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意的临界点

怨恨的文字与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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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您这样说我很感激,但还是我的错啊。”

上次回村让姐姐再次遭遇雷电,夕见觉得都是自己不好。因为是她想拍流星的照片,是她说想去羽田上村的。

“雷就落在身边,这是谁也预料不到的。”

她总是埋怨自己,所以我再一次重复安慰道。

夕见头也不抬,就像趴在矮桌上似的,盯着数码相机的画面。夕阳透过窗户照着她的肩头。相机画面显示的是在雷场拍的流星照片,八津川京子的摄影集,敞开着放在她的旁边。夕见拍的和影集上的两张流星照片,真是惊人的相似。若是没有发生姐姐受惊吓的事情,对于这个奇迹,夕见该多么高兴啊!

“过一阵儿,你姑姑就没事了,别担心。你毕竟拍到了自己想拍的照片呀。”

昨天下午,我们从羽田上村回来,把姐姐送到她的公寓。我说送她到房间,她说不用。姐姐朝我们浅浅一笑,就走上了楼梯。自从她独自生活起,就一直住在这个公寓,房子和人一样也渐渐变老了。姐姐瘦弱的后背,像是被吸进了其中一个房门。

“这两张照片,您仔细看看,很不一样呢。”

“没那回事儿吧!”

“爸爸,您又没学过摄影。”

回家后,从昨天到今天,我多次查阅新闻网站,想知道那个男人到底是谁。在后家山发现遗体这件事本身成了一条短新闻,但只说死者“身份不明”。那天夜里,男人在雷场是带着一个挎包的,大概里面没有钱包或者能说明身份的东西吧,或者,整个挎包都被埋于泥中,没被发现?

无论如何,可以说是非常侥幸了。既然身份不明,就不能调查他周围的人和事。这个男人为何知道十五年前那场交通事故的真相?直到最后,我也没弄明白。如今已经无所谓了。只要他与我们的关联不被人知道,就没关系。

“对不起,反正我很……讨厌自己。”

说完,夕见就像上了年纪的人一样,两手往下按着矮桌站起身,走向厨房。我听到开关冰箱的声音,一会儿她两手各拿一罐啤酒过来了。将一罐放在桌上,打开另一罐放在嘴边。我不禁想去抓住她的手,夕见躲闪开,将嘴唇贴近罐口,喉咙发出“咕嘟”一声。

“喂——”

“爸爸,您忘了吧?”她斜眼看着我。

“什么呀?”

“后天是什么日子。”

“妈妈的……你奶奶的忌日。”

“同时也是……?”夕见说到这儿,我才想起来。

我回头看看夕见,感觉就像胸腔被插上了一根棍子。

“我竟然忘记了女儿二十岁的生日!”

夕见眯眼看着我,又喝了一口啤酒。母亲的忌日和夕见的生日就差两天,至今为止,这两个日子一直是悲喜交加的,我从来没有忘记过。

“逗您呢,发生了太多事情,也没办法啦。姑姑因过度劳累病倒,在出生的故乡又发生那样的事,本来就因为我,咱们才去了那个村子……”

我不知说什么好,夕见不再瞪我了,对着桌上的一罐啤酒,抬抬下巴。

“那个是给您的。”

我拿起来,打开易拉罐后,才向夕见道了歉。虽然语句简短,但见我是由衷地致歉,夕见只得苦笑着摇摇头。我们拿起啤酒,轻轻对碰,两个人都“咕嘟”喝了一口。女儿之前大概在什么地方喝过酒吧,看她刚才的样子似乎也没有喝不惯或是觉得啤酒苦。

这是我今生第一次和女儿慢慢地喝酒聊天,选择与这几天发生的事情无关的话题。她说想吃点儿东西,我就走到楼下店面,从厨房冰箱选了一些小吃,装在盘里端了回去。

回到楼上,我听见父亲房间有搬东西的声音,正纳闷儿时,夕见出来了,用令人提心吊胆的姿势抱着一个纸箱。

“爷爷也一起喝点儿酒吧。”

夕见把纸箱搬到起居室,“嗵”的一声放在榻榻米上。

“您不是说整理遗物难受吗?现在就下定决心先打开这个吧。”

三个月前,父亲昏倒在厨房,送到医院后就去世了。之后,我一直都没碰过他的遗物。过了一段时间,我稍微打扫了一下父亲的房间时,发现壁橱靠里的地方放着这个纸箱。因为父亲突然去世,我也不好意思随便动他的东西,就一直没打开。

“而且,关于爷爷的事情,我想多知道一些。”

夕见毫不迟疑地用手去撕胶带。纸胶带应该是很早前贴上去的,已经老化了,撕到中间就断掉了,从反方向撕也一样。最后,夕见只好放弃,用指甲扯开中间的胶带,打开纸箱。

“哇,突然天降宝物!”

最上面放着的,是父亲的单反相机。我已经三十年没看到它了。离开村子时,我记得父亲默默地把它放进了纸箱,好像就是这个纸箱吧。

“胶卷……啊,可惜没有呀。要是有胶卷就好玩儿了。这个袋子是……”

大概是母亲缝的吧。那是一个手工布袋,里面放着似乎是保养相机用的小物件。夕见一个个拿在手上,嘴里说着这个能用,那个不能用,这个不知道怎么用,依次把袋中的东西摆在桌上。

“这是奖状还是什么?”

相机和布袋下面,并排放着两个扣着的镜框。拿起来一看,放在镜框里的是起名字的纸。分别用毛笔字写着“亚沙实”和“幸人”。

“哇,这字真好看。是请谁写的吧!”

我说那是父亲的字,夕见非常吃惊。

“爷爷写这么好的字,我竟完全不知道。我见过爷爷写备忘录什么的,当时就觉得,写那么快,字还是很好看,真了不起。那爸爸和姑姑的名字也是爷爷想出来的吗?”

“你姑姑的名字,是奶奶起的。”

“那,爸爸您的名字是爷爷起的?”

