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控者

53 纷争的乱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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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篇语:

声东击西、围魏救赵之类的老套路,对我来说实在没意思。但是毕竟少爷做了这么大的事情,我还是得做好保全工作,不能出乱子,不能让董事长的心思落空。张华生这个人,摸不透,但肯定算有本事。没本事的没有用,有本事的如果摸不透,又不敢用。唉!再看看,再看看。

By福坤

针尖麦芒

华生见福坤的样子,已经知道自己的表现正中他下怀,便气哼哼地一屁股坐回去,视线向下扭过头去,上嘴唇同侧提升又落下,仿佛要露出尖牙,最终还是忍着愤怒,盯着福坤逼问道:“曲总也是故意把我交给老马的?”

福坤身体端坐,淡淡地讲出原委:“老马狡猾,没有你参与,单凭小九儿的吸引力,我怕他不会在那个节骨眼儿上接受小九儿。他可是老江湖,色是动力,但事儿是规矩,小九儿的色可能大不过规矩。但是,加上你的出现,就可能让他坏了自己的规矩。”

华生惊讶道:“你连小九儿也豁得出去?”

福坤脸上神色变得有点难看,只说了句:“那是她自己的主意。”

这倒是完全出乎了华生的意料,现在回想起小九儿在老马头尸体前的愤怒和悲伤,华生觉得福坤没有骗自己。华生问:“所以,你就是在利用我?”

福坤又笑了:“对。让少爷带着你去见他们的人,是我;让少爷把你留在那些人手里的人,也是我。”说完这句话,他收敛了笑容,表情冷峻地盯着华生看,看他攥紧拳头脸色发青,便告诉华生,“换作是我,我也会气,毕竟疼得很。你想知道来龙去脉吗?”

华生保持着生气的样子,翻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福坤发狠,故意呼吸得粗重,并不答他的话。福坤自己却接着说道:“动马老头之前,少爷跟我说了你的思路。《三国演义》的戏码的确比较经典,但在我看来是故作聪明。第一并不能解决少爷的困境,第二还会引来未知后患。什么炸鸡协会忌讳的势力,还要暗中转换律师,这些都是拿姓马的当爷爷跪拜着才能想得出来的馊主意。新引进一份势力,就得背负一份新债务,又重又危险。”

华生听他这么说,不但没有因为他的讽刺而更加生气,反倒是平静下来,很仔细在听他的思路,接道:“所以……”

福坤说:“在我眼里,没有人禁得起考验,更何况是老马这种低劣的变态**虫,根本不用我费力找,自己这些年就拍了好多**的录像。神经病!”说到最后三个字的时候,他的脸上只有鄙夷,没有恨。

华生若有所得:“所以,你弄到了老浑蛋的那些录像来威胁他,这也是你那天晚上说不需要我跟着曲总去见那老头了的原因?”

福坤泯然一笑,道:“对。”

华生不解:“那你怎么又要把我埋进去?”

福坤得意地交叉了十指,轻松地搭在胸口,揭秘道:“我还特意嘱咐老白,手法狠一点,试试看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华生用拳头重重地捶了一下桌子,怒道:“你卑鄙!”

福坤笑得更得意了:“行啦行啦!我也嘱咐姓白的手法要精致呢,没想着一定要废了你!是因为你表现好,才没真受伤。如果你当时说出点什么不该说的,以他的手段,恐怕你那一双腰子真的已经废了。”

亲耳听到这些,华生恍若从震惊中又进入了新的震惊:“你怎么能让老白听你的?”

福坤眼睛里射出精光:“我说过的,没有谁禁得起考验。老白不但贪了老浑蛋的好多钱,还玩儿他的女人,这两项随便一项都能让马老头磨碎了他的骨头。不过,倒是可以理解,少壮将军不服耄耋皇帝,正常现象。”说完这句话,他竟然流露出一点无奈的落寞。

华生突然一下子明白了很多细节,他完全知道老白为什么那么奇怪了。

两个人同时沉默下来,出奇地安静。还是福坤打破了这奇怪的氛围,他问华生:“我想赵乾应该已经警告过你这一星期不要出来,也不要接触人,为什么你走这么远到地铁站买早餐?”

