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语:
孙儿啊!爷爷什么都知道,爷爷怎么能不知道呢?我这一辈子,苦难的时候曾经饥寒交迫,发达的时候可以上达天听,难过的时候白发人送黑发人,喜悦的时候看你蹒跚学步。爷爷知道,小时候对你要求太严格,但也没有别的办法啊!曲思,我知道她心里有委屈,但也是没有办法啊!她为了变强而不择手段,而你又远远不及她的心计。你要快一点,再快一点,爷爷心里急啊!
By曲健云
曲家的会议
华生搬到了昌宁镇上去住。
每天和运动员们泡在一起,拍摄很多训练和教学视频,华生把大部分的精力都投入“极斗”赛事的研究中,想着怎么能够在融资开启之后做得漂亮一点。他心里是惴惴不安的,通过他的自媒体直播,小九儿和赵乾动手杀人的信息已经发出去了,曲杰在场的事情也已经发出去了,马会长的死亡却真的没有引发一丝涟漪,在任何媒体上都没有见到相关的消息,华生不知道戴猛那边和公安局会如何处置。但另外一边,他也真的有点不希望发生什么新的状况,既不希望曲杰再有什么新动作,也不希望警方查到些什么,毕竟没有丝毫证据。这种战战兢兢的安静,让华生觉得很难受,只有在和运动员们训练的时候,才能用汗水和疲劳让自己暂时忘却烦恼,包括忘却对肖依的挂念。
曲杰一直很安静,不知道他在忙什么。既没有找他做事情,也没有任何电话或者其他指示,自己这个新任的“特别助理”直接就成了摆设,融资的事情也没有人提起,就连福坤都没有再骚扰过他。
赵乾一直在忙,三天两头见不到人,说是替曲杰跑来跑去,干脆就把刚猛体育和“极斗”赛事的事情都扔给华生。华生当然想知道赵乾究竟在忙什么,为什么经过了这么多事情,曲杰还是主要让赵乾来跑,而不是自己。他难道没有对赵乾生疑吗?怎么还肯放心地交办他来做事情呢?但是,华生还是决定不告诉曲杰自己对赵乾的怀疑,他也说不清为什么。
曲杰到底在忙哪些事情?是在应对曲思的暗中破坏,还是在准备下一次的惩戒,抑或只是简简单单地安静一段时间,等待岳非松招供之后的风平浪静?
见到赵乾的时候,华生若有若无地打探过几句话。赵乾的表情多少有点不自然,表面上看起来很热情,但在华生眼中,实际的有效交流并不多,不但语言里都是些可有可无的废话,视线的频繁转移和嘴唇间的肌肉收紧,更是让华生清晰地知道那是心里的防备。他这个有意思的表现让华生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推测起来,赵乾这么猛的人竟然如此小心谨慎地对待自己,可能有三个原因:一是两个人地位的微妙变化,让赵乾觉得很难接受,或者有点尴尬;二是信任问题,他在忙碌的事情不可告人,特别是不能让华生知道;三是有可能赵乾自己就有什么问题,想回避华生。
华生干脆以融资计划为话题问过他在忙什么,他总是语焉不详的样子,华生很难找到精准的问题来确定他的心态。毕竟不是审讯,日常交流太过用力和刻意反倒容易引起别人的警惕。所以,就算是很想设计有效刺激源来判断对方的表情,实施起来却不是那么容易。
几天之后,终于来了消息,曲杰亲自打来电话,问华生关于融资方案和刚猛体育的融资后计划,并叮嘱华生,关键的时刻就要来了。电话里,曲杰的语气像个中学生,认真得让人心疼。经过几次审核和修改,最终的融资方案终于定下版来,曲杰对国外赛事的运作研究着实让华生敬佩,尤其是在利用股东资源和互联网效应的思考上,增加了很多有益的部分。有几次邮件的发出时间,都是在凌晨2—3点钟,这让华生重新审视曲杰这个人,以及他正在做的这些事情。
关键的一天终于来到了。
按照亿通集团董事会的通知,周一的早晨,赵乾开车带上华生从昌宁镇到亿通集团的总部去开会,曲杰和小九儿自己过去。路上,华生想跟赵乾讨论“极斗”赛事的方案、选手、播出平台,以及本轮打算融入的资金量,但赵乾心不在焉得很明显,只是“嗯”“啊”地应对着,看神色就知道对华生讲述的具体方案一点都不放在心上。不过,华生的重点本来也不在这些小细节上,他在担心另外一件事情。于是华生便直接问赵乾说:“赵总,您在担心融资的事情不成?”
