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控者

52 信任的萌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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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篇语:

这小伙子真是让人不放心。他肯定有问题,但每次在关键时刻他的表现又让人觉得可信。这次的局中局,经历那么残酷的恐惧逼供,小伙子表现得也很好,见到老马头的尸体,他的同仇敌忾也很真实。但是,我还是不能相信你,就算你是我想要用来帮少爷的人,也必须抓住你心里的弱点。不要让我发现你的漏洞,否则……

By福坤

少爷的现场

“三鞭废”最终只在右侧落了两鞭,第三鞭老白没有下手,而是把华生带上了车,没多久又停了车。华生的头上套着布袋,一点光线都透不进来,只好随着老白的带领小心翼翼地前行。他知道自己被带到了另外一个房间。老白只用了一只手抓住他的大臂,抓握的力量并不大,行走过程中也没有拉拽推搡。

所有这些,都让华生觉得,自己之前的猜测是对的。

两个人走进一个房间,老白再没有出声音,似乎他对华生的服帖视作理所应当,甚至根本不值得去关注和提防。当他把华生绑在座位上的时候,才说了唯一的一句话:“你不要乱动,在这里等,敢动一下,身后的人就会抽你一下,他们刚学,下手没轻重。”说完,便关上房门出去了。

华生真的没敢动,他屏住呼吸仔细聆听房间里的动静,并没有听到有人的呼吸声或者衣服的摩擦声。两侧后腰都在火辣辣地疼,好在,已经不觉得肾脏有什么窒涩或**了,只剩下体表的皮肤痛感明显,以及腰椎辐射出去的大片区域有些惊痛和肌肉的间或抖动。

华生想了想,决定试试看。他壮着胆子,弱弱地发声说了一句:“我想喝水……”没见有什么回应。华生提起了一口气,突然加大音量,做出一副受惊的样子慌乱地喊道:“不要打我,不要打我,我没有动!”

没有什么声音回应他,不要说人的吼声,就连脚步声都没有。

华生尝试着挣扎了一下,发现双手双脚被捆得异常结实,完全没有挣脱出的可能,便大声叫了起来:“给我倒水去!我要喝水!”

依然,没有人理会他。

华生现在心里踏实了,老白果然在虚张声势。他没有继续挣扎,也并不着急,他正仔细琢磨着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以及老白诡异的表现,他隐隐推导出了曲杰的用意,但现在没办法做出验证。头上的黑布套阻断了视觉信息的获取,背后的双手被紧紧捆绑在椅背上,细细的硬塑料捆绑带陷入表皮,勒得生疼。

后腰的疼痛正在渐渐隐退,似乎已经不会给神经系统增加什么负荷和消耗了。危险还没有解除,曲杰的动机还没有确定,也不知道现在几点了,从被曲杰留下开始,至少也过了五六个小时,天色应该黑了吧?肖依联系不上自己,会不会急得要命?华生正混乱地理不清思绪时,突然听到门把手的“咔嗒”声,有人进来了。华生浑身上下一紧,心跳骤升!

那人似乎怔了一下,随后“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华生听那声音便知道这是小九儿,不知为什么,心里便松弛下来。小九儿先是摘掉他的黑布头套,笑吟吟的面孔上没有一丝愧疚或者阴险,继而又拿出小刀,几下削断了捆绑华生手腕的绑带,同时念叨着:“我的心理学家,你怎么会是这么个狼狈的样子?”

华生是真的很生气,他并不怕小九儿,一下从椅子上蹿起来,后腰还残留的疼痛拉扯了他的动作,让他不由得低下腰身来,更显得滑稽。华生大声吼道:“曲杰是什么意思?他现在在哪儿?我找他算账去!你是自己来救我的,还是他派来的?”脸上怒意正盛。

小九儿看他踉跄着要摔倒,赶紧一把扶住他的肩膀帮他站稳,说道:“当然是少爷让我来带你走啊!还算什么账?仇都给你报完了,还不赶紧去看看。你这个样子,是受伤了吗?自己走得了吗?”

华生手一甩,拒绝了小九儿的帮扶,愤愤道:“少来这套,害我的也是他,救我的也是他,以为我傻吗?屡次三番地弄伤我,这次又是平白无故地把我扔火坑里,我跟你说,他绝对是个变态,你早晚也要倒霉!”