华生悠悠地承认:“我害怕。”

“害怕?”福坤重复道。

“是,我害怕。”华生低下头,身体微微有点发抖,努力地控制住呼吸,稳住自己的声线,“我的脑海中无法抹去那具尸体,根本不敢入睡,只盼着能多晒点太阳。”

福坤的语气变得刁钻而严厉:“那你还有心录制视频,开自媒体频道?”

华生抬起头,坦率地和福坤对视:“因为我更忘不掉那段录像,更忘不掉小九儿说的那些话。我不想老是想那些东西,我恨不得换掉整副脑子!那些事不应该是我知道的事情,我不想一直去想那些画面,我更不敢想象你们下一次会把我带到什么地方去!我想找回原来的自己,只是做做解说、经营拳赛,像以前上班一样每天坐坐地铁,和路边的这些人一样挣点钱,吃点好的,简简单单地生活!”

福坤冷笑着摇摇头:“你那么努力地凑进来,不就是为了知道这些事情吗?”

华生见他的神情,同样也冷笑着对福坤说:“你还是以为我别有用心啊!真的让我失望,堂堂坤睿科技的董事长,IT巨头,杰出的科学家,竟然总是盯着我一个小蚂蚁。你非说我要‘凑进来’,那么实话说,我现在不想‘凑’了,你们做的事情我不喜欢,你对我的敌意我更不喜欢。所以,我才打算自己开新媒体。我只是还没有下决心离开而已。你们做的这些事,我宁愿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眼中的痛苦和畏惧,随着话语同步输出,流畅又自然。

福坤审视他良久,轻轻叹了口气:“你在那房间里的反应,少爷很喜欢。我反复看了很多遍,就像现在一样,没有找到你的破绽。演,是演不出来的。”

“福总,你有兴趣,就继续看吧。我知道你神通广大。也许有一天,你看我什么地方不顺眼,就直接活埋了我。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你不愿意我继续在赵总那里做事情,我就不做了,犯不着因为你不喜欢我而丢了性命。”

福坤喝掉杯中的咖啡,恢复了常态,对华生吩咐道:“现在不是你想走就能走的了。你也不用再给赵乾打工,少爷让我跟你说,以后你直接到他那里上班,做特别助理。从今天开始,你都必须安安静静的,不要乱跑,更不要乱说话、乱见人,一切听我调度安排。我会趁着警察那边还没启动侦查手续,去推动一件大事。他们要查,就先弄点事情让他们查。但是,你也不要得意,如果今后被我抓到任何小尾巴,我可以保证让你生不如死。”

华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福坤的眼睛。

他在心里缓缓地、悄悄地把快憋爆了的紧张慢慢松懈掉。福坤刚才的审视着实会让人紧张到不知所措,倘若不是华生心里真的有点情绪感受,是万万熬不过去的。没有情绪的伪装难于上青天,有点情绪之后顺势把它放大,则相对容易一些。这时的静默,也恰好与之前的犹豫和不安呼应,应该是最恰当的反应吧。

目送福坤的车辆离开时,华生看到之前那个在厕所门口出现过的身影,在拐角处上了福坤的车,一起消失。看来,自己之前并不是敏感,而是福坤的确太可怕了。

华生决定,赶紧去暗号里指定的那一站,给戴猛留下新的联络方式的详细说明。因为他知道,今天之后,就不能再冒险用老办法传递信息了。今天是最后的机会。

华生感到心力交瘁。

当天下午,网络又被“炸”掉了。据新闻报道,标准化炸鸡协会的秘书长白森驾车通过高速收费站的时候,不愿意排队缴费,便想从旁边一个已经封闭的通道驶过。他这种用惯了特权、走到哪儿都被人恭维或敬畏的人,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出来拦车的工作人员,直接大打出手。随后,还叫来了头戴金色炸鸡帽的会众,对整个收费站实施了砸烂、推倒、铲平式的毁灭。

区政府出动特警,试图维持秩序。没想到这个应对立即招来了更大规模的会众冲击,在老白的号召下,这些炸鸡协会的会众高喊着口号,威逼特警退让。

区政府无奈,出面调停,把收费站、公安局、炸鸡协会三方聚拢到一起协商。老白拒不接受任何条件,指着自己头顶被收费站工作人员划开的口子,要求区政府道歉、赔偿。

新人笑,旧人哭

等到第三天,新闻报道出来的时候,华生发现结局竟然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区政府不但命令收费站和公安局道歉,而且还承诺在金鸡街附近再给炸鸡协会划拨400亩土地,用于建设大型养鸡场和中央厨房。另外,还给白秘书长个人赔偿500万医疗费。

华生惊讶于炸鸡协会的权威和影响力居然这么大,连区政府都拿他们没办法!同时他当然明白,这应该就是福坤安排的那件“大事”,否则老白怎么敢在这个节骨眼去招惹是非。但这样一来,几乎可以肯定的是,马会长被杀的事情已经被埋在舆论热点的深海之下了。

只是,马会长的尸体没有公开出来,曲杰会怎么想?他难道变了心思?或者这件事本就是小九儿主张的,曲杰真的没有动议和参与?

