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语:
赵乾有赵乾的问题,福坤有福坤的立场。他们已经杀了那么多人,如果什么证据都拿不到,势必徒劳无功而返,这不是我所希望的。没办法,拉福坤一把,打赵乾一下,趁乱找机会上位,才能更加接近证据。其实,曲杰挺优秀的,但也挺可怜的。
By华生
劝服
华生对曲杰说:“你别急,福总的确只是董事长的下属,现在还不是你的。”他把“现在”两个字特意加了重音。
福坤睁开了眼睛,瞬间盯住了华生,心下一动。
曲杰正要发作的时候听华生这么说,猛地扭过头,瞪大眼睛质问道:“你说什么?!”
那两条狗本来已经要出击了,它们刚才明确感受到了主人的命令,知道自己应该撕碎谁。但主人突然转换了目标,仿佛失去了刚才的杀气,它们犹豫了,扭过头来看曲杰,却看到主人竟然松弛了下来。因为,华生说了第二句话,它们当然听不懂华生在说什么,但曲杰听懂了。华生说:“有本事的人都不容易换主人,因为他们挑人。光靠吼成不了,他们要换,只会换更强大的主人。”
曲杰的怒气竟然开始消融,逐渐消失得一干二净,神色和呼吸都平静下来,歪着头出神,似乎在重新思考。过了一会儿,他回过神来,看了看口水横流的大丹犬,知道自己差点冲动得办了错事,伸出手来抚弄两条狗的头颅和皮毛,对它们表示安抚,他的心下是愧疚的,白让两条狗兴奋了一场。
小九儿明白他的心思,悠悠一声口哨,两条狗讪讪地跑回狗舍,身形显得颇为失望和落寞。
华生又说:“过去的时候,诸侯养门客,靠食物和金钱让他们卖命。皇帝养大臣,靠名爵和荫封让他们死忠。无论过去还是现在,养人就一条规律,给他所需。我想,福总必定不会缺钱……”
聪明人讲话,根本不用说透。
华生这话当着两个人的面说,也是用了心思的,他看得出,福坤对曲杰的期望,根本就不是多点股份或者多挣点钱。如果刚才福坤说的那些话他没理解错,福坤在为曲健云的身后事操心,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来保证亿通这座大厦不倾。他已经在曲家姐弟里选定了曲杰来辅佐,虽然还不清楚为什么,无论是曲健云的安排还是他自己的决定,但这件事已经定了。估计,这也正是福坤肯死心塌地帮助曲杰不断犯罪的原因。
这样一想,华生就可以理解他了。普通人的诉求总是满足自己,钱、色、权、自尊,总有一样是他们特别在意的。而福坤这样的人,钱已经不会是任何问题,技术的领先和业界的地位,也足以保证他在任何地方都可以拥有足够的尊重。如果没有残废,可能还会追求一个“色”字,恰如很多成功的大企业家和高官那样,总是过不了尝鲜肉体的痴念难关,对那些庸脂俗粉的搔首弄姿有着源源不绝的动力。福坤没有这份念想,今生的成就早已超越他个人所需,便只想着为曲健云的大局分忧。
或者,福坤还有更高的追求,比如让世界变得更合理等,这就不是华生现在需要思考的问题了。现在需要应对的,就是福坤和曲杰的关系。
只是,曲杰还没有把自己的角色设定在主人的层面。小宝宝有父母的呵护,就会恃宠而骄,一旦自己担起生活重担,就会被现实教会坚韧圆融。现在的曲杰只是把福坤当成了自己的仆人,一个操控着超大规模IT集团、有技术、有心计、有很多钱的仆人,这是曲杰的愚蠢。因为他心里还觉得这些资源都是爷爷给的,所以不会考虑到“成本”问题,什么都认为理所应当。如果是他自己掌控全盘,像福坤这样的重臣,恐怕很快就能让他学习到“制衡”的无奈和乐趣了。
此刻经过华生一点拨,曲杰立刻明白了福坤的良苦用心,也开始重新思考自己应该是什么样的定位。他看着华生的眼睛,脸上露出令人玩味的神色。然后,他站起身来,神色肃穆,还特意整理了自己的衣服,端端正正地走到福坤身前蹲下,先是小心翼翼地扶起福坤的身体回到轮椅上,再去捡回了眼镜递给福坤,最后给福坤拉了拉盖在膝盖上的轻毯,恭谨道:“福叔,我错了。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千万别往心里去。请您原谅。”