小九儿一听这话就扬起了手,停在半空顿一下,便又放了下来,看他愤怒的样子,只笑笑,也不答话,自行在前面带路,任由华生弓着腰一步一步地在后面扶墙挪动。

上了一层楼梯,两人在一个房间门口驻了足。进门之前,小九儿嘱咐华生道:“一定要小心,头发、鼻涕都别留下,也不要随便**东西。脚底下千万别乱动。”

单只看她慎重的样子,华生的心跳就已经开始变快了,再听她说的这些话,华生完全猜到了即将面对什么性质的事情。

那扇门里面,即将是一个犯罪现场,很有可能还会有尸体。曲杰和福坤这帮人在反复折腾之后,难道真的已经开始拉自己入伙了?他们相信我了?还是……要不然不会把自己扔在这里受刑。那扇门背后会不会是个杀局,他们会不会打算在这里结果自己?

一想到这扇门背后的变化,华生的心跳不由得更快了一些,他觉得自己的眼睛失焦了,是小九儿的声音把他唤了回来。小九儿对着发愣的华生说:“你还呆在那儿干吗呢?”华生仔细观察她表情,无论如何也看不到杀机,脸上的笑容是松弛的,连视线都是柔和的。按常理推测,也许不会有什么危险。

但是,华生不敢安心,之前小九儿掰断自己手臂的时候,也是满脸带着笑容的,根本没有破绽。他还没有想明白小九儿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人,能轻轻松松笑着痛下杀手。马上,华生又回到了最关键的问题:为什么是小九儿带自己进入房间?如果这个罪案现场的展示由小九儿来完成,那么一会儿看到的东西,对警方追击曲杰能有什么用吗?华生暗暗提示自己,关键的时刻要来了,绝对不能任性胡来。

小九儿推开了门。

马会长的尸体还被原样捆绑在**,并未进行清理。华生跟在小九儿身后,一眼看到那堆肉身的时候,慌得惊出了声,向后退了两步,用手撑在门框上才能保持身体没有向后跌倒,脸上的惶恐清晰可见。

小九儿的嘴角微微一扬,那是某种得意,也是某种轻蔑,仿佛在嘲笑华生没有见过世面的样子。

这不是华生第一次见尸体,却是第一次见到血淋淋的案发现场和死相狰狞的尸体。他无须矜持和伪装,只是自然释放了内心的恐惧,因为那惨状的确非常恐怖。

华生仔细看了一眼尸体的面孔之后,瞠目结舌道:“这是……马……马会长?”

小九儿看他的样子,盈盈一笑,毫不掩饰自己的轻蔑:“对啊!我不是告诉你了,仇都给你报完了,而且是姑娘我亲自动的手。要谢我吗?”

上贼船

华生心念百转。

他的确处在震惊之中!自己一直以来努力贴近赵乾和曲杰,希望能有机会抓到凶案罪证,为了这个目标他做了多少功课,忍了多少生理痛苦和心理折磨,他万万没有想到,罪案竟然就发生在今天,之前一点征兆都没有。下午还凶神恶煞抽打自己的老头子,如今已经发了灰,死之前所经历的惨绝人寰的体验凝固在他的身体上和脸上。更让华生意外和感到手足无措的是,这件事是小九儿做的!这样的震惊和不解,让他怔在那里,脑海中竟然无法梳理、应对丝毫点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九儿走近,拍拍他的肩膀,问道:“你是第一次见死人吗?”

华生怔怔地点了点头,深深地吸气,扭头望向小九儿,脸上全是不解和恐惧的神情。

小九儿并没有多看他,望着那尸体悠悠地自说自话:“我不是第一次。”她也不管华生惶恐的目光,继续自言自语道,“我见过很多,每一次见,我心里的疼就能减一分。”

她长长地嘘了口气,仿佛真的轻松很多,扭头眨眨眼睛,问华生:“这世界上有些人就是该死的,对吗?”

华生不再看尸体,只看着小九儿的眼睛,惶惶道:“你说这人是你杀的?”

