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语:
福叔,你说我到底够不够聪明?我们设计的这个作案和操控舆论的过程,是不是很完美?一切都达到了我们想要的结果。但是,为什么我还是这么倒霉?为什么我不想惹事,却总被这些没完没了的事情往下拖?
By曲杰
乌合之众的狂欢
贺平的案子果然炸翻了网络!
曲杰设计的作案节奏非常之巧妙。
他先是让小九儿在公交车上尾随贺平,并精准控制好时间,让小九儿砍杀他与急救车“接走”他无缝对接。然后,益阳区分局一接到报警就立刻赶往案发现场,却惊奇地从目击者口中得知受害人已经被急救车救走了。等到分局刑警查到停在急救中心的那辆车时,却发现那辆车似乎从来没有被动过,不但车上没有任何血迹和使用过的痕迹,就连轮胎都是最近几天冲洗过的,几乎没有沾染任何泥尘。可是,根据传达室的停车场进出记录,明明拍到了这辆车出去又回来过。
就在警方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曲杰他们已经把人拉到郊外完成了惩戒,并把那辆换回牌照的同款急救车焚烧成了残骸。
福坤按照计划,在案发之后不久就先放出了贺平在公交车上被狂砍17刀的监控录像,立刻引发一波声势浩大的网络舆论。作案人手法太过高调,光天化日之下明目张胆地砍人,画面血腥残忍。更让网民震惊的是,那个拿刀砍人的凶手居然是一个初中生模样的孩子,这种反差让很多意见领袖展开了深度探讨,包括应试教育和素质教育究竟哪一个对健全人格的影响更大,网络游戏中的暴力色情场景对青少年模仿行为的恶劣影响。
当地警方被这一轮视频发布和舆论狂潮搞得非常尴尬,因为视频在他们远远来不及响应的时候就已经被分布式提交,且提交的IP地址来自全球各地,发布频率也是随机的,毫无规律可查。即使各大网络平台配合警方删除或屏蔽,也总是能有新的视频源在全网流出。
益阳区警方一边仔细核查急救中心内急救车的勘验结果,一边调取案发地点周围的监控录像,一边还要应付网络上的舆情。他们手忙脚乱地忙乎到第二天,才发现急救车的牌照被调包过,因为在停车场的那辆急救车上发现了牌照螺丝有新鲜拧动的痕迹。
尽管在华生看来,福坤的操作手法比较常见,但这种震**套路对于那些着急要表达情绪和意见的网民来讲,这种节奏却非常高明。
福坤跟踪着益阳区警方的节奏,在他们刚刚宣布案情有重大发现的同时,便把贺平当年行凶砍杀儿童的录像同步放出。这一下不要紧,之前所有批评和抱怨青少年暴力行凶和警方侦办不力的导向,瞬间被炸得满脸乌黑。网络上立即爆发了新一轮的争论**,各路言论者的面红耳赤状跃然屏上。网民除了对死者贺平当年所犯恶劣罪行的怒斥批判,也没忘记对昨天还雄赳赳、气昂昂进行各种批判的意见领袖进行无尽的嘲讽和唾弃。有好事的网友还制作了两组录像的比对播放,大家对那校服少年复刻贺平行凶的做法大为关注。
贺平的尸体被媒体曝光,那辆作案用的急救车成了没有丝毫意义的废物,网络上汹涌如潮般的争吵,最终结论统一指向“恶有恶报”的多重重压,让益阳区警方不得不向市局刑警支队汇报,市局当即列为重大案件,由市局支队亲自牵头,组织加强侦破力量。
贺平的被“惩戒”,自然也就有人想到了前面几起未侦破的“惩戒”案件,也就引发了对作案少年动机的猜测。一时之间,那个神秘的“正义使者”再度归来,惩戒那些本来应该伏法的恶人是合理行为的观点,渐渐出现在很多讨论帖之下。不过,更让大众在意的,显然是校服少年砍得多凶以及被打脸的空谈意见领袖有多傻,就连贺平当年砍杀小学生的凶残手法以及这次复刻,都不能算是大众最感兴趣的话题。
李支的压力非常大,因为这次的尸体惨状又是先见诸媒体和网络,当法医的结论放置在李支的桌子上时,像死者身中多少刀、死状有多惨等信息,已经被网民讨论了一轮。
当然,死者口中的填充物残迹成分鉴定,颈部和胸口四个特殊伤口的鉴定,网民们是不知道的。让李支头疼的是,车上和犯罪现场附近,没有任何有价值的指纹、足迹、毛发,微量鉴定也没有发现有价值的线索。除了那辆被烧毁的急救车残骸,凶案发生之前的监控也没有,因为刚好负责那个路段的崭新摄像头失灵,没有拍到数据。当地交管部门倒是报修了,只是售后维修还没到位的时候,案件就已经发生了。所以,案发过程之前的情况无从知晓,只能找目击者进行走访调查。在案发过程中,那个校服男生自始至终并未露出完整面部,也和公交车内的摄像头完美错过。案发后,警方逐一细致地在方圆两公里内的监控录像中寻找具有相似特征的男生,未果。急救车行驶到郊外之后,就更加没有了监控的踪迹。那些随机分布在全球各地的IP地址显然只是一只只傀儡“肉鸡”。这一切反馈回来的结果都让警队很崩溃,支队又陷入了久违的僵局。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华生久久不能忘却贺平最后的那副嘴脸,他也不能理解,这样的人为什么在巨大的生理痛苦和濒临死亡的恐惧面前还是不肯悔改。难道他们仅仅是因为懂的道理少,过于自私吗?为了几百块钱去杀害一个无辜的孩子,自己能捞到什么好处?在窒息和疼痛的双重压力下,仍然仇恨地叫嚣和谩骂,难道他们真的不认为自己做了错事,真的不害怕自己会死吗?