福坤用俯视的视线看着面前这个一度轻狂的年轻人,低垂着眼帘,瘪了瘪嘴,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球的快速闪动毫无保留地显露了心里的激动,连同嘴角的委屈都没能逃过华生的眼睛。华生更加确认,他之前对福坤的分析是对的。
福坤就这样低垂着眼帘俯视着曲杰,如果不是轻毯在抖动,根本看不出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在微微颤动。曲杰很有耐心,一直在等着福坤的回应。过了十几秒钟,福坤才抬起手托住曲杰的肘弯,向上抬了抬,示意他起来,同时说:“希望我没有看错。”
曲杰是骄傲的人,能用这样的姿态和语气,福坤完全能感受到他的诚恳。只是一方面这孩子情绪容易失控,尤其是会因为和他毫不相干的小事情而动怒,甚至用心费时地设计一个局杀掉那些社会的渣滓,似乎也只有通过每次虐杀惩戒的快感才能平复他那种失控的情绪。杀几个没价值的垃圾倒是没什么,但这种失控的不确定性,不是福坤所爱,他还要再多观察。另一方面,今天这个局面他是不放心的,很多话放在平时根本就不会说出来。自己情急之下提到了一些敏感的信息,没想到还是被华生听懂了。他点醒了曲杰倒是好事,只是这人的本领也太邪了!福坤暗中思量,即使自己心思如此深沉缜密,也从没有能够让曲杰如此入耳入心。这么一来,现在的局面就变得超出自己的预期和掌控,不知后面会引发什么祸端。
华生见两人已经过了那一关,便对曲杰说了第四句话:“曲总,您还在马老头的事情上坚持自己的意见吗?”这一句对曲杰和福坤两个人来讲,都很关键。
这是一道简单的逻辑题,任何人被摆在这个时间节点,都会做出相同的选择。有些人可以梳理清楚所有的规则,按照清晰的逻辑推导出选择;有些人不用明白那么细致的东西,光是面子和人情,就已经可以推动他做出决定了。但这两类人会有一个共同的特征,他们不会想到此刻抛出问题的那个人,究竟心里在想什么。
华生的这个时机拿捏得极其准确。换作平时,跟这两个人中的任何一个说话都很难让他们入耳入心,但他们之间刚刚经过一次剧烈的情绪波动和深度思考,现在又缓和了关系,被华生拿核心问题往前一推,曲杰便顺理成章地做出了自己的决定,福坤则全神贯注地等着曲杰的答案。
曲杰的愤怒,只是纠结在惩戒马老头这一具尸体的影响力被破坏掉了,但想到福坤的作用,又想到爷爷和姐姐的压力,他知道这具尸体是不值得的。他跟小九儿开玩笑似的商量:“九儿啊!那死老头的样子,这次我们就不放出去了。那些他干的坏事,我们也不放出去了,你说行吗?”
小九儿没有犹豫,浅笑道:“我无所谓啊!反正我做了一件心里很痛快的事情,够了。再说,那些小妹妹的惨状还是不放的好,要不然会有很多恶心的人反反复复拿来观看呢!”
曲杰打定主意,跟福坤说:“福叔,我听你的。”
福坤这才明确地点了点头,脸上冰冻的状态终于出现了大面积缓和。
这个结果,被华生不动声色地悄然促成了。
华生这时说的话,让福坤心里不得不对他高看一眼,因为这话他都没能想透究竟藏了几层意思。华生说:“如果我理解得没错,前面的事情,多亏了福总帮忙,才处理得很干净。后面如果曲总还有需要,仍然还需要福总帮忙的。只有您在,赵总和我,还有小九儿,才能放心地做事。”
福坤还没来得及仔细品咂话里的味道,曲杰就已经做了高度评价的总结陈词,夯实了华生的话。赵乾在一旁脱掉外套,一边挽起衬衣的袖子,瞬间感到凉快了很多,他又拎住衬衣前襟抖了抖,活动了下脖子,擦了擦脖颈中的汗,笑道:“少爷,可热死我了。前面您不高兴,我都不敢脱掉外套。”
小九儿也恢复了常态,揶揄赵乾道:“就你紧张,你看看华生,也是外套衬衣,哪有半点汗水。我看你是练得代谢太快了,悠着点啊!”
