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意的临界点

真相的阐明与雷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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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越后山脉,薄云满天。气温骤降,即使在开着暖气的车里也能感到。

下坡到平地,车子进入沿海的国道。姐姐握着方向盘,偶尔看看导航画面。我坐在副驾驶位置,透过车窗眺望着佐渡岛。用姐姐的车,由姐姐来开车,是因为我“大病初愈”。

“白毒鹅膏,果然是剧毒呢。这里写得很可怕。”

夕见坐在后座,盯着手机屏幕。

“噢,我来念念啊。中毒致死率达百分之五十至九十。与同属于鹅膏菌科鹅膏菌属的剧毒蘑菇——鬼笔鹅膏和鳞柄鹅膏,并称为剧毒蘑菇三大家。毒性——”

“毒性大都含在褶皱中,一旦误食,六小时至十五小时,毒性发作。症状为剧烈呕吐与腹泻。开始表现为腹痛,之后肝脏、肾脏受损,出现**、脱水等类似霍乱症状而死亡。也有以下情况:食用数日后,出现肝脏肥大、黄疸、胃肠出血,以及因其他内脏细胞受损而死亡。”

夕见还没读出来,我已将以上内容全都背了出来。夕见打开的那个网站,似乎就是我之前多次浏览过的。

离开羽田上村后的三十年间,我和父亲、姐姐,从未提及过去的一切。但是,偶尔我会调查一下那个案件。因此,对毒蘑菇所知甚详。不过,关于案件,至今仍然一无所获。不论如何调查,也找不出已知事实之外的信息。

“——潜伏期时,因为毒素成分‘阿妈特金’[1]在体内循环,没有速效治疗方案。毒素抗热抗干燥,即使烹饪或晒干,也不能消除……可怕。”

“是‘阿妈特系金’吧?”

“嗯?”

“发音不是‘阿妈特金’,应该是‘阿妈特系金’吧?”

“啊,真是呢。不愧是当事人,很了解啊。”

“我在厨师资格课程中学过。”

“对了,羽田上村是不是快到了?爸爸和亚沙实姑姑,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设定哦。爸爸是编辑,姑姑是撰稿人,两位在调查日本的祭祀活动。为了写报道什么的。还有,我是摄影师。”

这种非常含糊的人物设定,是夕见想出来的。令人吃惊的是,她还给每个人印了名片。我是自由编辑深川由纪夫,姐姐是自由撰稿人古桥明子。唯独与真名相同的是,名字读音的首字母。夕见的名片上印着“Photographer(摄影师)Yumi”,没准儿她当初只是想印这一张吧。

三十年间,我和姐姐、父亲都只字不提的事情,为什么会告诉夕见呢?想到这个,我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后悔不已。直到最后,我都没能告诉悦子,我的父亲可能是杀人犯,我可能是杀人犯的儿子。这样的事实,我不想让悦子知道,我俩从学生时代起就在一起,唯独对这件事我始终守口如瓶。我也想过,找个时间告诉她吧,一定要告诉她,但是不知不觉就错过了时机,直到悦子去世。这件事是构建我这个人的最重要的一部分,她全然不知,就离开了这个世界。

也许因此,我才告诉了夕见。

“嗯,毫不隐瞒地说,我也觉得爷爷可能是犯人。”

当我讲完发生在羽田上村的事情,沉默良久,夕见抬起头。

“虽说如此,爷爷会杀人,我还是无法想象。因此,其中是不是有出人意料的重大理由呢?”

当然,那还用说吗?假设父亲是犯人,那到底是为什么呢?对此,不论是我还是姐姐,虽然彼此没说出口,其实三十年来,我们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如今,被并非当事人的夕见一说,“理由”这两个字再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我想知道理由。去那里拍照时,顺便查一查吧。”

顺便,我正想对这个不合时宜的措辞说些什么,姐姐开口了。

“我也想知道。”

我吃惊地看向姐姐,她也好像被自己的话惊到了,眨巴着眼睛。

“我是一直想知道的。如果弄清楚了,对父亲的看法也许会发生变化。……虽然已经晚了。”

姐姐将柔弱的视线投向一处,那里放着父亲的遗像。

“咦,这是什么?”

夕见在后座惊叫道。

“是一个人的博客。上面写着,采蘑菇时,绝对不能吃白色的蘑菇。因为大多是剧毒蘑菇。三十年前,那四个大人物吃的蘑菇汤,是叫雷电汤对吧?里面不就放了白蘑菇吗?难道谁也没觉得危险?啊,他们以为是金针菇吗?”

我当场否定。“不会的。白毒鹅膏状似香菇,不可能被错看成金针菇的。而且,我们通常看见的金针菇呈现白色,是因为那是白色品种,其实自然色是褐色。因此,即使雷电汤所用的山蘑菇中含有金针菇,也应该不是白色,而是褐色的。”我看着后座说。夕见一听,皱起眉头。

“那么,既然里面放了白蘑菇,为什么还要吃呢?”

实际上,我知道答案。但是,姐姐先开口了。

“雷电汤中,一直是放白蘑菇的。一种叫作大银杏菇[2]的白蘑菇,村里人都会采来吃的。”

“原来如此。就是说,那四个人以为是大银杏菇,结果误食了白毒鹅膏?”

“当时是这么说的。村里和新闻,都这么说。我也是同样的想法。”

“大、银、杏……咦?”

夕见在智能手机上输入单词,又发出惊叫。

“大银杏菇,简直大得出奇啊,伞盖足有婴儿的脸那么大!白毒鹅膏才只有香菇那样大小,两者怎么会混淆呢?”

“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姐姐露出侧脸,稍微笑了笑。

汽车导航的目的地是雷电神社。电话预约了村里唯一的旅馆,但因为我们一大早就出发了,离办理入住还有一段时间,就决定先去神社。如果神鸣讲的习俗至今仍然持续,现在应该正是准备时期吧。

车子离开沿海的国道,一直向东开去。

右边是连绵的越后山脉,终于,后家山开始在左前方慢慢浮现。像这样从远处眺望后家山的次数,屈指可数。三十年前,我们离开羽田上村时,父亲开着车,我坐在后座上,一次也没回头。最后看到眼前的景象,是什么时候呢?

太阳光阴沉下去,整个天空变成了单一的灰色。道路两旁,只有掉光叶子的树木,像殡葬队伍一样排列着。汽车行驶了一阵儿,也不见对面有车过来。

不久,车子开进一个小小的隧道。

过了隧道,就是羽田上村。

“这个隧道变新了。”

姐姐的侧脸与黑暗融为一体。

“夕见,这里啊,很早以前很危险的。墙壁就像是用手削出来的一样。我们偶尔乘巴士过这个隧道,到村外去,感觉就像在电视里看到的电影《夺宝奇兵》一样,总是让人胆战心惊的。我和你奶奶一起去买衣服时,上高中后与希惠一起去看电影时,都是这样——”

“看电影那时候,我也在。”我接着姐姐的话说。

“啊,是吗?”

“那次看的电影是《龙猫》。”

“对,《龙猫》。”

那是母亲去世那一年的春天。我们完全不知道,半年后将会有悲哀降临。我和姐姐、希惠三个人在巴士里欢呼雀跃。归途中,看见越来越近的后家山,我们终于安心了。对了,从远处眺望后家山,可能那是最后一次吧。

“隧道变新了?可能是地震以后翻新的吧?”

