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三十一年前。
那个案件发生的前一年。
羽田上村,有一条东西向贯通的主干道,我的父母在路边开了一家小酒馆。主打地方菜配日本酒,食材主要是新潟县所产的鱼贝类和山野菜,其中,本村特产的蘑菇用得最多。就像如今的我和夕见一样,当年在酒馆里,父亲在厨房忙碌,母亲招呼客人。店面结构也很像,一楼是酒馆,从后面的楼梯上去,二楼是我们住的地方。
从地图上看,羽田上村南面紧依连绵的越后山脉,北面是一座叫作后家山的大山。在山与山之间,犹如山间小路的缝隙之中,人们在这里繁衍生息。
此处距离大海不远,但因为在后家山对面,渔业并不发达,本地产业主要是炼钢铁和售卖蘑菇。据社会课上所学的本村的历史,在钢铁产业出现以前,人们主要依靠蘑菇过活。到了明治[1]时代,毗邻的柏崎市发现了油田,小小的羽田上村也依山建了很多炼油厂。与此同时,钢铁业兴盛,村子经济繁荣。但是,进入昭和[2]时代之后,海外的廉价石油进入日本,本国的石油产业急速衰退,村子的繁荣景象也宣告终结。我在村里的时候,炼油厂已经消失不见,只有幸存的钢铁产业和传统的蘑菇栽培产业支撑着村里的经济。
在羽田上村的村旗和宣传杂志上,印有本村经济繁荣时期制作的村徽。如今看来,那真是个讽刺的设计。三角形的正中嵌入一个倒三角,也就是由四个小三角形组成。上面的三角形涂成黑色,左下的涂成红色,右下的涂成褐色。每个颜色分别代表石油、钢铁和蘑菇。只有正中间的倒三角是白色,表示未来的新产业。但是,自昭和时代开始,炼油业衰退,最上面的三角形就失去了意义。新产业并没有兴起,第四个三角形没有涂上任何色彩,就这样,几十年过去了。
父母经营的小酒馆名为“英”,羽田上村仅此一家。每次出入家门,我都会留意那招牌,主要因为“英”是母亲的名字,所以,我很小就知道这个字读“hana”,毫无违和感。上小学时,老师告诉我们这个英就是“英语”的“英”,除了“hana”,还有另外的读法。知道这个,反而让我大吃一惊。当时的班主任是一位男老师,他在教室说明了这个汉字的由来。因为日语“央”字有“美丽”的意思,加上草字头,就读作“hana”,和“花”的发音一样。老师边说边看我。
“阿英,是个美人噢!”班里一个女生大声说。
我忘记她叫什么了,只记得她留着短发,眼睛细长。我当时朦胧地想了想,虽然年龄小,但是自己的妈妈长得漂亮这件事,我还是明白的。
来店里的客人大都是男性。是因为当时的民风如此,还是因为村里的女性不出来喝酒?抑或是因为我的母亲长得漂亮?
客人们总是夸奖母亲漂亮。比起那些说词,我更讨厌他们说话的语气。每次听到,总觉得他们的声音好像正慢吞吞地触摸着母亲的肌肤。对酒馆本身,我也没什么好感,店里的客人都是粗鄙下流的家伙,而我就住在楼上,实在觉得丢脸。
本来,父亲和母亲的老家都不是羽田上村。
父亲名叫藤原南人,出生在群马县。在四兄弟中排行老三,两个哥哥分别叫北荣、东马,弟弟叫西太郎。据说我爷爷希望儿子们在日本的四面八方成名成家,因此分别起了这样的名字。但是,除了父亲,另外三个人都留在了当地的民营企业,只有父亲离开了故乡。而且,父亲到了与他名字相反的北面,在群山环抱的小村庄,开了一家小酒馆。
据说,外公外婆是在经济繁荣时期迁居到羽田上村的。我出生时,他们均已病逝。不知是否因为遗传,母亲也天生体弱多病,从小就经常向学校请假,卧病在床。
“可能也是因此,才喜欢上养花的吧。”
忘记是什么时候了,在酒馆的休息日,母亲一边看着朝南的院子,一边说。
我当时不太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就又问了一下,母亲说,在她小时候,每次卧病在床,外婆都会给她摘一些花,放在枕边。
“你外婆会在玻璃杯里放上水,插上花,放在我的枕头边上。不管是什么花,只要我一闭上眼睛,就能闻到一股清香。”
母亲笑着继续说。
“后来啊,即使不看枕边,我也能猜出那是什么花。”
在她笑眯眯的眼前,就是种着色彩缤纷花朵的院子。妈妈打理的这个小院,四季都花朵盛开。这些花不仅赏心悦目,母亲还会采来做药材。她从院子里采些叶子、花瓣、花籽或者花根,干燥后放入茶叶罐储存,并将它们各自的功效认真记在本子上。她自己身体不适时,或者我和姐姐吃坏了肚子、感冒时,父亲喝酒喝多了时,母亲都会一边翻看着笔记,一边将那些奇妙的干燥片煎煮或者研成粉末,让我们服下。虽然味道都很难闻,但是,长大后吃过的药,竟都不如那些有效。
“祭祀,说是要举行的。”
每次回首那个案件,我总会想起父亲在早餐桌上说的这句话,这句话是我那段记忆的“开端”。
那年十一月中旬,羽田上村迎来了严寒时节。所谓祭祀,是指神鸣讲,每年十一月的最后一个星期日,在位于后家山半山腰的雷电神社举行。
不知是真是假,据说,打雷频繁的地方蘑菇长得好。顾名思义,雷电神社祭祀的是雷神——自古以来村庄产业的守护神。十一月下旬,是那一带雷电开始频现的季节,同时也是蘑菇采摘结束的季节。人们会提前在神社晾晒大量的蘑菇,用它们制作蘑菇汤。然后,在祭祀当天,羽田上村的男女老少,全部聚集到神社喝蘑菇汤。感谢今年的收成,祈愿来年丰收。每年神鸣讲的准备工作一开始,原本封闭沉闷的村庄似乎一下子有了生气,所以我一直期待着。
但是,三十一年前九月的一天,昭和天皇突然吐血,开始与病魔做斗争。整个日本都被自我克制的情绪所包围,全国各地的传统祭祀活动都中止或者缩小规模。雷电神社虽然如往年一样准备了大量的蘑菇干,但神鸣讲是否依旧举办,还不清楚。村里人都等待着神社的决定。那时候,我心里想着,神社内会不会像往年一样摆很多摊位呢?我还能不能用父母给的零花钱,玩儿玩儿打靶游戏、抽抽签,与在祭祀活动中碰到的小伙伴一起在树林中跑来跑去呢?父亲爱好摄影,每年他都盼着带上他的单反相机,拍下祭祀的场景,因此,他也老早就惦记着祭祀能否举行。
“把祭祀用的汤送到天皇住的医院,不就好了吗?”