小九儿瞥了一眼他的样子,点点头。

华生脸上显露出着急的神色,焦急道:“你,你怎么敢做这种事,这是犯罪啊!”

小九儿嘴角一扬,毫不在意地轻轻吐出一句话:“切,他们该死,我不能杀吗?”

华生声音大了起来:“当然,有些恶人的确该死。但是,他们只能被法律处死!”

小九儿看着他的认真样子,听他说到“只能被法律处死”的时候,突然笑了起来,一开始还只是捂着嘴抑制不住地笑,越到后来声音却越尖,眼神也变得锐利,笑到最后,声音里充斥着悲伤的癫狂和凶狠的嘶吼,似乎是个濒死的老妇要将一世的委屈用肆虐的方式倾泻而出,让人不敢多听。华生从未见过这么失态的小九儿,她的脸上没有了笑容,双眼如同蒙上了一层冰,反问华生道:“如果你说的‘法律’拿这些恶人没办法呢?”

华生先是被她的变化吓到了,听她说完话,则是被问住了。

从姚大广被虐杀的案子开始,华生就在反复琢磨行凶人的动机,也几乎清楚地明白每一具尸体被法外惩戒的意愿。此刻被小九儿当面一问,真的不知该如何回答,因为他问过自己千百遍,直到今天内心中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小九儿见他不说话,用手一指**的尸体,继续冷冷地问道:“这个人就该死。这么多年,他欺凌了多少女孩子!本地养女孩的家庭都知道他是这样的恶魔,都怕厄运降临在自己头上。有人能管吗?谁能用法律除掉这个老王八蛋?”

华生握紧拳头,脸色铁青,牙关紧咬,吐出两个字:“报警!”

小九儿冷冷地轻蔑问道:“报警?”

华生点头,确认道:“对,报警。你说的这些都没有证据,应该让警察来查清楚。如果他真的十恶不赦,应该让警察来抓他,而不是你来杀他!”

小九儿擦掉眼角的泪水,破涕为笑道:“我告诉你,心理学家,像他这样的人不止一个,只是更加隐蔽,没有他这么张狂,没有他这么肆无忌惮而已。但对于任何一个被他们这群王八蛋欺凌的女孩子来讲,天都是黑的,血都被抽干了!”说到这儿,小九儿笑着的脸上滑落两颗泪珠,她忙不迭地用袖子擦掉,下巴一扬,话抛给华生,“明着告诉你,看到那个伤口了吗?那是我干的,我一刀一刀切的。我没有杀他,是他自己吓死了。”

小九儿的这句话带给华生的震惊程度不亚于他刚刚看到尸体所受到的冲击。他双眼睁得大大的,闪烁的眼神凝视着小九儿的面孔,嘴巴忘记合拢,只剩下惊讶的呼吸在流动。他缓了半天神,脱口而出:“你没有亲手杀他,但你动手了,伤害他了,警察真的追究起来,你肯定脱不了关系的!现在他是在你手里,就算你有证据,也没有权利这样做,你还是有罪,懂吗?况且你也没有证据。”

华生的话音刚落,墙壁上的屏幕里开始播放画面。小九儿见屏幕亮了,也是一怔,不过马上明白了怎么回事,呵呵笑道:“书呆子,我不会随便动人性命的。”

屏幕上播放的正是前几日在网络上爆出的那10秒视频,只不过这次华生看到的是有后续画面的完整版。10秒之后,那女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和尖叫声被播放出来,惨不忍闻。小九儿的拳头攥得发青,眼光中满是怒火。那个在车上强行欺凌女孩子的人终于露出了脸,正是此刻躺在**的那张发灰的僵硬面孔。他在录像里对女孩子的求饶声和泪水置若罔闻,满脸猥琐的得意和蛮霸。

看到这里,小九儿怒不可遏,旋身而起飞出一脚,那屏幕应声碎裂。她朝着尸体吐了口唾沫,满面怒色朝着华生吼道:“该不该杀?该不该杀?”

华生也不再遏制自己内心的情绪,同样大声地朝小九儿吼道:“是该杀!但不应该你来杀!为什么不把这证据直接交给警察?有这么硬的证据,难道还抓不了他吗?不该你来动手啊!”

