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控者

36 福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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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篇语:

一个人前半生是怎么长大的,后半生就会不断重复和强化他的那些生存本领。

By姜老师

无法承受的变化

对福坤来说,8岁以前的日子是非常幸福的。

爸爸是当时人工智能领域的领军人物,在全球学界和业界都享有盛誉。

他领导的团队研发出一种汽车自动驾驶算法,可以根据摄像头采集路况,并对图像中所有形状进行动态识别、跟踪计算和分析,比如道路的延伸方向和宽窄变化,交通标志的示意,前车的速度变化等,然后做出辅助驾驶决策。

这个算法在当年开创了自动驾驶的先河,在很多人还不能理解为什么程序可以给汽车下达正确指令的时代,就已经获得了无数投资机构的青睐,他们蜂拥而至,世界上最有钱的公司也希望能够把它收归麾下。福坤的爸爸从学者转换为成功企业家,经常奔走在全球各个城市,谈着各种生意。资本的力量和传媒的力量,又把他推到大众视野当中,让他成为热点不断的明星级企业家。产业圈、资本圈里每天都有关于他的各种消息,那些投资论坛、慈善年会和政商会谈,只有邀请到福坤的爸爸才算是真正的“高端”。就连娱乐圈里,也不知为什么经常可见他的行踪和消息。

受到影响最大的人,是福坤的妈妈。作为一名普通的高校教师,丈夫的成名和“暴富”给她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连她自己都分不清是好是坏。

家里的钱多起来了,从此任何采买都不用再算计,因为算计所花的时间成本和心力,远不是那点差额可以补偿的。大件小件的东西不缺了,福坤的妈妈就开始张罗着买房子。一开始两人还商量,后来福坤爸爸实在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就全凭妈妈一个人做主。在买了2套市区的大宅和5套郊区的别墅后,买房子和装修这两件事让她感到极其疲劳和恶心,全然没有了兴趣。至于上班这件事,大家知道的,衣服、鞋、化妆品、包、车这些东西,在高校里不是什么好东西,不但不会赢得认同,反而会遭受排挤和孤立。然而,福坤的妈妈又的确只是个普通人,在用过好东西之后,很难再为了融入某个群体而故意去用普通的东西。

这样一来,福坤妈妈突然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可以使劲儿的事情了,心里便空落落的,有点惶恐,有点无奈。

孩子每天的事情就是上学、放学,她最多就是准备早、晚两餐。学校里布置的那点作业和考试,福坤自己轻轻松松就解决掉了,根本不会让她多操一点心。她只能偶尔带着孩子逛逛街、旅旅游,逢年过节张罗一下家里的事情。

福坤当时还小,并没有感觉爸爸身上发生的变化会产生多大的影响,只是觉得爸爸不在家的时间明显多了起来,其他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爸爸原来在家的时候,经常会带着福坤拿实验室里的小程序调试着玩,现在他不常在家,福坤就继续在程序里做各种尝试。刚上一年级的福坤之所以能自觉地做功课,是因为他想把更多的时间都在计算机上。跟他爸爸年轻的时候一样,他对那些千变万化的软硬件功能非常痴迷。如果不是妈妈每天管教着,仅凭兴趣的话,小小年纪的福坤可能会像大人一样通宵达旦地“玩儿”。

所以对他来说,爸爸在不在家区别不大,回来了觉得他蛮亲切的,不回来也不会觉得别扭。然而,他没有发现,自己所使用的设备越来越昂贵,设备的功能甚至超越了当年很多专业实验室的设备,他做出来的小程序,有很多被爸爸添加到了公司的产品中。

这样的日子过了3年之后,福坤突然就觉得非常不安。

爸爸回家的次数更少了,回来也不怎么跟他和妈妈说话。妈妈变得很暴躁,看到福坤写完作业摆弄电脑,气就不打一处来,粗暴地打断他,勒令他去看书或者写字,到后来直接要求他关上房门去睡觉。