我点点头,久违地想起了自己名字的由来。

不论是谁,只要看到“幸人”这个名字,一定认为其中包含着“希望成为幸福之人”的愿望吧。嗯,确实有这个意思。任何父母都希望孩子幸福。而且,这一周左右,我痛感身为父母这一愿望之强烈。

不过,我的名字还有另外的由来。那是我上小学学到“幸”这个字的时候,大概是三年级吧。我当时问父亲,为什么给我起“幸人”这个名字。父亲没像我预想的那样回答“因为希望你幸福”,而是说了一句像谜语一样的话。

——我希望你活在比我更广阔的世界里。

当时父亲在餐馆“英”做着料理的准备工作,侧脸浮现出苦笑。

——所以……出乎意料了。

此外,父亲什么也没告诉我。很久之后,我才意识到这个谜语的正确答案。

“什么呀……爷爷为什么说出乎意料?”

我把当年和父亲的对话告知夕见,她说着,皱起了眉头。我也像父亲一样,没再告诉她什么。不过,比起我名字的由来,夕见对纸箱里的东西更加好奇,她马上不再纠结了,再次往箱子里看。里面并排铺着两条白色毛巾,下面好像放着什么平整的东西。

“哇,这个应该很重啊。”

毛巾下面是相册。我略微有些印象。明亮的绿色大相册。两本并排横放,很多本摞在一起。可能因为被收进箱子的缘故,封面基本没褪色。这种款式的相册近年很少见,每页都贴着透明薄膜,揭开它,页面就带有黏性。在页面上摆好照片,再将薄膜重新贴好。页面厚而结实,虽然很重,但过去每家都有这种相册。

“好像放在上面的是最早的。”

我先拿出最上面的一本,一页页打开。稍微有点儿发黄的页面上,每页都贴着四到六张照片。房子的全景。一楼外墙上贴着“英”的招牌。崭新、一尘不染的餐厅。放在箱子里的,显然是新买的酒壶和酒盅。所有照片的白色边框上,都用小字写着日期。照片均摄于距今五十年前,即昭和四十六年(1971年)四月,好像就是父亲在村里开餐馆“英”的时候。

“这个是奶奶吧?之前我只见过她的遗像。”

照片上,父母并排站在餐馆前,脸上都洋溢着幸福。应该是用限时自拍模式照的,门上的玻璃朦胧地映出三脚架的影子。

“当时奶奶才二十几岁吧……大美女呀!”

我和夕见两个人翻阅着相册。厨房,崭新的砧板和菜刀,空空的酒瓶架,完好无损的冰箱,一张张客人座席,墙上贴的菜单和起名字的纸一样,也是父亲的笔迹。

“‘英’,就像这样,把菜单都贴在墙上的吧。”

在“一炊”,菜单是请相关行业制作,放在每个餐位上的。其实父亲当时也打算和“英”一样,想将菜单贴在墙上,但因为从房间的布局上,没有一面从每个餐位都能看到的墙,只好作罢。

“这样一看,爸爸的字和爷爷的字很像。”

“也许吧。”

从小学开始,我写字就比同班同学好,只有这一点是我暗暗引以为荣的。我并没有特意练过字,因为看着父亲的字长大,可能自然而然写字也像他了。

我们一页页翻着相册。什么都没种的、只有泥土的院子。还没被太阳晒过的、深色外廊地板。开关都需要窍门的防雨门。画面逐渐转到了二楼,起居室、厨房,连卫生间都拍进去了。一定是为了纪念新建的房子和店面吧。

看完第一本相册,打开下一本。蔬菜、活鱼。一瓶瓶一升装的酒。母亲拿着一瓶啤酒,做出“我要倒酒啦”的姿势,靠近玻璃杯,但是瓶盖还没拿掉,应该只是摆个样子吧。

“这么多照片,爷爷却几乎没有入镜呢。”

“因为是他拍的呀。”

一本相册看完,再打开一本相册。每翻过一页,感觉早已远去的昔日时光,又一次掠过。“英”终于开业了,大概是来店的客流量不少吧,母亲一手拿着算盘,一手握拳,纤细的手臂放于胸前,做出获胜姿势。接着,关于店面的照片少了,出现了母亲怀孕的照片。病房。放在凸起的腹部上的母亲的手。小脸像桃子一样的刚出生的婴儿。大概是出生后第一次参拜守护神吧,在雷电神社的礼拜殿前,婴儿被包裹在肥大的纯白纺绸和服中,由母亲抱在胸前。随着时间推移,婴儿的眉眼渐渐显出姐姐的样貌。之后出现的是我穿纯白纺绸和服,被母亲抱着。在那之后的照片上,姐姐不熟练地抱着我。

不只是店面和家人,相册中还有父亲拍的羽田上村美丽的四季。确实,那个村庄有美丽的自然风光。春绿如洗,紫阳花在雨中鲜艳绽放。夏日的积雨云。有风的日子,草都被吹向一边。宛如涂了油漆般的碧空。某家屋檐下吊挂着白萝卜,皮还没有起皱,看日期,果然是仲秋时节。红叶绚烂的后家山。正在举办神鸣讲的雷电神社。排队领蘑菇汤的人们。将写有“雷除”的护身符,得意地伸向镜头的我和姐姐。站在我俩身后,将手搭在我们肩膀上的母亲。长长的冰凌。一切都显得胖乎乎的雪景。被大家叫作“吊钟冰”的屋檐冰柱。我站在雪地上,眉毛全白了,像个老爷爷。一场新雪后,我把脸钻进雪中,雪上现出脸的形状,自己的脸竟然是这个样子,觉得很好玩儿。我记得自己当时因为反复这样做,后来脸上生了冻疮,变得通红。

四季变换,岁月更迭,我和姐姐渐渐变了样。我的脸不像原来那么圆了,姐姐的开朗笑容变成了淡淡微笑,头发长了,个子高了。

看着这些照片,我想起了刮台风那一天。离开羽田上村后,我们三个一开始住的公寓就在荒川边,搬来的那个秋天,强台风席卷关东地区。父亲担心河水泛滥,将贵重物品归拢到一起,以备随时可以带走。我也将教科书和笔记本放进塑料袋,姐姐也把学习用品、南天群星的CD和龙猫笔袋等装进了一个大挎包。父亲从壁橱里拿出一个纸箱,放在了冰箱上。那个,就是眼前这个纸箱吧。为了不让泥水冲走我们一家在羽田上村的回忆,父亲才把它放在了安全的地方吧。但是,如果那些回忆很宝贵,为什么将家人的照片都这样放在箱子里呢?为什么一直没打开,连胶带都没撕开呢?

