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意的临界点

影像的暗示与遗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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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殡仪馆,我和夕见去了寺庙的墓地。但是,原本有母亲墓碑的地方已经建了别人的墓,我们只毫无意义地看了一下,一无所获。暮色笼罩着天空,我们开往“一位”,想找个房间住下,出来迎接的旅馆老板仍然担心着姐姐的情况。在那个雷雨之夜,我们搀扶着精神恍惚的姐姐回来,第二天早晨突然就结账离开了,主人担心也是正常的。我含糊地敷衍几句,主人看起来还是很担心,带我们走进上次住过的那个房间。

放好行李,我马上到一楼去洗澡。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必须好好思考一下筱林一雄的儿子——那个叫筱林雄一郎的人,到底是在什么方面有何关联?十五年前的交通事故与这个男人之间,有怎样的牵连?

可是,我左思右想,也找不到任何头绪。太久不回去,怕引起夕见怀疑,结果只能抱着疑问和困惑,出了浴室,穿上浴衣。

“……爸爸?”

我刚拿起浴衣腰带,隔门就听见夕见的声音。

“爸爸,回房间来。”

“怎么了?”

“回来就是了。”

我系上腰带打开门,夕见抓着我的袖子,转身就走。一声不吭地上了楼梯进了房间,夕见“砰”的一声关上门,回头看着我。就像在说“要有思想准备啊”,两眼直直地盯着我,一眨不眨。

“我注意到了。那个人——”

听到下一句的瞬间,我全身的血液仿佛喷涌而出。

“那个人,可能来过店里。”

那个男人和夕见只见过一次。就是那个男人出现在“一炊”那天。不过,之后夕见应该没再见过他。雷雨之夜,那个男人出现在雷场,夕见应该也不知道。第二天早晨,彩根用数码相机拍到的遗体面部的照片,夕见也没看。刚才在殡仪馆,只有我看到了遗像,夕见一直在副驾座位上等我。可是,死去的那个男人曾经来过店里这个事实,夕见到底是如何注意到的呢?

“看这个!”

在矮桌边屈膝跪下后,夕见拿起放在桌上的单反相机。显示屏上是在“一炊”店内拍摄的照片。银行分行副行长江泽先生坐在双人餐位上,张开嘴笑着。是那天的照片。筱林雄一郎出现在店里那天——不,不可能。那天晚上,夕见在店里没用过相机。而且,当天江泽先生坐的不是双人桌,而是四人桌。

“这里,入口处。”

夕见用指尖点着江泽先生的肩头位置。照片上有入口处的玻璃门,门外的昏暗小路上,有一个人,女性。她并没有要进店的样子,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眼镜后面的双眼看向这边。原来夕见说的并非筱林雄一郎,我这才放下心,可只放心了几秒钟而已。

“等等,这是——”

我将脸贴近画面。照片里的人戴着眼镜,而且有点儿聚焦不准,眉眼看得不是很清楚。但是,那令人印象深刻的鼻梁,越看越让我觉得,那不是别人,只能是太良部希惠。

“我也很吃惊。我就是随便翻翻自己之前拍的照片,结果发现了这个。”

“什么时候拍的?”

夕见指指相机屏幕一角,那里显示着拍摄日期。时间是二十点三十三分,日期是今年的十一月八日。正好是筱林雄一郎打来电话的一周前。

“爸爸……不知怎么,我有点儿害怕……希惠为什么偷看咱家的店?她来干什么?”

我当然也不知道。肯定是发生了什么。筱林雄一郎了解十五年前发生的交通事故真相。他知道我们在阳台种了蓟花,也知道蓟花成了交通事故的原因。他知道夕见与此有关,也知道我一直在隐瞒。那个男人向我勒索金钱,威胁说如果不给钱就将一切告知夕见。而且,在他实施威胁的一周前,希惠站在我家店前,朝里窥视。

“希惠,当时应该看到了我的脸吧……”

正如夕见所说,如果照片上的人确实是希惠,那么,她在我们来到这个村子之前,就已经记住夕见的脸了。不,不只是夕见,因为我也一直进出厨房上菜,也可能被她看到了。但是,我们来到这个村子,初次与她在雷电神社交谈时,之后在雷雨之夜向她求救时,她都装作不认识我们。我们谎称是编辑、撰稿人和摄影师,她也佯装相信。