一开始,福坤会以宝宝的身份跟妈妈撒娇、闹情绪、反抗,没想到换来的一律是妈妈更加失控,发飙、歇斯底里地怒吼。后来福坤尝试着好好表现,努力扫地、擦桌子、洗碗,甚至每天晚上早早地把自己的**和袜子洗完晾好,洗漱完毕,只盼妈妈能允许自己全神贯注地搞一会儿小程序——那是他心里的欲望,强烈地撩拨着他。

一开始妈妈看到福坤这么讨好自己,不忍心为难他,便允许了。福坤在欢呼着奔向电脑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妈妈在流泪。但好日子总是不能长久,渐渐地,无论福坤如何努力表现成一个乖孩子,妈妈都不允许他再碰电脑了,甚至把他所有的设备都扔进浴缸里,当着他的面毁掉。从那以后,每天做完作业,福坤都会自觉地做好所有事情,看妈妈很平静,便读一会儿书,然后睡觉;如果妈妈情绪不好,便打声招呼,默默关上房门上床,睁着眼睛等困意来袭。在这样漆黑的夜里静静地等待,对于一个8岁多的男孩而言,太过枯燥、漫长,他默默地流着泪,慢慢习惯之后,泪水和委屈仿佛给他的人格镀了一层坚硬而冰冷的外壳。

9岁的生日前两天,爸爸妈妈告诉他,他们俩离婚了,妈妈离开了这个家,福坤跟着爸爸继续生活。妈妈走的时候,没有任何留恋和犹豫,也没有多看福坤一眼,平静得可怕,只是背影有点佝偻。爸爸告诉福坤,妈妈的生活不会有困难,因为离婚时分给了她一半财产。

福坤不理解这些,他也不关心,因为他已经快1年没有从妈妈那里得到任何温暖了。妈妈的离开对他来说只有一个意义,就是他从此自由了。福坤立刻给爸爸列了一个单子,第二天就拿到了所有他需要的设备和软件。他又可以开始钻研自己搁置了1年的程序了,而且不必再做任何妥协和忍耐,再也不会有人突然暴跳如雷发脾气,驱赶他去睡觉。

9岁生日那一天,爸爸带回来一个阿姨和一个小妹妹,给福坤过生日。上一个生日还是和爸爸、妈妈一起过的,尽管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漂亮阿姨

阿姨很漂亮,对福坤笑,还给他唱生日歌。福坤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因为他并不关心这些,他只想快点结束这个无聊的流程,因为还有好几个参数要去调试。

小妹妹很可爱,不到3岁。福坤吹完蜡烛之后,她突然忽闪着大眼睛说:“亲亲哥哥!”爸爸高兴坏了,把妹妹抱过来放到福坤怀里,福坤很无奈地接受了一脸口水,但看到那张苹果一样的圆脸之后,还是笑了笑。这是他1年多以来第一次有笑的欲望和感受。

当天晚上,福坤就通过搜索引擎查清楚了阿姨的身份,因为那个阿姨拍过两部电视剧、一部电影,还出过一首单曲,小有名气。他关掉电脑,突然觉得那些自己怀念了1年的小程序无法再引起自己的兴趣了,似乎有很多事情需要自己去思考,比如妈妈,还有这个给自己过生日的阿姨,但他却想不明白,只是在入睡前还记得那张红苹果般的笑脸。

从那天起,每天在家里陪伴他的便是这个漂亮阿姨和小妹妹。小家伙的存在,让安静而冷清的家里多了很多生气,每个人的面孔都鲜活起来,连爸爸在家里的时间也多了很多。晚上,爸爸和阿姨在客厅里陪小妹妹玩,福坤自己在房间里做作业或者调程序。小妹妹偶尔开门来找他玩,漂亮阿姨总是很快跑过来说:“哥哥在做作业,不要打扰他了。”小家伙便撇撇嘴,不大情愿地退回客厅去玩。福坤遇到问题,会去请教爸爸,爸爸总是好脾气,会非常耐心地回答和指点,有的时候甚至惊讶于福坤的发现,和他一起调试。这样的日子,让福坤感觉很踏实,心头的冷漠悄悄地在减淡。

