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控者

37 不动如山,静密入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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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篇语:

肢体的残障损失了大半的生物反应,智力的发达反制了所有的逻辑圈套。这是微反应遇到的空前难题。真的存在没有破绽的人吗?

By华生

周密准备

“但是,我们现在并不能确定坤睿科技的人下达了断电指令。”任支非常谨慎。

“是。”李支点头表示同意,随即讲述自己的思路,“坤睿科技这么大的规模,单凭一笔业务上的逻辑指向,很难确定为侦查对象。韩总工这边提供了所有电力系统服务器的初始账户封装包和实用资料,经过查证,的确都还没有拆封。而且韩总工非常配合,主动提出接受测谎,结论非常干净,可以排除。这件事情上,老韩的心胸真是了不起啊!”

姜老师一笑,也算是给李支解压:“他的心胸,来自他对这些事情的兴趣。您可不知道,测谎之前老韩有多兴奋,好像孩子见到玩具似的,一点也不担心数据有异常影响了对他的判断。测完之后,他拉着我的手聊了好久,问了好多问题啊!你还别说,有些问题问得还真是不错。”

大众对测谎仪的评价褒贬不一。历史上发生过的著名错案,更是让人们对测谎这项技术产生怀疑,它把大量人们已经判断准确的案例埋没在“臭名昭著”的错案之下。毕竟,人是这样的动物,偏重于记住错的、差的和恶的事情。

实际上,测谎仪如果用来排除嫌疑,准确率极高,因为没有人能够在做过某件事之后,在自己的大脑中把痕迹消除得一干二净,而且越是动脑子想掩饰,痕迹就越明显。

测谎仪被大众误会为没用,最大的原因在于其进行“认定”和“无法排除”的边界总是被人为控制。测试过程中如果被试在遇到某些题目时出现了异常波动,说明他在一定程度上知情或有主观态度,且脑部对那个问题进行复杂加工,复杂到了使交感神经处于兴奋状态。

倘若每一个涉案问题,被试在回答有利于自己的答案时(比如“你杀过人吗”,被试一定会说“没有”)都会引发异常波动,那么他的嫌疑就很大了。尤其是那些保密的涉案信息,应该只有作案人和侦察员才知道的信息,如果引发了被试反复异常波动,则可以给出认定结论,而且涉案信息保密程度越好,这种结论准确率也就越高。

但是,如果涉案信息被公开了,除了警方和作案人之外,很多吃瓜群众也通过围观或者网络,或者口耳相传而得之了一些具体内容,比如失窃金额、作案工具、死亡方式或伤口惨状等,那么被试即使没有参与作案,也有可能对一些问题产生异常反应。这种不清不楚的情况,就只能结论为“不能排除”。很多冤案,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将被测试人员强行结论为“认定”,也就拖累了测谎仪这种原本客观准确的技术。

像韩总工所涉及的案情和物证,知情范围本来就极小,相关题目的影响度就会很高,如果每个题目的反应数据都很干净的话,得出“排除”的结论是很可靠的。毕竟,没有其他证据或者更好的办法来证明他涉案了。

“老韩说,因为这个采购、集成工程,他和坤睿科技的总裁福坤见过一面。”姜老师说。

“嗯,双方身份地位差不多,又都是技术出身,这么大一笔生意,见面交流很正常。”李支若有所思,又问道,“老韩怎么评价这位精英?”

“哦?”姜老师仔细回忆了一下,答道,“其实也没说什么,就是评价对方是标准的技术专家,很聪明,眼神和思路都很犀利,修养很好。别看高位截瘫,但人的状态很精神,顽强的毅力让人佩服。”

任支听完,微微摇摇头:“看来两人也只是点头之交,并没有深入交流,这些评价意义不大。”

李支笑笑,拍了拍任支的肩膀,用这种方式表达两人间的默契。他说:“我知道老任在想什么。其实,我倒是觉得,即使只有这么一点线索,请对方过来交流一下也不为过。毕竟,大公司的总裁也是市民,有义务支持我们的工作,现在可是连发命案。你想想看,连韩总工这种国有企业的老总都能来,还有什么级别的企业高管有理由拒绝呢。他要是真拒绝,那我们至少也知道了一种态度,这也是下一步行动的依据。他来了,不管说什么,我们肯定能得到比他说的内容更多的信息。”说到这里,李支看了一眼姜老师,有点复杂地一笑,“不过,姜老师这次不要明着出现,韩总工那里是我们运气好。”

姜老师知道李支话说成这样,已经很客气地点到为止了。他摊开双手耸了耸肩,说道:“我也没办法啊!为了搞这研究,只能多见人、多经事。案子是一类,其他的事我也得多见多学。”

李支哈哈大笑:“我理解,我理解!你要是个警察,也许就耽误了,我们肩上任务那么重,一个案子刚搞完,下一个案子就来了,哪有时间静下心来总结。对吧,老任?”