当时十二岁的我说出了这样的话,父亲一听,大声笑起来,早晨的阳光照进他那大张着的嘴巴中。那时,父亲经常笑。
“这个汤对身体好,但不一定能治病啊。从大老远的村子里送去‘苔汤’,人家还以为下了毒呢,应该不会喝的吧。”
当地称蘑菇为“苔”(koke),蘑菇汤叫“苔汤”(kokejiru)。据说,村北绵延的后家山,也是因为自古以来盛产蘑菇,“koke”的发音逐渐转化为“goke”,和“后家”读音一样,这才有了“后家山”。
“你这家伙,自己都不喝的东西,竟然想让别人喝啊!”姐姐取笑我说。
我虽然出生在羽田上村,却不喜欢蘑菇,我从来没吃过。
“天皇是神,又不是人!”
“天皇当然是人了,因为是人才生病呀!”
我俩争辩着,声音越来越大。
“那个祭祀和往年一样吗?”慎重起见,我又问了父亲一遍。
父亲有把握地点点头。我拿着筷子的手,握紧了拳头。
“举办不举办,是由希惠的妈妈决定吗?”姐姐问道。
太良部希惠,是神社宫司[3]的独生女,和姐姐是同班同学。放学后,她俩总在一起玩儿,每次希惠来我家,我都会害羞地离开。希惠的皮肤总是晒得很黑,她的脸颊和胳膊总让我联想到黄油卷面包。她和白皮肤的姐姐在一起时,姐姐显得安静成熟,希惠则更开朗活泼。
希惠的母亲太良部容子,就是雷电神社的宫司。
据说,即使从全国范围看,女宫司也很少,很多大神社不接受女性成为宫司。原本雷电神社的宫司也都是男性,但是,上代宫司夫妇只生了一个女儿,就是容子。容子结婚后,丈夫以入赘的形式做了宫司,但是,没多久就病逝了。因此,她接替丈夫,成为首任女宫司。
“最后当然是由宫司决定的,不过,也可能是常来咱家的大佬们,他们和宫司说‘办吧,办吧’。”
父亲说的“大佬”就是“大老板”的意思,本是表示“有钱人”的方言。在羽田上村,这个说法是特指四个人的,就是经常来“英”酒馆喝酒的四个人。他们像炫耀自己的存在一样,总是大声嚷嚷,一喝酒就用下流语言品评母亲的外貌。然后,就像确信对方会高兴一样,放肆地大笑。
“不是‘来’,应该是‘光临’吧!”
母亲端着茶过来,提醒父亲。父亲吐了吐舌头。
“咱家的生意也主要靠他们照顾呢,大家都说,如果没有他们,村子呀,神社呀,都不好办呢。”
二
自那以后,大概过了半个月。
那是一个星期五,母亲在雷电神社。神鸣讲将在后天举办。
因为要制作款待全体村民的蘑菇汤,必须事先做好准备工作,母亲就是被叫来帮忙的。要一只只检查那些被长期晾晒的蘑菇是否已经发霉变质,再把没问题的蘑菇用布认真擦干净,放在三口大锅里煮。煮好后,在寒冷的神社放置一天半,味道醇厚之后,在神鸣讲当天款待大家。每年都有几位女性被叫去帮忙,这是惯例。而母亲每每必在其列,不知是谁选定的。
因为母亲不在,“英”酒馆暂时歇业,父亲每年都利用这个星期五打扫和整修店面。傍晚,我和姐姐放学后,也帮父亲收拾。清空酒柜,擦拭里面。父亲拆下换气扇,我们用抹布擦掉上面的油污。待母亲回来后,我们就会围坐在平时客人用餐的桌子旁,而不是二楼住处的矮桌,一起吃父亲做的饭菜。全家人一起在楼下餐厅吃饭,一年也只有这一次,所以这事一直令我欢呼雀跃。每年,父亲都会准备四只酒壶,每人一只。他先给自己的酒壶装上酒,然后给我和姐姐的,还有酒量不好的母亲的酒壶里倒上茶。我们各自将酒或茶倒入面前的酒盅,一边吃饭,一边自斟自饮。我很讨厌来店里喝酒的那些男人,可每年这时,我会模仿他们的样子,用拇指和食指拿着酒盅,嘟着嘴小口喝茶。
那一年的那天,一直到傍晚,母亲都没回来。
母亲怎么还不回来?我们刚开始担心,电话就响了。室外已经很暗了,我记得大概是傍晚六点。父亲拿起听筒,电话是母亲从神社打来的。“蘑菇汤的准备工作不如预想的顺利,还要再忙一段时间。你先让孩子们吃晚饭吧。”我紧贴着父亲,竖起耳朵,听见了母亲说的话。而且,我还听到了响彻在母亲身后的男人们的笑声。
“还没准备好?怎么那么吵闹啊?”父亲放下电话,我问道。
父亲并不看我,回答道:“前夜祭开始了吧。”
“前夜祭?”
“在祭祀前举办的小型祭祀。”
举办这种活动,我是初次听说。但是,据父亲说,每年在做蘑菇汤准备工作的晚上,都会举办这个仪式。
“这个祭祀要做什么呢?”
“大佬们聚在一起喝酒而已。”
正在打扫地板的姐姐答道。她将拖把头浸到水桶中,刚刚擦过的木地板溅上了灰色水点。她继续轻声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希惠,很讨厌他们的。”
“不招待好这些大佬们,很多事都不好办啊。”
村里的大佬,是指黑泽、荒垣、筱林、长门四人。
黑泽家,是炼油起家的油业大亨,石油热时期拥有大量土地和房屋。因此,石油热衰退后,仍然持有巨额财产;荒垣家,依靠造铁技术,成功兴办金属加工业;筱林家,村里首屈一指的蘑菇大王;长门家,经营着村里唯一一所医院——长门综合医院。
村徽中涂成黑色、红色和褐色的三角,分别代表石油、造铁、蘑菇,也就是黑泽、荒垣、筱林三家。再加上经营大医院的长门家,这四家是本村的经济支柱。当时,这四家的掌权者,就是经常光顾父母小酒馆“英”的四个人:黑泽宗吾、荒垣猛、筱林一雄、长门幸辅。如今想来,他们当时都是四十岁左右、正值壮年的男人。
正如母亲以前所说,雷电神社的经营似乎也多依赖这四家的捐款。神社出售宫司亲笔书写的“雷除”字样的小护身符,作为惯例,村里人每年都会买新的。但是,毕竟那东西很便宜,根本赚不了钱。族人费和功德箱的收入也微不足道。
“要拿酒壶吗?”
姐姐收拾好拖把,回头看着父亲。
“你妈妈不在,今年就算了吧。”
父亲做了些简单的饭菜,姐姐帮忙,我只是怅然若失地看着。母亲好可怜,还要听着那些醉鬼们的叫嚷,继续干活。我也很可怜,被剥夺了一家四口围坐进餐的快乐。父亲将鲽鱼刺身、酱菜、烤半片杜父鱼端上餐桌。我和姐姐盛上米饭,一边吃鱼和酱菜,一边用玻璃杯喝水。父亲说要等母亲回来,所以他什么菜也不吃,只是慢慢地喝着一瓶啤酒。我也想等母亲回来,一开始尽量慢慢吃,但因为肚子饿,回过神儿来时,发现饭碗已经空了。之后,姐姐也吃好了,此时距离母亲打电话来,已经过去一个小时。
我和姐姐洗好碗后,姐姐从二楼拿了作业,在餐桌上写。她的笔袋和太良部希惠的一模一样,是去年春天上映的电影《龙猫》的周边商品。当时,我们三个一起乘巴士转电车去电影院,笔袋就是在电影院买的。本来我也想买点儿什么的,因此还带了零花钱,但因为是以女孩为主角的电影,不好意思买,就空手回来了。
“妈妈不会又身体不舒服吧?”