我这样想着的时候,夕见一直在看相册。已经是最后一本了。小学六年级的我。姐姐的初中毕业典礼和高中入学典礼。看起来姐姐还没适应新校服。不久,季节转换,夏天来了。

“这个,难道是希惠?”

那是姐姐和希惠的合影。

日期是昭和六十三年(1988年)八月。她们高一那年的夏天。可能是放学后或者休息日,两人都穿着吊带背心。希惠健康的茶色肌肤晒在阳光下,姐姐露出洁白的双肩,开心地笑着。她们全然不知那之后会发生什么,满脸洋溢着快乐,而且似乎完全相信这种快乐时光将永远持续。她们还商量着来年两人一起去海边。——然而,不久,母亲就去世了。第二年的神鸣讲,我和姐姐遭遇雷击,毒蘑菇案发生。希惠母亲自杀。父亲被怀疑是案犯,我们逃离村庄。

三十年来,我一直相信,父亲不是毒蘑菇案的犯人。但是,自从在羽田上村听了清泽照美的话,我的心底就像开了一个洞,对父亲的信任感一点点掉落下去,事到如今还剩下多少,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报应到孩子们身上了。

我和姐姐遭雷击后,低头坐在医院折叠椅上的父亲,呻吟般嘀咕着。当时我刚刚在病**苏醒过来,姐姐还在另外一间病房昏迷,脖子以下被雷电刻上了可怕的伤痕。父亲可能真的杀了人。而且,就在他实施犯罪的当天,自己的孩子遭了雷击,他可能因此悔恨不已吧。

但是,如果后悔的话。

——没错。

离开村子那天,父亲为什么会说这句话呢?

“到这儿就结束啦。”

夕见翻到最后一页。

这一页上,只孤零零地贴着一张照片。

照的是母亲的墓。移葬之前,在羽田上村墓地建的墓。没有线香和花,只有一个四方形墓碑静静矗立着。周围都被白雪覆盖着,花器中的水冻成了白色。一看照片白色边框上的日期,写的是平成元年(1989年)一月。照片应该是建墓不久后拍摄的。

这张是父亲拍的最后一张照片。之后,他就再没用过相机吧。

我拉过纸箱往里看,发现还有一些没放进相册的照片,重叠着放在那儿。共有二十几张,放在最后一本相册的下面。

我拿出照片,一张张摆在桌上。

“这些……爷爷是为什么拍的呢?”

眼前这些照片像是再现了一开始看到的照片。照片的内容和构图都非常相似,只是感觉一切更陈旧。唯独院子的照片上满是花草,其他都因岁月变样了。房子全景,和母亲名字相同的店招,空****的餐厅,厨房,砧板和菜刀,酒瓶架,电冰箱,二楼的每个房间,盥洗室、浴室。哪一张都没有人像。——正觉得纳闷儿,出现了父亲站在餐厅入口处的照片。

第一本相册的一张照片上,父亲和母亲并排而立,两人幸福地笑着。但是,眼前这一张中,只有父亲一个人盯着相机。毫无表情的双眼。但那眼神像是被什么想法支撑着,努力要显示自己的存在。在他身后的房门玻璃上,映出三脚架的影子。和一开始看到的照片一样,似乎也是用限时自拍模式拍摄的。

“奶奶的位置,空出来了呢。”

正如夕见所说,父亲不是站在照片的正中,从正面看是从稍微靠右的位置看着相机。母亲虽然不在,却仿佛站在父亲旁边一样。

没放进相册的这二十几张照片,到底是何时拍的呢?每一张的白色边框上,都没写日期。从照片中的光线看,感觉都是同一时间段所拍。

“看,这里——”

夕见指着其中一张说,声音生硬,似乎有种莫名的不安。在画面是二楼起居室的这张照片上,墙上的日历被拍进去了。我记得这个日历,凝视着它,只见中间是醒目的大字“二十五日”,上面是小字“十一月”,再上面印着“昭和六十四年(1989年)”。不过,昭和六十四年十一月,是不存在的。因为那一年的一月七日天皇驾崩,年号改为平成。大概这个日历是新年号开始前印刷的,实际的日期是——

“平成元年的十一月二十五日。”

母亲去世一周年的忌日。

三十年前,神鸣讲的前一天。

这些照片,父亲都是在那一天拍的吗?毒蘑菇案的前一天。

重新看一次摆在桌上的照片,我发现有两张照片上都有挂钟。一张是餐厅内部,另一张是二楼家用厨房。照片似乎是傍晚拍的,挂钟的时间分别是六点二十四分和六点二十五分。

我的手里还有三张照片,最上面一张是刚刚看到的,父亲独自站在店前的照片。我把它放在桌上,再将剩下两张摆在它下面。

“是爸爸和……亚沙实姑姑?”

这两张,分别是我和姐姐的照片。我们都没有看镜头,而且甚至不知道自己被拍了。闭着眼躺在被子里的初中一年级的我。当时可能早早就睡了,枕边的钟表指向六点半。果然,这二十几张照片好像都是同一时间段所拍。姐姐那一张很美,让人联想到歌川广重的浮世绘。那是走在自家门前小路上的姐姐的背影。画面上的风景整体有些暗沉,但前面的天空还微亮着。

“爸爸,您在哭呢?”