华生却觉得,赵乾这么紧张也许是另有原因。他看了一下福坤的表情,也发现了细微的轻蔑,知道自己所料不错。
曲杰坐回自己的座位,让小九儿帮他拿来四瓶水,一人扔了一瓶,自己“咕嘟咕嘟”地一口气喝了大半瓶。长长舒了口气之后,他把两只脚跷在茶几上,舒舒服服地把身体调整成一个“大”字,问福坤道:“福叔,您看今天我们就到这里好不好?老白那边您帮我管好了,我知道他不敢跟您放肆,您多费心就是了,别出纰漏。别的,我们随时沟通。”
福坤点头,眼睛看着华生道:“少爷,我得提醒你两件事。第一,后面尽量少惹事,不要再做那些冒险的事情了,集中精力踏踏实实做生意,尤其是多跟董事长汇报。第二,华生这小兄弟厉害得很,用好了能当大用,用不好会酿成大祸,您要多留意。”
曲杰在听到“不要再做那些冒险的事情”时,还是皱了皱眉。
近身上位
福坤心里是谨慎的,除了对华生“成分”的不信任,还有一个特别重要的原因。面前这个年轻人,他摸不透深浅。经过今天这件严重到几乎决裂的事情,福坤知道,华生已经得到了曲杰的充分信任,千提防万提防,福坤还是没有想明白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这个家伙太可怕了,轻轻松松几句话,便在这么重要的时机获得了曲杰的信任,而且不光是信任,还有发自内心的需要。华生的本领,似乎特别适合曲杰。一个容易情绪失控,一个就特别会在他情绪失控的情况下,用非常巧妙的方法使其恢复理智。只要这位少爷是理智的,就不会出任何纰漏。但可惜,他对于世间林林总总的不平之事,却特别容易失控。福坤已经思考了很久,但还是没有找到非常有效的办法改善他的情况。至于怎么控制这个张华生,福坤瞳孔深处闪了一点寒光,他已经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了。
华生知道他的意思,只回了一句:“我要是闯了大祸,只能说明福总失职了,哈哈,哈哈。”
曲杰和小九儿跟着笑起来,赵乾也跟着笑起来。
福坤也轻轻一笑,跟曲杰告辞,自己默默地摇着轮椅离开了办公室。
曲杰看赵乾还在摆弄衬衣,便伸出手探了探空气,惊讶道:“很热吗,你怎么出汗成这样?”
赵乾讪笑道:“其实刚刚已经凉快过来了,就是一瓶水下去,立刻都化作了汗。”
曲杰脸色一正,严肃地说:“你再多喝点水,省得一会儿出汗太多脱了水。我跟你说说最近的任务。”
赵乾点头称是。
曲杰吩咐道:“今天我让了步,董事会很快就会允许刚猛体育开始B轮融资。这次要融,我们就融一笔大的。实话跟你说,爷爷和董事会那帮股东并不看好你这生意,对于当初那两轮给你的投资也都颇有微词。如果当时不是曲思点头的话,估计你的刚猛体育A轮不到就灰飞烟灭了。现在我忍了,他们应该能答应开始新一轮的融资,你心里要有点数!”讲到这里,他突然陷入了沉默,沉吟几秒之后,方才悠悠道:“上一轮,我并不知道曲思为什么会帮我说话,这一轮也很难判断曲思会是什么态度……不过不重要!我手里那么多生意,就只有你这一个曝光最多,名气最大,争议最大,又不断地在烧钱、在亏损,那帮老古董当然会骂,连累我也被爷爷骂。你能不能争点气,堵了那些人的嘴?”
赵乾眼神一阵闪动,也严肃起来,刚毅地点头称是。握紧拳头表决心的时候,浑身的肌肉膨胀起来,似乎能量已经要喷薄而出。曲杰轻蔑地一笑:“你是公司的CEO,不是拳台上的机器。你爱好这东西可以理解,但主要任务是做好公司的资本运作和战略架构,管好手底下的人,而不是自己好勇斗狠,上台去碾轧别人。练那么壮有什么用,还不是连华生都打不过?”
