹过,水面泛起波纹。飞起的枯叶落在水面上,旋转着流去。夕见拿着相机,多次按下快门。在我们背后的后家山中,警察现在还在树林中走动,搜寻杀人案的线索吧。不知是否找到了凶器?在羽田上村,人们已经开始议论案件了吧。

“……哇,碎了。”

夕见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装着薄饼的小袋子。好像是早餐后,她从房间的矮桌上拿来的。

“另一个……啊,也碎了。”

两个小袋里的薄饼都碎了,不知是开车上下山时碎的,还是我们沿着河滩走过来时碎的。夕见打开其中一个小袋子,抓些碎片放到嘴里,把剩下的递给我。我嚼着薄饼碎片,寂静中,感觉嚼动的声响很大,仿佛使大脑都跟着晃动。

“爸爸……您觉得黑泽宗吾为什么会被杀呢?”放薄饼的小袋子空了,夕见用手团成一团,“您认为是谁干的?”

“我怎么可能知道呢?”

我们没再说什么,风早就停了,我们正身处一片静寂之中。这时,传来了手机的振动声。对于口袋里的这种响声,我应该已经很熟悉了,但是,在这灰色的河水前,却感觉像是第一次听到。

电话是姐姐打来的。开场白和昨晚接电话时完全一样。她去店里了,我和夕见都不在,她很担心就打电话来了。我却和上次不同,如实告知了自己所在的位置。我已经决定要这么做了。

“我和夕见在一起,我们来羽田上村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钟,没有回答。

我站起身,在河滩上走动,和夕见拉开一段距离。

“你们两个,为什么在羽田上村?”

“我想等姐姐心情平静后再说的。”

我和夕见一起打开了父亲的纸箱。放在纸箱里的相册。母亲墓碑的照片和照片背面父亲的文字。压在相册下面的二十多张照片。我把我们看到的这些都告诉了姐姐。之后的事情,我也告诉了姐姐。第二天,我冲动地来到村子,夕见随后追赶我而来。在举办神鸣讲的礼拜殿,我将父亲写下的文字摆在黑泽宗吾与长门幸辅的面前。但是,他们两人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

只有在雷电神社看到黑泽宗吾的遗体这个事实,我没有说。我没能说。

长时间的沉默仿佛压迫着我的右耳,姐姐终于说话了。

“四个大佬杀了妈妈……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看。夕见的身影在远处,大概不会听见我们的说话声。

“姐姐……你总是惦记夕见,谢谢了。”

“嗯?”

“她虽然没有妈妈,但一直有姐姐你在,帮了我很大忙。她小时候,我不能去托儿所接她的时候,都是姐姐去接她。”

“幸人,你怎么了?怎么说这些话?”

“以后,如果我有什么意外,夕见就拜托姐姐了。”

“哎?什么?别说奇怪的话。”

“因为爸爸死后……我只有姐姐你了。”

回过神儿来,我已热泪盈眶。灰色的河面,布满大大小小石子的河滩,独坐于视野中心的夕见身影,都像被捏碎了一样,扭曲着。

“因为我希望夕见幸福。”

[1] 日本最大的蜻蜓,长约10厘米。身上有黑色、黄色横条纹,中文也译作马大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