他更加不能忘怀曲杰执自己的手把最后那根塑料管从贺平身体上拔出的感受。那一刻,他并没有犯罪的恐惧感,也没有罪恶感,有的只是解恨,甚至还有点兴奋。从他内心深处的价值观来判断,贺平这样的人对于社会而言的确毫无价值,尽管法律赋予他平等的生存权利,但他自己都不珍惜,旁人又为什么要替他惋惜呢?
华生心中对自己的这些感受非常不安,他不希望自己变成坏人,也不相信自己真的就变成了一个敢于残忍杀人而不知悔改的坏人。他反复确认过,自己没有杀人,真正杀人的是曲杰。但这个看似“坚定”的结论也让他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他斟酌了很久,最后还是在自己的自媒体视频节目里讲道:“不知道最近发生的那起公交车砍人案件大家是否关注,这个事情告诉我们,功夫再高也怕菜刀。而且,还有一点值得我们所有习武之人思考,那就是自己的武功到底用在什么地方。一开始看到学生砍老头,我们都很惊讶,也很愤怒:为什么现在的学生都变成这么残忍的坏孩子了?但随后,老头当年砍学生的视频被曝出,就让很多人无所适从,不知道该同情谁,或者该批评谁。就像我们知道的,国外某些著名的格斗运动员,的确有打架、吸毒的劣迹,即使他们已经功成名就,已经不缺钱、衣食无忧,但仍然会沾染这些恶习,做出那些让培养他们的教练和热爱他们的粉丝所不齿的事情。我们究竟为什么要训练格斗技术,仅仅是为了打架能打赢吗?还是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加完美,又或只是为了一时的痛快?有观点的朋友,请在本帖下评论留言。”
戴猛看到这则留言的时候,可以明确知道这起案件又是少爷所为,但又一次没有获得证据。他更加困惑的是,华生这段话里其他内容又指的是什么意思?
有些变化,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贺平案件的喧嚣很快被另外一个国内知名富商凑齐一线大牌演员拍的动作片给冲得烟消云散。人们尽管多在调侃、多在骂,但仍然让这部120分钟长的影片播放量轻松过亿。谁也不会再去讨论前几天有人砍人的事情。网民们的记忆大概只有一周,甚至最“high”的网民盼着每天都能有新的爆点出现。无论什么情况,在他们的认知中,都会被一句“嗨!那不是太常见了吗?”而无情地抛弃掉。
果然,即使是这部土豪大片的影响力,没过一周,也被新的事件冲散了,而且这次的冲击,是一层一层地来,源源不绝,暗流汹涌。
先是一批中牟省的商界大佬突然闹起了眼病,情况十分诡异。
中牟省是富庶和发达的省份。可是短短十几天的工夫,全省几十个身家数亿的老板毫无任何征兆地出现了双眼或者单眼视力丧失的状况,一下子让中牟省的上空阴云密布。更加诡异的是,有传言说,他们都被诊断为“非动脉性前部缺血性视神经病变”,这么整齐的成批确诊,让他们开始怀疑自己被人动了手脚,甚至遭遇了集体投毒。这可是天大的事情,因为这些巨商的社会关系极其复杂,牵扯到社会从高到低很多层面,也牵扯了很多的人。他们究竟为什么会像商量好了似的集体犯病,被各个圈子传来传去,慢慢地也变成了互联网上的热点话题。有了网民的参与,整件事情和牵连出来的一些传说,就变得丰富多彩起来。
当然,在他们这些富商的小圈子里,当事人和家人,以及一些核心人物之间也在不断地努力猜测。一来二去,网上就有人提出疑点,怀疑到了在中牟省非常流行的保健品“天罡强肾散”上,说是因为遍布全省的富商巨贾,唯一的共通点就是都服用过这款功效非凡的流行保健品。
不过,这款神药至少已经流行了两三年,不但在中牟省,在全国范围内都是知名保健品,过去几年的效果和口碑都很好,各级电视、报纸、杂志、网络上也随处可见它的广告。正如其说明书中所说,该方源自汉代宫廷秘方,精选36味养元气、通血脉、固本培元、蓄积罡气的中草药,经过七七四十九道现代工艺提纯淬炼,方得成药,价格虽然奇贵,但药效的确明显。这些挥金如土的人根本不在乎那么点钱,只要吃了之后能大展神威,又没有什么副作用,便都整箱整箱地买,按照方中所嘱稳稳地来积蓄并施展自己的“先天罡气”。怎么中牟省这几十个人就突然集体失明了呢?