被姐姐一说,后知后觉的我也想起来了。二〇〇四年发生的新潟县中越地震,这里可能受灾了。这一带应该有六级以上的强震。

那次地震发生在十月,同年的七月,悦子去世。那时,我带着夕见,像逃难一样,刚刚搬到“一炊”的二楼。看到震灾新闻时,羽田上村在我的脑中闪现了一下,但根本没去想那里是不是受灾了。

汽车穿过隧道,天空阴暗,人也感觉晕乎乎的。前方出现了写有“羽田上村”的路标。红褐色路标,锈迹斑斑,在路过的一瞬间,我感觉进入了一个密闭空间。在这个村庄生活之时,这种空气,是我幼小身体的肌肤经常感受到的。

汽车开向横亘村庄的主干道。有时与小货车交会而过,有时要等候背着农具的老婆婆横穿马路,车子一路从西向东开去。

“这条路的里面,就是咱们家。”

追寻着记忆,我指了指道路右侧。与主干道平行的小路上,有我们曾经生活过的家。这条小路,是采访毒蘑菇案的节目组在录像中发现太良部容子的路,是容子在自绝性命前走过的路,是容子的女儿希惠带着摄影师走过的路。姐姐转动方向盘,车子进入小路。左右的房子数量与记忆中差不多,但我都没有印象。主干道两旁大都还是旧农户,但这里毕竟是住宅区,三十年间变化很大。

感觉就是这一带,于是姐姐停下车。看向道路右边,确实觉得那里就是“英”——我们曾经的家。当然,如今已经没有我们的房子了,只有一幢两层普通住宅,屋顶上装有黑色太阳能电池板。我们默默地看着房子,后面开来一辆小汽车,姐姐发动汽车。那已是别人的房子,透过前挡风玻璃,我看着它渐行渐远。

车子回到主干道,前行了一段,在村中央左转,开进后家山的山脚下。道路变成了未铺设的泥土路,且迅速变窄,树枝从左右两侧伸出。眼前出现了参拜神社的参道入口,沿此上行,将抵达位于半山腰的神社。

“这边没变啊。”

伴随着轮胎摩擦小石子的声音,姐姐说。

参道狭窄,只能容纳一辆车通行,道路正中长着杂草。地面逐渐从石子路变成土路,坡度渐陡,道路两旁树影参差,仿佛骸骨中伸出两只手一样。一如从前,如今树下也长着数不尽的蘑菇,其中几个品种应该带有轻易夺人性命的毒素吧。正想着这些,从对面并排着的树木中出现一个人影。脸部是一个黑影,从肩膀看应该是男性。是谁呢?来历不明的人影逐渐向我们靠近。面对着行驶的车辆,他就站在我们正前方。

对方的脸逼近眼前,我抬起头。

好像在哪里见过……

我的身体往边上一闪,肩膀撞到了车门。驾驶座上的姐姐笑着道歉。车子右转,正要进入通往雷电神社的陡峭山路。回过神儿来,男子踪影全无,刚才就像是我睡醒前又做了一个短暂的梦,转眼间,印象逐渐淡薄至消失。

“眼镜,眼镜。”

车子停在雷电神社停车场。夕见从后座下来,抓住我的袖子说。她准备的冒牌名片和平光眼镜,事先已经给了我。

“好不容易想了个假名字,还印了名片,要是脸被认出来,就没意义了……好。这下两个人看起来都像其他人了。”

我的眼镜是银色边框,姐姐的是黑色边框,我们戴的都是普通框架眼镜。我看看姐姐,她第一次戴眼镜,确实像变了一个人。毕竟,姐姐有可能见到曾经的好友希惠,所以,她本来就化了比平常更浓的、试图掩盖面部特征的妆容。

“是有人来参拜吗?”

夕见看向停车场一边。小货车两辆,暗白色普通轿车一辆,灰色小轿车一辆,四辆车集中停在一处。灰色车像是新车,即使天空阴沉,车身也像被淋湿了一样发着光。走近一看,前车窗内侧摆着很多玩偶,虽然不知其名,但一看便知是与迪士尼相关的。一对松鼠,长下巴的狗,绿色宇宙人等。默默地看了一会儿,我们向鸟居走去。鸟居前面,神社的空地很开阔,正面就是礼拜殿。脚下踩的土地像冰一样,刺骨的寒冷,透过鞋子传遍全身。

“这里的神是女的。”

夕见停下脚步,按下了单反相机的快门。

“夕见,你怎么知道?”

“那边,屋顶的最高处,不是有木头伸出来吗?”

在写有“雷电神社”的匾额上方,屋顶的最高处,木材分别朝右上和左上直直地伸出,像武士头盔一样。这种装饰性的长木叫千木,据夕见所说,千木的顶端若与地面垂直,即被纵向砍下的,那就说明神社供奉的是男神;若千木顶端与地面平行,即被横向砍下的,那供奉的就是女神。在这里生活时,我们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的确,千木的顶端是被横向切割的,切口朝向天空。

“去年的期末照,我拍了住持一家,住持很了解宗教建筑,给我讲了很多。”

神社周围树木丛生,左手边有一座两层建筑,仿佛隐藏在树木之中。那是太良部家自己的住宅。建筑轮廓仍然和记忆中一样,但在树木中若隐若现的样子已经有着明显的岁月痕迹。正面的礼拜殿,大概已经修缮或者粉刷了几次,却与记忆中毫无二致,反而是太良部家的房子,看起来陈旧很多。

“这儿原来是希惠家……我过去经常来玩儿呢。”

从姐姐唇间飘出的白色气息,在微风中流淌。

如今,谁在那里生活呢?太良部希惠是否有了家庭?她母亲太良部容子,年轻守寡,当时被口无遮拦的村民称为“后家山的后家”,后家还有未亡人、寡妇的意思。希惠有没有结婚呢?如果结婚了,现在的宫司极有可能是她丈夫。

我们的右手边是社务所,办公室右边,就是被叫作工作间的建筑。母亲每年就是在这里帮忙做蘑菇汤的准备工作。据说三十年前,疑似父亲的一个人也是在这里将白毒鹅膏混入雷电汤中。入口附近有四个女人坐在那儿干活,远看也能知道,她们在做蘑菇汤的准备工作。

看起来,那个风俗至今依然持续着。

“夕见,给你看看刚才的答案。”

“什么答案?”

“关于大银杏菇和白毒鹅膏。”

大银杏菇是大型蘑菇,白毒鹅膏只有香菇大小,三十年前,为什么四位大佬没能区分呢?看看蘑菇汤的准备工作,答案就会一目了然。

看我们走近,四个女人马上就停下手中的工作,看向我们。她们围坐在一张大蓝色防雨布上,中间是两堆干蘑菇。她们每人手里都拿着一块类似手巾的布,大概一如从前,用它来逐个擦拭干蘑菇,检查是不是有发霉的吧。

夕见似乎明白了什么,“啊”了一声。姐姐小声回应“是吧”。

堆在蓝布上的干蘑菇,大都是被剖开的。用于蘑菇汤的蘑菇,若是个头较小的,就直接晒干,但是大部分都是将伞盖和茎剖成小块来晒干。听说剖成小块有以下两个原因:其一,蘑菇太大,在长时间干燥的过程中,会变得过硬;其二,蘑菇剖成小块,汤汁会更浓稠。总之是为了让一碗蘑菇汤包含所有品种的蘑菇。不能区分白毒鹅膏和大银杏菇的原因,就在于此。因为所有蘑菇都被剖成小块混在了一起,已经无法区分。

“请问,你们是在做祭祀的准备吗?”姐姐屈膝蹲下,问道。

四个人同时停下手里的活,面无表情,不约而同地,一言不发。

“那个,请问是不是在做神鸣讲的准备?”