我看看店里的时钟,担心地说。
姐姐也点点头,说:“神社的工作间也很冷啊。”
时间已经过了八点,太晚了。我和姐姐看完时间,将目光转向父亲。于是,父亲就像被催促着一样,站了起来。
“我给神社打个电话看看。”
这时,电话铃响了。
“这里是‘英’。”
父亲拿起听筒,对面传来女人的声音。虽然听不清说什么,我本来以为是母亲,听上去却好像不是。
“没有……还没回来。”
之后几秒钟,电话里的女人什么也没说。过了一会儿,听筒里又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我听出来了,声音是雷电神社的宫司太良部容子。父亲一言不发,脸上的表情就像对方给他出了难解的谜语一般。我和姐姐也侧耳倾听,但父亲后来将听筒紧贴在耳朵上,我们就听不到了。
“——我马上过去。”
父亲挂掉电话,好像又被问到谜题一般,满脸疑问地回头看着我们。
“说是,你妈妈不在那边。”不等我们开口问,他就抓起椅背上的茶色皮夹克。“我马上就回来,别担心,你们在家等着。”
父亲出了店门,推拉门的格子窗透出他的背影,被竖着切分成细小的模样。父亲走向左手边的停车场,似乎想起车子被母亲开到神社了,他又马上转身,消失在右手边。寂静无声的夜晚,父亲疾行而去的脚步声,久久回**在我的耳边。
母亲不见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父亲不明缘由,我们更是一头雾水。我和姐姐呆立在餐桌边,眼睛盯着推拉门外面,那里只有无尽的黑暗。
当时,我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大事,但已经眼眶发热,马上要流泪了。姐姐察觉到了,将手轻轻放在了我的头上。感受着姐姐手的温度,我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我双手紧握,紧闭双唇,涕泗横流。除了内心的不安,还有没能用酒壶喝茶的遗憾,没等母亲回来就吃得饱饱的后悔,这些是不是能赶走母亲身上的不幸呢?想着这些,我努力想停止哭泣,但做不到。当时,我小学六年级,个子算比较高的,几乎和小个头的父亲一样高。明明长这么高了,还一直哭,我觉得自己好丢脸,泪水却流个不停。
“没事,没事。”
姐姐摸着我的头,用方言小声说。现在的我,早已听不到也不说新潟方言了。而当年这句方言就像咒语一样,经常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三
深夜,母亲被找到了。
在后家山另一侧,一条斜坡底下无路可走,因为尽头是一条河。我的母亲倒在冰冷的河水中,连鞋子也没穿。
那晚,父亲和村里人一起去寻找,最终是父亲发现了她。
山坡很陡,要搬运失去意识的母亲,只能沿着河边走。父亲背着母亲,和几个男人一起沿河滩走,终于到达离得最近的路上。一个人已经先行借用旁边人家的电话叫了救护车,母亲马上被送到了长门综合医院。
一位叫富田的农协男职员,到家里来接我和姐姐去医院。我俩手拉手坐在汽车后座,富田边开车边告诉我们母亲的情况,汽车行驶在漆黑的路上。
——先是在神社附近,找到了你们妈妈的鞋子。
那里距离河流,似乎相当远。
——她从那里一直都是光着脚,走到山里……到底怎么回事啊?
母亲躺在病**,面色苍白,毫无血色,就像用白纸折成的一样。脸上罩着氧气面罩,雾气朦胧。那情景仿佛一张照片,如今依然历历在目。医生已经竭尽全力救母亲了吧,盖在母亲身上的白色被子没有一丝褶皱。
太良部容子紧跟着我们来到医院,说明了母亲从神社消失的经过。据她说,母亲和另外三个女性一起在与社务所并排的工作间,做蘑菇汤的准备工作。不过,今年比往年费时,只有一个人必须要傍晚赶回家,就先回去了。剩下的三个人各自给家里打了电话,告知家人今天要晚回去。
“七点过后,准备工作终于结束了。英和另外两人就拿了背包,离开了工作间。因为我还要做些正殿的准备工作,就去了那边……”
她在那边的工作告一段落后,偶然间看了一眼停车场,发现母亲的车还停在那儿。母亲是在一个小时前离开工作间的,容子非常吃惊,开始到处找我的母亲。
“她没在工作间,也没在办公室。”
办公室里的和式房间里,如往年一样,是正在喝前夜祭酒的四位大佬,太良部容子到那儿看了看,也不见我母亲。问了问四个人,他们说没见到。容子说母亲的车还在停车场,四个男人站起身,一起在周围搜寻了一番,还是没见到我的母亲。
“我想是不是有什么原因,没开车就回家了呢?就给府上打了电话。”
就是父亲接到的那通电话。
母亲为什么在神社失踪了?为什么赤脚倒在了河中?谁也不知道。浸泡在冰冷的河水中,母亲虚弱无比,医院也回天乏术,当晚母亲就去世了。生命之线,无声折断,医生宣告母亲死亡,我根本无法接受。
第二天,在村里的殡仪馆,我和父亲、姐姐并排坐在折叠椅上。
父亲低垂着头,如石头般一动不动。坐在我和父亲中间的姐姐,始终将手帕贴在脸上,抽搐着。有生以来,我不得不第一次面临“死”这个概念,根本无法接受。昨天,一听说母亲不见了,我就哭个不停,现在却流不出一滴眼泪。只是呆呆地看着地板,听着吊唁者的脚步声、低语声,久久地绵延不绝。听到村里人说,次日的神鸣讲即将如期举行时,我才开始落泪。在我看来,那就像是对我们一家的背叛。我怒火满腔,热泪满眶。姐姐从旁边抱住我的头,我将额头抵在姐姐胸前,哭个不停。见此情景,来吊唁的人们心生怜悯地小声啜泣,听见他们的抽泣声,我愤怒倍增,泪水横流,哽咽不止。
四
不久,雷声降临村庄。
那阵子每一天,云层都低垂着,几乎贴着房檐,整个村子宛若一幅中途不蘸墨、一口气完成的书画,失去了纵深感。在遥远的首都,昭和天皇仍然卧病在床,学校提醒大家,在贺年卡上不能写“祝贺”字样。比起已经去世的母亲,人们好像更重视将要辞世的人,这加剧了我的愤怒和悲伤。母亲的忌日没多少人知道,但是,如果有一天天皇去世了,那个日期一定会长久地留在人们记忆中吧。想着这些,我鼻子一酸,满眼是泪,教室变得模糊起来。