福坤彻底不需要操心自己的衣食住行了,爸爸请了小时工来打扫卫生、做饭和接送他上下学,阿姨会给他和小妹妹买新衣服、零食、礼物,每次都一式两份,一模一样,他们四个人会一起出门吃饭、看电影、逛街。尽管福坤对那些小程序非常痴迷,但他能感觉到,自己也喜欢和鲜活的笑脸为伴。尤其是那个红苹果般的小脸蛋,简直太可爱了。不论是在家里还是在外面,小家伙都喜欢“哥哥”“哥哥”地叫,跌跌撞撞的,努力追赶着他的脚步,喜欢亲他,弄他一脸口水,还总是嚷嚷着“哥哥抱”,有的时候让爸爸都妒忌。

有一天,福坤正在调试“通过光反射判断物体表面深度变化”的程序,小家伙敲敲门冒出小脑袋,神秘兮兮地说:“哥哥,这个给你。”福坤看到,她摊开的小手里面是一颗剥好的荔枝。他有点诧异,问道:“咦?荔枝!哪来的?”

小妹妹回答道:“妈妈给的,让我吃,好甜的。你吃。”

就在这个时候,漂亮阿姨出现在小妹妹身后,满脸笑容地对福坤说:“看你在忙,没敢打扰你,想着你们俩下午都已经吃过苹果了。你要吃吗?外面倒是还有。”

福坤当即回了一句:“不用了,我已经刷过牙了。”

小妹妹还是举起小手往他嘴里送,他勉强笑了一下,摸了摸她的小脸蛋,说道:“乖果果,哥哥不吃,你自己吃吧。”

漂亮阿姨看了看福坤的脸色,没等果果答话,便一把抱起她,关上了他的房门。

福坤慢慢感觉到有点不自在了,虽然他并没有想明白到底哪里发生了变化。吃饭穿衣还是一如既往,该有的玩具礼物也没缺过,作息安排也没有被太多干扰,但漂亮阿姨的笑脸好像消失了。她当着爸爸的面或者对小妹妹说话时都会笑,而且一笑就是好久,可是只有他们俩的时候,脸立刻就变得冷冰冰的,让他感到阴沉而不安。

小妹妹开始特别喜欢学人说话,最喜欢的是学福坤说话,一遍一遍地重复,乐此不疲。福坤便把听到的歪诗念给她听:“床前明月光,洒了一碗汤,举头拿毛巾,低头擦裤裆。”逗得小妹妹哈哈大笑,不断地重复,两人似乎找到了恶搞的趣味,你一句我一句的,越说越高兴。漂亮阿姨起初还跟着笑笑,听了三四句便皱紧眉头喝止小妹妹:“果果,不许再说这些东西了,多难听!”

可果果并没有停下来,她绕着福坤的身体,一边跑一边更大声地重复着刚刚学会的歪诗,自己笑个没完,还大叫道:“哥哥,哥哥,还要,还要。”

福坤觉得有趣,便没去管漂亮阿姨眼中的怒火,放肆地跟着小妹妹又喊又跳,冒出更多歪诗怪句,两人闹作一团。

漂亮阿姨突然发作,冲上来一把将果果拦在身后,用很大的力气抓住福坤的手猛地甩开,大声吼道:“我说不要再说了,听到没有!听到没有!”

福坤被她的样子吓坏了,那一瞬间仿佛看到了离去的妈妈当年歇斯底里的样子。这个样子他是很熟悉的,知道会发生什么,玩耍的趣味和兴致立刻被浇熄,心里一阵冷寂。他立即停下嬉笑,默默走回自己的房间,仰起头关上房门。漂亮阿姨快步跟上来,一把推开房门,房门碰撞墙面发出巨响,凶狠地对他说:“我告诉你,以后这种下三滥的玩意儿,你在家里一个字也别提。果果还小,不能从小就受这种污染,跟你还有你那些下三滥的同学学坏。听到没有?”