照片上的我侧脸睡着,眼角湿润。是在梦中哭泣?还是因为哭得太累睡着了?如今的我想不起来了,只是单纯地忘记了,还是因雷击丧失了那段记忆?不得而知。

“噢,这个,像鬼魂一样。”

姐姐背影的左侧,斜对面人家的腰窗附近,有一个模糊的白色圆圈,大小与腰窗差不多,不知是什么东西。看起来确实像人的灵魂浮在天上。不,可能是照片印好后,渗入水滴了吧。可夕见说从表面形状看,应该不是这种情况。不过,据说逆光拍照时,镜头表面会出现光的漫反射,出现被称作“逆光环”的白色圆形。

“因为拍到了本来不存在的东西,所以也叫作鬼影。镜头被指纹或者灰尘弄脏时,容易发生。”

摆在眼前的二十多张照片,是宛如做最后记录一般拍摄下来的。餐厅和家,留出母亲的站位,独自站立、凝视着这边的父亲,闭着眼睛的我,伴随着不存在的光束行走的姐姐的背影。第一本相册中的照片,如果是对即将开始的新生活的纪念,那么这些到底是什么呢?三十年前神鸣讲的前一天,母亲一周年忌日的傍晚,父亲是以怎样的心情拿起相机的?

等我回过神儿来,窗外日已西沉。最后一本相册翻开着放在榻榻米上,很久以前被拍摄下来的母亲墓碑,正被现在的夕阳斜照着。

这时,我的目光被一个点吸引住了。

照片上贴着的透明薄膜。其中一个地方,光线略微有些倾斜。墓碑的右下方——覆盖着新雪之处。用指尖摸摸,照片表面有点儿凹凸感。下面是不是夹着什么?夕见也伸手摸摸照片,最初也将手指放在和我同样的地方,接着指尖开始摸索着墓碑、底座以及周围。

“可能……这张照片的反面写着什么。”

禁止车辆通行的后家山,很多村民来来往往。穿过人群,我登上神社参拜路。像拨开人群一般前行,在小路上右转,穿过雷电神社的鸟居,进入神社院内。

照片背面写着东西,是用黑色圆珠笔写的六行字。

黑泽宗吾 荒垣猛 筱林一雄 长门幸辅

四人所杀

雷电汤

白毒鹅膏 大银杏菇

相同颜色

至神鸣讲当日,若决心不变则决行

虽然字迹潦草如用刀刻一般,但看起来确实是父亲的笔迹。“决行”两个字被胡乱描摹多次,凹陷进去了。因此才使照片正面出现了凹凸。

——什么,这是……

夕见看完六行文字,声音颤抖,我也说不出一句话。拿着照片的手毫无知觉,文字在我眼前变得细碎模糊。凝视着这些,困惑与疑问在我的大脑中对抗着,最终交织在一起,转变成某种决心。

确认一下即可。

质问一下便知。

一夜后的今天,我再次驱车来到羽田上村,对夕见谎称去参加日本酿酒行业协会的住宿研修,她问了好几次“真的吗”。她信不信都没关系。如今,让夕见一个人在家,我也无须担心了。

我望着前方,在村民聚集的神社院内前行。肩上的背包中,放着事先准备好的A4纸。我用智能手机仅拍下照片背面的前两行字,打印了出来。后面的几行字,我不能给对方看。虽然自知这种做法有点儿卑鄙,但我想知道真相。

眼前是一排小吃摊。空气中满是沙司和酱油的气味儿。耳边是交织在一起的男女老幼的说话声、笑声。白底蓝字写着“神鸣讲”的长条旗随风飘着。很多村民排在社务所前求护身符,前方的礼拜殿则排着领蘑菇汤的队伍。

有三口冒着热气的大锅。帮忙的女人们从锅中舀汤盛到木碗中,逐一递给人们。礼拜殿正面的纸垂在她们身后摇摆着,门里是开阔的木板地面。地板中央是一张小矮桌和暖炉。相对而坐喝着酒的是黑泽宗吾和长门幸辅。桌边的锅里、两人手边的木碗里,都是蘑菇汤吧?此情此景与记忆重合,仿佛如今已不在世的另两位大佬——蘑菇大户筱林一雄和荒垣金属的荒垣猛,刚刚还坐在这里,只是因为有事暂时离开了一样。曾经毫无违和感的画面,如今看来却极为奇妙。他们偶尔晃动肩膀笑着,好像睥睨天下一般,看着神社院内的人们。在这个寒冷村庄的神社,他们不过是盘腿坐在仅仅高出一点儿的地方而已。

我从排队领蘑菇汤的队伍中间穿过去,转到建筑的左手边。登上旁边的石阶,脱下鞋子,踏上礼拜殿的木地板。黑泽宗吾抬眼看向我,长门幸辅也扭转上身,将脸转向我这边。他们大概还记得,雷雨之夜曾在社务所见过我。这两个人的脸上都浮现出这种表情。我默默走近他们两人身边,喧闹的人声忽然静止了。很快,听不清的说话声和笑声再次交织,变成一种响声。

“我想给你们看一样东西。”

我开门见山地说,从包里取出A4纸。

“这是藤原南人留下的文字。”

黑泽宗吾 荒垣猛 筱林一雄 长门幸辅

四人所杀

我将纸放在桌上,两人都只把眼睛朝向纸张,瞬间,脸部变得有点儿僵硬。我原地等待着。可是,他们都没有回话,身体也一动不动,就像老早商量好一样,连彼此的脸都不看。

“你……”黑泽宗吾先扬起脸,黑眼球略带灰色,周围浮现细碎分支的静脉,他瞪着我说道,“说过想采访这个神社啊。”

“没错。我也在调查三十年前的案件。”

“刚才,我听你说什么‘留下的’……”长门幸辅扭转上身,将瘦弱的、脸颊凹陷的脸,慢慢转向我,问,“那个男人,死了吗?”