任支微微皱着眉,他在思考请福坤来的利弊,也在思考姜老师的参与方式,遂斟酌道:“微表情在我们前面的几个案子里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既防止我们被骗,又挖掘到了大量隐藏信息。后面的侦查,还请姜老师一如既往地支持我们。”

“自己的事。”姜老师很爽快。

任支继续道:“我是在想,请坤睿科技的总裁过来,我们还是需要做更多的准备工作。仅仅凭着断电这一件事,恐怕很可能无功而返,因为对方可以用来推脱解释的理由太多了,随便抛出一个来,恐怕就可以很简单地封住我们的口。”

李支和姜老师同时点头。

姜老师说:“对的,准备的信息越多,可以提问的角度就越丰富,力度就越大,对方做出应激微反应的可能性就越大,便于挖掘更多信息。关键是,现在我们要从哪些信息下手?”

李支和任支对视了一眼,任支点点头,李支笑了起来:“看来我俩又想到一块去了。我们赶紧派人调查一下,昌宁镇的道路监控、九龙昌盛温泉度假中心的监控系统、港湾家园的监控系统,都是哪些公司中标集成的。”

很快,调查结果就返回了,这个结果让人兴奋,但更让人焦虑,因为昌宁区所有的道路监控都是坤睿科技下辖公司中标并维护的,九龙昌盛温泉度假中心的监控系统、港湾小区的监控系统也都是坤睿科技下辖公司中标并维护的。不但如此,本市的9个行政区里,有44%的道路安全监控、公共安全监控都是坤睿系公司中标,其中标的政府、司法、学校、商业楼宇监控和网络系统部署更是不计其数。

谁都知道,这个调查结果意味着一种假设方向的重合,让人欣喜;同时这么大规模的数据,又会让局面变得很棘手。目前看来,可以邀请福坤来聊一聊了。不论结果如何,至少,有很多话可以聊,也有很多微反应可以看。

步步占先

福坤被机械架从他的车上传送下来的时候,华生和姜老师站在支队的三楼仔细观察了一下这个传说中的IT奇男子。双腿因为常年没有正常运动而引起不可避免的肌肉萎缩,裤管被风一吹,看起来有点空。但轮椅上坐得安稳的上半身,却充满精气神。从俯视的角度来看,他和李支、任支等一行迎接他的人寒暄时始终很平静,没有什么表情变化,一双眼睛像机器一样冷静和稳定。举止方面倒还得体,只是因为仅有两只手在动,躯干和头几乎没有参与动作,也就不太容易获得有效的行为分析信息。

在接待室里,李支先非常客气地给福坤解释:“福总,感谢您能抽出时间。这次是因为发生了大案,所以按照我们的工作要求,所有我们邀请来配合调查的人都会在接待室完成询问过程。我的意思是,等我们询问完毕,咱们再移步到我们支队的会客室,到时候给您泡杯好茶,我自己的茶。”

透过单向玻璃,华生和姜老师的目光始终集中在福坤的脸上和身上,未敢移开半点。

福坤一边听,一边打量了一下房间的环境,又依次扫过了任支和李支的脸,听完李支的话,冷冷的面孔上微微动了动,回应了一个礼貌的笑容,然后又是一片平静地开口道:“李支队长,您不必如此客气。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就是这个意思,既然我来支持警方工作,就不是以富贵身份坐在您面前。您如此礼遇,倒让我不安,希望不是什么特别的方法。如果是那样,我就要担心自己在您心里的定位了。”一双眼睛自始至终看着李支,偶尔闪过一丝逼视。

这段话有守有攻,让李支微微一怔,尤其是他的冷静神色和目光,无形之中加强了这段话的力度。李支只能哈哈一笑,做出邀请对方入座的手势,才又发现福坤本就是在轮椅上,并不需要落座,便自己坐定。