福坤虽然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但他完全不能接受面前这个发狂的凶狠面孔,毕竟在他心里,这个漂亮阿姨不是妈妈,没资格对他这样发脾气。他抬起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漂亮阿姨,毫无惧色地冷冷说道:“这是我的房间,麻烦你出去。”

漂亮阿姨也完全没有想到福坤是这样的反馈,气得抬起手,哆哆嗦嗦地指着福坤的鼻子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全身的力气都用在牙齿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小妹妹跑进来,看到妈妈凶狠的样子,吓得哭得更厉害了,一边哭一边重复道:“妈妈不生气,哥哥不生气,我不说了,我再也不说了。”一只手抱紧妈妈的大腿,另一只手边擦眼泪,边想拉住哥哥的手。福坤见她哭得可怜,去拉她的小手想安慰一下,被漂亮阿姨一把打开,她拖曳着小妹妹走出房间,砰地一下关上房门。

爸爸当晚睡前叫过来福坤,叹了一口气,摸了摸他的头,只说了一句:“以后,你在学校里学到的那些东西,自己跟同学乐和就得了,不要回家来说,妹妹还小。”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看着福坤,发现他眼睛里的冰冷后,便把视线垂下,又叹了口气,接着道,“儿子,这件事爸爸觉得你没有错,不过妈妈也没有错,对吗?”

福坤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把自己很久以来想说的话说了出来:“她不是我妈。”

福坤的爸爸一怔,看到9岁儿子扬起下巴的样子,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又忍下去了。在强行熄灭了眼中的怒火之后,他板起面孔要求道:“福坤,请你看着我的眼睛,给我记住,我不管你认不认这个妈妈,没有关系,这个人是我的事情,不需要你来解决。但是,我是你爸爸,果果是你妹妹,这两件事你改不了,必须得接受。听明白了吗?”

福坤看到他神色,点点头,便没有其他回应了,冷漠到连一个多余的眼神变化都没有。

可爱的苹果妹妹

从那天以后,漂亮阿姨便只对小妹妹好,零食、玩具、礼物、衣服,都只会给小妹妹买一份,吃饭的时候只会给小妹妹一个人夹菜,只会带小妹妹一个人去逛街看电影,只会跟小妹妹一个人说话、聊天、讲故事,仿佛活生生的一个福坤凭空从她眼中消失了一样。

福坤感觉到非常别扭,他问过自己,到底需不需要漂亮阿姨对自己好,答案是否定的。他告诉自己的正确答案是,无所谓。但当他看到那些新奇、漂亮、有趣的小玩意儿时,当他被漂亮阿姨刻意忽视的时候,还是会有强烈的失落感。这种失落感慢慢积累,沉淀在他幼小的心灵里,酝酿成了恨。他越是适应和习惯了这种不公平,内心深处也就越痛恨这种不公平。

果果还是很喜欢自己的哥哥,几年的时间一点点长大,小嘴巴里也会说越来越多可爱的话,当黑黑的头发被剪成娃娃头的时候,脸蛋就像一颗大红苹果,粉嫩粉嫩的讨人喜欢。在这个“家”里,唯一能让福坤笑的人,就只有果果了。每一次果果偷偷把好吃的塞给他的时候,福坤都会摸摸她的脸蛋,笑着跟她说:“果果自己吃吧,哥哥不爱吃这些小女孩的东西。”

这个时候,果果都会把东西硬塞在他手里,眨眨眼睛说:“别让妈妈知道啊!”

果果7岁的时候,福坤13岁了。青春期的变化,让他变得更加深沉、阴冷,完全不似一个闹腾而狂妄的普通男孩。除了对妹妹友善之外,福坤对爸爸也失去了心理依赖。他渐渐明白了爸爸当初为什么会和妈妈离婚,听说了这个漂亮阿姨的一些传闻,内心深处生出深深的厌恶。漂亮阿姨的那张脸孔,在福坤看来,尽管做了很多保养,但仍然是一个失败的作品。