“大约三个月前去世了。这是在他的遗物中发现的文字记录,我拜托他的遗属给我看的——”

我的话夹杂着事实与谎言,黑泽宗吾打断了我。

“你没想把这个公之于众吧?”

看着他们的眼神,我用事先决定好的态度回应。

“我是这样想的。”

我声音颤抖。仿佛我的整个身体都和心脏一样,开始剧烈颤动。明明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明明想了解真相,可是,如今与村里的大佬近距离面对面时,我好像又变成了当年的十三岁少年,内心充满恐惧。

对方转移了视线。

“什么事情?我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黑泽宗吾叨咕着,声音很轻,似乎完全不在乎别人听见与否。

“如果作为当事人的您二位不明白,那我就去村里,随便问一下别人好了。”

“我不知道你到底是谁,来自哪里……不过,如果你要这样做,就要打官司了。”

打官司,也没关系。

我自知这是感情用事的想法。正如黑泽宗吾所说,如果将这段文字给人们传阅,看他们的态度,很可能要打官司。若是如此,我自己的身份、文字的出处,乃至整段文字都有可能暴露。而且,文字的后半段,写着明显是表明父亲作案决心的文字。虽说已经超出问罪时效[1],但毒蘑菇案可能会再次引人注目。作为犯人,父亲的名字也许会再次广为人知。如今与过去不同,这样的偏僻村庄也有互联网和智能手机。即使我自己没关系,姐姐和夕见的人生会怎样呢?

“这纸上写的事情,你们说根本不明白,对吧?”

黑泽宗吾冷静地点点头,长门幸辅好像觉得没有回答的义务,毫无反应。我真想大声痛骂眼前这两个人。即使不这样,我也想喊出一些无法挽回的话,将一切全都毁得一塌糊涂。黑泽宗吾无视我的存在,用他的肥手拿起大酒杯。

“接着喝呀!”

他似乎想挽回一下扫兴的气氛,声音带着苦笑。我内心的火焰被他的声音点燃,一下子从心底燃烧起来。

“明天是藤原英的忌日。”

我的声音颤抖着,但此时不再是恐惧,而是愤怒。

“她去世于三十一年前,神鸣讲的两天前。那天……藤原英去世的当天,你们二位做什么了?还有荒垣猛和筱林一雄,你们四个,到底做什么了?”

两人沉默着干了杯中酒,互相往酒杯中倒酒。我一直盯着他们,一会儿,黑泽宗吾回了一句,但我没能马上明白他的意思。

“相比三十一年前,更要说三十年前。相比两天前,更要说当天。”

长门幸辅深深点头回应,说:“那个……痛苦啊。”

这句话,我没有回应。

四人杀害我母亲的证据,无处可寻。而父亲在照片背面留下的文字,只显示了这种可能性。另一方面,眼前的这两人,在三十年前的神鸣讲当天,因喝了掺入毒蘑菇的雷电汤,被迫经历了死亡的考验也是事实。投毒的犯人,大概就是父亲吧。

也许只能作罢了——至少现在是这样。

但是,我必须再次与二人对峙一番。既然我手握证据,就要再次逼近。让他们不再用傲慢的态度加以掩饰,让他们连苦笑都做不出,让他们惊慌失措,我极力从二人口中挖出些什么。

沿着干净的木地板,我默默往外走。刚刚远去的神鸣讲喧闹声,再次萦绕耳边,且夹杂着两个人的声音。

“黑泽,你今天又喝不少啊。”

“这个地方让人心静。”

“没准儿又要倒下啦!”

“今天之内都是神鸣讲,所以,要倒下也是之后了。”

虽然从他们身边走开了,我仍然怒火满腔。三十年前,在这个神社雷电曾贯穿我身体的那股灼热感,仿佛又回来了,停留在我的体内,我无处逃脱。四个人真的杀害了我的母亲吗?父亲是不是掌握了什么证据,知道无人知晓的事实?若是如此,父亲心中对他们的愤怒,是何等强烈?现在我心中的愤怒一定与父亲的愤怒无法比拟,那必定是一种极其悲壮的愤怒。想到此,我心里瞬间萌生了奇异的感觉。

自己的一部分似乎与父亲同化了。同时,今生第一次,我切身感到自己体内流淌着父亲的血。从礼拜殿旁走下石阶,我想穿上鞋,但是膝盖僵硬得不能动,怎么也穿不上。大脑像心脏一样跳动着,无处发泄的愤怒从里往外压迫着我的肌肤。似乎一种大大超出自身、拥有庞大体积的东西被关在我的大脑中,不断膨胀,似乎马上要撕裂柔软的部分,喷涌而出。我两耳鼓膜被什么从内侧压迫着,喧闹声和其他响声都渐渐远去——但这时,旁边出现了一个白色人影。

我转过脸看去,是穿着祭神服的希惠。

“什么都,死了好了。”

她的双眼淡然看着我,只动动嘴唇,喃喃地说。没有了喧闹声和响声,这声音如一粒冰珠般滑进耳中,当我想要回应时,她的背影已经远在礼拜殿之中。

我纵向穿过神社院内,在返回鸟居的路上,突然有人从后边抓住了我的手臂。

“乘新干线、打出租车,比开车快多了呢!”

“你这丫头……干什么呀?”

原来是背着双肩包的夕见站在那儿。

“爸爸您才是!干什么呀?手机还关机了。”

夕见瞪着我,那眼神就像责备一个比她还年轻的人一样。

“一想就知道您来这儿了,所以我就来啦。后来怎么样啊?”