塌方和崩溃
在中牟省的集体失明怪案发生和引发讨论的同时,陆陆续续在其他地区也出现了类似的现象,很多有钱的商人、艺术家、明星、金融精英,集中爆发式地出现了各种奇怪的症状,有的是和中牟省相似的视力丧失,有的是突发性头疼,还有的是肠胃消化不良。这些层出不穷的群体性异常病症,尤其还是一帮有钱、有地位的人出现异常病症,让“天罡强肾散”遭到越来越多的怀疑和指责。这些负面评价和猜测流传了一段时间,因为传播渠道也仅限于网络上的各种八卦,却也未见有什么官方调查结果出现。
直接导致事态塌方的,是一个“降魔神”的“授杖”仪式出了意外。
有个骗子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个据说有神通的“上代降魔神”,硬要给自己做一场非常隆重的“授杖”仪式,并全程进行直播。他的算盘打得很精,这个新时代传播手段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便可以让很多人相信这世界上又出现了一个所谓的“降魔神”,否则的话,一个骗子哪里敢这么大张旗鼓地造声势呢?
但是,偏偏就在直播过程接近结束的时候,接受“权杖”的那个骗子突然心脏病发作,手底下人赶忙给吃了硝酸甘油以图保命。没想到,这药一吃下去,那个骗子竟然短时间之内就死了。慌得所有参加仪式的人都乱作一团,那几个原本准备接受新“降魔神”加持开光的女弟子,也都惊慌失措。
这么大的事故引得有人报警,观看了直播过程的几十万人又迅速炸开了一轮强大的涟漪,各种猜测和讨论直到法医公布验尸结果,才有了第一阶段的结论——那个骗子在仪式开始之前一个小时左右服用过“天罡强肾散”,而过度的兴奋和疲劳意外引起心脏病突发后,助手给他服用的硝酸甘油引起血压骤降,人就再也没救回来。但这个尸检结果立刻就让懂行的人破解了——硝酸甘油和西地那非共同服用,就会引发血压骤降。
顺理成章地,那个倒霉鬼服用过的“天罡强肾散”也被警方进行了检验,结果发现,这个假“降魔神”在仪式之前服用的“天罡强肾散”单位剂量中含有过量西地那非,也就是说,警方在这款号称汉代秘方的中医药保健品中查出了过量“伟哥”的有效成分。
“天罡强肾散”,正是曲杰的保健品公司生产的爆款保健药品,光是去年一年创造的纯利润就超过20个亿。“天罡强肾散”被查出西地那非的消息一经爆出,瞬间点燃了互联网核爆一般的舆论狂潮,连同意外死亡的骗子,再加上前期长时间酝酿发酵的种种富商发生的诡异事故,让这个话题引发了空前关注!很多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人呐喊自己被骗了,认为这种给中药保健品里悄悄添加西药有效成分的做法非常无耻!而奇怪的是,这个话题又引发了两拨人的无休止争论:一拨人认为这是对中医药的冒犯,如果不添加这些西药的成分,必定不会出事;另外一拨人则认为,如果不添加这些西药的有效成分,那些所谓的汉代古方根本就是骗人的垃圾,毫无效果。一桩由个案引发的意外事件,短时间之内上升为中药和西药的文化争辩。
曲杰接到爷爷电话的时候,华生就在他旁边,听得到曲健云严厉地在电话里呵斥曲杰,声音大得吓人,华生也听得出,曲杰说话的声音都在发颤。曲杰向爷爷乞求信任并解释说,自己的确在药品中添加了西地那非,什么36味中草药只是借古中医的名胡乱编制了一副药方,所有功效其实全都依赖每份“天罡强肾散”中的50毫克西地那非。但是,自己的剂量是经过严格计算的安全值,绝不可能像检验结果说的那样超过安全摄入量的5倍,而前两年火爆的销售效果和零事故就是最有力的证明。但曲健云根本就没有允许他把话说完,曲杰挂电话的时候,脸色发白,全身止不住地打战,裤子已经被不知何时涌出的**自上而下浸湿了。