福坤还是顺着他的手势方向,微微移动了下轮椅的位置和角度,算是配合李支的动作。他身后的助手想要从后面推动轮椅,被他摆手制止。他的脸上仍然很平静。

这个开场很客气的谈话方案是李支此前与姜老师详细商议过的,他们试图用开场松、随后紧的压力震**来刺激福坤做出反应。没想到第一个回合就被对方占了先机。福坤没有反应不说,还把问题背后的意图给有意无意地剔出来了,这让李支有点意外。

姜老师在单向玻璃后不由得皱起了双眉。恰好就在这时,福坤把视线移向了这边,一双眼睛透过镜片,牢牢地盯着这个方向足足有3秒钟,仿佛在跟他对视一样。倘若是直面对视,是姜老师惯常经历的状况,但此刻隔着一层“我能见他,他不能见我”的物理隔断形成对视,感觉非常诡异。他在另一端,能看到什么呢?

既然开场的“松”没管用,其他的“松”就会显得更刻意,那么不如直接来“紧”一下,下重手试试对方的状态。

“福总,您知道我们是为了什么请您来吗?”这是警方惯用的问题,对不同的人,压力值可大可小,这取决于对方的心虚不虚。

“你刚才讲过的,出了大案。”福坤用了“你”,没有用“您”,不热切,不谦卑,不客气。

李支心道有意思,便补问道:“那么,具体出了什么大案,我们需要请您到这里来,您知道吗?”

此刻,这样的补问并不算疏漏或拮据,主要是看对方怎么回答。如果对方对抗性地回应说“这是你们警察的事情,我怎么知道”,局面就会简单很多。

但福坤没有这么生硬,而是说:“不知道,没有人跟我说……但我听说,前不久有个人公然在三环上用车碾人,闹得很大。是因为这个案子吗?”

李支微微皱起眉,轻轻摇摇头表示并非如此,同时脑子里闪过几种策略,最终都没说出口。

“那我就不知道了。”见李支没说话,福坤平淡地下了一个结论结束了这个问题。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表情一点都没有变。

姜老师在单向玻璃后面不由得轻轻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李支也悄悄换了一次呼吸,仿佛自然地追问道:“您为什么会提到三环的那起案子?”

“最近的话,我只听说过那起案件。”福坤平静地看着李支,没有侵略性,没有得意,也没有想要进一步获得信息的迫切心情。没有办法确定他在想什么。因为没有变化,也就没有办法确定他说的是不是真话。哪怕他稍稍加一句“有结果了吗”,也好通过表情判断他有没有得意,有没有戏谑,或者是不是真的关心。现在看来,没法接话,接什么都不对,都会被对方掌握对话的主动权。他的回应,给自己保留了最大的合理性,一个公司总裁不太关心和自己无关的案子,完全正常,你能责问他什么呢?

在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会走到死胡同里,并且被越来越窄的死胡同挤死在末端。

李支直接更换了主题,再次加深刺激力度:“我们最近发现了一个少年的尸体。”讲完这句话,李支脸上礼貌的笑意不由自主地减弱了。

四个人的目光都凝聚在福坤的脸上。

“怎么死的?”福坤接得很流畅,像水一样,也让几个人仿佛被当头浇了一盆凉水。他既没有皱眉表示很关心,也没有抬起下巴表示“来吧,老子成竹在胸,你们随便问”。他就是顺着你的逻辑追问了一点,表达了适度的关注,普通人听到命案第一个关心的也会是这个问题。甚至你可以认为他是在客气但实际上并不关心,就算你告诉他那人是怎么死的,他也只是完成了一个客气的问答过程而已。的确,一起和自己不相干的命案,有什么可关心的呢?

但是,这么一个问题抛出来,答或者不答,说真的还是假得,答多点还是答少点,就变成了李支的“任务”,回答得不好,仿佛会让人觉得理亏。

李支只能选择回答:“很复杂。你听说了吗?”