孩子大了,漂亮阿姨也老了些,但她最拿手的还是打扮和买东西,果果上学的事情她却一点也操不上心。果果所有的学习习惯和功课,都是福坤手把手教会的。漂亮阿姨就无事一身轻,每天肆无忌惮地在外面玩,有的时候还会彻夜不归。而这个时候,福坤的爸爸已经被公司收购战搞得焦头烂额,自顾不暇。

失控

一天晚上,爸爸回到家的时候,发现福坤正在带着妹妹洗漱,准备睡觉,而漂亮阿姨还没有回家,不由得怒火中烧。他气急败坏地打电话给那个女人,问明白了所在的地址,便抓起车钥匙要出门。

福坤一把拉住爸爸说:“爸,你不要去了。”

爸爸一把甩开他的手,愤怒地喷出一口气,拉开房门转身吼道:“你们俩在家里,好好睡觉!”

果果吓哭了。

福坤再次拉住爸爸的手臂,说道:“我们俩跟你一起去。”

爸爸这次没说什么,坐在沙发上沉默地等待着,压抑着从心头滚滚泛出的愤怒。

福坤先很快给妹妹穿上衣服,再给自己穿好衣服,然后领着妹妹的手,跟爸爸说:“可以出发了。”

三个人来到夜店的时候,发现漂亮阿姨正在和一群人喝酒,男男女女的已经醉醺醺的,杯盘狼藉。福坤爸爸的出现让场面冷了一瞬间,随即人们便又在酒精的催动下聒噪起来。福坤爸爸没有说话,咬紧牙关一把拉住漂亮阿姨的手臂向外拖曳着就走。福坤领着妹妹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步态蹒跚的漂亮阿姨,还有那些痴痴迷迷的男女,默默地跟在爸爸身后。

回家的路上,自动驾驶系统询问福坤爸爸:“主人,您的身体目前处于亢奋状态,抓握有力、心率增高、瞳孔放大,容易造成危险驾驶,是否需要程序接管驾驶工作?”

福坤爸爸冷冷道:“不用。”随即一言不发,双眼盯着路面,加大了油门,发动机发出了轰鸣声。

这是3年之后的新版本自动驾驶软件,福坤的爸爸悄悄研制出来的新功能——针对驾驶者状态的判断模块。他把驾驶者生物状态和路况动态进行了内外关联,做出了更优化的迭代。如果驾驶员出现生理疲劳,自动驾驶系统会征询意见,只需要主人语音做出认可便立即接管驾驶权限,把车辆安全行驶到目的地;如果驾驶员生物状态非常兴奋且稳定,自动驾驶系统会根据所在地点的交通规则,设立一个安全边界,其他的都交给驾驶者自己来玩,系统还会提供大量基础安全的技术性微调和控制,让驾驶者尽情享受驾驶的乐趣;如果驾驶员出现醉酒等违法驾驶特征,自动驾驶系统会强制接管驾驶权限,不给主人犯错误发生危险的机会。

软件还没有公开,只安装在了他自己的车辆上进行测试。毕竟,能把用户体验和核心功能开发直接对接,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研发模式。

漂亮阿姨慵懒地倚靠在副驾驶的座位上,带着微微眩晕的感觉,听到这组问答之后扑哧一声笑出声来,一脸的鄙夷。

似乎听到声音,就已经明白了她的表情,爸爸冷着脸,紧紧抓握着方向盘,从嘴角甩出一句:“你笑什么?”

漂亮阿姨见他问自己,闭上眼睛享受大脑里眩晕的美妙感觉,脸上的鄙夷更甚,幽幽吐出一句话:“我笑啊……我替你高兴啊!恭喜你!你那个垂死的公司是不是有救了?”