赵乾这才惊讶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华生看他的眉毛立时就皱紧了,知道自己猜对了答案,继续挖掘道:“我是杞人忧天,总怕出问题,毕竟花了好大的力气。这应该是少爷近期最关心的事情,如果成功了,一切大吉,如果有闪失,那恐怕我们的日子都不好过。”
在讲到“最关心的事情”时,赵乾有一丝轻蔑的微笑几不可见。但讲到“日子都不好过”之后,赵乾的双眉却皱得更紧了。
华生看他不搭理了,便有意问他:“曲思总这次会支持吗?”
赵乾的眼睛虽然在看着正前方,但听到问题之后第一时间向右下方快速转动了一下,还微微停顿了半秒钟,也没有正视华生,又继续若无其事地开车,脸上控制着不做反应。华生看到他向自己这边悄悄瞥了一眼,却又没有回应,就知道自己问对了。后面的问题本已没有必要再问,但为了弱化对方的警惕,他还是继续标配地逐个问道:“董事长能支持吗?……其他股东怎么样?”
赵乾听到这里,讪讪地笑了笑,对华生说:“我哪里就知道了呢?今天开会不是讨论这件事吗?”
华生心里已经开始思考即将面对的局面了。
车到亿通大厦的地库,电梯直达59楼。和上次不同的是,这次曲杰只带着华生进到里面,赵乾则被留在外面和小九儿一起等候。曲杰自己很是兴奋,不但保持着脸上的笑容,而且还会有搓手的动作。华生知道,这些都表达了内心中跃跃欲试的紧张。但华生转身之际看了一眼赵乾,他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担心,也没有不安,只是眼睛向下看,一脸的平静与安详。看来,赵乾也许在来之前,就已经提前知道了所有安排,甚至比曲杰知道的都多。
这次的会议没在上次那间会议室里开,而是换在一间私客会见的精美房间。华生跟着曲杰进屋的时候,房间里只有曲健云和福坤两个人。这两个人一个老,一个残疾,坐在精致的房间里却显得形容枯槁。尽管阳光透过窗户射入了清晰的丝丝缕缕,洒在两人的头顶和肩膀上,还是让人觉得压抑,仿佛是经久闭关不见尘世的两个老僧,此刻却打开禅门会见世人。
见曲杰领着华生进来,福坤对曲杰点头算是行礼,曲杰则双手拘束在身前向着曲健云的方向鞠了一个躬,方才用视线请示自己应该坐在哪里。
曲健云看向曲杰的时候,神色严肃。他让曲杰坐在自己的左手边,示意他自己倒茶,曲杰只是点头称是,却并没有真的动手。随后曲健云便把目光越过了曲杰,看向跟在他身后的华生,因为这个年轻人正在一脸阳光地给自己和福坤行礼、打招呼,笑容里仿佛有开心的事情辐射散开,不累不阴沉,让屋里本来压抑的气氛轻松了几分。老爷子一辈子见多了各色人等,不知道为什么在曲杰身上看到的都是恭敬谨慎,甚至如履薄冰,反而在这个年轻人身上却看不到那些需要自己紧张提防的东西,只有好的意愿。他更知道,如果头脑不清楚,对即将发生的事情眼前一团麻,仅凭恭顺与乖巧,是绝对流露不出这样的神情的。
华生看到了曲健云眼睛里的赏识,也看到了福坤眼神中的审视。他没有料到福坤竟然和董事长一起提早在此等候,更不知道福坤在这件事里是什么角色,只是觉得这家伙的情绪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阴沉,不知道他的出现对融资计划的事情会是什么影响。
几个人就这样沉闷着,也不谈事情,应该还在等人。
他们等的人是曲思。
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五分钟,曲思推门进来,看到曲杰已经到了,脸上立刻挂出一个微笑,先是向曲健云点头问好,再向福坤致意,最后才是曲杰和华生。她今天打扮得依旧妆容精致、衣饰简贵,姿态优雅,举止进退有度。华生注意到她的表情在看向几人的过程中,嘴角始终保持着一致的角度,眼睛也微微弯起,那笑容看起来让人觉得很舒服,华生竟然没找到什么毛病。
华生心中暗暗赞叹,这真是训练有素的表现,明明一会儿可能刀兵相见,现在见面却能满面春风,而且还能在看不同人的时候保持没有破绽。这份稳定和矜持正是曲杰所欠缺的。
出乎华生意料的是,今天的会议,没有其他股东,就曲家祖孙三个人和福坤。这样一来,华生反而紧张了,人多还好穿针引线迂回制衡,人少则只能正面招架了。
搁置
人一到齐,曲健云便开口了。内部会议,没有客套话,老爷子用非常平缓的声音、带着商量的语气开场定了调子:“小杰,你最近做事的状态不是很好啊!今天把你叫来,是想跟你商量,刚猛体育新一轮融资的事情,是不是暂时放一放?”