“你们是谁?”

看起来年龄最大的老奶奶问道,声音冷漠,仿佛拒人千里之外。这个奶奶年龄将近八十岁,也有可能过了八十岁。另外三个人也毫无顾忌地看着我们仨,等着我们回答。其中两人大概五十岁,另外一个是年轻女孩,年龄大概相当于说话那位奶奶的孙辈,将长发染成了栗色。摆放着玩偶的新车,大概是她的吧。

“啊,不好意思。我们是采访全国祭祀活动的记者。是为这位深川先生负责的杂志。”

愣了一会儿我才反应过来,原来说的是我。

“是的,我们来收集有关各类祭祀的材料。”我赶紧开口说。

姐姐似乎担心我说话不利索,马上接着说:“我是撰稿人,那位是负责摄影的。听说这个羽田上村有个有名的祭祀,就想来了解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有名”这个词起了作用,四个人的脸上马上浮现出仿佛自己被夸奖的表情。只有栗色头发的年轻女孩多少带点儿苦笑,但看起来也是开心的。

“我们也能被采访啊。嗯,说起那个……”

最年长的老婆婆变换一下坐姿,慢慢朝向我们。姐姐点头表达谢意,看着蓝布上堆着的小山一样的干蘑菇。

“据说,要做祭祀上分发的蘑菇汤对吧?啊,不是蘑菇汤——”

姐姐似乎努力要想起来,看着天空。姐姐的演技真是出乎意料,我很吃惊,也抱着手臂做思考状。

“叫苔汤。”老婆婆说。

“因为这里把蘑菇叫作苔。”年轻女孩补充道。

“为什么这么说,我也不清楚,有谁知道吗?”

“不知道。”

老婆婆马上回答。另外两人也摇摇头。之后,四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哪里的谁谁的夫人说是“蘑菇”,哪里的老爷爷说是“蕈”,气氛终于缓和起来。接着,轮到夕见开口了。

“分给村民的苔汤,是要做两种吧?一种是用栽培的蘑菇做的一般的苔汤,另一种是——”

夕见好像是在模仿她姑姑,为了要想起来,也看向天空。但是这次,没有人马上回答。栗色头发的年轻女孩一脸茫然,另外三人短暂交换了一下眼神,老婆婆终于朝向我们说:“你说的是雷电汤吧。”

“啊,是这个!雷电汤。用山里采的蘑菇做的。”

“你知道得很清楚嘛。从很久以前,就不再做雷电汤啦。”

“是吗?”

“献给神灵的,现在还是做的。还是用从山里采的蘑菇来做。不过,人不再喝这种汤了。”

“为什么呢?”

于是,她们又做出了与刚才完全一样的反应。年轻的一脸茫然,另外三人短暂交换眼神后,还是老婆婆开口回答。

“很久以前,出现过事故。”

“事故?”

“雷电汤呢,原本是只有特殊人物才能喝的,但是他们中毒了。自那以后,山采蘑菇做的雷电汤就只献给神灵了。”

老婆婆又移动一下坐姿,正面朝向夕见。

“本来,很久以前就是这样的,那时,我们这个岁数的人还没出生呢,原来雷电汤就是只献给神灵的。可能就是因为出现了人喝这种汤的风俗,才遭到惩罚,中毒了吧。”

中毒这种表达,印象中与实际发生的事情之间相去甚远,是否因为我们是村子以外的人,才有意减弱某种印象呢?

“有这样的事情啊。”

“虽说并不是交换,大家喝的苔汤,比过去变得豪华啦。现在的汤不只有蘑菇,里面还放白菜呀、菜薹啦,很有营养的。所以,准备也更花时间了。”

她的方言口音重,而且语速很快,夕见到底能不能听明白?我正纳闷儿,老婆婆突然伸出手臂,使劲儿拍打着我的肩膀。

“你怎么回事?从刚才就只让摄影师说,自己不干活儿。”

说着,张开大嘴笑起来,其他三人也哈哈大笑。老婆婆的臂力惊人,我蹲着差一点儿摔倒,还好脚跟稳没倒下。

“那个事故之后,还发生了什么其他变化吗?比如,祭祀的方法之类的……”我问她。

老婆婆几乎像翻白眼一样,使劲儿朝上看着,回答说,就是上锁吧。

“准备好的苔汤,一直到祭祀前,都放在后面这个工作间,入口一定要上锁的。原来,谁也不会去锁门的。”

“为什么要上锁呢?”

原因我完全明了,但也要问一问。

老婆婆说一声“这个……”,想了一会儿。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因为不小心。”

看来,要问出毒蘑菇案件,还是有困难的。我点点头,不再问了。老婆婆却突然将她满是皱纹的脸靠近我说。

“对了,你们……不会是知道我们是犯罪同伙吧?”

“犯罪?”

老婆婆收起下巴,摇晃着下垂的脸颊,继续说。

“不只是我们……全体村民都是。在这里生活的所有人都是罪犯……这件事,你们知道的吧?”

她那怒目而视的眼神让我很困惑,我不由得看向另外三个人。栗色头发的年轻女孩也好,那两个五十岁左右的妇人也罢,都和刚才判若两人,表情僵硬,低着头不看我。我再看向老婆婆,她那混浊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似乎连松弛的红色下眼睑都在瞪着我。

“说采蘑菇是犯罪。”她猛地探出上半身,“我的孙子在网上查过了,说是在山上采蘑菇,相当于盗窃罪。”

一瞬间,另外三人一起笑起来,老婆婆也忍不住笑了出来。年轻女孩一边笑得痛苦地喘着气,一边“啪啪”拍着老婆婆的后背。

“所以,我又查了一遍,说是如果所有者许可,就没关系。”

“你呀,真是多余,我好不容易说个拿手的笑话,半途而废了!”

老婆婆举起拳头,做出要打年轻女孩的样子。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被耍了。不过,姐姐和夕见刚才就意识到了,她俩也在大声笑着。

“这种,现在很流行吗?”

老婆婆终于忍住笑,问我。

“您说的,‘这种’是指什么?”

“就是调查祭祀呀。宫司说了,几天前,也有人来调查神鸣讲呀、苔汤什么的。噢,实际上当时我就想,那个叫什么,采访?我也想接受一下试试呢。毕竟活了这么大岁数,也想做些有用的事情。”

“就因为这个?”年轻女孩大声说。

“我刚才就在想,您话可真多呀!”

对于完全陌生的我们,能如此语气温和,似乎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事到如今,我才对我们所做的假采访开始抱有罪恶感。

“是吗?很流行对吧?”

老婆婆再次问我。

“我觉得并不是特别流行,只不过对感兴趣的人来说,应该还算流行吧。”

因为羽田上村的神鸣讲是罕见的风俗,一定会有真正对此感兴趣之人。事实上,前几天也确实有人来调查过神鸣讲和蘑菇汤。

“对了,听说这里的神社,原来做宫司的是女性。”

“现在也是啊。”老婆婆大声回答。“是上代宫司的女儿,那姑娘做得很好啊。”

看来,自那之后,希惠成为神职人员,继承了雷电神社的管理工作。

“她努力学习,获取了资格,成了很棒的宫司。神鸣讲,也就是在她学习的那两年停办了。之后一次都没停过,真了不起。一开始,是我们这些村里的老一辈儿来教她呢。——啊,说话太多,活儿都来不及干了。必须干活儿啦!”