这句话一听就知道并不是真的恭喜,因为它的重音放到了“垂死”两个字上。

福坤的爸爸眼角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凶光,脚下油门又加重了一些。发动机低吼着,驱动着车子在道路上迸发出新的速度,似乎这种方式可以消减爸爸隐忍的愤怒。

然而,愤怒没有被消减,却被自动驾驶系统捕获到了。系统问:“目前车速已经超出路况可承受安全边界值,是否需要系统接管驾驶?”在如此尴尬的时间点,出现这么一个提醒的声音,不但没有起到警示的作用,反而让福坤爸爸出离愤怒了,他大吼一声:“闭嘴。Shut up!Shut up!”他不想让程序在这种时候出来捣乱,这个程序已经给他添了太多的麻烦,几乎占据了他所有的精力和时间,然而却依然不那么听话。福坤爸爸是真的爱它,却又不能完全驯服它。

漂亮阿姨看到这个场景,放声大笑,笑了好久也不停下来,似乎要把所有郁积在心里的怨气全部发泄出来才肯罢休。笑声到后来已经变得失真,略显凄厉。果果从来没有见过妈妈这个样子,害怕地钻到福坤怀里,开始嘤嘤地抽泣和乞求,乞求妈妈不要再笑了。福坤也感觉到了从来没有过的危险,似乎爸爸和这个女人都不正常,前排坐着的不是两个人,而是两个诡异的野兽。

福坤爸爸大吼道:“Shut up!你笑什么?!Shut up!”

漂亮阿姨的泪水在她脸上冲刷出两道黑线,眼窝周围乱成了一团,已经看不到漂亮的踪影了。她高扬双眉,把眼睛睁得大得吓人,伸直了脖子朝着福坤爸爸怒吼道:“我笑什么?我笑你无能!我笑你是个废物!你搞不定你老婆,搞不定我,搞不定你儿子,现在连这套破程序也搞不定?啊哈哈哈……”恐怖的笑声让后排的果果将福坤抱得更紧了,福坤抚摸着她的头不断安慰:“没事,没事,一会儿就到家了。”

漂亮阿姨在轰鸣的引擎声中继续大吼道:“我过了30岁了,你给了我什么?我的那些同学,以前不如我的那些贱货,都已经成影后啦!我每天除了给你养这俩孩子,还能干什么?你倒是有一样能做好的啊!现在连公司都快折腾没了,你还有脸拖着俩孩子来找我?我没脸让人家看见你们!”说罢这些,她开始呜呜地哽咽,继而号啕大哭和尖叫。

福坤感觉到了危险的信号,他朝爸爸看去,发现爸爸因为愤怒全身在抖动。爸爸听着女人不断抱怨和宣泄,没有回应一个字,眼睛几乎喷出火来,愤怒驱动着车子似乎也要喷出火来,正在地面上飞行。自动驾驶系统再次提示:“车速已经超出安全边界值,您的握力极大,愤怒情绪明显,容易造成危险驾驶,是否需要系统接管驾驶?”爸爸从嘴角挤出两个字:“不用!”心里的弦几乎快要绷断了。

漂亮阿姨见福坤爸爸没回应,便停下来,擦拭了一下脸和发髻,点燃一根烟。那股烟雾在车内弥漫的时候,她幽幽地说道:“老福,这么说吧,没有事业我认了,毕竟我跟你那会儿是最风光的。没有钱,我也认了,穷不下去,富不起来,可能这就是我的命。幸好你前妻还给你留了几套房子,吃到死,再把这俩小的健健康康地养到大,足够用了。这些都不重要,可是我好歹也是个女人啊,而且是个漂亮女人,还不算老,你能不能在**管点用,能不能像个男人?”

福坤爸爸再也控制不住了,他双手松开方向盘,猛地向身边的女人扑过去,掐住她的脖颈,嘶吼道:“你他妈在说什么?当着孩子的面说什么呢!能闭上你的臭嘴吗?”

在福坤爸爸失控的那一瞬间,福坤大声喊道:“Rock and Roll!”这是他给自动驾驶系统添加的一个小暗号,只要听到这个声音,系统就会立即接管所有行驶。连爸爸也不知道有这样一个暗号存在,但今天这个暗号却救了一车人的命。