赵乾身体的肌肉又是一绷,勉强挤出一个略显尴尬的笑容,表态道:“打不过华生,那是不至于的,我知道自己的任务了。除了给您做好安保工作,其他时间,多想想比赛的事情。华生虽然打不过我,但脑子比我好多了,又懂比赛,有他帮我,一定能折腾出个样子来,对得起您和董事长的嘱托。”
曲杰当即打消了他的念头:“华生的职务还挂在你那里,工资也继续从你公司发,但从今天开始,主要到我这里来工作。让他去只管你那一小摊事,太浪费了。他可以帮帮你,但要以我的事情为主,直接向我汇报。你有意见吗?”
赵乾愣了愣,心里犯难,但也没有坚持,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望向华生的眼神里明显有求助的意思。华生刚到“极斗”没多长时间,选手的筛选和训练计划,以及日后比赛的初步呈现方案,都已经整理得条理清晰,现在真要是撂挑子扔回给自己,是个很让人犯难的问题。
这个转变对华生来讲,却是非常重要且坚实的一个里程碑。可是,他的心里有点纠结,一方面当然是愿意的,之前一切的苦楚和委屈都是为了今天;另一方面却不禁有点担心。担心之一是从此以后就失去了赵乾这个遮风挡雨的庇护,直接暴露在曲杰面前,尤其是刚刚福坤临走时的眼神,让他很不放心。第二件担心的事情,是已经反复思考了很久的一个难题——如果曲杰真的让自己一起参与作案,自己应该怎么办?是不是只有参与到曲杰作案的过程里,才可能拿到证据?如果什么也不做,是很难过关的;如果做得多了,则自己也成为罪犯之一。留在赵乾的公司里,原本可以做更多的观察和预测,也许有借口从罪案中抽身出来给戴猛提供重要的信息。如果现在被放在曲杰的身边,就真的没有任何借口了。
不过,本来也没有任何借口。既然是想着办法逆流而上,现在有机会可以一跃龙门,那就闭着眼睛使劲儿跳过去,然后再说。是死是活,都是自己的选择。
他曾经在单位里得到过领导的认可和赏识,职位被提升过,薪水也涨过很多次,所以听完曲杰的表态,表现得很像样子。华生还加入了一点期待和对曲杰个人的仰慕,那是一点点邪气的兴奋。因为他知道,曲杰本人就有这样的邪气,很强烈。
看到赵乾为难的样子,华生也没忘了做好人,他改了口,很义气地说:“赵哥,您别为难,我人不是还在公司吗?现在手头里的事情都清楚得很,我自己能做的,都给你做清楚,自己做不了的时候,您身边还有李彬,那小子是个靠谱能干的小兄弟,我可以保证他不掉链子。最近刚猛体育的融资,其实就是曲总自己的事情,我们一起替曲总分忧而已。所以,我还算是您的手下。您放心!以后还要赵哥多多关照。”语气里已经把自己放在和赵乾平起平坐的位置上了。
赵乾本来就不太在意这些细节,耗费心神的事情又都有求于华生,所以连声称谢。
曲杰看交代得差不多了,最后吩咐赵乾道:“你可以去忙乎公司的事情了。老马死亡这件事,由你而起,你也参与了拜访他的过程,公安可能还会查到你。好在你不知道具体的过程,公安问起来,挑挑拣拣应付着回答就是。不管福坤有没有把他们里面那个厉害的角色除掉,这件事你大可不必紧张,小心点应对即可。上次和今天我们商议的话题,一个字也不要透露出去。如果我们五个人以外再有人知道些什么相关的,我谁也不会放过。专心公司的事,少犯愣,少惹事,手底下人也不要再随随便便打伤了。最近低调点。”
曲杰吩咐一句,赵乾点头称是。
曲杰最后说:“你走吧,修炼的事情不要停,‘大日神脉’一日不进,倒流七日。冥柱可以慢慢找,不急在这一阵。华生留下,我有些事要跟你商量。”
赵乾听他说到“修炼”,双手结成手印,神色凝重,躬身退出。
华生并不认识那个形状叫作什么,但听到曲杰说及“修炼”,又见赵乾如此凝重和宗教仪式化的反应,便留了心,暗中记下了那个名字,也记下了赵乾的手印形状。
屋中只剩下曲杰和小九儿,华生等着听曲杰会跟他商量什么。这间屋子里的采光其实特别好,处处透亮,但这两人却并不能给华生温暖和安全的感觉。最早是被掰断了手,然后是被蛇咬,再然后被出卖给炸鸡协会受刑,旁边还有两条巨犬随时会成为杀人工具,华生是真的觉得周身阴冷。
曲杰坐回了自己的办公桌后,面无表情地开始整理桌面上的东西,并没有理会华生。小九儿在看着他笑。华生摸不透曲杰的意思,也不敢判断小九儿的状态。尽管他从技术角度可以判断那是友好的笑容,并没有什么危险的杂质,但小九儿比曲杰更加喜怒无常。
曲杰突然开口了,第一句话竟然是:“张华生,我可以相信你吗?”