这句话在不懂规矩的人听来,仿佛是商量,在懂规矩的人听来,其实是宣布一个结果。只不过,宣布完结果之后,表面上还很公平客气地给你留了一个发言的机会而已。然而,要不要接住这个机会,如何利用这个机会,实际上又是一个更加危险的陷阱。这种话口接不对,也许接话的人就会像是掉入插满钢刀的陷阱里,上面再用巨石压顶,死得透透的。
华生之前的判断是对的,曲杰并不知道会面对这样一个结果。
曲杰一脸惊讶!整个屋子里,只有曲杰是一脸惊讶!看样子福坤已经知道了这个结果,曲思保持着浅浅的笑,同样没有惊讶。不过,华生倒并没有从她脸上找到得意的轻蔑神情,只是从她的视线始终聚焦在曲杰脸上而没有丝毫变化这一点,判定她也许已经知情。
曲杰双脚向后收缩到重心之下,他犹豫着要不要站起来,但屁股向前挪了挪,最终却没敢起身。他又稍微向曲健云的方向挪动了下身体,眉头向上蹙起,睁大眼睛,语气恭谨但很急地问道:“董事长,这是为什么?昨天通知我过来,不是说董事会全体商讨细节吗?怎么今天变成‘放一放’了呢?”
曲健云看他的反应,不禁皱起了眉头,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但并不答他的话。
曲杰自知有些失礼了,向后缩回了身体,还微微低了头。他沉默片刻,又抬起眼睛看福坤,想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曲健云便立时打断了他:“你不用看福总。这个结果我也是刚刚告诉他的。福总现在也表示同意。”
华生注意到,曲健云讲这话的时候,福坤擦了下眼镜,那个动作也许是为了掩饰面对曲杰的尴尬。
曲杰听说福坤也已经同意,脸上的神情便有些失控了,肌肉开始出现扭曲和颤抖的迹象。他努力地咬紧牙,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和抖动的脊背,很明显在尽量克制自己的情绪。曲健云没有跟他计较,只是继续说:“今天叫你来,是想听听你的解释,你最近的想法,以及你都做了些什么事情。如果你能坦诚接受自己的失败和错误,具体业务的事情,我们可以过段时间再商量,钱的事永远是小事。而你的心思、你的能力、你的愿景,这些才是最重要的东西。如果你自己还不明白究竟是什么导致我做出这样的决定,只能说你让我很失望。”随着语言的加重,他眼睛里闪现出越来越多责怪的眼神,随着眼睑的慢慢闭合而越来越明显,再加上嘴角向下的否定意思,任谁都能看出,这老爷子是真的不高兴了。
曲杰显然被突如其来的决定打击了,他没有能力去思考具体的原因是什么。他此刻只是非常愤怒,因为他感觉到自己被戏耍了。五个人开会,除了华生不计入内,其他三个人都知道会是什么情况,这不是摆明了做局吗?尤其是福坤,早些时日刚刚说要一条战线,怎么今天就突然站在另外一边了呢?越想越气,曲杰的目光开始混乱,华生看到了原始的兽性凶光,他暗道一声不好,生怕这人闯下不可收拾的过错,连忙发声道:“对不起,董事长,我有个问题。”
曲杰被这一声短暂叫醒了理性,他抑制住身体里的冲动和混乱,压制住呼吸回头望向华生。
按理说,华生本来没有资格发言,但曲健云竟然点了头。
华生道:“我昨天收到通知,今天来向您和曲思总汇报刚猛体育融资计划的筹备详情。所以,刚才您一说‘放一放’的时候,我和曲总一样颇为意外。曲总最近为了这次融资计划过审,真的是耗费了很多心血。而且,我从曲总身上学到了很多宝贵的思路,也尽自己所能帮着整理。曲总可能是太意外了,也太在意这件事的成败了,所以还没反应过来。虽然我知道远远轮不到我来发问,不过还是希望董事长明示,真的不成也没关系,我想曲总肯定愿意配合和改进。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具体的工作可以弥补,或者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开启这项工作?”