连续几天看到华生在家里踏踏实实地“度假”式工作,肖依终于安下心来上班和训练。周日晚上,华生得到通知,明天到曲杰的公司报到,曲杰明早9点在那里等他,亲自与他进行入职谈话。还来不及细想,肖依训练回来了。看得出来,她身体疲惫得要命,但精神却异常兴奋!

华生问她:“什么事这么开心?”

肖依说:“你还记得我之前说的那个短发小姐姐吗?她今天晚上又来训练了!你别说,经过上次对练,我是真的特别想她!这次她办了会员卡,说是以后能常来。我的天!我简直太开心了,今晚打实战打得开心死了!”

华生脱口而出:“不可以!”声音大得吓人。

肖依一脸迷茫,不爽道:“为什么?你干吗这么激动?”

华生急急道:“你以后不要再去那家道馆训练了!千万不可以!”

肖依有点生气了:“你这人莫名其妙!为什么不能去训练了!我好不容易有个像样的对手一起练,还是个漂亮姑娘,你发啥飙?女人的醋你也吃?还是你怕我知道什么?”

肖依的最后一个问题,指向的是华生在隐瞒他和那个女孩的某种关系,怕肖依知道。

事实上,华生的确是在隐瞒他和那个女孩的某种关系,非常怕肖依知道,更怕她不允许这种关系继续发展下去。那样的话,可能会导致他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前功尽弃。

所以,华生被问得怔住了,无法回答肖依这一连串的问题,竟然罕见地出现了欲言又止的反应。肖依更加觉得不对劲儿,心里瞬间警惕起来。她满是怀疑的眼神逐渐逼近华生,示威道:“张华生,你明天跟我去道馆一起见见那个姑娘,认识一下。或者,是让我看看你们俩认不认识,究竟有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要是让我知道你有背着我的其他‘亲爱的小媳妇儿’,哼哼,你等着瞧吧!”

华生哭笑不得,又不能按照肖依的思路去具体解释什么,只好说道:“你别胡闹,我哪有什么其他‘小媳妇’,我是出于对你的安全考虑,突然冒出来个厉害的女生天天跟你对打,万一她有什么动机怎么办?”

“为我的安全考虑?”肖依气不打一处来,咬牙切齿道,“我看你是为了自己的安全考虑吧!人家功夫好,愿意来训练,能有什么动机?我能有什么安全问题?打不赢还能杀了我是吗?你心虚什么?你越是这么说,就越有问题!明天你必须跟我去一趟,你俩见见面,要不然你就是心里有鬼!”

华生实在想不出来,如果那人真是小九儿,面对面见到应该怎样装作不认识。就算自己能装,小九儿也未必会配合,因为她接近肖依的目的几乎是透明的。如果承认两人早就认识呢?说:“怎么这么巧,居然是你啊!你怎么会来这里训练?”然后呢,大家一起哈哈大笑?要不要继续介绍说这就是那个把我手臂弄断的姑娘?

肖依是很甜,但她并不傻。

华生精通观察人的心理状态,更精通控制自己和别人情绪的方法。但是,那是对别人,他自己最怕的就是肖依不高兴。这姑娘什么都好,什么都通情达理、温柔体贴,就是容不得别的女人对自己男人有意思,更不可能容忍华生对自己有任何隐瞒。所以,肖依一认真,华生的大脑就乱成一团,完全下滑到普普通通甚至低能儿的状态,不要说智慧了,能勉强做到不慌张就算了不起了。

那能怎么办呢?华生此时根本就启动不了对付别人的那些程序。比如“强不过,又不能弱,那就乱!”的谈判策略,对别人有效,现在就算想到了,也没有办法用到肖依身上。因为肖依在华生的心中,根本就不是对抗的人,而是应该去宠爱的那个人。