说着,老婆婆“啪”地拍拍手,将身体转向堆成小山的干蘑菇。其余三人也跟着她,手头马上忙碌起来。这种切换真是干脆利索,仅仅几秒钟,四个人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全神贯注于工作中。她们都紧闭双唇,从一边的蘑菇堆上拿起干蘑菇,迅速检查表面,用手巾擦拭后,抛向另一堆。香菇、蟹味菇、木耳、平菇——还有不太常见的网菌、旱蟹味菇、黄绿口蘑。直到今日,我还记着村里栽培的蘑菇品种,但是,像这样切成细碎状,就很难分辨到底是哪种蘑菇了。

“我可以拍照片吗?”

夕见问。老婆婆很随意地回一声“可以啊”,侧脸却变成了配合拍照的姿态。另外三人也一样,夕见按下快门的时候,每个人脸上都特意浮现出认真的表情,栗色头发的女孩还偶尔抬脸看向远处。

“这些蘑菇,是从秋末开始就在礼拜殿晾晒的吧?”

夕见看着取景框问,仍然是老婆婆作为代表回答。她手里迅速地忙活着,表情很认真。

“礼拜殿?是礼拜殿前面。没有太阳,是晒不干的啊。不过,晒得太干,就会硬邦邦的。晒四五天后,就把蘑菇搬到这个工作间来,放进做苔汤用的锅里。”

“从老早开始就这样做吗?”

“是的呀。”

“雷电汤供人食用时,也是一样吧?从山里采来蘑菇,也是这样在礼拜殿前晾晒,然后放进工作间的锅里?”

“是。雷电汤的锅,比一般的苔汤锅呢,要更小一些。”

“大概有多大呢?”

老婆婆暂时停下手中的活儿,想了想。

“和做咖喱的锅差不多。”

咖喱锅的大小,各家各样。每年的神鸣讲,我都看见四个大佬围坐在雷电汤的锅边,遭雷击的那天也一样。四人在礼拜殿的地板上盘腿而坐,喝着酒,中间是直径约三十厘米的,看起来高高的圆筒形深底锅。

“最近,也有很多人将蘑菇冷冻保存呢。”

姐姐看着干蘑菇堆,深有感触地说。

“量这么大,确实很难保存啊。不用晒干,直接冷冻,既不会发霉,准备工作也能轻松些……”

“蘑菇,就是要通过晒太阳,营养价值才会提高。”

突然,从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据说,蛋白质、钾、钙,都会浓缩,维生素D等,会提高近十倍。”

如果不是穿着白色宫司服和裙裤,我们恐怕不会马上认出站在那里的人就是太良部希惠。我们离开羽田上村时,她才十七岁,三十年间,她容颜已改,唯一与当年面影重合的,就是那双凛然坚定的眼睛。曾经被晒黑的皮肤,如今和姐姐的一样白皙。那种健康的光彩已然远去,如今的她,身上有一种如水墨人物般的静美。看着眼前的她,我才懂得,当年的希惠还是个孩子。对当时的我而言,她一直是比我大、比我成熟得多的女性。

“晒出来的蘑菇做的汤汁很多,是新鲜蘑菇不能比的。晒干后,味道更鲜美,这是蘑菇独有的特征。比如海带或者鲣鱼干,晒干后鲜味会浓缩,但不会增加。”

“这位就是这里的宫司。”老婆婆说。

我们三人站起身,面向太良部希惠。

“我们在调查日本的祭祀活动。所以,正在请教关于神鸣讲的方方面面。”

夕见轻松地说着假话,向太良部介绍我是自由编辑深川,姐姐是撰稿人古桥。希惠司空见惯地听着介绍,也没细看我们,点头致意。同时,看向我们身后,对忙碌着的四位说了几句慰劳之辞。老婆婆拿自己的腰疼开着玩笑,希惠也微张着薄唇笑着,回了一个有风度的玩笑。

我们到底是谁,她似乎毫不在意。

“关于这个神社的起源等,社务所外有介绍册,大致情况都写在上面,请参阅。照片呢,只要是建筑物的外面,都可以自由拍摄。”

说完,希惠迅速地低头致意,从我们旁边穿过去,绕过蓝色地垫,消失在工作间。这期间,穿着草鞋的她步履轻盈,几乎没有声响。

之后,她没再走出工作间,我们等了一会儿,只听见移动物品的声音。

“我去问问,能不能采访她一下。”

夕见走向工作间入口,我和姐姐交换一下眼神,跟在夕见后面。

这是我今生第一次走进工作间,感觉像是厨房和仓库的合体。里间有陈旧的自来水管、煤气设备和料理台,入口旁放着很多纸箱子和整理架。希惠就在整理架的前面。进门处的水泥地面上,平放着几根长条旗,竹竿上缠着布条。希惠将旗子拿在手中,灵巧地转动竹竿展开布条。布条是白底蓝字,上面写着“神鸣讲”。我记得过去是没有这种东西的。她一根根确认旗子的状态后,再转动竹竿将布条缠起,夹在腋下。

“那个……我们想问一下祭祀的情况。”

夕见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说。

希惠头也没回,答道:“因为忙着准备,现在有点儿……”

“其实,我们也在调查三十年前发生的案件。”

本想将旗帜拿起来的希惠,停下了手。我也像被击中了胃部,动弹不得。

“我们事先已做了很多调查,哪怕只是确认一下是否准确,您看可以吗?”

“既然已经调查过了,就没有再问的必要了吧?”

我们跟着希惠走进了紧邻工作间左边的社务所。

房间正中央摆放着黑皮沙发,我们和希惠相对而坐。夕见催促着我们拿出名片,希惠几乎连看都没看,就放在了矮桌一角。

希惠直直地看着我的脸。扮作摄影师的夕见总是问这问那,显得不自然。而且刚才我也被老婆婆取笑了,于是,我先开了口。

“正是因此,我们才想请您确认一下,如果我们对事实有误解或者夸张,甚至写得完全不符,可能会给您添麻烦。”

我设想,如果这样说,她作为宫司就会不得不开口了吧。如果有可能被乱写一通,她应该会说出自己知道的情况吧。我居然镇静到能有此打算,连我自己也感到意外。

夕见提出要来羽田上村时,起初我是当场反对的。我当时想,在这个村庄,即使到了现在,也许人们还认为三十年前毒蘑菇案的犯人是藤原南人,而我和姐姐是犯人的孩子。我们怎么能踏进这个地方呢?但是,真的来到这里才发现,刚才的老婆婆也好,眼前的希惠也好,都是毫无疑心地与我们交谈。

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十年。最初我们怎么也不会想到,居然会和希惠如此近距离地相对而坐。只要借助假名字、眼镜和化妆之力,连她也没发现我们是谁。

“当时,被认定为毒蘑菇案犯人的,是在村里经营居酒屋的藤原南人吧?据说,他被怀疑是犯人的依据是,上代宫司太良部容子所写的一封信。那封信,现在何处呢?”

发现我们的谎言畅通无阻,我也变得大胆起来。或许夕见斩钉截铁的言行,也给了我勇气吧。

“我保管着。”

“能给我们看吗?”