小九儿见他开始变得面色狰狞、全身发抖,赶忙给他拿了药和矿泉水,又搀住他吃下药,才扶着他坐到沙发上,手脚利落地帮他换裤子。华生看曲杰的样子,知道这一次巨大的打击让他进入了濒临崩溃的状态,也感觉到事态的严重。他赶忙劝慰道:“曲总,你先不要着急,我们赶紧把福总叫来,跟他商量对策。我相信你,肯定是有人陷害你!如果是这样,问题一定出在你的保健品公司内部,当务之急是要把它查出来!”华生之所以相信曲杰不会自寻死路地添加过量药物,道理很简单——那样对他一点好处都没有。有了前面岳非松的事情,华生第一时间能想到的可能性就是曲思暗中用了狠招,想一刀致命。
曲杰吃过药之后,情绪逐渐恢复正常,人也冷静了下来,剩下的就是对曲思不可遏制的愤怒。他让福坤赶紧过来,而在要不要叫赵乾的问题上,却先征求了华生的意见。华生摇摇头,只说道:“现在还用不到赵总,叫他来可能更麻烦。”曲杰目光闪动,明白了华生没有说出来的意思。
福坤还没到,市局刑警支队的电话却先打进来了。电话里对方语气虽然很客气,却听得出要求不容拒绝,他们要请曲杰去支队配合调查,了解一下“天罡强肾散”的问题,毕竟这款药引起了死亡事故,还在检验结果中确认添加了说明书中没有声明的药物成分。
曲杰刚刚平复的情绪被这电话一激,又瞬间涌出。他的眼神一下子变得阴毒起来,胸口起伏得越来越厉害,喉咙间开始出现低沉而反复的**呼吸,似乎刚刚吃过的药已经变得没有丝毫作用。
华生立刻抓紧他的手,非常理智地安慰曲杰道:“第一,我们先等福总来商量。第二,警察那边定性是‘事故’,现在还不是案件,你不用多想,更不必着急。第三,既然是打电话来而不是书面通知,说明警察那边也不是按照正式流程来工作。对方这么客气,应该只是非正式的约谈。放松,不要紧张,不要盲目树敌,不要思维失控。在这件事情里,你千真万确也只是受害者。”华生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些话,但他看到自己的话让曲杰慢慢安静下来,极度愤怒的精神状态也变得稳定下来,不禁松了一口气。
曲杰用双手握紧华生的一只手,认真地看着华生,眼睛里流动着信任和感激。随后,他恨恨地说道:“我不是怕警察,我是恨,恨曲思那个女人,竟然敢这么过分地捅我一刀。哼哼!这些麻烦,都会算在她头上!”无论如何,光是舆论的压力和爷爷的暴怒就已经够曲杰难受了,警方的“邀请”又让他产生了巨大的压力。华生知道他说“不怕”是假的,无论是那双用尽全力的手,还是咬紧的牙关,以及拼命抑制住的呼吸,都不是纯粹的愤怒表现,里面还有大量的恐惧。华生完全能够理解曲杰的感受,也从心底里可怜他。因为,这一次的风浪袭来,曲杰不可能再获得爷爷的帮助和护佑,甚至可能会失去所有来自爷爷方面的支持。
福坤很快就到了,在听说公安局要曲杰过去配合调查之后,立时皱紧了眉头,他想都没想,脱口而出道:“不能去!”
曲杰反倒被他激起了不服气,脖子一梗反驳道:“我又没有做错事,为什么要躲着他们?”说这话的时候,太阳穴两边的血管竟然凸起,怦怦直跳。华生这时候已经完全理解,为什么曲杰经常会情绪突然失控了。
曲杰话音刚落,福坤和华生两人异口同声抢道:“不可以!”