具体的案情,尤其是尸体特征等信息不能随便透露,因为这些信息将来可以用于测谎和讯问。如果时机没有成熟就主动泄露关键涉案信息,会让测谎数据失效,也会让讯问变得非常被动,可能涉嫌指供、诱供、逼供。最理想的讯问结果,是嫌疑人自己在没有任何提示的情况下,叙述了涉案细节,这些信息又和证据吻合,这样的口供才是完美的。也恰恰因为如此,审讯是一门难度很大的艺术。

福坤没有说话,一来一回,只摇了一次头,表示没有听说过,便没有其他反应了。

既然不关我的事,我为什么要过多关心?非常正常的反应,正常到没有任何细节值得注意。

姜老师觉得自己的额头有点凉,那是因为一层薄薄的汗液在蒸发时带走了热量。

“死者是从家里被人掳走的。本来,我们可以通过道路监控和小区监控来找出掳走他的人,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偏偏他被抓走的那段时间,整个小区和附近的方圆几公里都断电了。”这个断电的信息,已经有很多人知道,有可能是关键的作案手法,李支试图再加大些刺激力度,往前推进一下。

其实,这是一个不得已的做法,因为李支手里已经没有其他牌可以打了。对话的逻辑把自己推到了这样一个窘境:如果他不再继续主动提问,前面所有的对话便都没有意义,那也就意味着今天要无功而返;如果他想要继续对话,还要挖掘出有效信息,就只能给出些涉案细节。福坤前面给出的反应太淡了,淡到和白开水一样。现在有人死了,被抓走的时候居住地还异常断电,再跟他没关系,也不应该没反应了吧?毕竟这里面隐藏的逻辑关联足够引起任何人的关注,既包括老百姓,也包括善于思考的理工男,当然更包括那些作案的人。

他们会得意,还是会害怕?

福坤果然有了变化。他第一次皱起了眉,镜片后的目光更加犀利了一些。因为李支能够感觉得到,福坤的目光直接射入他的瞳孔,似乎想要从他的大脑中挖掘出信息来。这种凝视的深度和力度,不似普通人的那种假装关心,因为那些仅仅通过皱眉和收紧眼睑表达出来的关心,视线的焦点都很短,在尚未触碰到别人瞳孔之前就已经松散了。

单纯是八卦,或者仅仅是因为好奇,都可以理解,但是敢从一个老刑警的眼睛里掏东西的状况却绝少发生。

这种力度的对视和思考,只能说明一点,那就是福坤不但想要知道更多信息,还在做某种判断。

如果对方知情,甚至对方直接参与作案,那么刚刚的问题实际上是在暗示对方,警方没有办法找到关键线索。在这种情况下,普通的嫌疑人会放松下来,甚至得意起来。如果嫌疑人心机深重,可能会提高警惕,为什么一个老刑警会把这样的信息当面讲出来,背后还会有什么套路在等着自己?

福坤却只有那一点变化,并没有放松和得意。他就只皱了皱眉,凝视着李支的眼睛。大概也就几秒钟之后,便开口问道:“您跟我讲这些,需要我做什么?”

李支最担心的回答,果然出现了!

福坤这样的回答可能是出自一个防卫心很强的嫌疑人,也可能出自一个配合调查的普通公民。他的表现的确没有八卦和猎奇心,也听得出来不是很客气,但作为一家超大规模公司的总裁,在手里的资源很多、事务很多、时间很少的情况下,这样的回应也没有任何问题。

在姜老师看来,福坤用这种提问方式作回应,便掌握了后续对话的主动权。因为现在要回答问题的是李支,而且必须回答。

李支能想象得到,如果真的回答他的这个问题,无论怎么答,都会对自己不利:

“不需要您做什么,只想知道您知不知情。”“不知道。”OVER。

“变电站都是您的公司中标,负责安装和集成的?”“应该是,所以呢?”OVER。

“您知道变电站的服务器根用户密码吗?”“不知道,需要我让手下人查一下吗?”OVER。

李支心念电转,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提出能控制对方的问题。

他还没来得及回应,又听到福坤似乎喃喃自语地补充道:“是想问我知不知情,还是说这件事与我有关系,需要我进行解释?又或者,您是希望我参与分析案件?”讲完最后一句,他平静的脸上出现了一点笑意,低头摘下眼镜,不慌不忙地擦了擦之后,又重新戴上。抬起头再次和李支对视的时候,目光已经恢复到了最初见面的状态,没有刚才听到问题之后那么犀利了。

不仅仅是李支,连姜老师都暗暗吃惊。这一系列的追问,竟然与自己的谋划惊人地相似!也就是说,福坤抢先下手了。下棋的时候,如果被对方猜到了后面要走的路线,恐怕基本没有赢面了。

没想到,福坤又继续道:“您别介意,最后一句我是乱说的。不过真的要我参加分析的话,我也感到很荣幸,能帮忙的地方一定尽力。”

他的回应到这里结束了,给李支大开城门,安静地等待着李支回应,城内是密布雄兵还是空空如也,没法判断。即便如此,他也没有任何松弛和得意的表现,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化,似乎在用很认真的态度期待着后面的交流。

李支换了一个角度提问:“我们请您来,是希望请教您一个问题。没有连接互联网的内部网络,比如电网控制系统这种,有没有可能通过外部计算机进行远程访问和控制?”