“不大方便。”希惠补充道,“因为是私人物品。”

信是她母亲给我父亲的,从根本上讲,所有权应该归我父亲所有。但我还是暂时点头认可。

“信的内容,能否告知一下呢?当然,我们也回看了当时的报道,掌握了一些情况。”

希惠移开目光。但是,在此之前,她似乎特意多看了我一会儿。

“三十年前……神鸣讲当天清晨,响起了那个季节的第一次雷声。”

接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像是终于想起了已经忘记的台词,抬起头,不停地说了起来。

“在这座山上,有个我们叫作雷场的、经常打雷的地方。在那里打了一个大雷。之后,天空轰鸣着,就在这雷声中,藤原南人进入了神社院内。我母亲看到了这一幕。”

所谓雷场,就是靠近后家山山顶那一带。据说是从前山体滑坡形成的,有两个网球场那么大,黑土**。树木在那里无法存活,因为土下是连绵的岩石。由于日照好,环绕此处的树木长势快,易遭雷击。

“神鸣讲举行的当天早晨,我母亲看到藤原南人进了工作间,往料理台的雷电汤锅中放了白色物品,之后就离开了。于是,我母亲马上去确认,发现他放的是蘑菇。她似乎脑海中闪过一念,也许是某种剧毒蘑菇。”

“是白毒鹅膏吧?”

仿佛这句话本身就带有毒性一样,希惠穿着神社装束的肩膀一下子僵住了,点了一下头。

“但是,母亲没有扔掉那锅雷电汤,也没有告诉任何人。我不知为什么。总之信里是这样写的。因此,在那次神鸣讲祭祀中,两人死亡,两人身患重症,母亲认为她自己有责任,她不能背负着罪责活下去。”

于是,在雷电神社的礼拜殿,太良部容子自缢身亡。

“您母亲,具体点儿说,是在什么情况下目击藤原南人的?比如,她当时站在什么地方?”

“这个信里没有写。不过,因为那天早晨打的是干雷,母亲很快就从被子里起身去了雷场,这个我也记得。如果是伴雨而来的雷,就不必担心引发山火,但若是不下雨的干雷,就有发生山火的危险。因此,自古以来,雷电神社的宫司必须要前去确认。过了一会儿,似乎是确认没有发生山火的危险,母亲就回来了。我想,大概就是那时目击的吧。母亲离开家时,天还很黑,应该是回来的时候吧。”

“是从雷场的山路下来的时候吗?”

“应该是下山之后吧,不到山脚下是看不见工作间的。”

雷电神社院内基本呈正方形,周长约二百米。鸟居[3]为最下面的一个边,上面的一个边就是礼拜殿,左边为住宅,右边是社务所和工作间。通往雷场的道路,就在礼拜殿与住宅之间,正好是从左上角的部位延伸出去。因此,从那条路回来,从入口到工作间,有五十多米的距离。

“应该有一段距离呢。”

“您的意思是有可能看错?不会的。”

“为什么?”

希惠挺直后背,仿佛要出示确凿证据一般,回答道。

“因为我母亲不会凭模棱两可的事实就认定谁是犯人,她不是那种人。”

愿意相信父母的心情,绝不仅仅是希惠你才有的。我一边努力抑制着不把这种心情表现出来,一边回应道。

“可是,神鸣讲那天早晨,藤原南人一步都没离开过家,这一点不是他的家人已经做证了吗?”

姐姐的证词,证明了这一点。

希惠似乎稍微有些沮丧,但目光依然坚毅。我们紧闭双唇,互相凝视着对方,一会儿,希惠先移开了视线。她低头看着有环形纹路的矮桌,洁白脖颈边的头发无力地垂了下来。

“总之,已经是太久以前的事情了,真相如何,我不得而知。”

“那么,请让我往下接着说。当时,警察根据太良部容子的信,认为藤原南人是毒蘑菇案的罪犯。可是,犯罪动机是什么呢?您怎么看?”

见她沉默着摇摇头,我再追问道。

“据说在案件发生的一年前,距今三十一年前,藤原南人的妻子在进行神鸣讲的准备工作后,原因不明地死去。听说,村民们都说,那件事与毒蘑菇案有关。”

“我不清楚。”

她回答得很干脆,看来是不想回答与事实无关的问题。我看向周围,想找个话茬儿。希惠的右侧,连接工作间的拉门旁有一个木制电话桌,上面放着带有传真机的电话。从外观看,应该不是当年用过的电话,不过,三十一年前,电话是不是也曾放在这里呢?当年母亲打电话告诉家里,说蘑菇汤准备工作很费时,要晚些回去的时候,是不是就站在这里呢?从母亲的电话声音中,我听到了大佬们饮酒的声音,当时四位大佬在哪里呢?到底,母亲是怎样从神社消失的呢?

我看向希惠的背后,在稍微高出一截的地方,有一间用拉门隔开的房间。

“据说,在每年村里的女性准备蘑菇汤的时节,都会在神社举办前夜祭,现在还有吗?”

“没有了。本来也不是正式的活动。”

“过去在哪儿举办?”

“就是现在你看到的和式房间。”

她的语气让我感觉自己已经完全被她看穿了。其实,希惠是不是已经知道我是谁?甚至知道,我如今正在想念我的母亲?

不过,又好像并非如此。

“关于藤原南人的夫人从神社失踪之事,当时我被警察反复盘问。但是,我当然不得而知,连我母亲也不知道。反正,据说就是,等众人回过神儿时,发现她已经不见了。我母亲和大佬们,就是当时举行前夜祭的人,一起到处寻找,也没发现。后来,联系了藤原南人以及村里人,大家一起找……”

沿山的北侧下坡,有一条河,父亲发现,我母亲泡在冰冷的河水中。

“当年,还是宫司的我母亲让我待在家里,我只能担心地等待消息。”

“你刚刚说的大佬,就是第二年在神鸣讲上吃了白毒鹅膏的人吧?油田富翁黑泽宗吾,经营荒垣金属公司的荒垣猛,最大的蘑菇生产销售商筱林一雄,长门综合医院院长长门幸辅。其中,荒垣与筱林中毒身亡,黑泽与长门病情严重——”

希惠看向别处,笑了。

“……怎么了?”

我问道,她笑着摇摇头。

“没什么,其实,你们都已经调查过了吧。在那个案件刚刚发生时,以及后来,来采访的人很多很多。但是,像你这样什么都不看就滔滔不绝的,还是头一个。”

我冷静地回应说,因为我们反复阅读了资料。

“对了,当时病重的黑泽宗吾与长门幸辅,后来怎样了?”

“这个你没调查吗?”

“当然也掌握了一些信息。”

我说,目前为止仅在网上查询过几次。我没发现有关两人死亡的报道。本来,如果不是因为白毒鹅膏后遗症引发的死亡,不管他们在村里多么知名,也不一定被报道。三十年过去了,他们都应该已经七十岁上下了。可我不知道他们是否还活着,有没有后遗症,是不是还在这个村子生活着。

“既然如此,我就没必要说了。”

说着,希惠看向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过了下午一点。她应该不是为了看时间,而是想制造机会结束谈话吧。

“我还有工作要做,抱歉了。”

不等我们回答,她就站起身。我们不好强留,也只能站起来。

“对了,我刚才在外面问过了,说是几天前,也有人来这里调查神鸣讲和蘑菇汤?”