华生把矛盾焦点转移了。虽然还不知道曲健云究竟因为什么而发威,但多夸夸曲杰总不会错。最坏的可能,是因为老马和岳非松的事情被他们知道了,真要是那样,就要看曲健云怎么表态了。无论如何,先抓住细节的问题,引导着面前这些人说话,有了更多的信息,才可能判断清楚局势,再伺机而动。
他的意思是可以接受“放一放”的决定,但还是希望先讨论这件事的细节,给曲杰一个回旋的余地。一直微笑着的曲思突然开口了:“你的确没有资格发问。董事长已经说过了的话,谁都不能再纠缠。我本来对你的印象还不错的,怎么今天这么无礼?谁给你的身份?曲杰,你的这个特别助理就这么没规矩吗?”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内容已经刺刀见红,可脸上竟然还是笑的,语气也很温柔平静。
华生一时有点恍惚,他用最快的速度仔细端详了曲思的表情,并没有发现表情里有假笑的违和之处,这真的是太让人意外了!眼睑眯合的幅度和嘴角上扬的幅度,以及露出的整洁的上牙,完美到无可挑剔,明明是特别明媚的笑容!可是,这怎么可能?
他此刻不能说话了,曲杰也已经傻在那里,曲健云、曲思和福坤很明显都是一个立场的。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融资计划被搁置呢?这件事恐怕只有曲杰自己来扛一下,才能看到后续。华生不能再发问,只希望曲杰能扛得住,别出什么岔子,这样才好暗中观察。他快速梳理自上次在曲杰办公室听说董事会批准融资计划开始,到今天为止究竟发生了什么。还有就是,赵乾的淡定又是因为什么,他前一段时间一直在忙活什么事情,会不会跟今天的结果有什么关系?
炸鸡协会内部的改朝换代和老马的凭空消失,意味着曲杰的执拗和失控。
对自己集团内部行政总监的审讯和处理,意味着对曲思战局的逐渐透明。
屡屡失败的生意和投资对曲杰造成的压力,以及他从上次用兔子做实验开始神神秘秘忙碌的事情……
华生还在一环一环冷静思考的同时,曲杰则完全愤怒了,他本来已经被华生的几句话解救回来,而且他明白了华生的意思,但曲思对华生的斥责完全打乱了他本来已经平静的心情。曲杰的眼睛里似乎有点充血,用不高的音量从声带里挤出了声音:“曲思,你不要太过分!”喘息了一下,他换成乞求的眼神望向曲健云,规规矩矩道,“爷爷,我想知道,我错在哪里了。”
曲健云挺直了身板,右手重重地拍在沙发扶手上,呼吸和表情却并没有出现大幅改变,只有怒目圆睁,但声音却深得吓人:“你混账!怎么跟你姐姐说话呢?之前炸鸡协会的事情闹得那么大,我让福坤压住了你,也没跟你计较。本来指望你通过这件事自己长点教训,明白孰轻孰重,不要再幼稚地意气用事!如果你有所收敛,专心致志地学经营、做生意,多向你姐姐学习,我这里给你的资金支持和政策倾斜,都不是问题。结果今天你当着我的面说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你居然有脸说这个话?!喀喀……”
可能是老人家太生气了,讲到最后的时候,一口气没喘匀,连声咳嗽。曲思几步上前跪在他脚边,胡噜着老人的后背和胸口,又递上茶水,神情里都是担心。曲杰看她那样子,脸上闪过明显的不屑和怨恨,只是嘴里木木地念了一句:“爷爷,你别生气,身体要紧。”
福坤见老人逐渐平息下来,便发言道:“少爷,董事长还是信任你的,虽然最近你的业务老是出状况,董事长也相信这些事是正常的风浪,也许事出有因。但听说岳非松因为你找人和他谈过话之后便不辞而别,觉得你做事太过任性,不是企业家应有的做事规矩和胸怀,所以才会生这么大的气。我也挨了批评,我也要反思,以后要多规劝。董事长,我也有责任,请您责罚!”
