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控者

60 二心的重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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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篇语:

赵乾啊,你究竟是因为什么?是因为敬畏曲杰传授给你的“大日神脉”,还是因为你自己身体里的欲望和兴奋?要不然,做这些惩戒的事情本就是你心中所喜?你知不知道曲杰告诉你的这些东西,都是胡乱拼凑的?现在你身处曲家姐弟之间,希望不会被他们磨得头破血流。

By华生

心急如焚

隐隐约约,华生听到曲杰的声音说:“心跳有点快,体温略高,不过呼吸稳定,瞳孔散得不厉害,死不了人。这小子不应该是被吓的吧?”

华生这才觉得自己紧紧收缩在一起变得僵硬的大脑逐渐缓解开,恢复了正常的意识和思考能力。他决定佯装继续昏迷,借用这宝贵的时间思考刚才看到的一切:

肖依不是失踪,而是很有可能被人控制了!如果真的是普通失踪,支队的人一定会找机会当面告诉我,而不用这么屡次三番地暗示。之前我就觉得,这次和曲杰来支队接受调查,支队应该会利用这次机会跟我单独碰面,在曲杰被单独询问的时候来充分了解情况,甚至交代后面的行动策略。

但,他们没有一点动作。

现在看来,刚才支队的零接触,应该是在收到肖依失踪的消息之后,为了保护肖依,更是为了保护我不受任何怀疑而临时制定的决策。

因为肖依失踪这件事的风格,一定是福坤的手笔。

福坤既然无法阻拦曲杰来见警察,也就无法掌控我在这段时间会做什么,对于福坤这种算无遗策的人来讲,眼盲心盲的失控感自然是大忌讳。但万万没想到,福坤这么久了还是一直戒备着自己,而且一直就没放过肖依,哪怕自己从分手后一次都没有联系过她,连偷偷摸摸看她微博都没敢,就是怕福坤起疑。今天,在这么个节骨眼儿,最害怕的事情还是来了。显然,福坤掳走肖依肯定是为了防范我和警方有什么扯不清楚的瓜葛。福坤没有明确告诉我任何威胁,他只是藏在阴影里暗中观察。如果我老老实实的,表现良好,就可以相安无事;如果我毫不知情地主动去找警方联系,或者接受李支他们安排的会面,就算没有实际证据说明什么,但以福坤的阴险缜密,恐怕也会拿肖依对我进行心理上的折磨和威胁,甚至让我所有的努力前功尽弃,还可能害了肖依的性命。

这种悄无声息的威胁,让华生喉头发紧、想吐又心如刀剜。他闭着眼睛皱紧眉头,暗中收紧双臂的肌肉来扼制内心的恐惧和愤怒。那双手恨不得现在就去扼住福坤的喉咙,捏得他吐出舌头脸色发紫,让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恐惧和后悔。

肖依失踪的时间应该是昨天。那个时间可能就是曲杰决定来刑警支队之后,也可能就是福坤决定去调查曲思之后,更有可能就是在自己整夜未睡思考对策的同时!华生感觉到自己的大脑在燃烧,那是复仇的熊熊怒火。但他现在身后坐着曲杰和小九儿,他只能强迫自己断掉所有念想,先不要去细想肖依可能遭受的苦难,尽管福坤应该不会伤她性命,但是……华生不敢往后想。这一次,他真的遇到了困难,他完全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恐惧感,肖依的面容总是跳出来,而且一会儿是那张熟悉而可爱的笑脸,一会儿是分手时愤怒又无助的怨恨,一会儿又是面目全非的惨烈、痛苦以及绝望。

这件事真的是福坤做的吗?会不会是其他人的主意?曲杰、赵乾,还是小九儿……

这些光速的信息闪点在华生大脑中无法联结成清晰有序的网络,正在繁乱地闪动时,华生又听耳边小九儿的声音响起:“还没醒啊?不用管他吗?他自己会缓过来?”

曲杰无所谓道:“没事的。要是不放心,你给他来一针。”

小九儿笑道:“你说没事就一定没事喽!”