“嗯,一位先生。”

她说对方说了名字,但她忘记了。

“他说的不是姓,也不是名字,什么来的?感觉好像是笔名……他没给我名片,我也就没特意去记。”

说完,希惠脸上浮现出苦笑,似乎是特意给我们看的。

“那位先生,就是单纯来调查祭祀的。”

“腰杆儿也会更直吧!”

走出社务所,只见老婆婆坐在那儿,将手放在腰部,把另外三个人逗得哈哈大笑。姐姐问,怎么了,老婆婆满脸自豪地说起了“维生素D”。

“蘑菇中的维生素D,是身体吸收钙所必需的。所以呀,蘑菇对骨头好。晒干的蘑菇,更好。骨头啥也不吃,却能变结实,真是让人不可思议呀!是吧?”

确实不可思议,我们三个点头道。

“地震时也是的,这个村子的人,因为吃蘑菇逃得快,谁也没死。”

“是因为人少吧。”

栗色头发的年轻女孩说。紧接着,老婆婆和另外两人都大笑起来。

“中越地震发生时,这附近的灾情如何?”

夕见蹲着问。老婆婆用力眨着双眼,想说些什么,但隔了很久还不说,年轻女孩先回答道。

“那时我才四岁,几乎什么也不记得。”

“啊,我和你同龄。”

“真的吗?噢,厉害。而且,你还是摄影师呢!”

夕见含糊地笑笑,老婆婆此时不再翻眼珠,插嘴道:

“那个,太可怕了。道路都歪歪扭扭了,房子也倒塌了。因为这个建筑结实,没倒掉。但是鸟居变成一条腿儿啦。一根柱子也立在那儿,真让人吃惊呢。对吧,宫司?”

老婆婆的声音传向工作间,但是希惠没回应。似乎传来转动旗杆的声音。老婆婆也不再等,再次朝向我们。

“我只在这里说说啊,那天要有地震,我是知道的。因为一大早,天空中就飘着地震云呢。”

“咦,真的会有那个吗?”

夕见津津有味地看着天空。我也听说过,天空中如果飘着像波浪一样的云层,就是大地震的预兆。

“有的,有的,那个真吓人啊!”

“那么,老婆婆,您因为看见了那个云,提前做了应对地震的准备吗?”

“没有,怎么可能做准备呢?因为,是地震发生后,我才知道那是地震云的呀。”

很难判断她是说真的,还是开玩笑。三位女性都笑了,我们也只能笑笑。老婆婆有点儿迟疑地看看我们,突然低声说:

“不过,有件可怕的事。这里,虽然除了鸟居,都安然无恙,但是,出现了趁火打劫的人。说什么好呢?趁火打劫,或者趁地震打劫?”

据说,神社的香资箱被毁坏,所有的钱都被偷走了。社务所和住宅都有被人翻过的痕迹。

“因为担心地震后发生山体滑坡,宫司就暂时住在山下的旅馆。香资箱就是在那期间被偷的。我听说之后就想啊,俗话说,地震、打雷、火灾、老爸,是世上四大怕。还真是可怕呀——”

她的话音突然中断了。我顺着她的视线回头看,只见希惠正从工作间走出来。老婆婆就像被切断了电源,一下子变得很老实,马上转向干蘑菇堆。

“对外人,不能说太多……”

老婆婆自言自语地说,再次着手拣蘑菇。希惠一言不发地从她身后走过。老婆婆紧闭双唇,另外三人也跟着默默地忙碌起来,于是,我们离开了此地。这时,希惠的背影刚刚消失在礼拜殿之中。

“有一点,我想确认一下。”

我一说,姐姐和夕见也心领神会地点点头。我们一起走向通往雷场的那条路——礼拜殿和住宅之间,四角形神社院内的左上角。在那条道路周边,我们停下脚步,回头望去,树木环绕之中的神社院内一览无余。右边是鸟居,左边是礼拜殿。正面是那四位忙碌的女性。她们对面就是工作间入口,能看到里面的料理台、水槽和煤气灶。相反,我们的身影被枝叶掩映,应该难以分辨。的确,正如希惠刚才所说,太良部容子可能就是从这里目击了我父亲的身影。当时雷场打了干雷,她去确认是否有火灾,返回的时候看见的。

可是,距离还是很远。

假设我父亲穿过鸟居,进入神社院内,直接走向工作间,太良部容子与父亲之间的距离应该逐渐接近。父亲走到工作间入口时,两人之间距离最近,但也要有大约五十米。即使看错,也不奇怪。

“我们来试验一下吧!”

说完,夕见马上朝神社入口方向跑去。她在鸟居附近停下脚步,看了我们一眼,之后慢慢朝工作间走去。如刚刚预测的一样,她的身影渐渐变大,但是,即使是邻近工作间入口处,也并不能清晰看见她的面容。老婆婆和夕见说了什么,两人相视而笑。之后,夕见朝希惠所在的礼拜殿看了一眼,迅速进入了工作间。她站在料理台前,随便动了动双手,应该是再现犯人往雷电汤中投入白毒鹅膏的情景吧。

“要说……看得见呢,倒是也看得见。”

“但是,说希惠的母亲是从这里目击的,到底只是想象吧。实际上可能并不是这里,有可能是别的地方吧。或者更近的地方?”

“那样的话,只能是站在神社院内了,那么对方也能看见这边。”

不过,如果是在礼拜殿或者社务所那边,就看不见工作间了。

“那么,也许是她回家后看到的?可能是从家门口,也可能是进家门之后,隔着窗户看到的?”

姐姐这样说,我就试着走到住宅前面,那也只是向旁边移动了几米而已,看到的东西基本没什么变化。我和姐姐思考着,远处的夕见做出“可以了吗”的手势,我们点点头。夕见有点儿故作自然地朝这边走来。

“希惠……没结婚吗?”

姐姐突然看着天空小声说。

“怎么了?怎么突然说这个?”

“没什么。”

姐姐的眼睛就像印上了云的色彩,呈现一抹灰色,不知为何,我一时找不出合适的话。我看向夕见,只见她站在神社区域的正中央,往后看着。她看着工作间?不,好像是工作间上方的部位。过了一会儿,夕见还是一动不动,我催促着姐姐,和我一起走过去。

“你在做什么呢?”

我们走到夕见身旁,她从双肩包里取出摄影集,目不转睛地看着打开的那一页。抬头看向天空,然后又盯着影集。

“……就是那里!”

夕见举起摄影集,朝向寒冷的天空,影集上拍摄的山脊线,与延伸在工作间后面的越后山脉的山脊线完全一样。

我们电话预约的旅馆叫作“一位”,是村里唯一的民宿。

为了能在前台正确填写假名字,我和姐姐在车里又各自确认了一遍深川由纪夫和谷桥明子的汉字。到了旅馆才发现,根本没有前台。年迈的旅馆老板,腰弯得像折断了一样,不问自答地说,旅馆基本处于停业状态。过去因为石油热,村里热闹非凡,为了让外来工人居住,他的上一代建了这家旅馆。炼油业衰退之后,家人就把二楼的三间客房进行了再利用,只是偶尔有住客时,才赶紧腾出来。老人说得极诚实。

“就是这样,这房子至少有将近一百年了呢。”

老人将我们带到楼上客房,他刚下楼,夕见就好奇地看着墙壁和天花板。铺着地板的房间一角,放着带有农协标志的纸箱,从没有盖紧的缝隙,可见类似刺绣工具的东西。应该是主人家的私人物品吧。

我推开正面腰窗的拉门,看向外面。这间民宿位于村东,窗户朝西,那么右手边就是后家山,左手边能隐约看见越后山脉。

摄影家八津川京子曾经拍摄的照片,就是从后家山拍到的,背景是越后山脉的天空。反复对比后发现,她当时放相机的位置好像比雷电神社还要高。因此,我们能想到的地方,只有一处。

“那个叫雷场的地方,从神社往上爬要多久?”