他们两个的“不可以”,其实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意思。福坤比较直接,说的就是不允许曲杰去公安局“配合调查”,华生的意思则是让曲杰不要在福坤面前这么任性。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在电光石火的眼神交汇之后达成一致,福坤先说道:“少爷,你要仔细思量一下。‘天罡强肾散’的事情,就算要找你调查也不应该是现在。警方应该先去厂子里取证,证明是批量生产的配方出了问题,才能找人担责任。再说,你只是投资人,不是实际管理者和经营者,差了这么多层,公安为什么现在就要直接找到你?很明显,这个侦查手续有问题。”说完这些话,他的双眉依旧紧皱,眼睛开始盯住华生看,目光中跳跃着火焰,时燃时熄。那目光是经典的复合情绪,里面有怀疑、有愤怒、有担心,但还有很多期待。华生知道,即便是福坤,也被这一连串的事情搞得措手不及,他的思路已经乱了,虽然依旧不能完全信任自己,但他现在惶惶的心态里,真的多了很多对自己的期待和依赖。
华生此刻,却正游走在佛与魔的边界线上,他正在犹豫,正在痛苦地挣扎。曲杰之前所犯下的那些杀人案件,毫无疑问应该接受法律的惩罚,但眼下这个事情,华生却明确知道,并非曲杰所愿,他完全是受害者。如果利用这个机会把曲杰送到警方手里,华生觉得不公平。
华生的天人交战
刚才,华生在听说市局刑警支队来电话的那一刻,心脏狂跳得几乎出腔。
这是他这么长时间以来看到的第一缕光明。那一刻,他真的激动得希望促成此事,带着曲杰回到自己久违的地方,跟伙伴们一起巧妙切入,势如破竹地拿下这个犯罪团伙。
但那一点点光明维系了不到一分钟,华生便又沮丧地冷静了下来。因为他完全没有办法想清楚,如果曲杰真的去了刑警支队会是一个什么场面。直到今天,自己花了这么大的代价,仍然颗粒无收,除了自己的耳闻目睹,没有丝毫有效的证据能够提交给警方证明曲杰和他的团伙犯罪。更何况自己也参与到数起案件之中,就算是自己拼尽全力提供口供,也未必会有理想的结果。
这一切都说明,现在时机还没有成熟。
更深的一个问题,华生根本不敢去碰。他一直打断自己去触碰这个问题的思路,那就是——真的要把曲杰犯罪的事实证据交给公安吗?华生每次一想到这个问题,都会非常坚决且武断地告诉自己,必须这样做,只能这样做,没有其他选择,不允许自己想第二种可能性。他真的也没敢认真去想这个问题。
福坤的提问打断了华生的思路。
福坤问他:“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华生这才回过神来,命令自己快速厘清思路。他本能地把思考“去或不去”以及“去了之后会发生什么”先抛在脑后,而是意识到应该有更重要的问题。
一瞬间万般闪念,华生对福坤和曲杰两人说:“曲总,福总,我想当务之急必须先解决以下问题:药为什么会出问题,有多少药出了问题,这些药接下来还会闯出什么祸,必须立即止损。在去警察局之前,我们自己一定要心里先有数。”
华生抛掉了杂念,他尊重了自己最真实的想法,并坦诚地和盘托出。
当务之急,应该先还原这么大的乱子背后究竟是什么状况,如果不清不楚地决定了“去”或者“不去”,即便真的到了支队,华生依然觉得心里极度不踏实。支队那边会怎么处理,华生完全没有想法,就目前的情况来判断,支队不可能有什么极其过硬的证据来证明曲杰犯过罪,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自己的想法过于冒进,不但可能会无功而返、打草惊蛇,还可能导致自己处于危险中。另一种可能性,如果支队真的就是请曲杰去聊聊,然后再礼貌地送回来,反倒会让狂傲的曲杰认为自己“开了眼界”,觉得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可能会刺激得这位少爷从此更加骄纵,让后面的行事变得更加疯狂。
更麻烦的问题是,华生只能放在内心深处不想触碰,也不愿意承认。他真的不希望曲杰去和那些自己的老相识接触,因为他知道那些人有多厉害。毕竟现在和以往不同,曲杰已经被认为是一系列案件的嫌疑人了,不似从前警方在未知嫌疑人的情况下只能做些抽丝剥茧、顺藤摸瓜的间接工作。一旦这个最大的“瓜”已经坐在支队里,那曲杰面临的就是一个全方位立体无死角的审视了。这种透彻的审视对后续的发展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完全超出了华生的掌控。
所以,他没有办法直接说“去”还是“不去”。而且华生还很确定,这个决定也不是他一个人就可以做的。