——什么都,死了好了。

我将父亲留下的文字摆到黑泽宗吾和长门幸辅面前,之后,在礼拜殿旁,我听到希惠这样自言自语。这句话,一直在我心中挥之不去。因为,相比于那句话本身,她说话的语气,显然不是针对案件的采访者。自己是不是被她发现了真实身份?在那之后我也曾暗自害怕。看来,果然如此。不,本来从开始就不可能骗过希惠。不管我们说假名字,还是递上假名片,我还好,她不可能不注意到姐姐。

“为什么希惠要假装不认识我们呢?”

要思考这个原因,最终还是只能回到以下这个疑问。希惠为什么站在我家店门口呢?这件事,她不想被人知道。所以,她才装作不知道我们的真实身份——不,等等。

站在店门口的女性。

盯着数码相机的画面,我搜寻着记忆。那是悦子去世后不久,百日忌辰的次月,也就是十五年前的十一月。我带着夕见逃离了那间公寓,刚刚开始住在如今的家。悦子的死和交通事故的真相——我抱着被活埋在这两件事之中的心情,每天往返于二楼住宅和一楼店面间。不记得是十一月的哪一天了。一天晚上,我帮着父亲准备菜品,朝布帘缝隙看了看,发现门口有一个女人的身影。在敞开着的玻璃门前,当时在大厅做兼职的西垣女士正和她说着什么。西垣女士一脸困惑,我看得很清楚,心中马上闪现悦子的交通事故。当时,我对一切都过于敏感,对任何人的言行都反应过激。心里总是担心别人是不是知道事故真相?是不是来探听什么?始终被不安的情绪困扰。那天晚上也是如此,当我回过神儿来时,已经走出厨房,横穿大厅,来到那位戴眼镜的女土跟前。是的,她戴着眼镜。

我问她有什么事,结果我一问,她才注意到我站在旁边,迅速背过脸去,接着往回走。我还没来得及再次打招呼,她已经远远地走在店外小路上。西垣女土对我说,“见她好像迟疑着进来还是不进来,我就出去打了招呼。”西垣女士脸上还留有困惑的神情。

“然后,她问我‘这家店是一家人开的吗?”,我说是的。她接着问“家里都有什么人啊?’,这我就很为难了。”

西垣女土之所以觉得为难,当然是因为那时悦子才去世不久。

“我怎么也不能将老板家这件事告诉陌生人呀。”

当时,大家最终判断,可能有人想在附近开饮食店,来打听一下其他店面的情况。当时西垣女士觉得有道理,我的不安也稍微缓解,十五年来,我几乎都忘记了这件事。一直到现在这一瞬间,我的脑海中从未再浮现过这幅画面。可是,如今这样重新审视记忆,竟感觉如此相似。当时,只是一瞬间,我在跟前看到了她的脸。如今,我无论如何都觉得那张脸就是我们离村后十五年未见的希惠,那天去店里的就是十五年前的希惠。

“什么……怎么了?”

我的样子让夕见越发不安,我只能默默摇摇头。那次交通事故。我是绝对不能说出口的。不,果然真的有关系吗?如果当时的女性就是希惠,到底是怎么产生关联的?十五年前,悦子刚刚死于交通事故,希惠就出现在店门口,询问我家的情况。接着,十五年后的今年—一十一月八日,她再次站在店门口。紧接着一周后,筱林雄一郎用电话威胁我,四天后还来到店里,之后还一直追到羽田上村勒索金钱。在雷场的激烈暴雨中,那个男人走向悬崖边,我屏住呼吸,靠近他的身后。我是为了守护夕见的人生,为了结束所有的一切……

——但是。

难道不是什么也没结束吗?

悦子的死不是意外事故——这个怀疑突然涌入我的心中。之前我连想都没想过的、毫无确信的小小疑问,如今如铁球般坚硬、冰冷。而这念头一旦涌现心中,我就无法再视而不见。当然,我也知道不可能。如果不是事故,到底是如何产生那种情况的?那天,四岁的夕见在阳台,把蓟花的花盆放到了扶手边缘的水泥台上。不可能是其他什么人,使用某种手段将花盆扔到了路上。即使有这种可能,古濑干惠如果没开车经过那里,悦子也不会被撞到。

哎呀,在事故发生前,夕见真的将花盆放到了我一直想象的那个地方吗?