小九儿一脸的鄙夷,竟然伸出手掌在华生脸上连续拍击,发出“啪啪”的脆响,愤怒至极地质问道:“抓起来又怎样,能判刑吗?他那么大的势力,甚至还敢公然找少爷的麻烦!我的大心理学家,你是读书读傻了吧?”今晚的小九儿似乎特别激动,连话都比平时多了几十倍。情绪上,愤怒、恐惧、悲伤,一应俱全,仿佛自己亲历了那些残忍的虐待。

华生不作声了,他知道小九儿说的是对的。他突然想起什么,满屋子找水,然后沾湿了纸巾,几步奔到尸体前,腰伤疼得他直龇牙。也顾不上这些,华生急急忙忙地把小九儿刚刚吐在尸身上的口水擦拭掉,一边擦一边问:“你还可能在什么地方留下了痕迹,指纹、头发、脚印、口水,有没有受伤,流没流过血?警察来调查的话,这些都会成为证据,会毁了你!”

小九儿看他那忙碌的样子,脸上的愤怒消融掉了,逐渐绽出了笑容。华生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一边擦一边四下查看,一脸正色道:“我没有跟你开玩笑。既然你已经做了这件事,人虽然不是你直接杀害的,但如果留下这些痕迹,证据就会指向你是实施犯罪的人!他是十恶不赦的,所以更不能因为这样的垃圾而毁了你。你赶紧想想,还可能留下什么痕迹!别光傻站着啊!”

小九儿笑得更灿烂了,过了半晌才问华生:“你在那里擦擦弄弄的,难道不会留下痕迹啊?还心理学家呢,做起事情来一惊一乍的,这么毛糙。”

华生不动了,小九儿又说对了。

小九儿一个字一个字地对他说:“我既然敢做,又敢告诉你,就有绝对的把握。你就别瞎操心了!”

华生的猜想是对的。

他回到小九儿身边,又确认了一遍:“你确定没问题?”

小九儿对他的神色非常满意,点头笑道:“嗯。”

华生突然问:“曲总是知道的,对吗?”

小九儿也没有掩饰,继续“嗯”了一声。

华生自言自语道:“这就对了。我知道他为什么要把我留下了,你的吸引本来就是个难逃的局,我这个‘炸弹’再一炸,心思再缜密的老狐狸也会乱了方寸。好吧,算这老王八蛋活该。”他扭头深深看了一眼那具丑陋的尸体,尽显嫌弃的脸色,继续对小九儿说,“但接下来可能还是会有很多麻烦,曲总需要特别小心几个问题。”

身后一个声音道:“小心什么问题?”正是曲杰来了。

华生见他站在身后,心下不禁一颤。他低下头抿紧嘴唇,双手拘束着,身体微微一躬,口称:“曲总。”

一具尸体,一个姑娘,两个各怀心思的男人,这场景会印在华生的脑海里一辈子。

曲杰把华生的手机递还给他,说道:“我们走吧。”说罢转身,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小九儿即刻跟上,华生却忙拦住曲杰道:“等一下,我们就这么走吗?这里毕竟发生了命案啊!警察会来做勘查的。作案工具、血液、残肢,指纹、脚印、衣服纤维、头发、口水、烟头、食物饮料的包装或残渣,还有室内可能存在的录音录像。房间的出入口痕迹,以及周围的监控、车痕、目击者,这些你都不管的吗?”

华生这番担心,一方面是为了告诉曲杰自己的立场,另一方面,也的确不希望现在就惊动警方,因为目前的局面,即使查到曲杰身上,最后也可能不了了之,徒添麻烦而已。

曲杰一边听,一边露出笑容,拍拍他的肩膀,赞扬道:“好了,很周密了,听起来很有经验的样子。回吧,已经快天亮了。你女朋友找不到你该担心了。”眼中闪烁着微微的光,脸上的笑容却没有诡异的因素,很纯粹,很单纯,很开心。华生眼中瞳孔一阵收缩,突然感觉到大脑一阵发紧,低垂了头,身体沉重,满是心事的样子。

身在曹营心在哪儿

华生一路上都是这样,下车之前,曲杰问他:“脑子里还是很混乱是吧?你一路上也没问我什么,自己能想得明白吗?这么多事情,正常人一时之间的确不能接受。你是非常聪明的人,自己选择吧,我不勉强你。只是,如果你确定还要跟着我做事情,需要心理素质再好一点,我的心理学博士!”