福坤被华生的话提醒之后,眼中闪过一丝敬佩。他太着急了,面对着警察的邀请,他失去了往日的淡定。华生今天的表现,让他不但认同和佩服,还有点感激。在这个最艰难的时刻,自己一直怀疑的人给出了更加合理的建议,这是他没有想到的。他深深地看了华生一眼,对曲杰说:“华生说得对。我去查药厂监控、原料库管、物流分发,还有……”他沉吟了一下,继续道,“曲思和药厂里最近通信比较多的人。”
曲杰两只眼睛有点发红,眉毛皱得紧紧的,眼睛周围的肌肉也收紧在一起。他的恨意从整个身上散发出来,给福坤补充道:“配方是我亲自定的,知道的人就那么几个,能领用西地那非的人就更少。每次领用西地那非都是保密的流程,能有权限在生产线上动手脚的人不超过四个人。这件事是最近才出的事,你按照时间倒序查找,不难把这王八蛋挖出来。”说到最后,目光中几乎喷出了火。
他每说一句,福坤就点一下头,一个排查方案已经在他的头脑中生成。他嘱咐道:“少爷,公安局那边,你还是先不要去,等我查清楚之后,我们再商量对策。搪塞的理由,可以随便找一个,他们没有权力硬要求。”
曲杰却说:“不,你去查你的,我倒是想先去看看,看看这帮警察究竟有什么意图,会怎么跟我聊。我还没见过警察怎么办案呢!”
福坤仍是不同意,视线投向华生,看他怎么说。华生心里此刻已经想得通透,便笃定地看着福坤说:“如果福总去查,内部的问题断然能够很快清楚。这样的话,我同意曲总的意见,倒是真的可以先去看看。”
福坤当即睁大了眼睛,话语停在一半:“你!”目光在华生的脸上游移不定,想要看穿这个摸不透的年轻人究竟在想什么。
曲杰显然很感兴趣,微笑着看着他,吩咐道:“说说看。”
华生就是要让福坤对这件事情着急,要控制他和曲杰两人之间的心理平衡。华生稳稳地娓娓道来:“警方现在的借口是‘天罡强肾散’,只凭这件事他们对曲总什么也做不了,因为曲总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那么无论说什么,都是最为真实的表现。那些警察有的很老到,你心里有事藏着,他们总能看得出来。所以,真要等到福总什么都查清楚了,尤其是找到了罪魁祸首,或者落实了曲思这样做的原因,曲总再过去,有可能让局面变得更复杂。现在去,一张白纸面对警察,顺便摸摸他们的套路和动机,再积极表态愿意配合调查,怎么样都不会吃亏减分。”
福坤直接问:“如果只是‘天罡强肾散’这件事,你说得对。但如果警察以这个为借口,问少爷前面的那些事呢?怎么可以让少爷主动送上门去置身险境?”
华生笑了,看着福坤反问道:“前面的什么事情?”然后他模拟着少爷曾经玩世不恭的语气说道,“他们真要敢问,‘不知道,没听说过’,或者直接反问对方究竟调查什么案件,用的是什么手续,需不需要叫律师。警察如果真的这么愚蠢,我倒是要看看到时候究竟是谁会落下风。”
听完华生的这些话,福坤神色很复杂,他暗暗咬起了牙,瞳孔中冒出阴冷的光芒,并没有说话,心中却对华生这段无可挑剔的话起了警惕。这么多事情突然压在一起,福坤不由自主地收紧了心,想着心里那件思量已久的事情。他暗道:“张华生,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你要是敢有些许异心和造次,就别怨我心狠了。一切结果,都是你咎由自取。”
曲杰却笑了,直接下了命令:“华生陪我一起去。福叔,你那边尽快查,我回来后咱们再商量怎么收拾这个内鬼。”他脸上虽然在笑,也笑得真诚,只是那笑容没有几秒钟便消失在那张充满怨念的脸上。药厂出事,爷爷的暴怒,再加上警方的电话,层层重压几乎击垮了这个委屈的年轻人。
华生暗自叹息,心里收得紧紧的。
福坤终究是不放心的,他见少爷已经做了决定,只好叮嘱小九儿一定要保护好少爷。小九儿一直在认真听他们三个人的对话,现在见福坤的神情,又听他这样说,非常认真地点点头,抿起嘴唇来冲他笑笑,让他放心。福坤也笑笑,但那笑容有些不自在,因为他也知道,在当前这个节骨眼,如果警察真的要借机做出些什么行动,小九儿根本就起不了什么作用,就算是赵乾也起不了什么作用。一旦曲杰到了刑警支队的地盘,在警察那边真能起到些作用的,也只能是华生了。但他始终担心……想到这个死结,他更加怨恨曲思用出这么阴狠的招数造成了今天的局面。
当天晚上,福坤便开始仔细查找数据库里的任何一点可疑之处,他要尽快挖出究竟是谁犯下了这么大的罪过。对于当前董事长的震怒,曲思的暗中黑手以及曲杰独自去面见那些警察,福坤平静的心真实感受到了心烦意乱,让他久久无法安心入睡。肖依的手机定位显示,她还在家里。福坤盯着那个闪烁的信号,眉头深深地锁紧。
同样是那天夜里,华生也是彻夜未眠。他在即将入睡的模糊状态中,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那就是支队让曲杰去配合调查,会不会有什么特定的意图。从那之后,他便睡意全无,一直反复思考着种种可能性。他总觉得,就算刑警支队他们没有特殊的动机,自己是不是也应该利用这个宝贵的机会,和久违的李支、任支,甚至一同参与办案的戴猛,有一个绝对安全的空间和时间,用一个极为合理的借口,进行充分的信息互换呢?