要是没有需要保密的目标,目前的局面也简单,坦坦****地承认就好,反正没做亏心事,肖依也能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变态老板的同事嘛!不难应对。该忍让的忍让,该拉拢的拉拢,该冷落的冷落,因为这些人说到底都不重要。

但现在,华生的真实意图不能说给肖依听。真说了,肖依拼了命也会阻止,要么就是为了护着自己,拼了命也要加入。然而曲杰这帮人喜怒无常,下手狠辣,根本就不拿人命当作行为的重要边界。华生是真的决定,必须做了断了。

他在自己的心里暗自发狠,“嘎噔”一下切断了所有退路,怒吼一声:“你这人怎么这么矫情呢?我说不允许就是不允许,不能商量!”

说完,头也不回地往阳台上走,“砰”的一声撞了门,留肖依在身后呆住,没用两秒钟她便泪流满面,委屈得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是两个人第一次整夜没有睡,整夜没有说一句话,整夜假装睡着的体验。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也会淡淡地搭几句话,但都匆匆逃离了那个房间。

风暴即将来临

车把华生接到杰通集团的总部,华生清楚地记得那两条巨大的黑狗,还有那条诡秘的青蛇,手臂上的伤口其实早就好了,但仿佛还在隐隐作痛。赵乾在车库里接他,一见他下车,便迎上来悄声道:“谢谢兄弟!让你受苦了。恢复得还好吗?”

赵乾从来没有对人这么客气过,华生知道他看重什么,便没有接他的话,而是关心道:“您的那两个战友,现在还好吗?”

这是那句“谢谢”背后的意思指向。

赵乾果然满脸的感激,简短道:“放心,炸鸡协会撤了起诉,他们应该很快就能回来了。”电梯还在上行,他微微迟疑了一下,提醒华生道,“今天少爷心情不好,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华生一直在想曲杰可能的反应,赵乾的话是一种侧面印证,很重要。他问赵乾:“是因为老马头那件事?”

赵乾明显有点吃惊华生能猜到,然而只是点点头,没有多说一个字。

电梯停下,赵乾带华生朝曲杰的办公室走去,不知道为什么,华生能感觉到赵乾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他赶上两步,用手在赵乾宽厚的背上轻轻拍了三下,赵乾回头望,见到华生的眼神安稳笃定,便勉强笑笑,视线却依旧有点发虚,不太敢凝神注视,似乎非常害怕即将发生的事情。

敲过门后,赵乾略等了两秒,才缓缓推开门。华生心里对他的谨慎模样感到好笑,但也知道能让赵乾这样的莽夫谨慎如斯,可能情况要远比自己所料的令人恐怖。

曲杰坐在他的办公桌后;小九儿站在窗边,还是那副望着窗外的模样,脸上神情不好也不坏;坐在曲杰对面的,是福坤。看三人这位置和表情,事情还没有变得特别糟糕。赵乾向曲杰鞠躬,望了一眼福坤,便走到他的轮椅旁,面向曲杰肃立,双手拘束地放在身前。

见华生进来,曲杰原本冷冷的脸上立时绽开一道微笑,竟然从座位上站起来冲他招手道:“你终于来了,盼着见你呢!”这个笑容在华生看来,特别刻意,不过还好没有掺杂着危险的信息。这种刻意的笑容说明他只是希望表现得轻松愉悦,背后并没有藏什么凶恶。华生也笑起来,给了一个特别灿烂的笑容,甚至露出了些牙齿,阳光无比:“曲总早!一周没见,很想念。我终于来了。”

知恩图报

这一句话听在福坤的耳朵里,他立时眯紧了双眼,眉头皱起,侧着脸瞥了华生一眼,镜片后头闪动着冷冷的光。只一瞥,他便快速扭回头去,鼻孔中轻轻地喷了些气出来。小九儿倒是绽出了笑容,在阳光的照射下特别动人,看得出来,她看到华生来,又看到少爷的变化,姿态也轻松了好多。曲杰从桌子后面走出来,竟然给了华生一个美式的拥抱,而且拥抱的时候,手臂向他自己怀里的方向用了力。这动作虽然可控,完全可能是刻意的,但表达出的热情也是很明显的。

华生不禁有些好奇了:为啥曲杰对自己这么期待,甚至有点要讨好的意思?

