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意的临界点

真相的阐明与雷击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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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言自语半天,彩根喝干茶杯中的热水站起身,从桌上拿起包着毛巾的照相机。他共带了两台相机,这台是他在雷场装在三脚架上的,比较老的胶卷相机。

“这条毛巾,我借用一下应该没问题吧?下山时再下雨就麻烦了。我想就这样包着放在包里……”

“您要走了吗?”

我问道。这才注意到外面的滂沱大雨声已经变成了雨滴声。

“嗯,这台相机刚刚盖了防雨罩,倒没怎么淋湿,但不早处理一下,还是怕出问题。这台相机原来是我母亲用的,已经很老了。”

“您的车呢?”

“我本来就是走过来的。这里也没多远。那位撰稿人,大概还没恢复好,我就先回旅馆了。——对不住了啊!”

他去工作间和希惠打招呼,表达谢意,并说要借用一下毛巾。希惠简短回答说没关系。彩根到取暖炉旁边拿起在那儿晾着的运动套装和外套,检查一下是否干了。可能都还很湿吧,彩根只好苦笑着,费力地穿上。

“那么,我就先走一步了。”

他将用毛巾包裹的相机放进包里,朝门口走。我目送他出去,夕见从和式房间出来,坐在我旁边。

“亚沙实姑姑,是不是想起了过去的事情啊?”

“……没关系。”

我把右手放在夕见的左手上。我从来没想象过,会如此这般触摸到已经长大成人的女儿的手。从小学三四年级开始,我们并肩走路时,夕见就不再拉着我的手了。因为没有母亲,她与父亲牵手走路的时间,应该比其他女孩还要长些吧。

“已经没事了。”

夕见像询问一样看着我的脸,我只好看向墙壁。陈旧的墙板木纹粗糙,用它像眼睛一样的纹路盯着我。

“虽然吓人,但能拍到还是很好啊。”

仍然站在门口的彩根,毫不顾忌地自言自语。我回过头,见他摇晃着双肩,努力穿上潮湿的外套。

“……是流星吗?”

“啊,拍到流星很好。不过,也可能拍到打雷的瞬间了呢。”

此话出乎意料。

“刚才的……?”

“嗯,打在雷场边缘的那个雷。我当时将相机对着悬崖那一边。碰碰运气,祈祷着‘就打在那边吧’。然后,我一边相信奇迹会发生,一边不断按动快门,没想到,其中有一次按快门的时间点,正好与那个雷声完全一致。呀,我祈祷成功了。等会儿就可以看照片啦。好,再见。”

门哗啦一声开了,房间空气晃动。彩根将包背在肩上,里面放着胶卷相机。他走向黑暗中,关上房门。刹那间,我正要站起来时,传来了人的说话声。

推拉门外,彩根在和什么人说话。

房门再次打开,看到出现在门口的那两个人的一瞬间,我就像全身被紧紧抓住一样,动弹不得。

两个男人脚步很重,地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他们走进社务所,瞪眼看着坐在沙发上的我和夕见。两人应该都有七十岁左右了,但从动作和步伐,怎么也看不出来有那么大年龄。面容确实已经老了,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们。三十年岁月,虽然改变了容颜,但脸型还是不会改变的。

二人正是油田富豪黑泽宗吾和长门综合医院的长门幸辅,那次毒蘑菇案的幸存者。不过,他们的态度看起来并不想认识我,也觉得没那个必要。二人都只是向我投来一瞥,之后便熟门熟路地往里面的和式房间走。

“那个——”

夕见起身叫住他们。

“我们的同伴正在那个房间休息。”

“你们是谁?”

黑泽宗吾这才问我们是谁,来干什么。夕见回答说,我们是来神社采访的。听后,两人嘴角浮现出微笑,那笑容和三十年前完全一样。那是一种毫不掩饰自己小瞧对方,甚至要强调这一点的笑法。曾经,他们就以这样的嘴脸,与已经死去的荒垣猛、筱林一雄一起出现在我家的餐馆“英”,对忙碌的母亲说些下流话。

“承蒙宫司的好意,我们在这儿休息一下。刚才在山上淋雨了,其中一个身体有些——”

“雨已经停了。”

长门幸辅立刻说道。夕见的脸一下子绷紧了,好像要吵架似的看着我。

“宫司,你在吗?”黑泽宗吾朝着工作间粗声喊着。

高大健壮的黑泽宗吾,与之相反,瘦弱矮小的长门幸辅,这两人的整体形象,就像仅仅是从记忆中的两个人身上抽去水分一般。

“路这么难走,二位怎么来了?”