警察的询问
次日,赵乾负责开车,曲杰带着华生和小九儿,还有福坤要求随行的一名律师,按照约定好的时间来到刑警支队。
接待他们的人华生没有见过,并不熟悉,这倒让华生松了一口气。因为在华生反复模拟的见面过程中,一开始如果遇到李支、任支,哪怕是小孙警官,都会让局面变得复杂。即使自己刻意做到行云流水,那些老熟人的表现也不知道是不是会引起曲杰的敏感和怀疑。
现在,第一次可以放轻松了。太长时间没到这个地方来了,太久没见到这些自己熟悉的建筑物和制服了。华生甚至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板,深深地吸了一口干净到毫无杂质和压力的空气,眼睛中闪出星星点点骄傲的光。但他立即意识到自己的本能反应有所偏颇,就赶忙收敛了精神,命令自己要有一颗防范和保护曲杰的心思,警惕地跟在他身旁。
接待的警官特意向曲杰说明,非常感谢他能来配合调查一些情况,这次谈话不是正式的侦查程序,所以局里也没有下达询问通知书。要不是头绪太多,警方肯定是上门了解情况,而不必邀请他们专程跑一趟。警察笑得很客气,最后直说:“都是为了协调办案,提高效率,感谢曲总支持。”这样一来,曲杰带来的律师就很尴尬,也忙收敛起那副“谁也不能害我委托人”的神色,做出一副客气得体的样子。
警察邀请他们一起进入接待室,而没有按常规流程让曲杰单独接受询问,甚至让赵乾、小九儿、华生和律师都在现场。这一点让华生非常意外。
这间接待室,赵乾和福坤之前都来过,只不过那时华生在单向玻璃的那边,而现在他和曲杰一起坐在这边。华生甚至感觉到自己对那面单向玻璃是有感情的,他猜测此刻在那面玻璃后面,也许李支在,戴猛也在,甚至姜老师也在。
虽然说是邀请帮忙的非正式手续,但负责接待的两位民警提起问题来倒是很正规,先从身份核实开始,再到案情询问,先后对曲杰进行了一些提问。没有那种剑拔弩张的感觉,但也不是嘻嘻哈哈地随便聊天。曲杰也非常兴奋地配合,有问必答,态度诚恳。当他们问到“天罡强肾散”引发的命案和检验结果的时候,曲杰发自内心地愤然道:“警察同志,我可以用我的人格担保,我们公司的配方绝对没有添加过什么西药的有效成分!如果我们那样做,就是侮辱了老祖宗留下的好东西,是对中华传统医药文化的大不敬。我们从古书中找到了这张方子,经过反复研究实验,下大力气去芜存菁地改进了配方,现在已经向国家申请了专利。我们是希望造福国民,弘扬传统文化,而不会乱加东西搞出人命来,这是自寻死路的事情。我得知消息后,也在第一时间立刻启动了内部调查,全部在库产品停售,全部已售产品召回,一定要把原因搞清楚!如果是有人捣乱的话,不但是毁我的名誉和产品,更是对广大消费者生命健康的不负责任,我一定从重严惩!”
曲杰的这番话说得义愤填膺,语气坚决,表情和动作完美无瑕。这番话也是之前推演过的,反正是有人捣乱,干脆就把添加过西地那非的事情全都推到做手脚的人身上,正好让他当替罪羊。真到了那时候,他说是曲杰的配方中本就含有西地那非,就是打击报复和诬陷,而且没有实际证据,警察不会信他,所有的锅都得自己背。如果这家伙真的敢供述,他的家里人都是禁不起折腾的,想必也没什么人敢!