曲杰用手指了指大家,吩咐道:“坐在沙发周围吧。福总,需要我帮忙吗?”他的意思是要不要过去推轮椅。其实这个玩笑开得并不好,如果他想要表达幽默和亲近,那么现在就用错了时机。好的氛围,用这样的方式表达帮助残疾人,是亲近的表现;坏的氛围,用同样的方式表达“帮助”残疾人,则有讽刺挖苦的嫌疑。

福坤脸色变冷了一些,连话都不回应,自己推动轮椅挪动过来。

曲杰率先坐下,拍拍自己身边的座位,示意华生坐下。见赵乾有点不知所措,便指了指福坤的边上,说道:“你也坐嘛!愣着干吗!”

小九儿见曲杰的模样,便待在窗边没动。她只要看曲杰的神色就知道,现在他的状态比刚才好多了,不需要自己担心了。至于男人们要谈的事情,从来是不需要她操心的,她只为曲杰一个人操心。不过,一会儿华生会有什么想法,倒也是个令她好奇的地方。

曲杰等大家都坐定了,才跷起二郎腿,把身体靠在沙发的靠背上,声音有点轻飘飘地道:“福叔!我是非常感谢你的。你当然有你的道理,我不想再就细节和你争论什么,完全没有意义。我只有一个问题:我们冒这么大风险做了这件事,最后真就这么不了了之了?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就因为那个女的几句话和老头子的脸色,你就可以把我的话置若罔闻?”

福坤一点都没有退让,他连脸色都没变,只平静地顶了回去:“少爷,事有轻重,全局考虑。”说完这句话,他突然看一眼华生,说道,“张华生,把你的手机给我。”华生一怔,扭头看曲杰,曲杰无所谓地点点头,示意华生可以交过去。华生便起身把手机递到福坤手里,脸上满是不快。刚要走回自己的座位,福坤又发话:“赵总,你再搜一下。”

华生原地站住,转过身盯着福坤。福坤没理会他的愤怒目光,又重复一次:“赵乾,请你搜一下他的身上,还有没有其他录音录像的东西,搜仔细一点。”赵乾犹豫,用目光请示曲杰,曲杰依旧无所谓,扬扬手。赵乾这才开始细致地在华生身上摸索,搜查手法甚是专业,连纽扣都没有放过。其间华生配合地张开手臂,脸上带着轻蔑的笑容,一直盯着福坤。福坤竟然能做到毫不在意,检查完手机后看着赵乾搜身。他的脸上虽然整体冷峻,眉宇间却有一点淡淡的忧愁,华生注意到了,但不能确定那是因为什么。赵乾搜完,对曲杰摇摇头,示意没有可疑物品。曲杰笑笑,动动手指让两人归位。

福坤这才把视线转回到曲杰身上,仿佛刚才的事情没有发生一样,继续道:“你问我能不能杀掉老马,我同意了,我也替你做好所有的数据支持和防护。你让九儿参与设局,甚至让她自己动手,我也能接受。但是,解了心头恨就应该见好就收,不能置董事长和整个亿通集团的利益不顾,更不能把自己的前途放在火上烤!这是幼稚!”

这一句话可不得了,曲杰一下子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一脚踹在茶几上,用发抖的手指气愤地指着福坤说:“你在跟我说话吗?你再说一遍最后一句!”

福坤没有跟他顶起来,转而解释道:“如果真的曝光尸体,光‘阉割’一个关键词就能‘炸’掉网络,更何况死者还是这么特殊的身份!按照刑法规定,情节严重,造成恶劣社会影响的,要从重。有老百姓的猎奇,再有恶性刑事案件的定性,死的又是这么个身份的人,刑警那帮人必然会全力以赴。你还要把他那些录像曝光,无疑是火上浇油,真到人声鼎沸,连媒体都疯了的时候,不要说董事长,任谁也控制不了,那时警方是真的不可能收手的!”

曲杰却咆哮道:“这些话我听了一百遍了,一百遍了!我让你把刚才最后一句再重复一遍!”