我可以相信你吗?
曲杰的问题貌似很简单,但其实很难答。
听了这么多核心秘密,还要装作一副傻白甜的样子说“我不懂你什么意思”,就太过分了。
华生在脑海中预演过很多情景,有的非常复杂,这样做只是为了真的有一天遇到时,不至于太过慌张。而曲杰刚刚问的问题是华生模拟过的所有问题中,最原始、最初级、出现的可能性最低的一个问题。华生一直认为曲杰会用比较复杂的问题来盘问自己的忠心,至少是那种掩盖一下意图,暗中窥测自己是否“真诚”的问题。
没想到,他竟然这么直接问。
华生反复思量认为,之前那些生理上的折磨其实意图很明确,就是在观察自己的反应,只是不知道曲杰会不会有什么明确的分析指标,也许他只是凭感觉。“生理折磨逼出真相”是最有效的方法,原理其实很简单,因为生理上的伤害可以直接让大脑产生恐惧情绪,而恐惧情绪是不稳定的。倘若觉得还有希望逃命,恐惧情绪可以快速变为战斗力;如果认为恐惧的刺激源逃不掉,大脑就会自动产生判断,是那种比客观恐惧还要吓人的恐惧性联想。这种联想会加速恐惧向绝望演变,一旦觉得无望,人们就开始接受现状,认输服软,用自己的放弃来换取生理疼痛的减弱。
大多数人都会因为生理上的痛楚或危险而放弃培养多年的理性思维和信念,这就是受刑人熬不住酷刑的原因,简单又实用。人在安逸的文明规则里待久了,经历的最大痛苦都很“软”,就是些委屈,被排挤,被潜规则折磨,长久没有体尝过生理的痛苦,所以感受到的那一瞬间就会造成信念的崩溃。旧社会的刑讯逼供的确对很多作奸犯科的普通罪犯有效,但也会造成大量严重的冤假错案。
现在,曲杰不再使用生理折磨的方式,而是直接问是否“信任”。
在当前这种时刻,这是非常高级的询问方式。在两个原本“应该”信任的人之间,“能不能相信你”这样的话可以引起思维的涟漪,尤其是让心怀鬼胎的人产生两种极端值的反应,要么非常积极地表达忠诚,要么难遏自己的心魔,引发大量破绽。
华生只是心里一怔,望着曲杰的眼睛,谨慎恭敬地回答:“我可以。”眼睛里,满是希望被赏识的迫切,他看着曲杰的眼神,又笑了起来,补充道,“但我也知道,这完全取决于你愿不愿意相信我。”
曲杰见华生这么回应,笑得灿烂了些,摆出一副轻松的样子,摇着头说:“你呀!你呀!是真的聪明!福坤是一直不相信你的,这一点我也不用瞒着你。他说你可能和公安有关系,你那个老领导戴猛和公安的关系更深。虽然你们现在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但福坤总是不放心,说你莫名其妙地辞职,特意去找赵乾,一定有着特别的目的。我想,你要是真有目的的话,就是为了今天,对吗?”