曲健云的气息刚刚喘匀,听福坤这么说,便又怒道:“福坤!你不要这样帮他。让他自己吃点亏,受点苦,不然怎么能成长起来。我让你过去不是当保姆擦屁股的,是想你帮助他做好事情,学习控制资源和局面的。”语气中已经冷了很多。
福坤只答了一个字:“是。”
沉重的嘱托
曲思见爷爷没事了,浅笑着站起身来,坐回自己的座位,语重心长地讲道:“弟弟,你应该听爷爷的话。你在天际大酒楼跟那个行政总监谈话,谈完人就不来上班了。这事要是传出去,在自己家的地盘私下刁难一个打工的,本来就不该,结果谈完之后人家就再也不露面,也不来上班了,家里人都找不到,还报了警,不定让外面的人怎么嚼舌根呢!做生意是我们家的正业。人不好用,换掉,市场上那么多找工作的,何必非得那么难为下属呢?你还年轻,不能总是一味地惹麻烦,多花点心思在公司里,保证别老出纰漏,今天禁掉部电影,明天查封一家网站,浪费点投资倒是小事,但这么弄下去,对我们曲家的名声影响不好,这个不太好吧?你说呢?”
她的这番话,让曲杰更加愤怒,脸上已经快绷不住了。
曲健云一直在看他神色,见他不知收敛反而更加气急败坏,便加重了语气道:“你现在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吗?你能不能长点出息,多学点有用的?你看看曲思名下的产业,再看看你的,你将来指望着靠什么过活?快30岁的人了,就这么小心眼,天天跟几个不上档次的蝼蚁较劲?”
这句话让华生非常震惊。
曲健云刚刚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他口中的“蝼蚁”指的是谁?
如果是指的岳非松,已经很让人震惊了!如果还指其他人,这老爷子恐怕……华生不敢深想。
曲健云当着曲思的面把这些话说出来,算是关起门来给曲杰上课并有特意的警示,还是仅仅因为曲杰生意上的表现而着急?看曲思的神情,现在曲健云又几乎撕破了窗户纸,华生不由得深深地担心。如果这一家子人都不拿人命当人命,只是希望曲杰不要再“不务正业”,而应该专心做生意的话,华生无论如何是想不通的。真要是这样的状况,自己面对的敌人就太可怕了。
华生马上望向了福坤,想通过他的神色进行判断。可惜,福坤的眼睛始终那样眯着,瞳孔里射出来的光也没有闪烁,脸上神色更是没有丝毫变化。福坤是从头到尾的知情人,倘若他有震惊,哪怕是坚忍的表情出现,都可以判断出曲家祖孙两人的知情状况。此刻他连视线都不变,令华生感到费解。
曲思则将身体倾向曲健云,很关心老爷子的样子,那张脸怎么看都挂着浅浅的微笑。
曲杰则被曲健云最后的当头棒喝给镇住了。他的身体一阵寒战,有十几秒钟进入失神状态,然后才缓缓抬起眼睛,用阴毒的眼神剜着曲思的脸。曲健云看他的样子,不由得一阵嫌弃,鄙夷地告诉他:“你不用看你姐姐,暂缓融资这件事不是她的建议。你要是有心就应该知道,福坤、你姐姐,他们都对你很好!”