我马上做出不解其意的表情,夕见瞪着我,用下巴示意礼拜殿方向。无奈之下,我只能如实告知她,我刚刚走到黑泽宗吾和长门幸辅跟前,和他们对质了。

“原来如此啊。不过,他们也只能回答什么都不知道呀。不管爷爷写下的内容是不是事实。”

当然如此。可是,直到夕见说出来,我才意识到这一点。我想在眼前揭开隐藏的某种东西——相信可能会了解真相,因此才来到这里。

朝着鸟居方向,我俩走在神社院内。

夕见从背包中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拿出了很多照片,就是放在纸箱底下的那些。最上面居然是从相册撕下的母亲墓碑照,就是父亲在背面写字那张。她像扑克牌一样将照片展开成扇形,边走边看。真是太不小心了。我用表情责备她。于是她将照片聚拢在一起,但没放进信封,而是握拿在双手之中。两人行走在人群中,气温似乎比前两天更低了,我们呼出的白色气息清晰可见。

“爸爸,我坐新干线时想到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这些照片,爷爷是何时去冲印、何时去取的呢?因为,拍完这些照片的第二天,就发生了毒蘑菇案吧?”

被夕见这么一说,这确实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请照相馆冲印胶卷这件事,现在最快只要几十分钟,在当时需要好多天呢。这些照片摄于三十一年前的十一月二十五日——神鸣讲前一天。之后的第二天,父亲不可能去照相馆冲印的。那一天发生太多事了,我和姐姐在礼拜殿前遭雷击,毒蘑菇案发生,姐姐在病房昏迷不醒,在那时候父亲每天往返于家和医院之间。其间,太良部容子自杀,她留下的信使父亲成为犯罪嫌疑人,接受警察的问讯。

“去冲印照片的日子,很可能就是拍照当天。”我回答说。

“就是神鸣讲前一天吧,我觉得也是。不过,不知道爷爷是在哪一天去取的。”

“下山后,我们去查一下当时的照相馆吧。我想不起名字了,不过村里只有那一家照相馆,他应该是在那里冲印的吧。”

“可是,已经过去三十年了,不知照相馆还在不在。”

“去看看就知道了。”

说着,我看看天空,才发现没有一丝云彩。这样的晴天丽日,是从早上就开始了吗?

“爸爸不愧是出乎爷爷意料的儿子啊,脚力真好。”

“看出来了?”

“那当然。”

我们小声说着话,走向鸟居。在村里人眼中,我们到底是怎样的存在?虽然并非有人明显地盯着我们,可我还是察觉到了周围的目光。从擦肩而过的村民中,我能感觉到他们的情绪介于好奇和不感兴趣之间。那是一种对外人抱有的如同一张薄纸般的戒心。时代在变化,这个村子曾经封闭的空气也淡薄了。但是,一旦有人指向某个应该排除的东西,会不会和三十年前一样,戒心很容易就转变为攻击呢?想到这里,一瞬间,我感觉人们的眼睛忽然都变成了只有轮廓、没有黑眼球的空洞之物。

夕见不知我在想什么,她停下脚步,用脖子上挂的单反相机开始拍摄祭祀场景。沿着神社院内的外圈排列着各种小吃和游戏摊位。有射击游戏、炒面、套圈游戏、铃形蛋糕、捞金鱼游戏……

“咱们一起参加祭祀,这是第二次。”

“第一次是你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

“对,和亚沙实姑姑,咱们三个去的。”

当时,“一炊”的休息日正好与镇里的夏日祭重合,我们仨就一起去了。那天,夕见拉着我和姐姐从一个摊位转到另一个摊位,终于找到了捞金鱼的地方。用泡沫树脂做成的临时水槽中,游着很多大红色的和金、琉金[2]。夕见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目不转睛地看。因为之前给她的零用钱,这时已经用光了。

——我想玩儿。

——不行。

姐姐说,偶尔玩儿一次也没什么,就给了夕见两百日元。

夕见攥着钱,就像自己已经捞到金鱼一样,一边说着要用多大的鱼缸养,要把鱼缸放在家里的什么位置,一边跑向摊位。她自己对摊主说“麻烦您了”,又从摊主那里接过薄纸抄网。那天她穿着特意给她买的夏季单层和服,上面的印花是很多红色的琉金小金鱼。她说想要与和服花纹尽可能相近的金鱼,那是夕见今生第一次挑战捞金鱼游戏。她的手势看起来有点儿悬,我就想着等会儿要怎么安慰她,可她居然成功了。一条姿态美丽的琉金,虽然差点儿冲破抄网,但还是捞到了。摊主将琉金和水一起放入塑料袋,夕见给它取了个名字,走走停停,一直叫着它。一会儿,路上碰见了她在学校的朋友,我们就让她和小伙伴去玩儿,约定三十分钟后在某处碰头。可是,三十分钟后,夕见来到约定地点,手上却没拿着放金鱼的塑料袋。

我问她怎么回事,只见笑容立刻从她大汗淋漓的脸上消失了。好像是玩儿的时候弄丢了。她说记得挂在一个树枝上,我们三个就去找了一圈。可能被别人拿走了,最终没找到。找金鱼时,夕见一直用力抿着嘴唇,当我说“回家吧”时,她一下子张开嘴,哇哇大哭。她一直哭啊哭,离开祭祀广场后,还不停地掉眼泪。夕见垂着手,扯着喉咙,大张着嘴。那天,橙色的斜阳一直照着她的小脸。

“夕见,你是担心我才来的吗?”

“嗯?”

“是不是以为……我会干什么荒唐事?”

“我不担心这个,只是自己也想多了解一下。而且,本来爸爸就不是会做荒唐事的人啊。”夕见边走边灵巧地转身,看着祭祀景象。

“不过……我可能继承了杀人犯的血脉呢。”

黑泽宗吾和长门幸辅——在礼拜殿与这两人对质时,产生的那种感觉。膨胀的怒火充满全身,人声和其他响动全部消失,我感到自己的一部分似乎变成了父亲。

“您这样说,我也一样啊。本来,爷爷是毒蘑菇案的犯人,这种说法就并非定论,即使如此,那也仅限于爷爷。我和爸爸与此无关。因为,不管出于何种原因,都完全无法想象啊。”

夕见将脸转向我,笑着说:

“我和爸爸,怎么会杀人呢?”