两个大人在前面厮打,一个孩子在自己怀里哭泣,福坤抱着果果,除了不断安慰她,剩下能做的事,也只有用眼睛警惕地关注着路况的变化,期待快点到家,结束这场噩梦。

还好,系统接管了驾驶,回归到安全速度,根据前面的道路和车辆状况,做了几个轻微的加减速调整,就切换到了稳定而顺畅的车道上。为了这个系统,13岁的福坤熬了几百个晚上。现在看来,自己参与开发的这套系统是可靠的。福坤长舒了一口气,继续用关注着周围的路况,安慰着妹妹,那对男女还在互相撕扯和打骂。车辆在空旷的道路上开始加速,福坤心里觉得舒爽起来,只要拐过前面的路口,就马上到家了,而家门口那一小段路是他无数次观察和测试过的实验路段,这意味着,无论爸爸和那个女人闹成什么样子,一家人也会是安全的。

前面的大卡车急刹车,发出了尖锐的摩擦声,福坤看到了远处的红灯,但不知道为什么系统并没有丝毫减速的意思。福坤大喊着“停”“减速”等,但都不是指令,没能阻止车辆飞速前行,也没能阻止吵闹的两个人。最后一个留在他脑海中的画面是,前面那辆大卡车的背影快速变大,而车上应该亮起的红色刹车灯却始终没有任何变化。

福利院的生活

当福坤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坐在轮椅上,在一个陌生而空旷的房间里晒太阳。他隐隐约约记得自己醒来过,有人在自己身边奔跑、走动,但都不是特别清晰的画面,以至于他无法确定到底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儿还是因为长期昏迷大脑产生的臆想。他对轮椅并不是很陌生,丝毫没有觉得震惊或者突兀,只是努力尝试感觉和挪动自己的身体,却只能感觉到肋骨以上的位置,再往下的小腹、**、臀部、腿和脚,全然没有任何反应。这种感觉似乎以前也曾经出现过,他不由得怀疑,自己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瘫痪的滋味的,而他并没有自己以为会有的沮丧和绝望。

福利院里面有电脑,只可惜性能极低,安装的也都是最基础的标配软件。倘若不是福坤拼命地在记事本里写下一段一段别人都看不懂的代码,这些电脑应该就相当于高级别的电器摆设。福坤发现,自己的双手依旧灵活,大脑的思路更清晰,丝毫没有受到车祸的影响,只是不记得自己昏迷的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所以果果、爸爸和那个女人丧命,以及新闻媒体对这件不大不小的事的报道,他只能选择接受。也许,这个结果对爸爸和那个女人来讲是好的,是一种体面的解脱。但果果的去世还是让福坤感到鼻子酸酸的,毕竟她那么喜欢自己,也很可爱。她那短暂的小生命里,不知道有几年是快乐的。如果她还活着,会不会像自己现在一样,体会着无尽而漫长的痛楚。

福利院里的孩子大多都比他小一些,还有一些是刚出生就被爹妈抛弃了,只有几个孩子比福坤大。在他们口中,福坤就是“瘫子坤”。开始的时候,这些大孩子会抢福坤的餐食,当然也会抢更小的孩子的。福坤让他们抢,觉得这几口吃的不重要。看到他们得意扬扬地跑开,满嘴塞满了食物在那儿炫耀,福坤泛起一阵恶心和怜悯,嘴角会轻轻吐出“愚蠢”两个字。

后来,也许是因为大孩子们总在福坤眼里看到鄙夷,就联合起来整他,比如趁他不注意,在下坡的时候突然猛地推轮椅;悄悄从背后把轮椅掀翻,让福坤后脑朝下摔在地上;凌晨趁福坤睡着的时候,把他的轮椅推到卫生间里锁起来,导致福坤和福利院里的工作人员苦苦找了一整天。遇到这些事情,福坤就顺其自然地受着,没有愤怒,没有委屈,也不害怕,始终都是那么平静。如果摔在地上,就爬起来;如果流血了,就擦干净。这些能算什么呢?要教导那些坏小孩向善吗?福坤对自己说:“没必要。”

他始终放不下的,是程序的那个漏洞,正因为忽略了车灯可能存在故障这个小漏洞,让他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所以,尽管他没有条件尝试,但他利用一台捐赠的电脑,在记事本上无数次地演练着图像分析的算法。只要还能做这件事情,他就能让自己处于一个表面上非常平静的状态。