华生还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也没有想到他和福坤之间能有这么大的分歧和意见。

福坤眼中的忧愁更重了些,他坦然道:“从重的意思,就是从侦查到审判,都加重。迫于各种压力,警方会不惜一切代价挖出凶手。有些线索平日里无所谓,从重之后就会草木皆兵。第一,整个炸鸡协会肯定会被翻遍了,强奸、拍摄录像的所有人都会被牵连进去,老白也保不住了。平日里政府会让他们三分,有些小事故意纵容模糊,一旦从重他们就是专政对象,查起来毫不手软。第二,马会长得罪过谁,敌人有谁,最近跟谁有过节、有往来、有交易,这些都会被列为线索。这么明目张胆的虐杀和曝光,显然不是普通小贼能做得到的,显然有复杂的利益冲突和强大的控制能力。赵总第一个就会被挖出来,你是第二个,那时亿通集团就会冲上风口浪尖!道路监控、现场痕迹、车辆轨迹,所有这些当时作案的证据我都能清理掉,但那些过往的利益接触和矛盾,我是真的无能为力。”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眉头已经上蹙,眼中愁色更甚,对曲杰的一身杀气毫不在意,继续道:“董事长今年已经快80了,日常操心的事那么多。我今天的一切都是他老人家给的。还别说他老人家为了您单独给我增持了集团的股份,就算是让我抛掉所有身家给你干活儿,我也必然尽心尽力。他老人家的意思我明白,少爷你更应该明白!之所以让我来帮你,就是为了让你快点成长起来,足够强大、足够稳定地来接他的班。当年美国的事情的确遗憾,但我很欣赏你,教育良好、做事细致、思路缜密、决断果敢、快意恩仇。之前那几个案子,当时你来求我的时候,你心中的愤怒我完全能理解,因为我也有过很多类似的感受,所以我一度认为你心中的正义感和控制力是宝贵的,是可以转化成强大的动力的!我希望你通过主持这么多生意,跟这么多权贵阶层打交道,丑陋的人心见多了,慢慢就会把那些年轻而容易冲动的力量带回正轨,这是曲思所不具备的特质!你想一想我为什么会从一开始就毫无怨言地帮你!冒着被杀头的风险,我究竟是为了什么?”说到这里,福坤的喘息变得有点剧烈,毕竟身体弱。喘息了一会儿,他才非常诚恳地请求道:“但无论如何,你做的这些事情都不能触及集团的利益,不能给集团引来任何风险,不能让董事长分心耗神,更不能凭着一股冲动引火烧身。之前冒犯了炸鸡协会的群体械斗就已经让董事长急了眼,那么大岁数生那么大的气,你不心疼吗?你再看看曲思的表现,你不害怕吗?”

看来福坤是真的动气了,他激动地用手拍打着轮椅的扶手,整个轮椅都在颤抖。他还在继续教训道:“所以这次,我要斗胆违命一次。我也希望你能够从更大的布局角度来重新看待老马头这件事,考虑到集团的利益,考虑到你爷爷的健康,考虑到你姐姐会怎么想、怎么做……”福坤说到这里的时候,叹息一声,声音弱了下去,“更重要的是考虑你自己的前途。你爷爷是许意于你的,曲思有她自己的问题。也许他们还只知道前面那个群殴的事,至于你之前做过的那几个案子,还有这次闯的大祸,他们应该还不知道。万一,我是说万一……”福坤的眼神在华生和赵乾的脸上快速扫过,语不停歇继续道,“他们知道了,你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董事长想帮你也帮不了!你千万不要任性到让我所有付出过的心血白费。”讲到这里,福坤停下来,快速看了一眼小九儿,又立刻把眼神收回,有点黯然地继续说道,“一旦有其他人知道了这些事,你身边的这些人会是什么结果?你自己会是什么结果,我完全不敢想象。更关键的是,亿通集团会受到什么样灾难性的影响?就算你不在乎接手这个庞大的集团,你总要在乎你爷爷的感受吧!他老人家一辈子打拼的心血全灌注在这里面,不能因为你的冲动和任性就毁于一旦啊!你没有资格让他老人家一辈子的心血全白费了!”