父亲就像变了一个人,沉默寡言。我和姐姐与他搭话,他也几乎没反应。有时他一动不动,像一棵很早之前就长在那里的大树。每逢此时,父亲的双眼就像树干上挖出的两个洞穴,但是,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又像是有什么人。“英”酒馆重新开业了,但客人很少,楼下总是很安静,也不见了那四位大佬的身影。
姐姐代替母亲承担了打扫和洗衣的家务。我想帮她忙,可是,她似乎想让母亲在自己身上复活一般,固执地非要自己做。在院子里也一样,只要有时间,她就会打理那里的花草。母亲整理的那本草药知识笔记,姐姐全部抄写下来,并把自己学的东西再补记上去。一旦父亲和我身体不舒服,她就煎煮植物的籽或根,让我们服用。
整洁的房间,院子里的花朵,我们的衣服,身体不适时喝的苦草药,一切都保持着原样。因为姐姐的努力,表面上,我们每天的生活依然如故,唯独母亲已经不在了。这个家,因为缺少了母亲,气氛已完全不同,那是无法言说的、不可逆转的变化。但是,我们必须承受着这种变化,努力过着每一天。而且,在这样的气氛中,一切都在朝着无可挽回的方向爆发,慢慢地曲折前行。
寒风刺骨,人们见面都互相说着“岁寒啊”,这是寒冷时节才用的寒暄语。大雪将村庄染成了白色,各家的屋顶看上去完全一样,我本来很喜爱这番景象,但如今,心中填满了愤怒和悲哀。每年,父亲一定会用相机拍下第一场雪,可是那一年,父亲根本没碰过放在起居室架子上的单反相机。
母亲被葬在了村中寺庙的墓地。因为藤原家的墓地远在群马县,父亲就新建了一个。放学后,我经常会一个人去墓地。看着变成一个方框的母亲,暗下决心,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在这个村子长大成人,永远陪在母亲身边。
新年来临,一月七日,昭和天皇驾崩。
平成,人们嘴里说着这个还不习惯的新年号,整个日本,自我约束的气氛越发浓厚。
不过,随着积雪融化,这种气氛渐行渐远,夏去秋来。此时,母亲的死似乎已被遗忘,人们只是平静地看着季节变迁。但是,如今想来,平稳的日子已经屈指可数,因为那个案件马上如期发生。
十一月,柏林墙倒塌。最后一个星期六,是母亲去世一周年的日子,我们在寺庙祭奠。那天,一大早就开始下雪,从寺庙正殿望去,松叶上有薄薄的一层白雪。在那个村庄,打雷前下雪,实属罕见。第二天,神鸣讲举办当日,就像要追上领先的降雪一样,从清晨开始,后家山雷声轰鸣。几小时后,这雷声夺走了我和姐姐的珍贵之物,给我们的人生带来巨变。
五
雷雨云消散的下午,我和父亲、姐姐一起前往雷电神社。
对于神鸣讲,我本应抱着纠结复杂的情绪,而我当时为什么会去呢?就算是被父亲带去的,在母亲去世的那个夜晚,我对村里人涌起的那种愤怒,已经消失了吗?这一点,我到现在也想不通。
神社院内摆了很多摊位,大人小孩欢声笑语,兴高采烈。礼拜殿前,人们排起长队领蘑菇汤。领到蘑菇汤和一次性筷子后,捧着热气腾腾的汤碗离开队伍。之后,有的人坐到神社中央的折叠桌边,有的人坐在石阶上或者蹲在地上,喝着蘑菇汤。这种情景,我从小到大,反复看了多次。很小的时候,母亲或者父亲抱着我看;会走路后,姐姐牵着我的手看;知道害羞后,我就故意和家里人拉开些距离,站在他们后边看。
每年的神鸣讲,我都和家人一起排队领蘑菇汤,但我并不领汤。虽然生长在羽田上村,我却怎么也吃不了蘑菇,这一点经常被姐姐嘲笑。作为厨师中的小字辈,我只能靠依稀记得的颜色和气味,大致想象那蘑菇汤的味道。
听着周围的喧闹声,父亲、姐姐和我排在领蘑菇汤的队伍中。队伍停停走走,走走停停,我们终于一点点接近礼拜殿了。作为每年的惯例,大家还会在社务所前排队。神鸣讲当天,很多人要在这里买一个新护身符,小小的,上面写有“雷除”字样。我听从父母的嘱咐,从懂事时起,就将护身符放在口袋中。有了钱包后,就放在钱包里。姐姐应该也是如此。三十年前的那一天,我们是不是打算隔两年再买护身符,或者是压根儿没想着买护身符呢?不管怎样,如果当天我们排的不是领蘑菇汤的队伍,而是买护身符的队伍,之后的人生将大相径庭。
天空一声巨响。
我们头上只是干燥的冬日天空,但是,远处的大海上空却飘浮着乌云,就像一个灰色的庞然大物抖动着愤怒的肩膀。没有一丝风,乌云却在一点点逼近,又像是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在徐徐膨胀一般。
终于,连续不断的轰鸣声响彻天空。边上有个大人说,今天早晨的雷又回来了。另外有个人,用醉醺醺的口气说:“好灵验啊。”
如往常一样,礼拜殿中放着暖炉和小矮桌,四位大佬——黑泽宗吾、荒垣猛、筱林一雄、长门幸辅围桌而坐。在比普通村民高出一段的地方,他们喝着酒,偶尔啜一口各自碗中的蘑菇汤。
排在我们前面的一家人领好了蘑菇汤,接着,我们站在了大锅前。负责盛蘑菇汤的是我不认识的三个中年女性,她们一看到我父亲也来了,都愣住了。
“因为去年没吃到啊!”
父亲是出于怎样的心情说出这句话的,我无从知晓。但是,他的侧脸看上去很平静。与此相反,往我们三个碗里盛蘑菇汤的女人们,却笑容僵硬。对此,我记忆清晰。
一个女人将冒着热气的汤碗递给父亲和姐姐,正要递给我,我说了一句“我就不用了”。听我这么说,她为难地点点头。接着,本打算将汤倒回锅里,又转念递给了排在我后面的人。
父亲和姐姐端着汤碗,我们三个离开队伍。见石阶的边上空着,我们便走过去。坐下来才发现忘记拿一次性筷子了,父亲又回去拿。
“什么都没变啊……”
就剩下我们俩时,姐姐小声说。
我还没回话,父亲就回来了。之后,他俩开始喝蘑菇汤,声音很轻。此时,天空仍在低沉轰鸣,周围的景色一片昏暗,人们和建筑物的轮廓开始模糊起来,就像照相机对焦偏离了一样。
“来啦?”
突然有人说话,我抬起头,看见有人在人群中朝我们微笑。原来是农协职员富田先生。一年前的晚上,就是他开车带我和姐姐去医院看望母亲的。父亲端着碗站起来,与富田在离我们稍远的地方相对而立。我只看见两个人动着嘴唇,却听不见他们说什么。
就在此时,天空炸裂了!