希惠从工作间走过来。黑泽宗吾走近她,距离近得几乎能感觉到对方呼吸,大声嚷嚷着说。

“好大的雷啊,我怕会击中神社,就来看看。在山脚下正好碰见长门的车,我们就一起开上来了。”

长门幸辅从黑泽身边离开,坐到我们对面的沙发上,点着了香烟。吸一口,脸颊凹进去,再吐出来。大概香烟力道很足,他消瘦的脸笼罩在烟雾中,几乎看不见。

“这边没事,因为下了雨,也不用担心引发山火。”

“那倒是,难得来一趟,坐会儿再走吧。”

长门幸辅旁边的位置明明空着,他却看向我和夕见这边。我也不能视而不见,只好让夕见腾出了位置。

“咱们去看看你姑姑怎样了。”

我小声对夕见说。我俩拿起晾在取暖炉边上的衣服和外套,进入里面的和式房间,关上推拉门。

姐姐躺在被子里,微睁的双眼看向天花板。

“亚沙实姑姑……没事吧?”

夕见在姐姐边上屈膝跪坐,为了不让外面的人听到,压低声音说。姐姐虚弱地动一动下巴,嘴唇还在颤抖。

“吓坏了吧,亚沙实姑姑……”

姐姐面色苍白,毫无血色,和去世前的母亲非常像。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一言不发地听着身后希惠的脚步声,她在工作间和办公室之间走动着。还有自来水的流水声,往桌上放什么东西的声音。

“祭祀的准备,你都弄好了吧?”

隔着推拉门,传来黑泽宗吾的声音。只是刚刚过去喝一口酒的时间,他的声音已经带了酒意,我深感厌恶,远远超过小时候对他的厌恶感。

“嗯,我已经把蘑菇擦拭干净了。”

“一定要锁好门啊!”

“嗯,会的。”

“还有,当天分发给村民前,你要负责检查好哦!”

“我知道。”

不知要检查什么,我没马上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这时,长门幸辅先笑了笑,插嘴道:“谁知道脑子不正常的人何时会出现呢?”

我把盖在姐姐身上的被子稍微拽了拽。

之后,男人们继续说着话,偶尔夹杂着轻轻的笑声。

“那个男人还活着吧?”

“我都忘记了,你又提起来……”

“我也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俩的声音应该是有差别的,但不知为何,从中间开始竟然无法分辨是谁的说话声和笑声了。接着,内容也变得无法理解,变成了一种可恶的连续响声,隔着推拉门侵入我的身体,也侵入姐姐和夕见的身体。

“……好了,走吧!”我故作平静地说,紧握的双拳却在颤抖。

“我们回去吧。”

十二

第二天早晨,我们没吃旅馆准备好的早餐,就走出旅馆。

我扶着姐姐坐进汽车的后排座位,这时,彩根忽然出现在树篱笆对面。

“喂,你们去哪儿啊?”他微笑着,脸上的笑纹就像狐狸的胡子,吐着白色哈气走过来。挂在脖子上的相机,不是他母亲曾经用过的旧胶卷相机,是数码的。

“我们要回去了。”我回答道。我们已经没有留在这个村子的理由了。

“那真遗憾啊。”

坐在后座的姐姐,似乎一点儿也没注意到我们的对话,一动不动地盯着一个地方,毫无反应。昨晚,从雷电神社回旅馆的路上开始,她就一直是这种状态。像人偶一样,始终凝望着虚空,眼神空洞。

那晚,我给姐姐铺好被褥,从她的呼吸就能知道,自从盖上被子,一直到早上,她一点儿也没睡着。听着姐姐的呼吸,我也一夜未眠,微睁双眼盯着昏暗的天花板。夕见一定也和我们一样。

“幸人,”那晚,姐姐第一次开口,“发卡的事,对不起啊。”她喘息着低声说。

听了那句话我才知道,直至今日,悔恨不已的不只是我自己。

“因为我,害得幸人也被雷击了,对不起啊!”