华生从来没见过阴沉深冷的福坤如此这般激动过,面色发红,脖子上青筋暴出,嘴角甚至还有少量唾液沫积累在那儿。然而,曲杰却不看他,耷拉着眼皮,不知道在出什么神。

福坤看他那样子,无奈地叹息了一声,最后说道:“少爷,我和董事长一样,希望你能成为一个心中纵横捭阖的大士,而不是一个仅有热血和冲动的愤青。我会用尽我所有的能力帮你。我这辈子已经没有什么所求了,只希望你能成为亿通的合格接班人,让董事长他老人家死后能安心瞑目。”

福坤的处境

福坤的话音还没落下,曲杰就“呵呵”地冷笑起来,显然,他已经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福叔,您可以把这些大道理收起来了,用英语讲就是,please shut up!这些大道理我听了不下十年,当初爷爷就天天跟我念叨,什么心胸、格局、眼界、层次,让我做什么大男人,有什么用?你们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代了?你虽然技术上是顶尖高手,但并没有发现网络对人性的影响和改变,那些老东西都不了解它的力量究竟能有多大。杀了这些人渣,一定要公布出来他们的罪恶,在网络上炸开了锅,才能让更多潜在的人渣害怕,不敢再轻易作恶。”

他有点不耐烦起来,开始在屋里走来走去,语速越来越快:“如果费尽心力杀掉一个马老头,却隐忍不发的话,那我干吗要去做这件事?光是这座城市里,强奸猥亵妇女的人渣就还有很多,他们会有半点收敛吗?他们依然会躲在黑暗中流着口水,变态地侵犯着那些弱小的身体,甚至会享受她们的哭声!这些毒疮难道不应该被剜掉吗?”

他的声音和步子开始变得不稳定地躁动,华生还听到了那间狗舍中的躁动。

曲杰指着福坤的鼻子质问他:“你说从重,警察就会拼命去查,你有没有研究过相似案例?我把这些罪恶的证据公布出去,网民会替我呐喊呼号。之前有多少恶性案件,一开始警察努力去查,后来网络舆论一反转,他们就顺水推舟、不了了之。你就真觉得我是冲动的愤青?”

福坤闭上了眼睛,面无表情。华生不确定他是在边听边思考,还是烦得拒绝再听。

曲杰话锋一转,愤愤地抱怨道:“现在你也来说我不懂事、没格局、幼稚!我问问你,从你过来帮我开始,我哪天是懈怠的,哪天不是发了疯地干活儿?光是我自己做起来的药厂,去年贡献的利润就不比曲思的房地产公司少!这还不算她那边有多少银行的贷款没还!还有我旗下的娱乐影业公司,除了利润,还给集团带来了多少知名度。在今天,我养的一个小明星就能给我们签下2亿、3亿一单的合同,这还不算给亿通带来的话题和知名度。这才是这个时代的特点。流量、需求、效率、利益,你能搞明白这里暗藏的关系吗?你老了!你的那些硬件设备,那些过气的软件,都是上一个时代的产品,被淘汰只是时间问题。我做的业务,包括社交平台、网红直播、游戏电竞,还有赵乾的格斗,都是领先这个时代5年的事情,这才是格局。曲思会做什么?房地产、物业管理、酒店、餐饮、酒吧,这些都是土得掉渣的产业,利润只会越来越薄。福叔,你懂吗?”

福坤叹息着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曲杰站定了身形,调整着自己的呼吸,眼睛里却几乎冒出火来:“可是现在爷爷给我多少股份?给曲思多少?她凭什么?就因为比我干的时间长?!时间长还做得这样平庸,就是典型的无能!你还让我注意她会怎么想,她的想法重要吗?她有想法又能拿我怎么样?不要以为我不知道她在背后干的那些事,我只是没兴趣跟她计较而已!”

曲杰的声音大得吓人,狗舍里传出那两条狗沉闷的叫声,爆发出来震得狗舍的木质墙壁嗡嗡作响。小九儿赶忙吹起口哨安抚那两条大丹犬,同时走过来轻抚曲杰的后背。福坤听到狗叫声后,厌恶得皱起了眉。

赵乾全程低着头,仔细听,若有所思。

华生发现赵乾一直听得非常认真,好几次加重了眉头的紧皱,但又立刻故意扬扬眉调整成一副平静的表情。刚才福坤在提到“你姐姐会怎么想”的时候,很快地看了赵乾一眼,而赵乾则躲开了那个目光,这让华生有点惊讶,不明白两人之间进行了什么样的快速交流。

华生还能看出来,福坤根本就不认同曲杰的这些愤懑,虽然他在努力掩饰,但脸上的轻蔑几乎要按捺不住地流露出来了。曲杰说完这么多话,依然很激动,愤愤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等着福坤回话。

见福坤没有回应,曲杰突然问赵乾:“赵乾,炸鸡协会这件事前前后后这么多乱子,都是从你那俩兄弟开始的。现在他们很快就没事了,你就一句话都没有?”