——爸爸的花,会长大的哦。

——花,要朝着太阳才会长大哦。

我看向阳台时,花盆已经不在了。夕见不可思议地歪头思考着,指着水泥台的上边。

——我明明放在那里了呀……

即使想确认,我也不能问夕见。她妈妈临去世前的事情,夕见可能忘了,也可能记得。不管怎样,如果我现在问,她大概一下子会意识到此事意义重大。

闭目思索,今年十一月八日,在店里拍摄的照片。并无确切证据表明,照片里的人是希惠。十五年前出现在店门口的女性,也可能另有其人。我暂时将希惠从大脑中移除,重新思考一连串的事情:交通事故、花盆、夕见、威胁、筱林雄一郎。

这时,我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难道是——

“爸爸,电话。”

我睁开眼睛。

“电话响了。”

我的包里传来振动声,拿起手机,显示屏上是姐姐的名字。

“还是接吧,我也担心亚沙实姑姑的身体。”

一按通话键,冷不防就被姐姐问道:

“幸人,你在哪儿?”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姐姐接着说:“我刚刚去店里了,关着门。家里也没人,有点儿担心,所以打个电话问问。”

“我开车出来兜风了。”我瞟一眼夕见,她指指自己,点点头。“夕见也在。”

“现在正开车呢?”

“嗯,是的。姐姐,你身体怎样?”

我想尽量用平常的语气说话,结果变成了像问候感冒情况似的。还好姐姐的声音也很平静。

“好多了,再休息一阵子就可以工作了。让你们担心了,想着必须要跟幸人和夕见道歉……所以刚才去了店里。”

“别放在心上啊。”

夕见在旁边也用动作表示同意。

“担心是当然的……不过,姐姐让我担心这种事儿,大概是第一次吧。相反,我让姐姐担心很多次呢。如今想来,我真是个不争气的弟弟啊。”

小时候,让人担心的总是我。在二楼的房间乱跑,弄掉隔扇,怎么也装不上去,仿佛清楚地看到自己会被爸妈训斥,吓得大哭;在学校和朋友打招呼却被无视,耿耿于怀,点心都吃不下。当出现这种情况时,姐姐会告诉我隔扇是从上面装的;会用实验证明,人的说话声有时传不远。最后她还一定会一边说那句我最熟悉的“没事,没事”,一边把手放在我头上轻轻抚摩。

“你一直是让我自豪的弟弟。”

一句出乎预料的话,从电话那边传来。

“幸人你不仅学习成绩好,从小还能读很多难懂的汉字。我当时想,将来你可能会成为学校的老师呢。”

“结果成了居酒屋老板,抱歉啦。”

耳边传来姐姐的笑声,非常自然。我甚至觉得,姐姐是不是已经忘记了那天晚上的事?

“你们在哪儿兜风呢?”

“噢,各处,随便转转。”

不知不觉间,已经过了晚餐开始的时间,走廊传来旅馆老板的招呼声。我们再不回应,他好像马上要到房间来了。我赶紧对姐姐谎称“此处禁止停车”,然后挂断了电话。

过了良久,旅馆老板才发现我和夕见对聊天不大感兴趣,这才开始收拾用过的餐具,我们趁机起身离开大厅,刚上楼梯,听见身后传来开门声。

“啊,果然,一看外面的车,就想应该是你们。”

彩根出现在门口,笑容满面。

“这次只有两个人吗?那位撰稿人,因为之前的事中途退出了?”

我点点头,尽量不表现出不愉快,但也觉得即使显露出来也没关系。他曾说来羽田上村是为了采访神鸣讲,原本期待他看完今天的祭祀就应该回去。不过,看来他还要再住些日子。

“我这个人,本来不是能和别人很快熟悉的那种,不知怎么却已经和村里人关系很好了,刚刚是有人开车送我回来的。他叫什么来着,人家送我回来,我却忘记了他的名字。就是鼻子特别长的那个。”

彩根显然是喝醉了。

“是吗?”