福坤的镜片似乎闪过一道光芒,他略微思考了一小会儿,认真答道:“如果内网和互联网是物理隔断,也就是整个网络没有任何一个节点直接或间接连接到互联网,那么远程的访问和控制肯定没办法做。军队和你们公安系统的内网都是这种级别的,为了保证信息安全。”

李支追问了一个问题:“参与网络部署的工程师呢?他们从零开始建设的这个系统,理论上对系统里的每一台电脑以及电脑之间的网络通信了如指掌,也做不到吗?”

福坤笑了,笑得很直白,所有人都能肯定那笑容里有一点点得意。他再次强调:“不管掌控度有多高,只要是物理层面和外界隔断,就算是有了系统根用户的权限,也没有办法从外面进行操控啊!这就如同你是房子的主人,对房子里的一切了如指掌,可以随便搬移砸摔,但做这些事的前提是你要在屋子里。如果被锁在门外,连进都进不去,再熟悉又能怎么样呢?”

李支听完,只沉思着接了半句:“所以……”他故意拉长了尾音。

“所以只有在屋里的人可以为所欲为,屋外的人什么也做不了。”福坤收敛了刚才的笑容,又恢复成一贯的平静样子,反问道,“李支队长,这个技术问题其实您不需要专门请我来解答,我想您手下的技术侦查人员也可以回答,这属于最基础的网络工程知识了。”

李支猜到他可能会如此说,便点头道:“嗯,我手下的同志跟我讲过。我向您请教,是为了判断得更加准确,毕竟您的资历和技术实力要比我们这些跑一线的同志高很多。而且,电网的控制系统也是坤睿科技直接中标,集成施工的。”

姜老师在单向玻璃后面用力挥了一下拳头,李支现在提出这个问题,简直太棒了!

反击

“哦,是吗?”这是福坤的第一个反应。

他立刻又道:“所以,李支队长今天请我来,实际上是为了搞清楚电网的内网系统是否出了故障?是否可能被外人入侵,才导致你刚才说的死者遭遇劫持时断电了?”

李支再次点头,这次点得很深、很慢,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福坤。

福坤平静的面孔上有点阴沉,他缓缓解释道:“据我所知,电网的控制系统一定是和外界物理隔断的。如果您和公安的同志认为问题出在这套系统里,那么下一步应该查的是下达断电命令的服务器日志。谁下的命令,什么时间下的命令,是本地还是远程下达的命令,日志里写的一清二楚。我可以帮您确定的是,问题只能出在他们的系统内,外人肯定动不了。像这样的国家级工程,我们公司即使中标,也只负责部署和调试到符合应用需求,之后就全部移交给甲方。这有点像……我们是建筑公司和装修公司,房子造好之后,我们就被锁在屋外,跟房子里的事情没有关系了。”

李支伸出两根手指,身体向福坤的方向倾斜,说道:“还有两种情况,可能存在关系。”

福坤扬眉:“哦?”

李支注视着他,扬起一根手指:“售后服务阶段,比如维修或者升级。”

福坤点头,表情没有变化。

李支扬起第二根手指:“建筑工人或者装修工人在房子里留了主人不知道的后门,也有可能,对吗?”

福坤的眼睛和眉毛一起皱紧,思考了一会儿,应道:“我懂您的意思了。作为中标方,我立刻让人去查当时的施工小组,从负责人到每一个布线的工人,我会把所有名单提交给您,并要求他们全力配合您的调查。同时,建议您让电网公司的领导赶紧清查所有服务器,看看里面是否有您所说的‘后门’程序,或者是近期是否有我们公司的售后人员去接触过他们的计算机。如果是坤睿科技的人涉及了案子,麻烦您在不违反规则的情况下,第一时间通知我一下。我不希望我的团队里出现这种情况。”