伴随着轰鸣声,我周围的空气颤抖着撕裂开来。我搞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在一刹那的静寂后,所有人一起喧闹起来。大家惊慌失措,我看见他们看着或者手指着某个地方,听见他们说着什么,才知道,就在刚才出现了雷击。而且,正中雷击的地方就是自己身后——礼拜殿的屋顶。我双耳剧痛,就像插入尖刺一般,身体被恐怖紧紧抓住,动弹不得。在东奔西逃的人群中,我搜寻着父亲的身影。姐姐在我身边站起来,蘑菇汤碗滚落在地,汤汁洒了出来。
“屋顶下——”
姐姐的话被打断了,我只看见一道雪白的光束。
六
睁开眼,我看见了天花板。
“就这样,别动。”
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虽然就几个字,我也知道不是本地人的口音。
我在枕头上动动头,看看周围。我躺在**,旁边放着一台带轮子的大机器。刚才一直在一起的父亲和姐姐,他们去哪儿了?心中一下子涌起不安和混乱,我看着刚刚说话的女人。
她一样样地详细询问了我现在的身体状况。一句句回答着,我才渐渐明白,她是护士,我现在躺在病房里。因为她说的是标准语,我以为自己是在遥远的东京某家医院。不过,接着走进来的却是我熟悉的男医生,他经常来学校给学生进行健康检查。
医生和护士给我戴上一个帽子,就像橄榄球选手戴的一样。又在我的胸部贴上了好几个吸盘。是不是测脑电波和心跳?因为他们没有说明,我感觉自己像被当作实验品一样,很不安。结束后,父亲进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原来,我和姐姐在雷电神社遭到了雷击。救护车将被击倒的我们送到了长门综合医院。据当时的目击者所说,雷电直接击中了姐姐,然后,从姐姐传给旁边的我,我遭到了侧击。据说,我当场跪倒在地。姐姐整个人跳了起来,高度及胸。之后,她的身体砸向地面,衣服到处冒着烟。
“姐姐,怎么样了?”
“还没醒。”
姐姐在其他病房一直昏睡着。一道如闪电般的痕迹,从脖子往下,刻在了姐姐身上。医生和护士竭尽全力进行抢救,姐姐依然紧闭双眼,挣扎在死亡线上。
“直击和侧击,有很大的不同。”
医生还在操作机器,白大褂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机器的导管一直延伸到我的头部。
“雷击触电的病人,我也是第一次看到。”
触电这个说法,就像是用湿手碰到了电池的感觉,听起来与发生在我和姐姐身上的事情相去甚远。
“可能如你所说……也许就是因为那个发卡。”
父亲呻吟般说出的这句话,我没理解。
“发卡……?”
“今天早晨,你不是说过吗?你姐姐想戴那个发卡的时候,你说戴上它可别引来雷击啊。就是那个银色的,小鸟形状的。”
我呆呆地看着父亲的脸,父亲也以同样的表情看着我,接着,皱紧眉头。
“……你不记得了吗?”
见我点头,父亲慢慢回头看看医生,医生一言不发地点点头。当时医生和父亲是不是已经就我失忆的可能性事先沟通过了呢?
“保险起见,我们来检查一下。”
家庭住址和电话号码,昨天吃了什么,再以前一点儿的事情,比如简单的算术题和汉字等。医生不停地问,让我答,有时同样的问题他会问两遍。医生还尝试先让我记住三个单词,中间插入其他问题后,再让我想起那三个单词的内容和顺序。他还让父亲配合检查,问父亲:“对您儿子而言,留下深刻印象的事情有哪些?”父亲按照医生提示的时间段举出几个,我一一回答是否记得。其中包括,母亲去世,为母亲守夜时放声大哭,前一天刚刚举办的母亲去世一周年纪念,神鸣讲当天的事情等。
检查结果显示,我存在部分失忆症状。
有些事情已经过去太久,忘记也是没办法的。不过,从那时往前推算三年,在我十岁、十一岁、十二岁,以及现在的十三岁,父亲说出的一些事情中,我竟然有好几件完全没印象。尤其是母亲去世后的一年间,我的记忆缺失较多。这是检查结果的判定。但是,是否算是判定了呢?我也说不清。因为,这期间在学校学的算式和汉字,我都记得很清楚。因此,对检查结果,我一开始是怀疑的。缺失的那部分记忆,并非用空白填补的,而是本来就没有。到底是不记得还是不知道呢?自己无法断定。医生问我,这个想得起来吗,记得那个吗。我摇头,不知道是否真有其事。反之,我甚至想,是不是父亲记错了。
“总的来看,孩子还是自然想起来的情况更多一些,所以不必太担心。”
医生说完就和护士一起走出了病房。
的确,被雷电夺走的我的那部分记忆是否已经恢复,直到现在还不明了。但是,当时被父亲问到,不记得的事情,如今我都能想起来了。不过,那也许只是在我想方设法要想起来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地将真正的记忆与听来的故事混为一谈而已。就像夕见一样,她并不记得自己小时候玩儿过“开店过家家”,但是,在听我回忆这件事的过程中,她不知不觉就把这件事当作自己的记忆了。
病房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很长时间,父亲双手抱头,低着头坐在折叠椅上。我觉得父亲的样子好可怜,想和他说些什么,刚要开口,父亲却先动了动嘴唇。
“报应到孩子们身上了。”
到底遭了什么报应?看着满脸皱纹、缩成一团的父亲,我没忍心问。这时,医生和护士回来了。他们再次详细询问了我的身体感觉后,三个人的脸又变得模糊起来,我又睡着了。
等我再次醒来,已是深夜。那时,有四位急救患者被陆续送进了医院。
七
之后,通过各种渠道了解的信息交织混杂在一起。有我自己看到、听到的,有当时的报纸和新闻报道的,还有村里的大人和同班同学们,用兴师问罪般的语气告诉我的。
我和姐姐遭雷击的当天深夜,被救护车送来的是黑泽宗吾、荒垣猛、筱林一雄,还有医院的院长长门幸辅。他们四个人都是严重腹泻和呕吐,被初步诊断为食物中毒。医生马上给他们洗胃,服用抗菌剂,他们的症状才暂时得以缓解。但过了一会儿,那四个人又开始浑身剧烈**。
第二天早晨,荒垣金属公司社长荒垣猛,死亡。
紧接着,第三天,村里最大的蘑菇农场主筱林一雄,死亡。
另外两人,油田大亨黑泽宗吾,长门综合医院的院长长门幸辅,虽然保住了性命,但病情没有好转,因此继续住院治疗。