“不过,神鸣讲真是很少见的祭祀啊。你们二位去过长野县吗?长野县有个地方,也有很有趣的祭祀呢。村民会点起一大堆篝火,围着篝火不停地旋转,祈祷健康和幸福——”

他边说着边走近我们,为了不让他追上,我继续上楼梯,可夕见却站着不动。无奈我也只好停下脚步,在楼梯中间转身看着他。

“对了,你们听听看啊。前几天,自打我开始照相以来,出现了第一次滑铁卢。”

“怎么了?”

夕见反问道,脸上带着纯真的兴趣。

“我竟然忘记放胶卷了!我一开始没注意到,就一直那样拍照片来着。哎呀,真让人吃惊啊!你们回去那天,我后来偶然看看,发现相机里居然没胶卷。就是那个,我母亲过去用的单反相机。不过,那里拍的都是很重要的照片,虽然张数不算多。”

“彩根先生也会遇到这种情况啊。”

“是呀。”

彩根抬起消瘦的脸颊看着夕见,眼镜中反射着灯光,看不清他的双眼。我不由收紧心口,他突然转向我这边。

“另外,上次见面时,可能有点儿让你们误解了。”

“……误解什么呢?”

“我说自己在研究乡土历史,在全国各地转悠,那样说并不准确。”

“您是说,并不是全国吗?”

“并不是这个。不过,我当然不可能走遍所有地方,这样说也对。其实我感兴趣的并非各地历史,而是在各地发生的案件。在历史这个巨大的‘庭园盆景’中,曾经发生怎样的案件,它对现在有何影响?对这种调查尚无合适的叫法,所以我就说在研究乡土历史。当然我只是出于兴趣在调查,而且调查的案件基本都发生在遥远的过去。所以,你们可以把我看作破解谜案的私人侦探一类的人。”

“我不大明白,您来这个村子是——”夕见问。

“为了调查三十年前发生的案件。啊,关于毒蘑菇案,你知道吗?”

夕见正要开口,我抢先回答:“在调查神鸣讲时听说了,当然也知道,只是不大详细。”

“是吗?”彩根看起来很高兴,“既然如此,我房间有影像资料,要一起看看吗?我正要自己从头看一遍呢。大家一起看,也可以帮我拿拿主意。”

画面上显示出三十年前的村庄,比之前想象的还要安静得多。

毒蘑菇案发生之后,我还在医院,没见过外面的情况。因此,一直以来,我自己想象出这样一番情景:村民聚集在各处,像被追赶的动物般,眼睛充着血,小声议论着。

“没人在路上走,大概是因为发生了太恐怖的事情,大家都躲在家里了。”

彩根像读懂了我的内心一样,说了这么一句。然后,他调节了一下个人电脑的音量。

画面中央是一位现场记者,记者的话说到一半,声音突然变大,播报内容是,在叫作神鸣讲的当地祭祀中,发生食物中毒,出现两名死者和两名重症患者。因为报道说,现在警察正在调查详细情况,似乎还没确定原因是白毒鹅膏。这段影像是电视播报的录像,画面很不清晰,感觉像是隔着磨砂玻璃观看。

“我把找到的报道影像都集中在一起了,有很多重复之处,我适当地进行了整理衔接,但内容还是很长。我现在给你们泡茶啊。”

彩根在三只茶杯中倒好茶,第一段录像结束。在切换到下一段影像之前,出现了一段当时的芳香剂广告,夕见觉得很稀奇。我却对茶杯的数量很在意。他明明一个人住,为什么房间里有三只茶杯?我们住的房间,之前是三只,这次是两只,都是按人数准备的。他是事先到楼下去借的吗?从一开始他就打算叫我们到房间里来吗?