夕见边问边靠近左墙边的厚重电视机。她按下兼做音量旋钮的开关,我告诉她这个是要往外拉才能打开的。可是,她往外拉也没反应,才发现电源被拔掉了。夕见插上电源,画面上只出现了沙尘暴一样的东西。

“我记得要花三十分钟,现在可能会稍微快点儿吧!”

“相反,不是要花更长时间吗?幸人你也四十多岁了呀!”

姐姐站在我旁边,将额头靠近窗户。我们都戴着平光眼镜,这样并排站在窗边,感觉两人像在演戏一样。

“三脉叶马兰、大吴风草、观音草……紫金牛的果实是鲜红的。”

下面有一个院子,打理得不错。虽不知姐姐刚才说的都是什么,但晚秋的花朵开得很美。紫色、黄色、粉色。干涸的水池边有一种长着红色果实的草,那大概就是紫金牛吧。在这个村子生活时,母亲经常指着院里的花朵,就像刚刚姐姐一样,一个个地说出名字,告诉我。

“幸人,那时你偶尔会从外面带花回来呢!”

“是呀。”

在我小学三、四年级的时候,每当在路边或山野发现漂亮的花,我就会连根拔起带回家,送给母亲。我自豪地拿出花,母亲总是高兴地说“很漂亮”,然后就帮我种在她那宝贵的院子里。如今想来,我带回的那些杂草的繁殖力,对母亲认真打理的院子,是个麻烦吧。

“你还给爸爸带回了食材呢!”

“橡树果吧?”

当年,我在后家山捡了很多橡树果。父亲见了也特别高兴,说要做橡果饼。但是,可能因为酒馆生意忙,很长时间也没做。好像是过了大约一个月,我很担心那些果子实际上是不是已经被扔掉了。因此,有一天,当父亲把我叫到厨房,给我看冒着热气的橡果饼时,我高兴得几乎要流泪。我们一家四口吃了甜甜的、有种特殊味道的橡果饼。晚上,父亲微笑着给“英”的客人也做了这个饼,还自豪地说是儿子采回来的果子。只有那时,我才走下楼梯,悄悄环视一下并不喜欢的酒馆,内心很自豪。我不像姐姐,她每天灵巧地帮忙做家务,除了空长个头,我什么也不会做。但是那天我很高兴,觉得自己也给家里帮了忙。

“那个,做起来很麻烦的。”

“什么?”

“橡果饼,做起来很费事的。橡果很涩,如果处理不好,涩味会使嘴发麻。所以,要先剥掉外壳,在太阳下晒干,再剥光薄皮,将果实浸在流水中,之后再与草木灰一起浸泡在水里,最后才能使用。”

怪不得隔了很久才吃到橡果饼,原来如此啊。

“亏我还是在和食店厨房工作的人呢……到现在才知道。”

“我也是偶然看见爸爸自己在去除涩味,他还嘱咐我不要告诉你。”

父亲肯定是担心我受打击吧。就当时我的个性来看,如果知道处理橡果要那么费力,我确实会受打击的。

“我还记得,后来的款冬花茎被我搞砸了。”

我在心里回忆着。因为橡果饼的成功,我很起劲,于是,当我看到款冬花茎在春天的树荫下露出头时,心想大概可以作为店里的食材,就采回了很多。而且,为了给父亲惊喜,我还偷偷地放在了厨房的料理台上。但是,我采来的并不是款冬花茎,而是侧金盏花。在冰雪融化后的树根处,因为它的花苞形状与款冬花茎几乎完全一样,我就搞错了。父亲一看料理台上放了很多侧金盏花,马上把我叫了过去。虽然我觉得父亲的声音有点儿奇怪,但还是含羞带笑地下了楼。姐姐刚从学校回来,她和父亲在那儿说着什么。

父亲看向我,问道:“是你把这个放在这里的吗?”我点点头。父亲告诉我,侧金盏花是含有剧毒的。一旦误食,严重时会夺人性命。父亲的声音很平静,但表情很可怕。

“幸人以为是款冬花茎吧。”

姐姐在旁边解围说。这一点,父亲也是知道的。父亲批评我说,不能将自己搞不清楚的东西,随便放在料理台上。当时厨房很冷,我流着眼泪,没哭出声。我把料理台上的侧金盏花拢在一处,扔进垃圾桶,回到二楼,还是不停掉眼泪。我尽量不出声地哭泣,终于要止住泪水时,姐姐走进了房间。我的鼻涕一直流到了嘴边,姐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告诉我侧金盏花是一种什么花。它含苞静候阳光,一旦被太阳照到,就会完全绽放,花朵很大。之后花朵精确地追随着阳光,内部变得很温暖,深受昆虫喜爱,它们聚集而来。昆虫会传播花粉,花朵就会不断增加。当时,姐姐是不是本想向我传授什么经验教训?或者只是单纯地想让我转换心情?

“没事,没事。”

最后,姐姐仍然说着这句咒语一样的话,把手放在我的头上。

“事到如今再问有点儿怪,当时姐姐为什么给我讲侧金盏花呢?”

“什么时候?”

“噢,就是我小时候,采摘款冬花茎那次。”

听我这么一问,姐姐先是抿紧嘴唇,然后看着窗外,低声说:“因为,非常像。”

当然,她说的大概并不是侧金盏花与款冬花茎非常像吧。我思考着姐姐这句话的意思。侧金盏花的花朵,到底和什么相像呢?

“这是在猜谜吗?”

“嗯,算是吧。”

我想了一会儿,还是不明白,只能适可而止。

“反正,我当时严肃反省了。之后再也没摘过自己搞不清楚的东西了。”

“你很明智。”

“不过——”

我脸上还留有浅笑,但突然感觉脑中一片空白。

不过——我要说什么呢?现在,我到底想要接着说什么呢?仿佛这个词并非出自我自己,而是别人说的一样,“不过”这个词,在我的嘴唇和咽喉中,残留着强烈的违和感。

“这个电视,什么影像也没有。”

背后传来很大的响声,我回过头。夕见转换着电视频道,不知她从哪里学的,正用掌心“啪啪”地拍着电视机。

“这是旧式的,是放不出的。”

旅馆老板连门也不敲就进来了。夕见正抬起右手,想再拍一次,听老板这么说,只好放下手,关了电源。老板颤巍巍地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茶壶、茶杯,还有几只装在小袋子里的薄脆饼干。他在矮桌边屈膝,微笑着往四只茶杯里倒茶,我们围坐过来。老板将茶杯推到每个人跟前,自己也坐了下来。因为腰弯得厉害,显得他的头很低。紧挨着桌面的额头上,有犬腹一样的色斑。

“吃这个吧。新潟的薄脆米饼很好吃。这里因为过去有油田,大家才纷纷从四面八方聚在一起,组成了村落。老早开始,这里就不产大米,因为周围地区都是产米的。”

酱油味薄脆大米饼干,看起来确实很好吃,我拿起一个,问道:

“说起油田……大约三十年前,这个村庄在祭祀活动中有人死亡,油田大佬家也有人遭遇不幸吗?”