离开村里的照相馆,是在大约一小时之后。

回到停在店铺停车场的车内,我和夕见沉默良久,谁都没开口说话,各自都在大脑中消化着刚刚听到的话。

“从纸箱中找到这些照片的事情——爸爸还没告诉亚沙实姑姑吧?”

脸上带着迟疑不定的表情,夕见终于开口了。她把装有一沓照片的信封放在腿上。

“暂时不打算告诉她。至少,等她从这次受的惊吓中缓和了再说。”

“这样比较好,啊,刚刚听到的也——”

她说到一半,我点点头。

“反正,我们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我们拜访的是一家与住宅一体化的古风照相馆。

很幸运,在我记忆中的那个地方,仍有一家照相馆。厚幕布质地的屋檐上印着店名,颜色已经泛白,看不清楚。从仅存的几个不完整字迹看,我想起来了,这家店叫“若狭写真”。

进到店内,一看便知,虽然没到店铺歇业的程度,但来的客人肯定不多。木制柜台里边是铺着榻榻米的起居室,一位五十岁左右、像是店主的人坐在被炉中看电视。看见我们,他捻灭香烟走出来,满脸惊讶,可能因为陌生人来店里很少见吧。

“您没去神鸣讲吗?”作为开场白,我问道。

他说,傍晚早一些关门后再去。我们自我介绍说是编辑和摄影师,关于三十年前的事情,省略了多余的前言,直接进入话题。但是,我一说藤原南人的名字,他马上“啊”的一声,显得局促不安,说自己不大清楚。

“当时还是我父亲在经营,和警察说过什么的也不是我。”

这时,从起居室那边传来一声短促有力的“噢”。我们看不到墙的另一侧,似乎被炉边还有一个人。一位穿着棉袍的老人站起身走过来。

“那个男人经常在这儿冲印照片,所以当时警察一直来,问来问去的。”

说话的这位就是上代店主,他和他儿子不同,似乎很高兴这回轮到自己出场了。我们事先早已有思想准备,以为他会像旅馆老板和清泽照美那样,至少一开始会有戒心,不愿意开口。他的态度,让我们很意外。

从他略显得意的口吻中得知,三十年前发生毒蘑菇案之后,警察多次来店里询问有关父亲的情况。总是问,拍了什么照片,是不是有可疑的照片,有没有奇怪的举动。

“警察问的都是什么呀。他仅仅是这里的顾客,我又没去那个男人的店里喝过酒。我说不知道。每次看到警察一脸不满意,我也觉得不好意思。可是,他不像是能做那种可怕的事情的人啊。人啊,真是看不懂啊。”

说最后这句话时,老店主的语气非常熟练,听上去并非隔了三十年才提起这个话题。村里曾经发生大案,他曾因此接受警察问询,这件事他大概经常讲给别人听吧。这样一来,他能顺利开口谈及此案,我们也能理解了。看来村里的老人们也不是完全一样的,其中也有人想谈论这件事。幸亏老店主的记忆还很清晰,最后,我们问到藤原南人来店时的情况。他马上做出了回答,而且,这个回答正如我和夕见所想。

“那是案件发生的前一天。”

神鸣讲前一天,就是拍摄那二十多张照片的日子。晚上七点,照相馆马上要关门之前,父亲来冲印照片。也就是在他刚刚拍好那些照片之后。

“只有跟警察说这件事时,他们才露出了满意的表情。跟你说,不知为什么,他最后拿来的胶卷,拍的都是房子呀,餐馆呀,自己的孩子们啊,就像是做人生记录一样。给人什么感觉呢?就像他已经意识到自己的人生很快要结束似的。”

之后,老店主默然朝我们看看,虽然我什么都没说,他还是轻轻摇摇头,似乎在说,你什么也不明白啊。

“那个男人,把胶卷给我时这样说……”

好像要打出最后一张王牌一样,老店主有意停顿一会儿,接着说。

“他说‘可能不是我自己来,而是孩子代替我来拿照片’。”

“孩子?”我困惑不已。

“总之,那个男人已经预料到自己会被警察逮捕。如果不是这样,他就不会说可能有人代替他来拿照片了吧。因为他一直都是自己来的。他的孩子啊,如果你们在调查也应该知道吧。在第二天的神鸣讲遭了雷击,两个可怜的孩子。一个是上高中的女儿,一个是上初中的儿子。因为父亲干出毒蘑菇这样的坏事,遭到了雷神的惩罚呀。”

“那照片……最后是谁来拿的?”

店主说,是父亲本人来的。

“案件发生两周后,十二月十日傍晚。那天上代宫司自杀,村里乱成一团,所以我记得很清楚。他若无其事地来拿照片,当时我还不知道他是案犯,所以还跟他说感谢一直惠顾,把照片递给他,收了钱。后来,发现了宫司的遗书或者是信,才知道那个男人是案犯。我也吓坏了。毕竟曾经和他那么近的说过话呀。再好好观察一下就好了。那样的话,也能协助警察,也许就抓到他了。”

“来拿照片时,藤原南人是怎样的神情啊?”我问。

“就是因为不记得了才后悔呀。”

能问的都已经问了。老店主还意犹未尽地说着,也只是重复原来的内容而已。因此,我找个恰当时机道了谢,催着夕见离开照相馆。

“爷爷当时说,可能不是自己而是孩子来拿照片,最终却还是自己来了……那取照片那天就是希惠的妈妈自杀那天吗?”

我含糊地点点头,发动汽车,手握冰冷的方向盘。我依旧一无所知。案件前后,父亲那些行动是什么意思?三十年前,还有三十一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父亲写在照片背面的文字内容是不是真的?在礼拜殿饮酒的黑泽宗吾和长门幸辅是不是隐瞒着什么?