画面中,摄像机移动到雷电神社礼拜殿前,拍到了石阶附近。

“在这个祭祀中,还发生了一件令人悲伤的事情。”屏幕中,一个现在看来妆容显得过时的女记者说,“参加祭祀的高二女生和她上初一的弟弟遭遇雷击,正在医院接受治疗。”幸运的是,并未出现我和姐姐的面部照片,在记者说了我们两人名字之后,画面上只显示出“藤原亚沙实(17岁)”“藤原幸人(13岁)”。虽然如此,这段录像彩根应该已经看过多次,而且,在至今为止的采访中,遭雷击的少男少女照片,他一定至少见过一次。如果他发现我和姐姐就是当时的那两人,他应该很早之前就发现并且指出来。当然这仅限于,他并非像希惠那样佯装不知。

“最近,我已经弄清很多情况了。”

正如彩根所说,在接下来的报道影像中,出现了蘑菇汤、雷电汤和白毒鹅膏这样的词语,记者的报道也变成了并非事故而是重大案件的语气。画面上有荒垣金属的工厂和荒垣猛的照片,还有一直延伸到画面深处的蘑菇塑料大棚和筱林一雄的面部照片。这样一看,和筱林雄一郎的五官确实相像。

在说完仍在住院的黑泽宗吾与长门幸辅的病情后,画面切换到对村民的采访。采访的是荒垣金属的从业人员,在筱林家塑料大棚工作的中年夫妻。摄像机对准被采访者的前胸部位,没有露出人脸。人们的声音,有时像轻声低语,有时像大声倾诉。“很会照顾人,人很好……大银杏菇不可能是偶然掺进去的……是有人干的……希望犯人出来自首……不能原谅……吓得睡不着……”最后,记者说到了案件当天的雷击。初中一年级的弟弟已经恢复意识,高中二年级的姐姐仍然昏迷。

“雷,还真是可怕的东西啊。”

不知何时打开了小袋子,彩根一边嚼着薄脆饼,一边看着画面。

“就像一个手持几千万伏激光枪的杀人犯,从上边无差别瞄准一样啊。我们毫无防备地走在他的瞄准范围内。而且,即使免遭击中,在旁边也会遭殃的。当时,虽然遭到雷击的是那位姐姐,但旁边的弟弟也被击中了,也就是侧击。”

如果,不是姐姐,而是我自己被雷击中的话。

我这样想象,已经不止一次两次了。

“哎呀,其实呢,直到前几天在雷场近距离看到雷击,说实话,我一直太小看打雷了。雷击瞬间的那种冲击,真是太厉害了。过去的科幻电影里面的汽车形时光机,不就是用雷供电吗?那绝对是不可能的。能承受那么巨大电力的机器,无论是怎样的天才也造不出来呀。”

如果时间能倒流,我会怎么做呢?这种情况,我也无数次想象过。当然,我会把在礼拜殿前的自己和姐姐拉开。但是,如果不能那样呢?如果遭遇雷击就是我们的命运呢?——每当想到这里,我经常会在想象中将自己和姐姐的站位互换。从空中落下的雷,击中了我的身体,姐姐遭受侧击倒在地上。我的身体被刻上电击疤痕,一直昏睡。姐姐在别的病房,几小时后苏醒过来。我知道,即使时间真的能倒流,我也没有这样的勇气,但还是经常想象这种情景。想象中的我,在其中再次追溯时间,记忆飞回到同一天的早晨。然后,我在雷电神社院内屏住呼吸,双眼望去。在那一年的第一声雷响起时,有人登上参拜路,穿过鸟居,行走在神社院内,走向工作间。将手里的白色物品放入雷电汤锅中的这个人,在暗处弓着身,根本看不到他的脸。但是,他穿着父亲的衣服,和父亲的背影很像——

“在雷场,雷打下来的时候,不是有‘噼噼噼’的可怕巨响吗?感觉耳朵都被震聋了。你们知道吗?据说打雷声和所谓的‘轰隆隆’的声音是一样的。”

我和夕见都摇摇头,彩根开始进行说明,还得意地夹杂着动作。

“据说在雷电云中,放电是朝向四面八方的,因此,‘噼噼噼’的声音一直持续。在透过大气层传向远方时,就会变成低沉的‘轰轰’声。之后,逐渐经过时机的偏离和重合,传到我们耳边,就变成了‘轰隆隆’的声音……啊,对了,这位是宫司女士,当时是高中生。”

电脑开始播放下一段报道影像,出现了希惠的身影。

“她的母亲——上代宫司,这时应该还活着。不过找遍了影像,都没有关于她的采访。她是拒绝采访了吗?”