华生整个人的状态浑浑噩噩的,也不理会曲杰的话,木讷讷地下车,眼睛看着曲杰,眼神里却没有光。曲杰的笑容里这次有了得意,补充道:“老白说,你不错,靠得住。另外,老白还让我告诉你,你腰上的伤不会有事,睡一觉就好了。经过今天这么一折腾,又看到了尸体,估计你也累坏了。不过你放心,我能保证你不会有事。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也好好想想自己能不能承受。如果你最后确定不再跟我一起玩儿了,我也不会对你怎么样。今天你出现在案发现场的录像证据,我也会都删掉。坦诚地讲,我还是很期待你来帮我的。快上去吧,你家里的灯亮着,想想怎么跟女朋友说才是当务之急。”

轮胎声渐远,留下华生一个人站在原地。他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皱紧眉头。曲杰说得对,怎么跟肖依讲,才是真正让他焦虑的事情。

伤在后腰,尖锐的疼痛已经几乎消失,只剩下有点肿胀的疼。华生尽量控制着不露出痕迹,开门进去。肖依一下子就迎上来,满眼的关切和怨念,又是推又是拍的,瞪着眼睛直问他干什么去了。

华生勉强笑笑,说是加班、喝酒、开会到现在。肖依哪能就这么信了?她马上问出了第二个问题:“那为什么你不接手机呢?不许说太忙了!”

华生上楼的时候已经想清楚了,这个问题只能说太忙了,不能掰扯其他细节。他便说真的是太忙了,还说了些去拜访炸鸡协会的细节、跟马会长谈判的细节,编了些吃饭喝酒的细节糅合在一起,说得尽量有趣。最后华生告诉肖依,等他能喘口气的时候再一看手机,已经没电了。

肖依歪了头,看着华生的眼睛,看他有没有瞎编乱造心虚的表情,半晌之后眨了眨眼睛。事情都能解释得通,华生的状态也很轻松,可能真的是巧合?也许是自己多心了吧。

她揉了揉眼睛,背过身去,疲惫地走向床,轻声抱怨地撒娇道:“你倒好,到处见世面,可怜我眼睁睁地担心了一整夜睡不着,也没个音信。”她一头趴倒在**,模模糊糊地说,“我得给你立规矩了,以后每天晚上9点之前,必须活要见人,见不到人要见信息汇报。否则我就不洗澡,臭死你!”

华生苦笑了一下,眼睛里泛出了泪光。他赶忙深呼吸了一下,揉了揉眼睛,快步凑过去。以前这种时候,他肯定一下子扑上去,压在肖依身上,连哄带笑地把媳妇儿弄得开了心。但今天他在床边驻了足,犹豫了一下,只是坐在肖依身边,迟疑了几秒钟,方才用手轻轻地抚摩着肖依的头发和后背,柔声说:“快睡会儿吧,还有2个小时就要起**班了。安心,睡吧。”

肖依一翻身,双手搂住华生,把他也拉倒在**,脸贴在华生的胸口,蹭了蹭,安心地舒了一口气:“老张,没有你我睡不着。你让我搂一会儿我就睡着了!你也眯一会儿。”说完,仰起脸亲了华生一下,才抱着他微笑着不再动弹,身体慢慢松弛下去。

没多久,肖依的呼吸均匀了。华生再也忍不住泪水,尽情地让它肆意地流,只是尽量控制自己的呼吸,不要抽噎得太厉害。他生怕吵到她,生怕自己的**惊醒她。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思考“值不值”的问题了,现在他的处境让他再次思考起这个问题。肖依是心头所爱、绕指之柔,真的喜欢她,真的不舍得离开她,真的不忍心故意冷落疏远让她难过。但是,这件事情已经渐渐侵袭到了她的周边,更不舍得的是让她担惊受怕,让她被无辜牵连进来,受到任何形式的伤害!每走近曲杰一步,就必须远离肖依十步、一百步。