警察介入调查,判定四人为白毒鹅膏中毒。这个在当地也被叫作“itikoko”,是一种长在山里的危险的毒蘑菇。
毫无疑问,是蘑菇汤所致。
当天,那四个人吃的相同的、并且含有蘑菇的食物,只有蘑菇汤。但是,村里其他人均无中毒症状。也就是说,白毒鹅膏只被掺到了这四人所喝的蘑菇汤中。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呢?关于这一点,只要是本村村民,谁都能马上明白。因为这四人所喝的蘑菇汤,与村里其他人喝的是不一样的。
这与神鸣讲的历史有关。
远古时代,刚刚有神鸣讲之时,宫司将在后家山采集的蘑菇做成汤,供奉给神社的本尊雷神。此汤被叫作“雷电汤”,就是之后的蘑菇汤的起源。因为不是供人食用的,所以没有调味,祭祀结束就丢弃了。后来,宫司开始给雷电汤调味,参加者分而食之。再后来,村里的蘑菇栽培业日渐兴盛,神社制作了不同于雷电汤的,分给村民食用的蘑菇汤。这种蘑菇汤使用的蘑菇,是农户们收获后带到神社来的。因此,羽田上村的神鸣讲,形成了制作两种蘑菇汤的习俗。一种是用山蘑菇制作的少量雷电汤,一种是用农家栽培的蘑菇制作的大量蘑菇汤。
岁月更迭,一种规则诞生了。只有当年向神社捐钱多的人,才能食用雷电汤,具有神社回礼的意味。在经济上有所贡献的人,可以与神灵品尝同样的食物。在当时的羽田上村,向神社大额捐赠的只有四人,即黑泽宗吾、荒垣猛、筱林一雄、长门幸辅。因此,多年来,只有他们在神鸣讲当天食用雷电汤,村里人对此早已司空见惯。
显然,剧毒蘑菇白毒鹅膏,被掺入了四人在礼拜殿所喝的雷电汤之中。
关于掺入毒蘑菇的经过,警方有两种看法。一是村民从山里采蘑菇时,误采了毒蘑菇;二是有人在煮制时故意放入的。但是,前者的可能性极小。因为对于白毒鹅膏的可怕毒性,全村的大人无人不晓。放入蘑菇汤里的蘑菇,不论是山里采集的还是农家带来的,都是在秋季备好,在神社晒干的。在进行这项准备工作时,如果汤里面混有白毒鹅膏,不可能不被人发现。
大批媒体涌进村庄,案件引起社会关注。身体恢复后,我出院回家,看了电视新闻。姐姐还在医院昏睡不醒,我俩被雷击伤的事也被报道了,但就像是毒蘑菇案的一则逸闻。
时隔很久,仍然没抓到犯人。警察的搜索并无新进展,报道也逐渐减少,不久,村里就不见了媒体的踪影。进入十二月,新闻节目开始纷纷将当年发生的重大事件作为特集播放,但是,羽田上村的毒蘑菇案并未被包含其中。被特别报道的话题只有昭和天皇驾崩、春天开始的消费税征收、夏天逮捕了幼女连环拐骗杀人案的嫌疑人等。
然而,十二月十日,羽田上村的毒蘑菇案,再次受世人瞩目。
雷电神社宫司太良部容子,被发现自杀身亡。在神社的礼拜殿,她将和服的细腰带系在门框上,上吊自杀了。她女儿希惠发现后,马上叫了救护车,但是,据说希惠一眼就知道自己的母亲已经没救了。
在雷电汤中放入白毒鹅膏的,是不是宫司呢?她是不是因为犯下了可怕的罪行而悔恨不已,最终自我了断了呢?当然,报道并非直接言明,但是,几乎所有的新闻节目都在影射这种疑问。村里不管大人小孩,都认定毒蘑菇案的犯人就是宫司太良部容子,说起来就像确有其事一样。因为一直找不到犯人,大家也许心中不安吧。抑或是,把某个人看成犯人,想尽快回归原来的生活吧。关于犯罪理由,村里人也都煞有介事地议论纷纷。因为本村既非旅游景点,住户又少,雷电神社靠祈祷费和卖护身符的收入是难以为继的。神社的经济,实际上一直是靠黑泽宗吾、荒垣猛、筱林一雄和长门幸辅的定期捐款。在这种金钱交易中,是否产生了什么问题?因此,宫司才给四位大佬投毒呢?
当然,宫司的女儿希惠否定了这些传言:母亲绝不会做坏事。她不会对支持神社的人抱有恶意,真正的犯人肯定另有其人。死去的母亲虽然被全体村民怀疑,但是,她可能并非自杀,而是被犯人杀害,当了替罪羊。
她言辞激烈的申诉,拼命诉说的神态,也被新闻节目播出。如今想来,希惠那时是个美少女,长得很像她母亲。
“真的是宫司干的吗?”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傍晚的新闻节目,问父亲。从神鸣讲那天开始,“英”酒馆就没营业,父亲往返于家和姐姐仍然昏睡的医院之间。
“那个人不会做这种事的。”
父亲小声说,侧脸对着电视,眼睛紧盯着自己的茶杯。虽然他看的是茶杯,但我总觉得,那眼神里似乎还有点儿别的什么。
几天后,父亲看的究竟是什么,我终于知道了。
八
契机是媒体拍到的一段录像。
录像里拍摄的是村里的风景。安静的午后,摄像机镜头从村子的主干道进入了一条小巷。小巷是东西向的,摄像机镜头从东向西拍摄,就在影像结束前,拍到了一位女性。录像拍到的是背影,而且穿的是便装,最初大家并未注意到是谁。但是,其中一个工作人员指出,这个人看上去像是太良部容子。工作人员叫住几个村民,请他们看静止画面,大家都点头说,画面上的人确实是宫司。
录像的拍摄日期是十二月十日,即太良部容子在神社礼拜殿上吊自杀的日子。录像的拍摄时间是下午一点多,是容子遗体被希惠发现的几小时以前。在录像中,太良部容子沿小巷行走,经过左手边的一家店时停住了,她将手放在了这家店门上,影像到此结束。
那家店就是“英”。媒体经过多番调查,掌握了大量相关信息,顿时兴奋起来。这些信息包括,这家店是藤原南人的家;店名来源于他妻子的名字,而他的妻子于一年前去世,死因不明;今年的神鸣讲,他的孩子们遭到雷击,女儿至今仍未恢复意识。
太良部容子在自杀前,去藤原家到底做什么?
报道人员马上找到父亲,当场给他看录像,请他说明情况。父亲只是一再摇头说,那一天谁也不曾来过。媒体仍然不死心,又给太良部容子的女儿希惠看录像。
希惠看完录像,直奔“英”而来。
当时我已经放学回家,在餐桌上写作业。我之所以没去我们住的二楼,而在一楼的店面,是因为父亲在这里。父亲每天往返于医院和家之间,回家后也几乎不上楼,就坐在一楼的椅子上,经常直愣愣地盯着餐桌。
“我是雷电神社的太良部。”
有人敲门,接着,我听见了这句话。我抬头一看,格子门外的小路上,穿着和姐姐同样校服的希惠站在那儿。
父亲起身开门,之后,脸一直朝向左边,一动不动。我放下铅笔,往父亲视线的方向看去。那里有两个男人,其中一个拿着摄像机。
“他们给我看了录像,就是拍到我妈妈的那段。”
希惠的声音微微颤抖,忽高忽低。
“临死前,我妈妈来这里做什么?”