画面上的希惠,并非以宫司女儿的身份接受采访,而是作为遭雷击昏迷的藤原亚沙实的同学。或者也许当时还无法回答神鸣讲和毒蘑菇案的问题,没能拍到其他可用于播放的影像。

“美少女啊……”

彩根挠着下巴说,眼镜反射着画面的光。接受采访的希惠,确实很漂亮。而且,比我们离开村子前看到的更漂亮,是一种健康的美。之后,她母亲自杀。村里人把死去的太良部容子看作犯人,希惠对此进行正面反击。她说,真正的犯人另有其人,很可能母亲不是自杀,而是被犯人杀掉来顶替罪名。她用过激的言辞进行反抗。渐渐地,她的皮肤变得黝黑,双眼深陷。

希惠在采访影像中,一直非常担心在病房昏迷的我姐姐。她俩的合影出现在画面中。大概是在高中体育节拍的,希惠和姐姐都穿着体操服,站在一起做出V字形手势。她们健康的身姿因汗水而闪闪发光,笑容灿烂。

“据说她母亲去世后,住在其他县的亲戚来照顾希惠的生活,一直到她上完两年函授课程,获得神职资格,继承雷电神社。即使是上代宫司的女儿,什么都不做也是无法继承的,不容易啊。”

报道节目的影像继续。在一间陈旧的演播室,男播音员在播报村里人的陈述——在祭祀时分给大家的蘑菇汤中,会放有一种叫作大银杏菇的白蘑菇,因此,工作人员可能没注意到与之颜色相同的白毒鹅膏。画面上还出现了各种蘑菇的影像资料。伞盖足有婴儿头部大小的大银杏菇。形如其名、伞盖呈鹅蛋形的白毒鹅膏。据说白毒鹅膏的伞盖会一点点展开,变成水平的——播音员进行说明并简短总结后,特集结束。随着有点儿耳熟的音乐声,画面播放了一段厨房洗涤剂广告。下一段影像开始前,彩根改变了盘腿姿势,仿佛要闯进画面一样,把脸靠得很近。

“从这里开始,事件有了最有趣的发展。”

伴随着红色的、潦草的字幕,报道内容是太良部容子自杀一事。画面中出现了很多人,在礼拜殿的门框上,是用细腰带吊住脖子的宫司;发现这一幕的上高中的女儿;臆测宫司会不会就是毒蘑菇案的犯人的村民;在摄像机前进行反击、双眼通红的希惠……要是放在现在,这个肯定不能播放吧。

“然后,从下段报道开始,事态发生突变。”

节目组发现了一盘录像带。在太良部容子的遗体被发现的几个小时前,她曾出现在一段拍摄村中小路的影像中。那的确是她的背影。有个镜头是她正要推开一扇门的瞬间,这个画面被放到了最大。不过,招牌上写着“英”的店名,却被白雾一样的东西遮盖了。

接着,画面上出现了希惠,节目组给她看了上面一段影像后,她走下参拜路,下了后家山,横穿主干道,沿小路前行。摄像机一直跟随着她。终于,希惠来到店前,敲门。

“我是雷电神社的太良部。”

出现在门口的父亲的脸,与店名一样,也被白雾挡住了。画面下面用铅字印刷体假名标着“A先生”。可是,这种假名标识,在这个村子没有任何意义。无论是谁,只要看了报道,马上就会将“藤原南人”四个字叠加上去,透过那团白雾,一定会看见父亲的脸。

“他们给我看了录像,就是拍到我妈妈的那段。”

希惠的声音忽大忽小,略微有点儿颤抖。当时,我正在餐桌做作业,起身站到门边,往外看过去。我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那里站着突然到来的希惠,她旁边有个拿摄像机的男人,这个男人旁边还有另外一个男人。如今出现在画面上的情景,我当时是从反方向亲眼所见的。

“临死前,我妈妈来这里做什么?”

画面中的父亲垂着双手沉默着,一会儿,转过身背对希惠说:“请在这儿等一下。”

父亲朝店里的楼梯走去时,曾将手轻轻放在我头上,影像里没有照到这个。

过了一阵儿,父亲手里拿着一个白色信封回来了。用好像要放弃什么的态度,递给希惠。希惠当场从信封中取出信纸读起来。摄像机移动着,斜着拍到了文字,但在播放的影像中,字面也用白雾掩盖了。大概是希惠请求不要公开?或者是节目组的顾虑?