所以,如果要继续,就必须舍弃,而且要断得干干净净,才有可能维护她的安全。

关键是,自己究竟要不要再继续下去呢?姜老师的被害,戴猛的努力支持,李支和任支的焦虑,邪恶而没有制约的力量……这些都是心头的泵力,能支撑他承受各种困难。还有两个因素,他自己也想不明白。一个是斗智的快感,看得通透、判断正确、控制精准,每次面临挑战的时候,这种快感都让他很兴奋。另一个因素是,那些被害的人并不是无辜的,他能体会到自己心中隐隐的愤怒,同样也能体会到内心深处隐隐的愉悦。这个念头让华生的意识有点混乱了,脑子一片眩晕,很快就睡着了。

肖依听到闹钟后醒来,见华生睡得沉沉的,心疼又好笑,赶忙给他脱掉外衣、袜子,把他摆正放好,再盖上被子,方才自己去洗漱上班。

华生是在中午的时候饿醒的,这一觉睡得沉,神经系统彻底缓过来了,人感觉疲惫但又懒洋洋的,很舒服。当他发现自己是穿着内衣裤睡在被子里的,一下子惊得坐起身,赶忙照镜子观察后腰上的伤。好在那里并没有留下什么明显的痕迹,除了整体微微发红,看不出有什么异样。华生轻轻按了按,发觉并不怎么疼,才稍稍放了心。希望肖依没有看到什么异样。

华生把昨天经历的和看到的,用特殊的关键字写在了纸上,他准备把这些关键信息编写进一会儿要录制的节目文案里,以便给戴猛按时传递出去。当他写到小九儿和曲杰的时候,不由得停下笔,犹豫了很久。

最终,他告诉自己,也许这次警方凭借他们自己的力量就能够查到正确的方向。毕竟,马会长的尸体很快就会被曝光出来,这么惨的案子,死者又是如此特殊的身份,再加上之前有过一件纠缠甚久的相关案件调查,即使没有自己的帮助,警方也能找到很多相关的线索。曲杰已经有半年多没有作案了,一出就出个大案,警方的侦查力度一定会很大。华生想起小九儿昨夜歇斯底里的狂笑和愤怒,叹了一口气,没有继续写下去,把笔轻轻地放在桌上,仔细地把那张纸撕得粉碎,谨慎地捡拾干净,扔进马桶冲掉了。

他给自己做了一杯胶囊咖啡,胡乱地在切片面包上涂抹了些蛋白酱。食物下肚,热烫的咖啡顺着食道冲入胃里,人更是舒适熨贴。翻翻手机,看看网上胡扯的文章和光鲜的娱乐信息,华生觉得自己缓过来了,这才望着窗外的阳光开始发呆,脑子里不断复盘着昨天的经历,还有那些细微的表情和动作。曲杰的表现、小九儿的激动、老白的阴沉、马会长……

想到这儿,华生觉得不对劲:马会长不是已经死了吗?按照曲杰的习惯,尸体应该已经被曝光出来了,怎么网上这么安静?

他赶忙再翻看手机,发现的确没有任何关于标准化炸鸡协会会长死亡、强奸妇女、猥亵妇女的消息,安静得可怕。

华生百思不得其解。他仔细回想了过往的所有案件,除了死者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方式折磨、窒息死亡,还有另外一个共同特征,那就是会公开尸体!凶手会特意选择特定的环境、特定的方式,把尸体的惨状公开出来,向世人展示他们生前的罪恶。为什么这么大知名度的人物死亡,现在却没有重复这个模式呢?难道是因为时间还没到?

他思量了一下,发现无人可问,便不再纠结这个问题,再次默默拿出纸和笔,开始按照那套精心设计的编码方法重新撰写台本,这一次他把所有关键的人物、时间、地点和事件的关键词都编写进去。他在电脑上尝试录制了一段视频,表面上看起来内容是世界范围内的格斗比赛、选手、花絮、内幕、技术讲解等,实际上却把几段秘密信息和索引信息藏在其中。等这段视频录制成功,华生按照自己设计的索引方法倒推了一遍,确认可以获取完整的信息,便上传到了他之前在视频平台上开设的账号,加入了“格斗世界风云”的专题。没过太久,很多喜欢听他解说比赛的老粉丝便陆陆续续地跟过来关注,华生的嘴角难得有了笑意。