赵乾正凝神思考着什么,突然被曲杰问到,有点慌乱。他并没有赶忙开口回答问题,而是调整姿势叉开双腿,用手撑住膝盖坐直身体。然后,右手向下拉开领带,用力左右拽了拽,可能是因为憋气得厉害,还解开了衬衣的两颗扣子,这才大大吐了一口气,开口道:“我的想法……我就认为这姓马的老头可恨,绝对该死!我觉得少爷做得对,很解气!至于尸体和那些录像要不要公布出来,我觉得您和福总说得都有道理,但不管怎么样,只要做了决定,有需要我做的事情,我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我是军人出身,最擅长的就是听命令,执行任务!”

福坤冷冷地说了一句:“好军人,要有脑子。你要是脑子够用,当初也不会做出蠢事而被部队开除。”

赵乾“噌”地站起来,眉毛几乎皱到一起,声音大得吓人:“福坤,请你说话客气一点。你这样连上床都要别人帮忙的废物,不要仗着自己有点技术,就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现在你是少爷的手下,我也是,不论特长是什么,完成少爷交办的任务才是我们该做的。”

福坤翻了他一眼,淡淡地说:“你是少爷的手下,我才不是手下,我是亿通集团的股东,我也不是来单纯完成交办任务的,我是来辅佐。辅佐你懂吗?要说我的上面是谁……”他指了指天空的方向,“现在我的上面只有董事长!”

听到这话,曲杰几乎气炸了,他大喝一声:“Daniel!Howard!”

两条早就按捺不住的大黑犬拼了命地从狗舍中扑了出来,它们几乎和小九儿的身体是同时腾空而起的。小九儿看到曲杰怒了,想都没想,飞起一脚把福坤踢倒。福坤从轮椅上摔出来,眼镜滑落得很远。那两条巨犬则落至福坤身边,探下身露出森森白牙,喉咙间发出低沉的吼叫声,后腿做出随时蹬地发力的姿势。它们听得懂曲杰声音里的愤怒和兽性,只要曲杰再做出任何一个动作指向福坤,它们就会扑上去把对面那个不能动的家伙撕个血肉模糊。

福坤看了一眼小九儿,忍着疼笑了笑,他对小九儿的笑容总是特别单纯。然后又看了一眼面前的两条恶犬,只是闭上眼睛,用鼻子将胸中的郁积长长地呼出,然后努力用双手撑起自己的残躯,想要捡回眼镜,竟然对那两只巨兽似乎视若无睹!

他这个无所谓的反应更加激怒了曲杰!

就在他抬起手指向福坤的一瞬间,华生冲过来按住了他的手背,及时发声拦下了他的盛怒。华生知道,福坤最后的那个表情,不是无所谓的不屑和挑衅,而是无奈地接受,接受曲杰可能给他的所有后果,但始终心不服。他可不想看着狗吃人的惨剧在眼前发生,尽管他不喜欢对面那个瘦弱而聪明透顶的家伙。

华生已经听懂了他们在争论的问题,也听懂了这背后复杂的利益格局。他觉得福坤刚刚的那番话,算得上是掏心掏肺了。福坤讲的话对于华生来讲非常有用,解决了他一直想不明白的很多困惑,也带来了新的关注点。福坤是这一系列案件中的重要角色,甚至可能和曲杰一样重要,不能任由他消失。今天他当着自己的面几乎承认了所有的事情,只是讲得模糊,就算录了音恐怕也不会起到太大的作用。虽然福坤始终没有信任自己,但是有了今天的冲突,后面就有可能从他那里获得更多的信息,而且是非常宝贵的信息。

另一个感觉让华生自己的内心充满困惑。福坤和曲杰都说了这么多,自己也亲耳听到了这个过程,这意味着有一个趋势是绝对无法更改的,那就是知道得越多,陷得越深,抽离的时候也就越难。华生对自己的感觉非常意外,一直以来,他都觉得如果有一天能够当面听到这些人谈论罪案,那就是一个成功的阶段,离自己的辛苦目标就近了一大步。但此刻,他却不知为什么有了彷徨的感觉。

华生说了一句话。

他只说了这一句话,便拦下了曲杰的盛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