“爸爸,我想去这里看看。”

汽车开上主干道之前,夕见从一沓照片中拿出一张,伸到方向盘前。是父亲在背面写字的、母亲墓碑的照片。

“去了也没用,已经没有你奶奶的墓了。”

我们离开村子后,将母亲的墓迁到了埼玉。

“我知道,但还是想看看。到了爷爷曾经拍过照片的地方,可能会有点儿什么……什么都可以……”

最终,夕见没再说什么。

我在临近主干道的地方掉转车头,朝寺庙方向开去。总之,如果无处可去,我们即使这样返回埼玉,也只能继续被无解之谜困扰。

开了一会儿,很快就能看见墓地了,道路右侧有个殡仪馆。这里也有火葬场,三十一年前,母亲的遗体在此火化,葬礼也在此举行。第二年,筱林一雄、荒垣猛的遗体,还有太良部容子的遗体,应该都是运到这里的。从树篱笆的缝隙看向停车场,那里停着几辆私家车和接送大巴。建筑入口处有指示牌,上面用黑色字体写着逝者的姓氏。

“我稍微停一下,可以吗?”

说着,我减速把车转到了树篱笆的一角,又转弯开到殡仪馆后面。这里有职工的内部停车场,我停下车。

“这里是殡仪馆?怎么了?”

“我想上个厕所。”

我说了假话。

其实是因为建筑前面指示牌上的姓氏,让我很在意。

我让夕见待在副驾驶位子上,自己下了车。从建筑和外墙之间穿过去,我看见穿着西服套装的女性消失在后门处。她没穿丧服,大概是这里的工作人员吧。在后门还没完全关上之前,我用手按住,朝里看去。

除了刚才那位女性的背影,再往前,是瓷砖地面的长长走廊,对这里,我还有点儿印象。左手边是举行葬礼的大厅,两扇门都敞开着。那位女性走进去后,走廊里空无一人,大厅里偶尔传来说话声。此时应该不是葬礼进行时,不知是刚刚结束,还是尚未开始。也不知是守夜还是告别仪式。我进入走廊,站在大厅入口。里面的对话传入耳中。虽然是片段式的,内容也听不清,但从声音可以感受到,他们说的话题是聚集在此的每个人都了解的某件事。

“雷场的——”

“去那里干什么——”

我屏住呼吸,从入口边露出一只眼睛。背对着这边坐着的穿丧服的人们。我听到了阴沉的咳嗽声。列席者约有三十人,白发者居多。他们对面摆着简约的祭坛,因为距离远,我看不清牌位上的字。

“生意呢——”

“什么时候,‘雄一郎’也——”

放在祭坛上的遗像。看起来还不到三十岁的年轻男子。可能是将原来的小尺寸照片放大的缘故,画面不清晰,而且看起来很陈旧。照片上的表情与其说是微笑,更接近冷笑。我在这张脸上尝试叠加岁月的痕迹。就像自己老了一样,也像父亲老了那样。照片上的脸,逐渐变成了我认识的一个人。

“为什么——”

照片上是那个男人。

就是往我家里打电话的那个男人。他说他知道十五年前发生的交通事故真相,以此来勒索金钱,我若不从,便威胁说要将真相全部告知夕见。也是这个男人,一直追到羽田上村,在雷雨中再次威胁我。他坠落到雷场悬崖下,被人发现时浑身泥浆,新闻报道说他“身份不明”。为什么他的葬礼会在这个村里举行?为何会有这么多参加者?这个男人,到底是谁?我和夕见的秘密,到底是被谁知道了?我一直受到谁的威胁?我到底把谁……

没错。

一阵分明不存在的雷鸣震动着我的双耳。

我到底把谁杀掉了……

我想到了那个胶卷。男人的尸体被发现的清晨,彩根听到警笛声出了门。我趁机潜入他的房间,从相机里取出胶卷。打雷的瞬间——我将男人的身体从悬崖推下去的瞬间,可能都被记录在这个胶卷里了。离开村庄,路过海边时,我抽出胶卷埋进沙里。当时姐姐和夕见面海而坐,我就在她们身后销毁了证据。这起杀人案被看成意外事故,今后警方应该也不会进行真正的搜查。但是,这种情况仅限于死者“身份不明”。如果已经知道这个男人的身份,而且是本村的相关人员,情况就完全不同了。警察也许会开始认真调查,一切都可能水落石出。

等等——

我想起了自己进入这个殡仪馆的缘由。透过车窗看到的指示牌。那里写着已故者的姓氏“筱林”。据旅馆老板所说,毒蘑菇案发生后,筱林家虽然没落了,但还有之前分家出来的几户,村里还有姓筱林的人。

可是……

——筱林家也有一个独生子,虽然继承了家业,但父亲因毒蘑菇致死后,儿子就一点一点卖掉了土地和财产,悻悻地离开了村庄。

旅馆老板曾这样说。

——据说好像去了东京、神奈川还是埼玉,也不知做没做生意。

大脑一片混乱,我拼命思考着。威胁我的会不会就是筱林一雄的儿子?离开村庄后,他会不会去了埼玉?也许就在我和悦子、夕见生活的公寓附近。然后,十五年前,悦子发生交通事故时,他通过某种渠道知道了当年事情的真相。如果是这样,偶然的可能性就无限接近于零。我只能有一种想法,筱林一雄的儿子——筱林雄一郎,他是有意识地出现在我们附近,一直在监视我。可是,为什么——?

[1] 在日本,案件的时效分刑事与民事两种情况。刑事案件侦破时效是20年,如果超过时效,对犯罪人不予起诉。2010年起,日本对杀人案最高刑为死刑的罪行不再设立诉讼时效。

[2] 金鱼品种。和金:形似鲫鱼的最普通的金鱼。一般有红色或红白色斑点,尾短。琉金:腹部膨胀,整体圆,鳍大,有尾鳍3尾或4尾。红或红白点斑纹。原产中国,江户时代由琉球传入日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