父亲的双手直直地垂在身体两侧,与希惠面对面,一言不发。也许是光线的原因,父亲的样子就像一个栩栩如生的人偶。仿佛他被绑在透明木桩上,在被切断细绳的瞬间,马上就会“扑通”一声倒在地上。漫长的沉默之中,只能听到希惠急促的呼吸声,而且越来越急。
“请在这儿等一下。”
父亲转身背对希惠。
父亲之前从没和她说过敬语。父亲用手轻轻地摸了一下我的头,便走上楼梯。随着头上残存的温度迅速消失,我感觉父亲去了楼梯那边一个遥远的未知世界。录像是什么东西?希惠的母亲来过,是怎么回事?我实在想不明白,看看希惠的脸。四目相对,她勉强挤出了笑容。我也含糊地笑了笑,对姐姐的朋友,我一直如此。
一会儿,父亲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白色信封。
就像打消某种念头一样,父亲将信封递给希惠。信封的开口处是撕开的,她迅速将手指放进去,抽出一张折成三折的便笺。站在一旁的两个男人,各自挪了挪脚,移到能看到信纸内容的地方。
我没看见写在便笺上的文字。希惠和两个男人离开后,我问父亲那是什么,他也没回答我。但是,通过之后的报道,我和世人一样,知道了一个令人吃惊的事实。
那封信是太良部容子所写,内容是指证父亲是毒蘑菇案的犯人。
太良部容子在信中说,举办神鸣讲的当天清晨,她看见父亲进入神社工作间,并在雷电汤中放进了白色的东西。待父亲离开,她马上去看锅里的东西,发现是蘑菇。当时,她脑海里也掠过一个念头,会不会是剧毒蘑菇白毒鹅膏?但是,她没有倒掉锅里的汤,也没告诉任何人。几小时后,神鸣讲开始,喝了雷电汤的四人,两人死亡,两人病重。背负着如此重大的罪责,她自己无法继续活下去。她对父亲说,这封信即使扔掉也完全没关系,所有一切都由父亲自己决定。只是,希望他想想家人。
便笺上的内容如上。
此事一经报道,不,还没报道时,父亲就接受了警察的讯问。警察问到神鸣讲当天清晨的事情,父亲说他一次也没出过门,一直待在家里,孩子们也知道。当然,警察马上就向我求证。
“我起床时已经九点左右了,不知道之前的事。”
我如实回答。警察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就像被雕刻上去的一样,他用显而易见的怀疑的目光瞪着我。
“听说你丧失记忆了呀?”
对此,我也只能实话实说。
“时有时无……我不知道。”
当下最重要的是在医院昏迷的姐姐的证词。太良部容子在神鸣讲当天清晨,看见父亲在雷电汤中放入了白毒鹅膏。但是,父亲说当时他一直在家。能够证明这一点的姐姐,因为触电还在昏迷中。
警察也好,媒体也罢,都恨不得姐姐马上能苏醒。长门综合医院门前,总是有拿着摄像机的男人抽着烟站在那里。姐姐病房所在的楼层,有好几个警察一直待命。有一次,我和父亲一起去探望姐姐,因为我要先坐巴士回家,就先走出病房,当时,我看见警察在姐姐病房前迅速走动着。我悄悄返回,从走廊拐角处往那边看,只见他们将脸紧贴在病房推拉门上,一动不动地竖起耳朵听着。他们大概是怀疑,一旦姐姐醒来,父亲会教唆姐姐说什么吧。
我在学校遭到了纠缠不休的欺负。每到课间休息,大家就围住我的书桌,揪我的衣服和头发,让我老实交代。但是,我实在没什么可说的。我一去厕所,他们就大声嚷着“杀人了,杀人了”,纷纷逃开。后来,恶作剧迅速升级。我小便时,他们会在背后搞小动作,不停用手、脚或者难听的话欺负我。学校的饭菜中如果有蘑菇,他们就都把自己盘里的拣出来,放进我的盘子。我只能屏住呼吸,欲哭无泪地吞下去。
一个周六下午,我在放学回家的路上遭到了伏击。远远看见五六个同班同学,手里都拿着什么东西,我马上转身往回走。身后有紧跟上来的脚步声,我跑了起来,但是,追上来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
“干什么呢?”
不知从何处,传来如坚冰一般的声音。
感觉追我的家伙们停下了脚步,我也停下来回头看。只见太良部希惠从旁边的小路走了过来,她穿着高中校服,外套是一件茶色粗呢短大衣。几个同班同学迅速交换一下眼神,扔掉手中的东西,跑掉了。这时我才发现,他们手里拿的是从地里拔出的蘑菇。一到冬天,蘑菇的伞盖全部打开,布满裂纹。我默默地看着,希惠站在旁边,和我一样低头看着蘑菇。
“都是因为我吧……”
我摇摇头,比起否定之意,更多是因为,当时我根本不知道到底是谁的错,到底发生了什么。摇头的瞬间,我泪流满面,就像装满热水的气球破裂一样。一辆小货车从身旁开过,上面装着培育香菇的原木,听着远去的引擎声,我们一言不发。
“信上写的,是真的吗?”
我**着鼻子问她,这是我一直想确认的事情。那天,父亲递给希惠的便笺上,真写着报道所说的内容吗?可是,希惠沉默着点点头。她因瘦弱而深陷的双眼,变成了两个圆圆的影子。
“那么,希惠姐的妈妈为什么不做些什么呢?明明看见我爸爸往雷电汤中放毒蘑菇,她为什么什么都不做呢?”
“我不知道。”
她双眼对着地面的蘑菇,却没看。沉默一会儿后,希惠似乎打算尽快结束这个话题,抬起头,看向巴士站方向。
“我正要去医院看亚沙实呢。”
她问我是否一起去,我摇摇头。
“我昨天和爸爸去过了。”
在她妈妈自杀前和自杀后,只要有时间,希惠都会去医院探望姐姐。我知道这个是因为有一次和父亲去看姐姐,因为不想和随时待命的警察碰面,我们就故意绕远,从反方向的走廊回到病房。半路上,只见希惠孤零零地坐在长椅上。我们尴尬地看看彼此,稍微聊了几句。据说,她每天都来看姐姐,只是我和父亲在病房时,她就坐在外面,等我们走了再进去。
——大概是,怕见面尴尬吧。
虽说是探望,但因为姐姐一直昏迷,我们也只能看看她的样子而已。听我这么说,希惠从包里拿出一台随身听。
——我会播放她喜欢的曲子。不能给睡着的人随便戴耳机,我就放在她枕边,调到最小音量给她听。
我问希惠是什么曲子,原来是当时姐姐喜爱的“南天群星”演唱的《所有人的歌》。
九
村里又响起了雷声,打雷后,下雪了。
一天下午,医院打来电话,那时我刚放学回家。那天下雪,回家时迎着风,风里夹着雪,根本睁不开眼睛,我是倒着走回家的。医院说姐姐醒过来了,父亲听完电话,立刻开车带我一起赶往医院。
病房里除了医生护士,如我们所想,还有几个警察。一见父亲进来,警察们都阴沉着脸,表情中似乎夹杂着懊恼和困惑。
姐姐说,神鸣讲当天早晨,父亲一次都没离开过家。
姐姐这句话,对于警察而言,是不得不相信的。因为,自从神鸣讲那天起,姐姐就一直在医院昏迷不醒,不论是雷电汤中被混入毒蘑菇,还是父亲被怀疑为犯人,她都无从知晓,因此也不可能为了保护父亲而说谎。
于是,案件搜查触礁,进退两难。警方认为,神鸣讲当天清晨,太良部容子见到的并非父亲,而是另有其人。但是,那个人是谁?毫无头绪。
积雪最厚的时节,姐姐出院回家。