笑容从旅馆老板的脸上消失,有点儿凸出的门牙也隐于唇间。

“您是说黑泽宗吾先生吧?”

“嗯,是这个人,好像还有另外三人也因为毒蘑菇遭遇了不幸。据说对村子来说,这四家是很重要的。”

刚才没能问希惠,我们想了解这四家的现状如何。食用白毒鹅膏致死的是荒垣金属的荒垣猛、蘑菇种植户筱林一雄。没有死亡,但身患重症的是油田大佬黑泽宗吾、长门综合医院的长门幸辅。——可是,旅馆老板就像戒备不熟悉的动物一样,肩膀僵硬,紧闭双唇。令人吃惊的是,这种沉默迅速支配了房间的空气,我感觉呼吸困难,就像被塞进一只无形的袋子中。

“其实,祭祀中发生的事故倒也没什么,主要是村里的产业发展很令人担心。最近我们媒体都很重视各个地区的发展力啊。”

我绞尽脑汁想出这句话,老板才“啊”一声松了口。空气中的沉闷感也渐渐消失,但似乎肌肤上还残存着一些。这与我孩提时代曾感受过的、被封闭的感觉非常相似。大人们低着头,将袋子的通风口一个个塞住,孩子们在袋子里来来往往,有时左思右想。当时的我,经常有这种感觉。

“荒垣家的独生子接替死去的父亲,成为荒垣金属的社长,现在也干得很好。我儿子和儿媳就在荒垣金属的工厂工作。经营油田的黑泽,虽然保住了性命,但因为有后遗症,也是他的长子继承了家业,现在靠倒卖土地也赚了不少钱。”

我问:“黑泽宗吾本人怎么样了?”

老板回答说:“现在基本没有后遗症了,他已经能开车了,还能喝酒了。长门也有后遗症,但因为没有继承人,现在只是名义上的院长。实际上,医院都是他夫人在管理,据说比原来还赚钱呢。”

老板比画出钱的手势,用手指做了个圆圈,上下摇摇,再次露出门牙微笑着。

“原来如此,每家的家业还在继续呢。”

“那是,因为都是有钱的大佬啊!”

说这句话时,虽然旅馆老板还是笑着,但是,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双眼像鸽子一样失去了神采。

“筱林家,怎样了呢?”

从雷电神社开往这个旅馆的途中,我们开车看了看黑泽家、长门家、荒垣家和筱林家。他们的房子都建在后家山的山脚下,路上并没花多少时间。四家中三家的宅邸还在原来的地方——只有一家,筱林家的房子消失了。栽培蘑菇的塑料大棚、保存原木的仓库,一如从前,唯独大宅子不见了。

“他家的房子……塌了……”

“可是,塑料大棚和仓库还在呢。”

“全都卖给别人了。筱林家也有一个独生子,虽然继承了家业,但父亲因毒蘑菇致死后,儿子就一点一点卖掉了土地和财产,悻悻地离开了村子。据说好像去了东京、神奈川还是埼玉,也不知做没做生意。”

旅馆老板喝口茶,舌头舔舔嘴边。

“他本来就是在东京读的大学,毕业后在城市过了一段摩登日子,不习惯这里的生活。一直唠叨着让他继承家业的老爸去世,没准儿对他而言正中下怀呢……说不定,他如今在外大获成功,住着比原来还大的房子呢。”

在东京、神奈川或者埼玉,要盖一栋比原来筱林家还大的房子,似乎比较困难。原来如此,这样就明白了。只有筱林家因为三十年前的突发事件,房子和生意都从村里消失了。

“噢,还有几家是之前分家出来的,所以,筱林这个姓氏,村里还是有的。”

老板布满皱纹的脸上,似乎浮现出怜悯的笑意。

这时,突然从电视那边传来男人的声音。

回头看,电视里什么也没有,本来就没接电源。

“该来的,总会来的。”

“……什么呀?”

旅馆老板用枯枝一样的手指,做出戳墙壁的动作,戳了两三下。

“啊,今天隔壁也有房客吧?”

“不止今天,第四天了。平常我都是靠儿子夫妻俩在外赚钱生活,真是难得啊!……那好,请好好休息。”

喝完茶,他像压倒矮桌一样站起身。告知晚饭六点在一楼客厅,男浴室开到八点,女浴室开到十点,之后是家人用,希望我们尽早。说完,拿着自己的茶杯走向房门。

“房门是不锁的,请保管好贵重物品。”

姐姐开车沿主干道开到村庄的中部,然后转到南面。天空依然阴沉灰暗,我们要去一位女士家,她叫清泽照美。

主人离开之后,我们三人低声交谈,以防被隔壁听到,就母亲的死,我们交换了意见。三十一年前的晚上,母亲在雷电神社完成神鸣讲蘑菇汤的准备工作后,消失无踪。后来被发现浸泡在后家山北侧的河流中。之后被救护车送往医院,但是抢救无效,当天晚上就停止了呼吸。母亲为何失踪,为何浸在冰冷的河水中,原因不明。但是,姐姐说,如果问一问当时的医生或护士,或许会知道些情况。从此入手,可能会进一步抓住与案件相关的新线索。

不是说,穿针引线吗?

于是,我用深川由纪夫的假名给长门医院打了电话,谎称要进行采访。我问在医院工作时间最长的人是谁,对方回答说是负责医院清扫和配膳的,一位姓役所的人。后来役所接了电话,是位男性。起初,他似乎对我们的采访存有戒心,话很少。我说我们是在调查各地的历史,他就开始说些自身经历,后来越说越起劲儿。我瞅准时机,问他是否记得三十一年前的晚上,有位叫藤原英的女子被送到了医院,他说记得。但是,他只是从当时的医生和护士长那里听说的,并未亲眼见过。我问医生和护士长现在的情况,他说,医生年龄大了,已经去世。护士长清泽照美健在,现已退休。

道路左边是荒垣金属的大工厂,右边是大小不一的蘑菇养殖塑料大棚。周围的住宅,既有旧式农家房子,也有很显眼的时髦西洋建筑,或是极其普通的木制建筑。车里很冷,因为夕见在后座开着车窗,抓拍着风景。快下午四点了,村里的气温开始下降。

“是那儿吧?”

姐姐减速。道路右侧,在蘑菇塑料大棚与白菜地之间,有一栋孤零零的两层住宅。开到旁边一看,挂在门柱上的门牌上写着“清泽”,好像就是这里。停车场停着一辆灰色小轿车。

将车停在路旁,我们三人下了车。走近一看,小轿车似乎是新车,前挡风玻璃内侧摆着很多玩偶,有一对松鼠、小狗和绿色宇宙人等。

“这是停在神社的那辆车。”

夕见说,我和姐姐也默默点头。

“我就知道你们会来的。”

清泽照美在被炉对面低着头,深深地吐了一口气。我们正寻找着合适的语言,她突然扬起脸,得意地笑着说。

“因为刚刚给我打电话了呀。”

我们请役所先生告知了清泽照美家的电话号码,离开旅馆前,先打电话与她约好了。到这里才知道,出来见我们的正是在雷电神社遇到的那位老婆婆。电话里的声音就很像,但还是没想到居然是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