肖依下班后回来,见华生身体已经缓过来了,人看起来很精神,便从全身上下透出开心来。她想去训练,想拉着华生去道馆旁观,那是他们爱恋开始的地方。华生举起受伤的双手,摆出一副无奈的样子道:“我又练不了,就不去给你丢人了。你安心练,我这几天在家琢磨我的自媒体专栏。等我好利索了,就陪你去哈。”

晚上临睡前,华生接到赵乾发来的信息通知:“休息一周,尽量减少外出,不要和外人接触。下周再到公司上班。”华生长长出了一口气,望着窗外黑暗的夜色出了一阵神。他想起明天是戴猛车辆限行的日子,必须利用这最后一次原来的传密方式,把新的规则传递出去,让戴猛知晓。望着肖依正对着镜子贴面膜的娇俏背影,华生遏制住了想要走过去从背后拥她入怀的冲动。

看不见的手

第二天,华生很早就起床了,徒步溜达着,享受着清晨的阳光和空气,和街道上形形色色的匆忙人群挤在一起,这两样东西都能让他产生温暖和安全的感觉。街道两旁的玻璃窗偶尔会反射出一道刺眼的阳光,让他觉得有点危险,但接下来的阴凉处又会让他觉得有点阴冷,华生便加快些脚步,再次让自己走进阳光里。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搭乘地铁,而是花了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步行到了地铁10号线最大的换乘站——人民广场站。行走期间,华生反复思考这套新方法可能存在的危险,以及如果被怀疑的话是否能够应对过去。还有一件事他也努力在琢磨,就是赵乾、福坤和小九儿,为什么会愿意帮着曲杰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他们的动机究竟来自哪里。曲杰的心里又总在想些什么呢?他真的是仅仅因为法律不能惩治这些所谓的不公而这样殚精竭虑地以身试法吗?

一辆汽车逆行在人行道上,堵了一大堆自行车。司机听见有人指责他,便打开车门下来和一名骑自行车的男子肆无忌惮地吵了起来,不但不认错,态度还极其嚣张,那骑车的男人最后忍了气,推着车倒退回去匆匆离开。司机对着男人的背后竖起中指,嘴里骂着难听的脏话,脸上得意之色明显,继续挤在狭窄的人行道上逆行。不知道为什么,华生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心里想到的都是曲杰那张冰冷的脸和兴奋的眼神。

华生在地铁站的卫生间里写好了索引代码,刚一出来,就听见电话响起,看号码竟然是福坤打来的,这让华生颇为意外。

福坤问他在哪里,华生说在地铁里。

福坤说:“我在人民广场地铁站的星克咖啡,应该离你很近吧?你现在干吗呢?”

华生的心一紧!

他告诉福坤自己在早餐店排队,一边说一边警惕地打量着四周,快速向早餐店走去。

福坤说:“你今天又不用上班,这么早走这么长的路来地铁站买早餐干吗?上来吧,我请你喝咖啡。”

华生答应着,远远望向厕所。不知道是不是太过敏感,他看到出出进进的人流里,有一个身影与其他人略有不同,身体姿态敏捷,步频快且稳定,显得十分精干。华生只能安慰自己,希望运气不会太糟糕。

在咖啡店里,很容易一眼看到福坤。他坐在轮椅上,始终是那副冰冷的死人脸,只有眼睛里闪烁着精光,身后站着一个推轮椅的助手。

福坤竟然对他笑了笑,当真是千年难得。华生坐下后,福坤嘱咐他:“想吃什么,尽管点。前天辛苦你了。以后不要在地铁里买吃的,地铁站里的早餐能吃吗?”

两句话都有点奇怪,华生若无其事地看了一眼他的神色,看到了明显的笑容。倘若在普通人脸上,这种幅度的笑容也就是很浅的微笑,但华生非常明白,对于福坤那张冰冷的死人脸基线而言,这个笑容倘若不是代表善意,就是代表了背后的阴谋。

他的视线不敢专注在福坤的脸上,他必须藏好自己的本领。他讪讪一笑:“让您见笑了,平常穷惯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可真没少点,而且都是贵的。华生想想,自己都觉得好笑。他突然有了个调皮的主意,眼珠一转,问福坤:“福总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买早餐?”