曲思笑着深深地看了福坤一眼。福坤只是看着曲杰,没有看她。
曲杰的怨恨在减退,不解和委屈的表情写在了整张脸上,他回望福坤,两人目光一碰,曲杰才又望向曲健云,欲言又止。
曲健云又说道:“我可以告诉你,上次董事会同意给刚猛体育开A轮融资,其实就是你姐姐力主的。刚猛体育这点小生意,对我来说还不值得亲自操心。我是希望你能有出息,能对得起你爸在天之灵。”尽管曲健云努力保持着平静而冷淡的声音,但说到这里的时候还是能听出声音里的激动和轻微哽咽,“但你现在很让我失望,非常失望。你为什么就不能听话,踏踏实实地学本事呢?福总为了帮你,放弃了安逸的日子,拖着这么弱的身体耗尽心神。你搞的那些直播、游戏,都是因为有了他,才能做到从资金到技术再到流量,几乎是没成本的,你知道吗?你以为谁都能有这个条件,这么轻松就让数据起来?他做那些事情,都是手到擒来的吗?哪一件不是亲自督导,耗干心神?他身有不便,再这么打磨消耗,恐怕等不到你能独力擎天之日。”
一口气说了这么长的话,老爷子有点气短,停下调匀自己的气息。
华生一直在看几个人的反应。福坤听这些话的时候,面无表情,视若无睹,眼睛直视着自己的膝盖,不知在想些什么。曲思的视线却异常活跃,在曲健云、福坤和曲杰的脸上不停切换,偶尔也看自己一眼,嘴角微微上翘,保持着微笑的样子。只是听到“独力擎天”四个字的时候,一瞬间微微皱了皱眉,眼睑也眯合了一点。看起来,这四个字的刺激力度不小,让她非常在意,竟然停止了笑意,微微显露出不悦的神情。
曲杰则不敢看曲健云的眼睛,他低着头谁也不看,把目光闪向旁侧,右侧嘴角撇弃,一看就是不服气的样子。华生知道,曲杰憋着一肚子委屈,又不能对曲健云明说。现在再看福坤的表现,也能猜到福坤心中的忌惮。虽然曲健云终究还是偏向曲杰的,但事实的状况让他失望,而曲思则把一切都处理得很完美。
曲健云大概是太激动了,所以并没有计较曲杰的表现,继续谆谆教导道:“小杰啊!我知道你不贪钱,不好色,也不喜欢弄权,这都很难得。今天告知你融资计划‘放一放’,跟别人没有关系,是我的主意。你姐昨天还在劝我,让我再给你机会。”他看了曲思一眼,曲思却在看曲杰,不知道有没有注意到老爷子的目光,曲健云继续道,“我也可以明确告诉你,你不要做无谓的瞎抱怨。业务上有挫折,很正常。你有这么好的条件,放开手脚去尝试,可以不计成本地试错,关键就是你自己要变得强大,禁得起折腾。等我百年之后,没有人能帮得了你。”这句话一说完,曲思脸上的笑容便消失了。
曲健云又说:“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从上次炸鸡协会的事开始,我就听到外面有风言风语,说是你不专心做生意,总想着在私底下干点什么教训人的事情。我跟你讲,不管你因为什么,那些事都不值得。天底下那么多垃圾浑蛋,你一个人管得过来吗?多挣点钱,多开点公司,多给那些人发工资,多让他们结婚生子读书工作,这个社会才能变得更好!你就算浑身是铁,能打几根钉子?所以,不要再做那些无聊的事情了,好好地收收心思,把自己的业务调理调理。要都弄成你的保健品公司那样,我看谁也难为不了你!这次刚猛体育的事情,算是给你一点惩戒。另外,不要再做出为难岳非松这种事情!你堂堂的曲家儿孙,跟一个打工的过不去,说出去丢人!反思一段时间吧,你要是想重新开融资,想明白了再来找我。”
曲杰把手埋在双腿底下,坐在沙发上深深地弯下躯干,就像给曲健云鞠了一躬。他的后背一直在颤抖,口中低低地应道:“谢谢爷爷!”
曲健云喝了一口茶,最后讲道:“华生嘛,你的融资计划做得不错,我让曲思看过了,她也夸你能干。但这次叫你来,不是为了让你汇报这件事。福总跟我讲,你因为帮着曲杰处理炸鸡协会的事情,吃了不少苦,但在那个岳非松的事情上,却做错了,帮了倒忙。你认同吗?”