姐姐右耳听力丧失,身体被刻上了可怕的闪电痕迹。
与被雷击伤前相比,姐姐还有一个更大的变化。那就是,她再未和父亲说一句话。到底为什么,当时的我还不明白。
积雪融化之前,父亲办好了母亲墓地的移葬手续,带着我和姐姐,还有放有母亲骨灰的白色罐子,离开了羽田上村。
“……代替你,孩子们遭到了报应啊。”
往车里装行李时,同村的一个男人走过来,眼神冰冷地说。不论警察是否消除了对父亲的怀疑,村里人还是认为父亲就是犯人。我把被子塞进小货车,努力不去看那个男人,但还是想起了父亲曾经在病房说的那句话。
——报应到孩子们身上了。
之后,我们开始在陌生的埼玉县生活。
父亲开始在建筑公司工作,我们住的公司宿舍,本来是给单身人士居住的小公寓。父亲靠着做不习惯的体力活儿赚钱,每天累得精疲力竭。姐姐依然和父亲零交流,他们两个这样,我也变得很少说话。家里仅有两个房间,一直充满着紧张的、有点儿类似白色的空气。
只有我和姐姐的时候,案件和在羽田上村生活时的事情,我们也只字不提。我不希望姐姐想起那些,自己也不愿意想起。但是,有一件事,我无论如何都要向姐姐道歉。姐姐身上被刻下的可怕痕迹,姐姐失去听力的右耳,每当我想起这些,就被不断冰冷膨胀的悔恨所折磨。是不是自己改变了姐姐的人生?是不是自己让姐姐的身体变成了那样?悔恨膨胀至极,终于有一天,冲破我的嘴,喷涌而出。
——把发卡拿下来吧。我要是再认真点儿告诉你这个,就好了。
那是一个小鸟形状的金属发卡。当然,那么小的发卡,实际上或许无法引雷,从科学角度,可能不会发生。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都怪自己,这种想法挥之不去。
——听爸爸说的。神鸣讲那天早晨,我看见姐姐戴着发卡,曾经担心你会被雷击。
既然担心,再强调一下就好了。不管怎样,让姐姐把发卡拿掉就好了。虽然一直想道歉,但是一旦想要开口,又觉得“对不起”这个说法太不合适,想用最接近的说法说出来,又想不到。沉默良久,泪眼中,房间扭曲了,姐姐的脸变形了。
——因为……
姐姐动了动嘴,小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我用力眨了眨眼,盈满双眼的泪水一直流到了下巴,姐姐的脸一下子清晰起来,她看着我的前胸。姐姐再一次重复了同样的话,然后走进隔壁房间,关上拉门。我侧耳倾听,想听听有什么动静,却一直没有声音。我就像被抛弃一样,当场僵住,动弹不得。不过,我拼命思考着姐姐那句话的意思。最终,我仅按字面意思理解了那句话。毕竟,当时我还只是个孩子。
——因为,我全都忘记了。
不过,后来我了解了这句话的真意。
忘记,是不可能做到的。
大约一年以后,姐姐在转校的高中毕业,开始在附近一家小贸易公司做会计。此时,父亲决定用他拼命攒的钱,开一家新的和食餐馆。一天早饭后,父亲在矮桌上给我们看一张建筑平面图。一楼是店铺,二楼是住宅,和“英”一模一样。
“我想在此,重新开始新生活。”
父亲面对我们,露出久违的笑容。我很开心。每天,父亲都是灰头土脸地回家,然后在浴室不停地洗着满是泥土的工作服。我一直觉得,那根本不是真正的父亲。不止如此,一旦开始新生活,也许父亲和姐姐的关系会有所变化。家里紧张的空气,虽然不可能完全恢复原样,但多少也会发生些变化吧。可是,姐姐却直直地盯着父亲,说出了这样的话——
“爸爸你,没有这种资格。”
自从两人不说话以来,这是姐姐第一次清楚地对父亲发声。姐姐看着父亲,双眼似乎是混浊的灰色。姐姐为何这样说?父亲不是犯人,她明明比任何人都清楚。案发当天清晨,父亲从未离家,做证的不是别人,正是姐姐。
父亲沉默着出门去工作后,我才和姐姐说出我的疑问。
“我向警察撒谎了……”
姐姐的回答,让我越发困惑。
“可是,姐姐,当时你应该什么都不知道吧?毒蘑菇案也好,爸爸被怀疑是犯人也好,什么都……”
没等我说完,姐姐摇摇头,向我坦白了令人吃惊的事实。
“其实,我早在几天前就苏醒了。案件也都了解了,爸爸被怀疑的事情,也都知道。”
姐姐到底是怎么知道的?是医生和护士说的吗?那不可能。为了向姐姐确认父亲的不在场证明,警察应该已经明确禁止医院的员工谈及案件。并告诉他们,即使姐姐醒过来,也什么都不要说。况且,如果医院的工作人员明知姐姐已经醒过来了,却好几天都不联系家人,也是不可能的。
不过,当时在我脑海中浮现出一种可能性。
“……是希惠姐?”
沉默良久,姐姐承认了。她醒来时,病房里只有希惠,将全部情况都告诉了她。希惠没有叫医生和护士,而是将她妈妈的自杀,她妈妈留下的信,姐姐长时间昏迷期间发生的事情,全部告诉了姐姐。
“希惠说,照当时的情况,爸爸可能要被抓起来。我和希惠都不知如何是好。”
之后的几天,姐姐也一边继续装作昏迷不醒,一边前思后想该怎么办。最终,她决定说谎。于是告诉警察,神鸣讲当天清晨——雷电汤中被放入白毒鹅膏那个时间段,父亲没有离开家,她一直和父亲在一起。
“爸爸……那天早晨,去神社了吗?”
我想知道实情。
“不知道。”
“你并没一直看到爸爸?”
姐姐闭着眼,轻轻地,但是,明确地点点头。
现在,我依然相信父亲不是犯人。但是,这肯定是因为,我不能从客观角度判断此事的缘故。因此,看见的,也成了看不见的。当时,父亲多次被警察传唤,每次回家都像拖拽着身体一样疲惫不堪,父亲的那种模样,我亲眼所见。我自己也在学校遭到同班同学的欺负。当我走在村路上,所有视线都如夹着沙子的狂风般,刺痛着我。对于这一切的反驳意识,掠夺了我的客观立场。与我不同,发生在羽田上村的事件经过,姐姐都是从希惠那里听说并了解的。她比我更能客观地做出判断。那么,结果如何?她也和村民以及警察一样,认为父亲就是犯人。若是客观地看待此案,无论如何,结论都是如此。
——代替你,孩子们遭到了报应啊。
我们离开羽田上村时,那男人甩出的这句话,在姐姐听来,也肯定别有意味。我们被同一个雷击中,结果却是天壤之别。我所遭受的只是几个小时的昏迷和零星的记忆丧失。但是,姐姐的单耳听力被毁,身体还被刻上了永远无法消除的痕迹。
之后,姐姐没让任何人帮忙,凭一己之力搬到了一间旧公寓。就在我和父亲搬到这里的一周前。当时,“一炊”的店招已经挂上。
此后,我们从没提过那次案件。
但是,直到今天,我每天都会想起当年之事。
每次想起,我都会听到一个声音。那是目光冰冷的村民抛出那句不负责的话后,我突然听到的声音。父亲坐进汽车,在启动点火开关前,毫无血色的嘴唇,嘀咕了这样一句。我听得很真切。他说:
“没错。”
[1] 日本明治天皇时代的年号(1868—1912)。
[2] 日本昭和天皇时代的年号(1926—1989)。
[3] 日本神社的神职,掌管神社的营造、祭祀、祈祷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