接着,画面切换到演播室,说明了太良部容子给父亲那封信的内容。打雷那天——也就是神鸣讲当天清晨,她看到了进入神社工作间的“A先生”的身影。“A先生”往雷电汤中放入白色物品后离开,太良部容子马上去查看雷电汤锅,知道他放的是蘑菇。当时,她脑海中也闪现了一下剧毒蘑菇白毒鹅膏,但她没有丢弃雷电汤,也没告诉任何人,照常举办了神鸣讲。之后,出现了两名死者和两名重症患者。

“背负着这种罪责活下去,我做不到。这封信,你丢掉也完全没关系。所有一切都由你决定。不过,请你想一想家人。我只恳求这一点。”——信上写着以上内容。

播音员将播报内容进行总结,显示成条款式文字,演播室里有几个评论员不负责任地交换着意见。其中也有现在偶尔出现在电视中的演员。节目中间还有补充内容。当播放到“A先生”的妻子一年前死于不明事故时,他们的讨论更加热烈。我和姐姐遭遇雷击之事,之所以未被提及,是因为显然与案件无关?或者是,节目组考虑到,我们的名字全称早已被报道过,“A先生”的身份就很容易被锁定,人们也就知道我和姐姐是他的孩子。如果真是如此,这种顾虑也毫无意义。这个报道播出之后,父亲就被当成毒蘑菇案的犯人遭到全村的谴责,我在学校也遭受了卑鄙的攻击。

“真可怕呀!”影像再次插入了对村里人的采访。画面上是一个男人,没有出现面部图像。

目前为止看到的报道影像中,根本没有一条新奇信息。但是,村民们接下来的说法,却突然让我知道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事实。

“大佬们有时会把雷电汤分出一些,放入我们的蘑菇汤中。所以呀,如果今年的神鸣讲,他们也这样的话……”

疑问一下子让我的内心变得冰冷。

村民刚刚说的这件事,我根本不知道。因为我既没见过这种情况,也没听家人说起过。可是,父亲呢?我当时还是初一的学生,而父亲已经在羽田上村生活多年,每年必定参加神鸣讲。雷电汤有可能混合到一般的蘑菇汤中,父亲应该会知道吧。

如果父亲是毒蘑菇案的犯人,难道他没有考虑其他村民也有可能吃到白毒鹅膏吗?他事先没想到可能会在某个人的碗中吗?也许那就是姐姐的碗,也可能是父亲自己的碗啊。那天,在我旁边的姐姐确实喝了蘑菇汤,父亲也喝了。一旦碗里混入了白毒鹅膏——

“那个人没喝呀!”画面上另外一个村民开始说。这次也没拍到面部图像,不过一听声音,我就想莫非是……

画面上的人穿着灰色工装裤,胸前缝着农协的标志。果然,就是他。母亲在冰冷的河边被发现的那个夜晚,就是他开车把我和姐姐送到了医院,农协职员富田。在三十年前的神鸣讲那天,他还笑容可掬地对我们说“来啦”。

之后,父亲端着蘑菇汤的碗走近他,两人与我和姐姐隔开了点儿距离,面对面说着什么。当时就是我和姐姐遭遇雷击之前。

“我记得很清楚呢。”富田的声音暗沉,其他村民的口气中包含的愤怒和恐怖,在他的语气中感觉不到,相反,却隐含着深深的悲哀,“我问他怎么不喝?他说,味道有点儿怪,还是算了。”

彩根将食指对着画面,就像刺向它一样动了几下。

“这个证词,进一步支持了藤原南人是犯人的说法。”彩根说。

我无法回应。在三十年前的神鸣讲上,父亲没喝蘑菇汤的事实——我至今根本不知道的事实,如石头般堵住了我的咽喉。

“不过,也许……”夕见在旁边开口了,“假设藤原南人不是犯人……是不是他的碗里真的有白毒鹅膏呢?犯人另有其人,他在雷电汤里放了白毒鹅膏,大佬们将一部分雷电汤分到了一般的蘑菇汤中。因此,藤原南人的碗里偶然混入了白毒鹅膏,他才会觉得味道怪,所以就没喝。”

彩根慢慢摇摇头。

“白毒鹅膏并没有奇怪的味道和气味,吃了也不会有任何违和感。所以才可怕。”