他把话全部挑明,后面就没有必要再就其他问题纠缠了,毕竟现在只是询问。而且福坤的解决方案都非常合理、有效,也把责任全部厘清了。再问下去,他只需要用“不知道”来应对,真到了那个阶段,警方反倒会失去主动权。

李支顺势收尾:“非常感谢您的配合和支持!福总能够如此深明大义,也让我很感动。良好的社会治安,就需要福总您这样的大家多多参与维护。我代表市局和刑警支队,向您致敬。”说罢,站起身来探出手,这也是一个礼貌的感谢动作。

华生忍不住小声问道:“姜老师,其他问题今天就不问了?包括昌宁区的道路监控,还有温泉度假中心的监控、港湾小区的监控……就这样让他走了?”

姜老师也压低声音,仿佛怕声音传到隔壁,虽然两个房间的隔音效果经过严格测试。他给华生解释道:“最直接、最关键的问题如果无效,那么从空间、时间的维度向外围扩散的问题,有效刺激度就更低,他可以用很多理由波澜不惊地应对过去。太多的无效问答对我们不利,尤其不利于下一步开展侦查工作,以及下一次与他见面。手里的大牌如果压不住对手,其他的小牌只能先放一放。”

华生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键,“嗯”了一声。

与此同时,福坤也伸出手和李支轻握,嘴角挂着微笑:“您不要客气。我也不说虚话大话,什么企业家的社会责任之类的,只是出于对自己的尊重和对坤睿科技的信任与爱护,尽了应当尽的责任。今天第一次和您交流,对您的风范非常钦佩。希望过了这个案子,有机会请您到我公司去坐坐,交个朋友。毕竟,这个时代值得我深交的人不多。”说到这里,他有意无意地朝单向玻璃看了一眼,又补充道,“今天我估计你们还有事情要商量,如果姜老师也在,代我向他问好。就不耽误您的时间了,下次有机会,再品尝您泡的茶。”说罢,李支微微一怔,他自行转动轮椅离去。

华生被他最后的话搞蒙了,难道他知道姜老师在场?

他是怎么突然跳转到这个话题的?这是不是意味着他知道自己此前的所有表现都可能被姜老师观察到了?如果是这样,那么可分析的地方就大打折扣。最关键的是,他怎么突然毫无征兆地就提到姜老师了呢?

华生扭头看向姜老师,只见他将拳头捏得很紧,死死地盯着单向玻璃,便连忙去拍拍他的肩膀。姜老师扭过头,拍了拍华生的手示意没事,笑得有点勉强。华生能感觉到他手心湿腻冰冷。

这是强烈的恐惧反应,大大出乎了华生的意料。李支和任支这时已经回来,恰好看到了姜老师的异样,忙问:“你怎么了?”

姜老师说:“我的实验室,可能也是坤睿公司中的标。到现在快3年了,我从没往这个角度想过。当初,我负责提需求,完工后使用,学校资产管理处负责实施所有流程。我隐约记得在投标的几家企业标书里好像看到过‘坤睿’的字样。”

旁人一时之间想不明白其中的关联,只好关注地看着姜老师,听他接着说下去:“我不确定他为什么结尾会猜到我可能参与办案。那不是瞎猜,而是有意给您传递信息,同时也是在给我传达。最好的可能是,他最近见过了韩总工,我的事他是听老韩说的。如果真是这样,我倒不是非常担心。”

任支应道:“这一点不难求证。”

姜老师眉头皱得更紧了:“第二种可能就很可怕。如果他像我们估计的那样,可以远程监视和控制他们经手的设备与系统,我的实验室也不会例外。他知道我在做什么研究,他知道我们的研究方法,那么他就会明白刚才您的所有提问策略。”

华生惊道:“刺激源无效,就没有办法看到真实反应。”

李支却摇摇头:“他能不能远程监控您的实验室,我不确定,但如果仅仅是监控了您的实验室,我是说如果是这样,那么他不会在今天这个场合提出来。他一定是猜到你在参与这一系列案件的侦查,所以最后才会贸然提到你。你和公安机关合作搞微反应研究,知道这件事的人也不少,所以未必是实验室里走漏了什么消息。再说,这一系列案子的侦查还没有结束,你那里不是什么都没有吗?”

的确,所有案件材料只有在法院判决确定之后,才能通过严格的手续,移交给实验室做研究。

姜老师还在沉思,只喃喃地道:“那就好,希望没有其他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