福坤的笑容慢慢收敛回去,又变成了冰冷的死人脸,声音也冷冷的:“我已经告诉过你了,你的事情我想知道的话,都可以知道。”

华生故作惊讶:“福总你在监视我?”

福坤笑而不答。

笑而不答是控场的常见方法,华生不可能让他自我感觉良好,于是便挤对了他一句:“那您大老远地跟过来,也是件很辛苦的事情。”说这话的时候,特意望了一眼福坤身后的那个助手,揶揄的意思已经明显得很了。

福坤并没有动怒,脸上的肌肉也没有一丝一毫的运动,继续平静地说:“昨天你上线的视频,我看过了,很有意思。”

说“很有意思”这四个字的时候,福坤特意拉长了声音,一双闪烁着寒光的眼睛盯着华生看。虽然华生知道那视线的闪烁是他的基线,但还是在心里紧张地跳动了两下。他反问道:“哦?您也开始对格斗比赛感兴趣了?”

福坤没见异样,眼中的光芒略微弱了些,只讪讪道:“谈不上对格斗有兴趣,只是你做的视频很有意思。我刚刚开始学习,看得很仔细,听得也很仔细。”

“可是您并没有机会练习啊!”华生试图激怒福坤,看看他会如何反应。

福坤只是嘴角向下抿了抿,眼睛眯起来盯了华生一眼,没有说话。

“福总平常看视频吗?”华生问。

“看得不少。”福坤答。

“前两天网上疯传的那段猥亵女孩的视频,您看到了吗?”华生再问。

福坤脸上闪过很难见到的一丝得意,因为他的嘴角非常轻微地向斜上方提了提,下眼睑也同步向上,遮住了一点点虹膜的下边缘。他说:“对我来说,看过的不止十秒,也不止一段。”

华生不想再跟他绕圈子了,因为没有必要,便直接问他:“其实我猜,全网的轰炸,也是您一手操持的吧?”

福坤轻蔑一笑,没说话,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华生问:“折腾三天之后,最后被大面积删除,我想这应该也是您主持的。不过,福总,我想不明白为什么。”华生的问题问得很虚,没有具体说明是“为什么公布视频”,还是“为什么折腾三天后全部删除”,又或者是“为什么会杀掉马会长”。

福坤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再次开口道:“我只做该做的事情,别的不操心。”

“曲总提的要求?”华生按照自己的理解来提问,不拿自己当外人。

这次,福坤沉吟了片刻,最终微微点了点头。

华生最后问道:“从头到尾都是曲总的主意,还是您给曲总的建议?”

福坤听罢,竟然哈哈大笑起来,引得餐厅里的其他人望向这边。一个高位截瘫的人,身体僵在那里,头却笑得仰了起来,场面的确有点奇异。笑毕,福坤带点神秘的样子悄声跟华生说:“小伙子,你现在已经亲眼见过了,而且你当场表现得很不错。我特别想知道你的想法,还要继续下去吗?下次不知道还有什么事情会发生,也不知道你扛不扛得住。不过这次你能扛住姓白的,我觉得是可以加分的表现!”福坤脸上浮现了些许得意的神色,很刻意,华生几乎可以肯定,那是挑衅他的表情。

对于福坤能看到现场的表现,华生并不意外,他不确定福坤能看到多少东西,便假设福坤可以看到所有东西。这样一来,倒是会让自己更加小心,少露破绽。不过听他话里的意思,仿佛印证了他之前的想法,这倒真是让华生有点后怕。

华生问:“福总的意思是,老白那王八蛋怎么折磨我的,您是知情的?”

福坤颔首微笑:“从头到尾都看到了。”

华生大力拍在桌子上,发出巨大的响声,杯盘碗碟叮当乱响,吓了旁边的人一跳。他愤然站起来,用手指着福坤,克制着愤怒,压低声音道:“你他妈的……”话说到一半,强行咽了回去,牙齿咬得紧紧的,眼睛里倘若有火,此刻已经把福坤燃尽了。

福坤抬起手向下压了压,淡然一笑道:“坐下,别吓到路人。我现在终于知道少爷为什么会喜欢你了,别说他和董事长,就连我都开始喜欢上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