曲杰的神情貌似轻松随意,眼神却总是在华生的脸上晃来晃去,那是在观察他听这些话时的反应。把窗户纸捅破,是刺激力度非常大的方式,一般只有在定局的时候才用,要么是准备撕破脸干翻对方,要么是准备一笑泯恩仇。
仅凭语言,是很难判断对手究竟要做出什么决定,但配合上表情,则会清晰很多。
华生恰好对表情这件事情比较有把握。
曲杰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一丝轻蔑,没有一丝得意,没有一丝愤怒和恶意,反倒是用牙齿咬住了嘴唇内侧,那是一种期待和关注,表达了吃力的心态。也就是说,这个吃力的动作,映射了他对华生解释的期待,而且还替华生担心,怕他解释得不好,会令自己失望。
简单点说,他这时候有弱势心态。他真的很期待华生成为自己人,此刻只是表现得颇有自尊且狡黠而已。心态的强弱,即使有伪装遮挡,也可以被一个小动作暴露出来。
华生微微低下头,目光有点不自信地闪烁,说道:“我其实一头雾水,并不知道您之前做了什么要命的事情,也不懂福总为什么总是不信任我。但是,我说实话,看到马老头被骟掉的尸体,我的确害怕,我从来没有想过这辈子会目睹杀人。”说完这句话,他瞥了小九儿一眼,小九儿也看了他一眼,下巴一扬,满脸轻蔑,华生继续道,“我做梦也没有想到过自己会和杀人的事情有关联,我不想成为罪犯,不想有一天会去坐牢。但是,我必须承认,那天晚上,我内心深处是有一点爽快的感觉,尤其是看到那些女孩的录像时,能清晰地感受到心里在恨,这也就让我不那么害怕了,看他那惨状,反而觉得非常痛快!我自己是万万不敢做这么出格的事,也绝不敢做犯法的事,但心里会觉得很解恨!后面……您需要我……不……我能帮您做什么?”抬起头的时候,脸上是留着轻微的不安,目光里却满是期待。
这么大一段话,最后七个字的语气往上一扬,既是试探,又表达了期待。最重要的是,前面那种小心谨慎的样子里,偏偏透出了认同感!没有人能受得了这么行云流水的招数,曲杰也不会例外。鄙视必然是有的,“瞧你那小样儿”。放心应该会有的,“算你还有良心”。骄傲也许会有的,“看来你是能懂我的人”。在这么多复杂的感受下,曲杰已经开始考虑后面要带他做什么了。
曲杰一直在看他,在听他说什么,听到最后七个字的时候,便开始想“后面当然有事情让你一起做”。他不由得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很明显是得意,也有些轻松的踏实。他高兴地看了一眼小九儿,发现小九儿眼睛里竟然也闪着光,便招手叫她过来坐在自己身边,把小九儿的头拥在怀里,亲吻了一下她的头发,安慰道:“乖,我说对了吧,我懂你心,你看华生那样子,是不是也很懂你?”
曲杰拍拍小九儿的后背,柔声跟她讲:“我跟华生聊聊天。你去帮我拿只兔子进来,我们继续做功课,边做边聊。”
华生这才注意到,一整墙的兔笼里仅剩下几只兔子,上次来的时候还有一大半活蹦乱跳。
三人进入了一个内间,里面摆放着瓶瓶罐罐的药品和医疗器具,华生上次见到这样的环境,还是在美剧的私人诊所里。小九儿抱着一只肥壮的白兔跟进来,打开了实验台上的无影灯,熟练地把兔子肚皮朝上,用专门捆绑用的皮带扣把它的四肢锁住。那兔子紧张得乱动,但是徒劳的。
曲杰趁着小九儿做准备工作的同时,开始戴上口罩和帽子,又戴了护目镜和橡胶手套,俨然是要做手术的样子。他一边穿戴,一边漫不经心地问华生,眼睛也不看他:“你现在觉得我怎么样?”
华生笑答:“很酷!你之前是学医的吗?”他知道答案。
曲杰点头道:“JHU(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其医学院在美国医学院排名常居第一。).School of Medicine.”
他突然反问道:“要真是让你看着我杀人,你会不会害怕?你刚刚说看见尸体还有点兴奋?”
华生帮他把防护服从背后封好,略加思索道:“怕,我现在想到那具尸体心里还在打战。你真的要杀人吗?为什么要冒险?”
曲杰没理会他,径自走到解剖台边。
华生继续道:“普通人要么怕生死,要么怕法律。生死的事我还是看得透的,但我敬畏法律,我不想犯罪……当然,我知道法律有一套繁杂冗余的程序正义,更新进化的速度也远远慢于这个纷繁复杂的社会。所以,当我看到马会长的尸体的时候虽然害怕,但我也确实觉得他罪有应得。不过……”
曲杰听他沉吟,把手里的动作停下,问他:“不过什么?”