姐姐也一样,一直在后悔。之前我对发卡一事道歉时,她小声说“我全都忘记了”,然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当时,姐姐也在与无法抹去的悔恨做斗争吧。可是,这么温柔体贴的姐姐,比起自己,更为弟弟着想。可我这苦苦挣扎的姐姐,竟然再次遭遇了无情的雷电。

“我们离开村庄时,有人说,是因为爸爸,我们才遭到了惩罚……神灵,真的存在吗?”

姐姐的声音就像小孩子提问时一样单纯。我体会着姐姐的心情,默默祈祷在姐姐今后的人生中,绝不会再遭遇雷电,绝不会有任何不幸。

“已经没事了……”

我不知说什么好,除了这句话,什么也说不出口,语罢紧闭嘴唇,再次倾听姐姐缓慢的呼吸。

回过神儿来,我听到彩根说:“我说遗憾,当然也是因为大家要分别了,实际上,发生了一件不得了的事情呢。我早上散步时,见到警车往神社那边开,我就过去看了看……”

夕见将行李放进后备厢,站在我旁边,接过话茬儿,问:“在房间就听见警车的警笛声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你猜是什么?”彩根反问。

夕见不明所以,思量着。

我用拉上外套衣领的动作掩饰着自己繁杂的心事,眼睛往下看。通往神社的道路因昨晚的雨水泥泞不堪,彩根的运动鞋上沾满了新弄上的泥。

“有人,竟然发现了尸体。”

夕见倒吸了一口凉气,我在旁边听得很清楚。

“雷场深处。对了,那里不是悬崖吗?就在那下面,尸体躺在那儿,一半被埋在泥里。据说是宫司发现的。因为昨晚打在雷场的雷太大,今天早晨她有点儿担心——”

他说,希惠是为了确认一下状况,登上了山。

“宫司走到雷电落下的雷场深处,若无其事地往下一看,发现有人倒在那里。不,她不是直接和我说的,我是悄悄听到了宫司和警察的对话。然后,死的那个人,好像身份不明呢。因为宫司不认识,大概不是这个村子的人吧!警察给遗体盖上单子的时候,我也看到了,确实从没在村里碰到过那张脸。我记人很准的,肯定没错。死者看起来大约六十岁吧……到底是谁呢?”

他说着,看向我的脸,问道:“大约这个年龄的,不住在这个村子的,您有什么线索吗?”

我差点儿当场摇头,还好忍住了。

“性别呢?”我问。

“啊?”

“男性,还是女性?”

“啊,男性,抱歉。”

“那我确实没什么印象。”如此回答之后,慎重起见,我问道,“昨晚,我们在雷场的事情……”

“我大致和警察说了一下。就说我和旅馆隔壁房间杂志社的人,当时在雷场。我以为宫司会说的,她没说,所以我就说了。死了的那个男人,大概是在潮湿的地面滑倒了,或是受到打雷的惊吓,从悬崖上掉下去了吧。毕竟同一时间段,我们也在那个地方,我想还是说一下为好。不过,我说,除了你们三位,我没见到任何人。警察说‘是吗?’就结束了。”

如果之后要进行正式搜查,会怎样呢?警察会不会联系当时在场的我们呢?预约这个旅馆时,我用的是假名字,当时旅馆没问我的住址,我也就没说。不过,我是用智能手机预约的。若是调查旅馆固话的通话记录,一定很快就知道我的名字和住址。

即使被查到,除了那个男人,其他情况,我只要实话实说即可。我们使用假名字的原因,来这个村庄的原因,都可以如实相告。即便他们知道我们是藤原南人的家人,这个男人的死也和我们毫无关联,因此,无须担心。

我正左思右想时,彩根得意地笑了,嘴角上翘。

“刚刚我说看到了警察盖单子时,我看到了遗体的脸,其实没有。实际上我是用变焦镜头偷偷拍到的。你们要看吗?”