华生赶忙毕恭毕敬地低头,口中称“是”。他知道,自己根本就不能辩解。
曲健云脸色潮红,也许是疲劳导致,讲话的时候气息弱了很多:“今天本是家务事,但我特意叫你来,是为了嘱咐两句。曲杰本来是个好孩子,也是我曲家唯一的男孩了,我的心情不消多说你也能懂。你很聪明,懂人心,懂道理,业务上又能干,很像福总年轻的时候。坦诚地讲,我欣赏你。但好刀可以用来伤敌,用错了也可能划破手。我说话,你听清楚——第一,希望你好好帮着曲杰做些正经事,替他分忧的同时也管着他,不要让他随心随性地胡来;第二,帮他看看他身边的人,提防点坏人,这孩子简单、耿直,分不清那么多好人坏人。做好这两件事,我保证你可以经济自由,甚至在一定范围内随心所欲。你自己的事情什么也不用操心,亿通集团管你到老,甚至将来你的儿子女儿,也可以一直让他们生活无忧。”
面对这么大的承诺,华生却听得句句惊心,越发摸不透对面这个老人的心思究竟有多深。他到底是指的什么事情,为什么就一点明确的信息都没露出来呢?这些话看似轻描淡写,表情也安静慈祥,却觉得周身四处锋刃暗藏。如果这老爷子自始至终深藏其中,动用自己手里的力量来暗中干预的话,曲杰所做的那些事情就会变得更加隐秘,难以勘查。
华生看不透,想不透,甚至不敢深想。
气急败坏
曲健云又说:“但是,想必你也知道,有些决定做了,就代表着取舍。取一瓢沧海之水,舍一拢阡陌纵横。我知道对普通人来讲,陪着曲杰这样的孩子不是件容易事,毕竟担的风险比在普通公司里要大得多。你是什么样的人,你做了什么样的事,我已经都知道了,所以我才让你今天也过来。福总对你的评价很高,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你说呢?”
这就是老江湖的厉害之处了。先是表达非常信任甚至委以重任,再不动声色地把威胁表达出来,紧跟着就要你表态!没脑子的人走到这里,根本没的选,都会立刻表达对这份信任的感激和忠诚。
华生不想表现得那么菜,他更在意曲杰的感受,因为那种唯唯诺诺的回应也许会让曲杰感受到不舒服。就像家长小时候常说的,“你的成绩好,多帮帮我们家小杰,让他也考个好分数”,会把被夸奖的人变成特别令人生厌的角色。如果曲杰对自己心生芥蒂,认为自己也是曲健云委托来帮助他的人,后面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意料不到的麻烦。
他略一思索,便应道:“董事长您的意思,我懂。曲总本身极为聪明,勤勉努力您也是知道的。性格上疾恶如仇无可厚非,从发展心理学的角度来讲,年轻的时候身体条件好,容易兴奋、容易冲动,做点任性的事在所难免。”讲后半句话的时候,他在观察曲健云和曲思的反应,发现曲健云略微皱了皱眉表示不解,曲思却没有表情变化,笑得还是那么稳定大方,便心中有数,继续道,“此刻您重托于我,我的确特别忐忑,毕竟我也是个年轻人。对于我不擅长的事情,我只会相信曲总的能力和判断,我会尽我所能协助曲总做好事情。在我专长之内的,义不容辞。”
这番话说得含糊,不同的人听来感受不同。曲健云的年龄和阅历,听得进这些模糊的话,因为他能容得下话里的那些变化和不确定性。曲杰听得用心,知道华生强调的是对自己的唯命是从,心里一阵受用。福坤却听出了另外一个意思,而那恰好是他关心的点。
只有曲思轻轻一笑,她觉得华生这些话不免油滑,便揶揄道:“小兄弟真会说话,的确聪明。”