华生有点为难,但还是说出了心里的想法:“不过,你干吗一定要去杀人呢?毕竟是违反法律了。法律是社会群体的行为底线。我虽然道理上可以理解你,但也清楚地知道这件事不能做,是错的。这社会这么多人,总要有个规则,要不然全乱了。”
他怯生生的,好让曲杰相信他说的是实话。曲杰呵呵一笑,拈起一把手术刀,没再说话,转身来到了实验台旁边。那只兔子还在挣扎,只是没什么力气了,动作不似刚才那么高频。
曲杰没有用刀划开兔子的肚皮,而是用左手在兔子的胸腔上摸索。他在仔细地寻找着什么位置,嘴里却又问道:“你觉得福坤怎么样?”
这个宽泛的问题加上漫不经心的表情,反而让华生觉得更加难以回答,那份漫不经心到底是为了降低对手的戒备心理,还是真的无所谓?
“相似法则”在没有思路的时候,是万用万灵的。华生答道:“他很厉害,什么都知道,就是人有点强势,有点固执。”
华生的任务
曲杰找到了一个点,手术刀在那个点上敏捷地点了一下,兔子剧烈地一抖,然后开始微微颤动,但没有剧烈地挣扎。曲杰继续摸索和寻找下一个位置,又继续问:“嗯。说说你对赵乾的看法!”
华生又想了一下,答道:“强壮、能打、讲义气,脑子够领导一支队伍做事情,我原本觉得他有点像现代版的张飞,但他和张飞最大的区别是……”
曲杰又找到了一个点,手术刀敏捷地点了下去,兔子同样抖动了一下,刚刚平复下去的颤动又开始了。曲杰这才停下手里的动作,问华生道:“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华生说:“张飞对刘备是非常忠诚的。”
曲杰眉头一皱,闪动目光问道:“什么意思?”
华生说:“我不确定哦。但刚刚你和福总讨论的过程中,我总觉得他有点紧张。对吧,小九儿?”
小九儿没搭理华生的话,只是看了他一眼,便又继续关注兔子的反应。曲杰也没等着小九儿的表态,直接接着华生的话继续道:“他今天是有点不太稳。我把整件事情的锅甩给他背,又压他做好融资和比赛,他紧张点也正常。之前还是挺稳的。”话音落,刀锋下,又在那兔子的胸腔上某个位置点了一下。兔子开始抽搐得剧烈了。
华生“嗯”了一声,不置可否。实际上,华生几乎可以确定,赵乾刚才对他们所争论的话题是非常敏感的,大量的视线特征和安慰反应告诉华生,一定是恐惧情绪激起了他的交感神经兴奋,所以他才会出那么多汗!
华生竭尽全力避免自己在别人面前,尤其是在曲杰这些人的面前展示自己解读表情和行为的技术。他会在关键的时刻用来给自己做判断,读懂别人的实际想法。他会在必要的时刻用来引导别人的想法,比如现在。但是他不能说得太细,只能用“感觉”“觉得”这种模糊词来引导。除此之外,华生在最后还用了一个技巧,把话题对错引向了小九儿,用周围人的声音把自己的强势藏起来。可惜,小九儿没搭理他。
那只兔子不知道为什么,抽搐得更加厉害了,仿佛有点狂乱。曲杰还是在细细地摸索着,全神贯注地寻找位置,口中却说:“你觉得曲思怎么样?”
这个问题完全出乎华生的意料,他有点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确认道:“谁?”
曲杰弯下腰细细地摆弄了几秒钟兔子,心满意足地抬起身,从托盘里挑出4个小东西,看不清是什么,他一边把玩着,一边看着兔子抽搐得越来越厉害的身体,漫不经心地往它的身体上放置了一个小东西。那兔子立时就吸入了大量空气,膨胀了身体,甚至发出“咝咝”的轻微声音,有点像口哨。
曲杰看到这个反应,笑了笑,对华生说:“上次开会你见过的,我姐姐,曲思。”
这个问题着实让华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挠了挠头,迟疑道:“我……不了解啊!”