华生坐在他侧方观察,竟然找不到任何破绽。这就是有意思的地方,华生知道曲杰授意添加了特定剂量的西地那非,只不过这次酿成祸事的过量药剂不是在他的授意之下。这样一来,他是受害者心态,他的愤怒就是真实的,他要查清楚的决心也是真实的,所谓“九真一假”是最难破解的谎言的原因正是如此。观察情绪破绽,通过微表情和应激反应来判断真相,前提是必须问对问题。如果单向玻璃后站着姜老师或者戴猛,此刻应该会提示警官重点提问“真的没有添加过任何一点现代药品的有效成分吗?”,以曲杰的能力,就算有心理准备,也未必能像现在这样表演得这么完美。
可惜,警官没有追问这个问题,只是按照流程继续询问一些关于药品的专利申请情况、货品生产销售流程以及保健品公司内部的责任分工,等等。华生清楚地感受到自己内心中渗出的小小失望。
一场谈话很快就结束了,曲杰也很顺利地完成了自己的首次询问。他对自己的表现很满意,主动站起身来伸出手,向警察保证自己会全力配合调查,有任何结果也会第一时间和警方共享并沟通。小九儿见即将结束,也松了一口气,笑容又恢复到脸上,只留着一双眼睛保持警惕。
华生在想:支队这件事安排得过于简单了,无论如何,不应该是仅仅问这些无谓的问题吧?他甚至一度以为,支队也许会偷偷让他当面给出更多平常不方便说的信息,时间、空间、人员都由支队掌握,是难得脱离福坤监视的好时机。然而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华生甚至想过要不要提出去厕所,但他还是忍住了。
或者说,他不是在忍,而是松了一口气。真的要见到李支、任支,或者戴猛,他要告诉他们什么……他能告诉他们什么……他愿意告诉他们多少……
他还在出神的时候,小九儿拍了拍他的肩膀,华生这才匆匆起身,跟在曲杰身后向外走去。临出门之前,他深深地望向单向玻璃之后,仿佛自己能够看穿一样。单向玻璃的后面,则是李支深锁的眉头和戴猛忧虑的目光。
突来的噩耗
当华生刚刚走出接待室门口的时候,就发现走廊里多了一块移动信息板,上面贴着很多通缉令。华生确定这块板在他们来的时候并没有出现在这里,便快速扫视了一下上面的那些人的照片。没想到,竟然一眼看到了肖依!
华生不由得停下脚步,睁大眼睛仔细看了一遍,才发现那是一张《失踪人口信息登记表》,表格上的照片的确是肖依,名字、身份证号也都是肖依无疑,失踪日期那一栏填写的是今天!
华生一下子觉得自己有点头晕,看不清四周的东西。恍惚之间,只能看到前面几个人影影绰绰地晃动着身形越来越远。华生觉得视听昏聩,脚下步履沉重,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直腰。他努力睁大眼睛,甩了甩头,想让自己恢复清醒,但效果并不理想。华生怕身旁的人看出异样,一边赶忙闭上眼睛深呼吸,一边强行迈开步子,勉力朝着曲杰的背影追赶上去。他握紧了拳头,睁开眼睛用力吸气,让一片浑浊的大脑逐渐清醒下来。当他走到曲杰身后的时候,小九儿看他难受的样子,问了一句:“没事吧,怎么突然脸这么白?”
华生勉强笑笑,悄声答道:“刚才有点紧张。”然后用尽心力驱动着脚下的步子,尽管脸色惨白,却还要恍若无事般地四下打量。一路上,他在三块公共显示屏和两块展板上,反复看到了写有肖依的《失踪人口信息登记表》,那张可爱的笑脸混在一大堆通缉令和失踪人口单子中,是那么刺眼,那么让华生心疼。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炸裂般地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却什么也不能问,只能茫然地跟着曲杰出了支队的大门。那短短的几十秒,在华生心里却犹如身体被按倒在粗粝的地上拖行了一万年。
律师和曲杰寒暄后自行离开。赵乾依旧驾车上路。
曲杰松开了自己的衬衣领口,长长出了几口气之后,不无得意地向前探身问副驾的华生道:“今天我表现得怎么样?”
华生扭过头,有气无力地勉力笑了一下,答道:“表现得很好。”答完这句话之后,眼神便不由自主地失焦了,一头栽倒在赵乾的手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