始终治不服这个瘫子坤,让这些大孩子觉得很没有面子。他们注意到了这一点,便发动了一次突然袭击。

趁着福坤正在写代码的时候,一个孩子突然用被罩从后面蒙住了福坤的头,另外两个冲上来,手忙脚乱地把福坤的手绑在轮椅的扶手上。坏孩子头儿一顿拳打脚踢和辱骂后,方才命令后面的孩子把被罩掀开。坏孩子头儿喘着粗气,看到福坤的的目光平静而阴沉。这目光让他觉得不舒服,便又打了两个耳光。

福坤的手被绑着,没法擦嘴角淌出的鲜血,他用舌头在嘴角尽可能添了添,舔进了大部分血液,连同嘴里正在往出冒的那些吞咽了下去。这种毫不在乎的态度,让坏孩子头儿气急败坏,他命令其他三个人一起揍他,使劲揍。

那三个人一阵猛打,慢慢地都停下了手。因为他们发现福坤一直平静地看着自己,目光阴沉得可怕。除了打到眼睛上的瞬间他躲了一下外,其他时间一直都保持着这样的目光,即使眼眶周围已经鼓起了青紫色的大包。

坏孩子头儿喘了一口气,见福坤还是不害怕,便命令大家停手,把福坤推回到电脑前,笑眯眯地说:“瘫子坤,你可以啊,真硬朗。我们兄弟服你!这台电脑也跟你一样硬朗吗?嚯!这些乱七八糟的外国字,都写的是什么呀?你挺努力啊,每天写写写,累不累?烦不烦?你要是低头叫一声哥,我就饶了你!你要是不肯叫……”他抬起头,学着早期港片里的坏蛋笑着,扫视了一下另外三个人,威胁道,“可别怪我心狠手辣!”

其他三人在一旁喊道:“叫不叫?叫不叫?”

福坤心里真的只有鄙夷,不愿意跟他们说话,甚至不愿意看到他们愚蠢的面孔。他低下头,嘴角流露出极大的轻蔑。这个表情激怒了坏孩子头儿,他猛地抓住福坤的头发往后一掀,凶狠地道:“还不服是吧?我让你亲眼看看!”

坏孩子头儿松开手,他的同伴接着抓住福坤的头发,让他面朝电脑,坏孩子头儿深吸一口气,拿出藏在兜里的一个台球,猛地朝电脑屏幕掷去。屏幕裂了,上面的图案和文字跟着碎裂了,但依旧能看得见。坏孩子头儿得意扬扬地瞥向福坤的时候,看到他竟然笑了起来。

坏孩子头儿不明白,他连福坤最心爱的东西都毁了,为什么福坤还在笑。但他后来肯定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被管理老师惩罚,打扫一个星期的厕所和公共卫生。

人性这东西,绝对跟认知能力有关系。知道得越多,就越容易成为两个极端的人,特别好或者特别坏。而蠢货,即使你给他祸害别人的机会,他也还是蠢货。

再后来,福坤被一对美国夫妇领养走了,坏孩子头儿再也没有见过他,福利院的工作人员也从此失去了福坤的消息。

福坤再次出现,已经从麻省理工毕业,成为图像识别和人工智能专家,他创办的公司研发了世界上第一套通过军用级道路测试的自动驾驶系统,并以极高的价格卖给了全球最大的人工智能公司。当然,这些新闻,只有读得懂英文的业内人士知道。而对于更多的中国人来讲,福坤是个从国外归来的身残志坚的高级人才,是科技界最耀眼的一颗星,以极高身价加盟坤睿科技。经过多年的努力,现如今,他不但掌管着一个IT巨擘,还是市政协委员。

就连坏孩子头儿,都在镇上的报刊亭里看到了福坤的消息。他拿起那本自己不舍得买的杂志,辨认了许久,方才把烟狠狠地扔到地上用脚屌灭,吐出一口烟后,悠悠地说道:“要不是当初我手下留情,没把那电脑砸个稀巴烂,你小子能有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