“不,又不是特意想看的东西。”我连忙拒绝。

“我倒是想看看,因为总觉得有点儿奇怪。”夕见说。

“是吗?那稍等啊。”彩根开始操作挂在脖子上的数码相机。

我迅速用手盖住显示屏,说:“死人的脸,还是别看的好。”

屏幕上是夕见在“一炊”见过的那个男人。

“……也是啊。”所幸夕见听话地作罢,彩根也老实地关闭了数码相机的电源。

“告辞了。”

我匆忙告别,让夕见坐在姐姐旁边,自己坐上驾驶席。就像三十年前的父亲一样,载着她们两个,启动了汽车。

——没错。

这个村庄,我们不会再回来了。

车身晃动着,透过车窗,能看到外面是朦胧的白色空气。回头看看,彩根向我们敬礼告别,身体看上去像一个P字形状,我开车驶出旅馆停车场。开过一段凹凸不平的道路,进入主干道朝西开,选择最近的一条路,驶出村庄。穿过隧道,沿着蜿蜒曲折的道路行驶,终于进入沿海的国道。这时,坐在后座的夕见在双肩包里摸索着,拿出清泽照美给我们的橘子。夕见用很轻的声音让姐姐吃,姐姐回应的声音更轻,而且,并不是回答夕见。

“我想看看海。”姐姐说。

对姐姐这句突兀的话,夕见面露困惑之色,而我了然于心,在前面的三岔路口右转。

我驾车开向海边,道路空旷,几乎没有相向而行的车子。不久,我将汽车停在海岸边,姐姐自己打开车门下车,向泛着白色波浪的大海走去,步伐比离开旅馆时平稳些了。

看着她的背影,我忽然想起,姐姐曾经和希惠相约一起旅行,在外面住一晚。那是很久以前——姐姐高一时的夏末。她俩约定,第二年一起去海边,如果双方父母同意,就找一个便宜的旅馆住一晚,白天可以尽情游泳。她俩这样约定,一直满怀期待。可是,那一年的秋天,我母亲去世了。第二年,发生了毒蘑菇案,希惠的母亲自杀。她俩的约定落空,当然,也许今后也不会实现了吧。

姐姐坐在沙滩上,夕见坐在她旁边,两人的影子在沙滩重叠延伸。与昨天完全不同,今天晴空万里,大海在朝阳下闪耀着白光。看着并肩而坐的两人的背影,我默默地下车,手插衣袋,向海边走去,一直走到脚下的地面变成沙滩。

“冷吗?”

过了一会儿,我从后面问她们。夕见回过头,用食指和拇指比出一个圈,意思是不冷。

[1] 与下文“阿妈特系金”均指α-amanitin,即α-鹅膏蕈碱,对动物有致死作用。

[2] 日文假名“オオイチョウ”对应的汉字为“大银杏”,在中国,这种蘑菇常被叫作大白桩菇或雷蘑,可食用,也可入药。

[3] 日本神社的建筑之一,多设在神社入口处,以两根支柱与一至二根横梁构成,部分鸟居的横梁中央有牌匾。

[4] 2001年起,日本的女护士和男护士,都改称“看護師”(护师)。

[5] 田中角荣(1918—1993),日本政治家、建筑师,曾任日本首相;巨人马场(1938—1999),本名马场正平,日本职业摔角手。

[6] 紫杉,红豆杉,日语汉字是“一位”。古代贵族、高官手持的笏即用紫杉木所制,故将该树名写作“一位”。

[7] 出自唐代李泌的《枕中记》。意为饭尚未蒸熟,一场好梦已醒,原比喻人生虚幻,后比喻不能实现的梦想。

[8] 此处是小孩子因为对语言懵懂,说出的可爱话。日语中有“中途半端”(意为半途而废)的说法,“中途”的发音“tyuuto”与“中肚”(tyuutoro)的发音接近。所以,小孩子就以为是一个词。

[9] 日本容积单位。日本的一升相当于1.803公升。

[10] 此处完整人名为高滨虚子(1874—1959)。日本俳句诗人、小说家。正冈子规之后的俳坛领袖人物。文中因旅馆老板想不起“虚”字的写法,此处出现空白部分。“虚”的日语读音为“kyo”。

[11] 也叫扫除窗,是在日式房间内紧接地板开设的窗子,便于清除室内垃圾。

[12] 神社的神职人员在神事或礼典等场合中穿着的服装,主要分为正装、礼装、常装等。

[13] 此处词源,日语原文不只在意思上,在发音上的关联也很密切。“神在咆哮”发音为“kami ga naru”,日语中“雷”发音为“kaminari”。

[14] 日本的便利店大多设有自动取款机,能提供取款服务。

[15] 出现在日本《古事记》神话中的出云国八头八尾大蛇。传说素盏鸣尊降伏此蛇,并从蛇尾处得到天丛云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