曲健云抬起眼睛,谁也没看,只望向斜上方,眼神渐渐空了起来,他叹了口气道:“我今年77岁了,每天还是要操心这么多事,想必是上天对我的惩罚。小杰啊!你好好的,争口气,让我省点心,我就很知足了。别的事情你不需要担心,只要你自己过硬,我都会替你安排好,不会有大问题。你要学会承担,承担就是咬着牙也要担下来,不能只凭兴趣,更不能任性。再加上有曲思帮你,福坤和华生帮你,我希望能早点松口气。真退下来,我每天想睡就睡,该醒就醒,能去海边晒晒太阳、散散步,多高兴。我的时间不多了,你要紧张起来。小时候我老这么骂你,你不懂,现在你快30岁了,应该能懂了。你自己感兴趣的那些事,不必急在这两年,对吗?”说完,一双老眼一改往日的清澈和犀利,看向曲杰的时候竟然模糊起来。
曲杰从没见过爷爷这个样子,无暇品咂曲健云话里的深意,只讪讪地点头。
华生看到福坤的眼角有些湿润,曲思的笑容里则第一次出现了违和的痕迹,那是非常生硬的强颜欢笑。
一众人出来后,小九儿第一个迎了上来,见曲杰脸色虽然不好但并无大碍,便放心地跟在他身后。赵乾也迎上来,正看见曲思快步走出,目不斜视地率先乘电梯下去了。赵乾忙再按电梯,待三人走进站定后,正要关门,福坤摇着轮椅过来,曲杰用手按住电梯的开门键不让门关闭,看着福坤的眼睛。福坤说:“少爷,你一定要好好斟酌董事长刚刚的话,不要一味地生气。刚刚董事长说的事情,您有取舍了告诉我一声。”曲杰的手指开始密集地点击那个按钮,显得极不耐烦,但他还在听,福坤继续说,“那个人,既然已经坐过了牢,我们还要不要继续,你再想想,孰轻孰重,慎重决定。我等你的电话。”说完这句话,脸上显现出一丝倦意,视线低垂,眼中的光芒也弱了下去。
电梯门彻底关上了,曲杰这才长长出了口气,闭上眼睛沉默不语,拳头攥得紧紧的,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能感觉出他不高兴,身体里隐藏着随时可能爆发的能量。
一上车,曲杰立刻脱掉裤子,把纸尿裤撕掉甩在垃圾桶里,一脸阴沉。他目光死死地盯着前面,一路上没有说话。赵乾也没有说话,只是专心开车。华生并不能确定赵乾是否对今天的谈话感兴趣,但他的确没有询问,也没有关切的眼神。
曲杰看着路上密密麻麻的车流,眼里的耐心逐渐被燃尽,兽性又开始闪烁。红灯刚熄绿灯才亮的时候,有一辆单人骑的电动车从车子的左前方突然猛地向右转,划过曲杰的车头,吓得赵乾赶忙刹车,险些撞到那人。曲杰一声低吼,从座位上跃起,一巴掌拍在赵乾座椅的头枕上,大声骂道:“刹你妈的车啊?这种垃圾为什么不撞死他?冲上去撞死他!”华生赶忙拦住他,小九儿也从后面抱住他的身体,赵乾一声也没吭,继续稳稳起步,向着公司驶去。
曲杰不停地在后座上骂,用脚踢赵乾的驾驶座位,命令他撞向那些随意变道的汽车和穿插溜缝儿的自行车。小九儿紧紧抱着他,华生一路没有说话,赵乾沉默地开车。
车开到公司,小九儿紧跟曲杰,华生居中,赵乾断后,面色阴沉地大步往办公室走去。一些员工见到怒气冲冲的曲杰都提早低头退让,以免惹到这个冲动的魔鬼。一进屋,曲杰便急火火地想要从笼子里揪出一只兔子。华生用了很大力气按住曲杰的手腕,无惧他凶狠的目光,阻止了他挑选兔子的动作,直接问道:“曲总,今天董事长的话您怎么想?我需要知道全情。”
曲杰甩开他的手,大声吼道:“老头子什么意思你不是挺明白的吗?”继续抓那只兔子。
华生一把把他的手拉回,提醒他道:“我知道你有气,但光拿兔子撒气有什么用?”
拉的动作本就激怒了曲杰,这句话更是让他怒不可遏,他伸出手来猛地抽向华生,一巴掌打在他脸上,怒吼道:“你他妈真以为自己是谁啊!敢这样跟我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