画面转到演播室,不负责任的讨论再次展开。不过,在我听来,那些只是毫无意义的声音组合罢了,我的咽喉仍然被刚刚得知的事实堵塞着,我紧紧握着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彩根和夕见就白毒鹅膏争论着什么,我是只听其声不解其意,不知不觉间,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三十年前的情景。当年从我和姐姐身边走开,和富田面对面的父亲。当时,真的像富田刚刚在影像里所说的,父亲和他有过那样的对话吗?父亲真的没有喝蘑菇汤吗?若是如此,为什么?他只想自己平安无事吗?他明明知道,其他村民,或者是自己的孩子,都有可能误食白毒鹅膏,还能无动于衷吗?

——因为去年没吃到啊!

那天,父亲边说边领到了大锅里的蘑菇汤。他平静的侧脸后面,到底隐藏着什么?难道是将大批村民都置于危险中,无视自己孩子会中毒的可能性,将杀人计划付诸实施的成就感吗?无论如何我都不能相信。可是,除此之外,我还能怎么想呢?

“雷场的犯罪现场,要是能顺利拍到就好了啊。”彩根忽然嘀咕的这句话,将我的意识拉回到现实。

“……什么?”

“杀人的犯罪现场呀。”

我没明白他的意思,看向电脑画面。可是,那里仍然只是并非当事人的一群人在进行无解的议论。

“不不,我不是说这个画面,是刚才和她聊过的打雷。那天晚上,打在雷场的那个雷。死在悬崖下的那个男人,因受雷声惊吓而掉下悬崖的可能性不是很大吗?所以,果然雷才是杀人犯啊。即使没被激光枪命中,人还是死了。太可怕了。”

“您刚刚说的……‘犯罪现场’是?”

“打雷那一瞬间,我可能拍到了很棒的画面,在雷电神社的社务所,我是不是说过?”

说过。但是……

“可是您不是忘记在相机里放胶卷了吗,您刚刚在楼梯上说过……”

“不是不是,拍下打雷瞬间的是数码相机。”

仿佛有一双冰冷的手,抓住了我的内脏。

“可是,在我印象中,那时彩根先生是将胶卷相机放在了三脚架上……”

“那个相机,在开始下雨时,我马上就收起来了。毕竟是个老相机,淋湿就麻烦了。拍摄打雷照片的,是那边那台。”

他指着随便放在地板一角的单反相机。

“我的一贯方针是,不拍到一定数量的照片是不会确认的。数码相机可以马上看到所拍的照片,非常方便。但是,如果觉得反正能拍很多,之后从中挑出自己满意的就行了,那么技术就会下降。拍照片是神经反射,并不是多拍就好的。”

“那么……您还没看过?”

“在这儿期间,大概不会看了。回家后再慢慢确认,那是个快乐的过程呢。”

“现在就看吧!”夕见半开玩笑地说,将手伸向相机。彩根迅速伸手抓住了相机。

“现、在、不、看。”

电脑上的影像放映结束,画面自动停止,只剩下演播室远景。彩根胡乱地关上电脑屏幕,转动身体朝向我们。

“就是这样,这些影像资料如果能给你们一些参考,是我的幸运。方便的话,请告知电子邮箱,之后我把影像发给你们。”彩根补充说。

“不用了,我们用自己的方式调查。”

我站起来,催促着还想说什么的夕见。夕见努努嘴站起身,这时,彩根突然将数码相机拿到胸前。

“对了,说起杀人犯……”

他打开电源,显示照片。他的脸并不对着显示屏,只用眼角进行确认,是因为他说过尽量不看自己拍过的照片吗?他摁动按钮,一张张切换照片。开头那些是为什么拍的呢?有这个房间的天花板、腰窗、电灯罩等。不久,出现了举办神鸣讲时雷电神社院内的全景、露天摊位、排列着的灯笼、看着相机或者没看相机的村民们出现或消失。

“雷雨之夜,在雷场摔死的好像是筱林雄一郎。名字的汉字是雄壮的雄,数字的一,右耳旁的郎,雄一郎。就是三十年前死于白毒鹅膏的筱林一雄的儿子。”

“啊?”夕见大声说。

“据说离开了村子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