曲杰一边继续往兔子的身体上放置小东西,一边歪着嘴笑道:“嗯,也难怪。不过刚才福叔也说了,她看我不顺眼,老是在暗中给我使歪劲儿、打斜炮。下次接触你多留意就能知道了。我是想,你最近先帮我看一个人。我身边的确有贼,要不然也不可能老是那么不顺。你帮我审审看,那个人会不会有问题,我相信你的能力。”
“谁?”华生问道。
“我集团公司的行政总监,岳小松。”他看着呼吸平顺下来的兔子,眼睛里的冷笑更明显了,继续道,“赵乾会给你他的履历和材料,你先了解一下这个人。具体时间,我来约他。有把握吗?”说罢,从兔子胸腔的一个出血点上,用镊子镊起了一颗刚刚塞进去的小东西。
“您需要确定他有什么问题?比如,钱的问题,还是职务上的问题,抑或是有没有犯罪?”
曲杰又小心地镊起一个出血点上的小东西,沉吟片刻,斟酌道:“我最关心的是,他有没有给我姐姐透露我的信息,我的任何信息。至于他是不是贪钱,还是外面搞没搞女人,就算是他杀了人我也不在乎。”
华生大概明白了曲杰的诉求,快速思考了一下这个狗咬狗的局面,马上决定可以做这件事情,便立刻提出自己的质疑:“以福总的本领,您要是想知道他有没有泄露信息,基本上是分分钟的事情。连马会长这么见不得人的事情都被福总捏在手里,一个行政总监应该没什么难度吧?你要知道,福总能拿到的可是物证,硬得很。我这种审讯,只是判断对方有没有嫌疑,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让他自己承认。如果他不承认,就算我能判断,也没有说服力啊!”
曲杰连续镊出兔子伤口中最后的两个小东西,点点头道:“电脑和电话我稍后就会让福坤先查。之前不知道福坤的态度,不敢让他查。”看那兔子又开始颤抖和痛苦地抽搐,曲杰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却又摇摇头道,“无论有没有,那些证据都给你的审讯参考用。要知道他有没有出卖我,有没有物证其实不是很重要。对我来说他没有任何价值,我也没有任何忌惮,不想用了大不了开除就是。其实,我最想知道的是,曲思究竟暗地里对我做了哪些事,还有就是——她下一步究竟想要干什么。”
华生明白了,这种事,福坤未必能查得出来。
那兔子抽搐得越来越急,仿佛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呼吸,就那么徒劳地抽搐着,伤口的出血也变多了起来,殷红的血液浸透了雪白的毛。华生仿佛从它的身体上看到了丝丝缕缕升腾而起的细微气息,灰色的,没有一丝光泽。
他心里打了个冷战,不知道这兔子和自己的“审讯”任务有什么关联,只是觉得自己能感同身受那只兔子的感受,便不再站在原地,而是走到实验台旁边,仔细地看那兔子。那小东西胸口上的4个出血点的血液已经接近半凝固状态,并没有流出太多,看位置也不是心脏或重要的内脏位置。再细看时,华生发现这兔子的口鼻被黑色胶状物填充,完全不能呼吸。
他感觉自己有点恶心,不是因为兔子的惨状,事实上这个画面不是很惨,而是因为他不明白曲杰为什么要这样在一只兔子身上做实验。
曲杰见他半天不说话,又看了看他恐慌的表情,冷笑了下,回答华生心里的问题:“这兔子跟你的任务没有关系。怎么样,有把握把那小子审透了吗?”
华生这才回过神来,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审讯是要有压力手段的,比如古时候的刑讯逼供,比如现代的刑罚制度,总之得有个大规矩。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最后能给对方一个什么样的希望,以及能让他害怕什么结果。”
曲杰摘掉橡胶手套往托盘里一扔,说道:“九儿啊!这个方法几个月来试了20多次,差不多了。老马的事情我忍下来,爷爷和曲思就不会盯着我了。你准备准备,那老东西快出来了。”然后他的眼神突然一凛,告诉华生说,“在我这儿,没有禁忌,你用什么手段都可以。生理上的痛苦,赵乾会,需要的话当时就可以让他帮你,你缺什么资料也找福坤要。至于还能让他怕什么,小到丢工作,大到丢性命,无所谓。明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