接下去就没了声音,只有车轮摩擦地面的安静,以及赵乾轻微的干咳声。

华生安抚了自己的情绪,确信不会失控爆发之后,故意让身体一震,长长地从喉咙里舒出一口气,然后睁开了眼睛,恍若大吃一惊的样子向四周看看,然后对曲杰说:“我不是在公安局吗,怎么还在车上……”他又做出困惑状再次确认地用力眨了眨眼睛,才说道,“难道我刚才晕倒了?”

曲杰观察着他,脸上带着轻蔑的笑。学了这么多年的医,再加上自己强烈的兴趣,他对于昏厥的刺激原因和症状了如指掌。华生刚才所有的生理症状,以及现在的表现,他都觉得很有意思。

造成人体昏厥的原因有很多种,除了缺氧、缺血、强光和剧烈震动等纯粹的生理成因,情绪过激也是常见成因,比如急得要死又没有办法,气到爆炸又不能动手,难过到绝望却又无处宣泄,等等。它们都会造成神经系统的过载和自我拮抗,无论是着急、生气还是难过,那件激**绪的事情本身就已经给中枢神经造成了超负荷的强刺激,雪上加霜的是,限于能力或规则这些问题又都解决不了。这样一来,两种认知之间还会发生彼此对抗和牵制,就会让神经系统处理的信息量呈几何倍数增长,负担循环增加,迅速超过极限值之后,大脑会为了自我保护而强制临时关机。如果失去这种自我保护的机制,神经细胞也许真的会“燃烧干涸”,造成疯、傻、痴、呆或深度抑郁。

华生知道曲杰在观察他,应该还在判断他的昏厥究竟是真是假,是什么成因。换成旁人,可能第一时间会挤出一个尴尬而呆板的假笑来缓和气氛,然后一副等候审判的心态被动地看着对方是否相信自己。那样会非常煎熬,也很危险,导致普通人或者如履薄冰,或者夸张放大,内心却会越来越失控和惶恐。华生也不想用电视剧《潜伏》里孙红雷的演法,内敛而迟缓,那样倒是容易给自己留时间进行心理建设,但那方法不符合自己所处的情境需求。如果在曲杰这里装傻扮忠厚,早就没机会了。

所以,华生问出第一句之后,看到曲杰在笑着看他,就马上说了第二句话:“我梦见曲思招了,她承认了!”

话音刚落,随着长长的一声鸣笛,赵乾握紧了方向盘飞快地从前车车尾旁边划过,车速快得把整车人甩向一边。赵乾怒骂道:“妈的,前面没车还开这么慢,差点撞到。”

曲杰脸色一沉,坐稳后把身体向前挤过来,笑眯眯的审视目光消失了,认真地问华生:“你梦到她招了什么?人吗?是不是招了谁添加的剂量?”

曲杰知道华生的心跳频率是无法伪装的,体温升高同样无法刻意伪装,所以他相信华生是真的晕倒了,只不过好奇原因。但华生的话一出口,就立刻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从刑警支队出来之后,和警察见面这个最重的包袱就被曲杰扔到了脑后,现在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华生的引导下,聚焦在对付曲思的事情上,全神贯注。

华生摇摇头:“我梦见她承认了,说是自己去药厂投的毒,但你不相信,她就又说了些什么,可不知道为什么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她说的好像不是人名,是一长串话,脸上还有眼泪。哦,对了,Daniel就蹲在你脚下。我昨天琢磨了一晚上怎么问出那个‘投毒’的人,但一想到询问的对象是曲思,就一点思路都没有。”

信口胡编之后,加了一句给自己的解释,悄悄地把怀疑吹散在疾风密雨中。

曲杰失望地向后坐回去,眼神中射出凶狠的光,反复握紧拳头道:“这也是我担心的事情,曲思不是别人,确实不太好弄。”

华生道:“我们回去先听福总怎么说,也许我们搞错了,根本就不是曲思搞的事情。”

曲杰没有再说话,眼睛望向车窗外,只从嘴角挤出了“哼哼”的一声冷笑。

华生不再说话,他刚才的话已经把自己放在了安全境地。前面讲得模模糊糊,结尾的时候又提出了一个连曲杰也解决不了的难题,曲杰就不会再无故骚扰那些有的没的。他不断在安慰自己,既然支队已经知道了肖依的失踪,李支和戴猛一定会拼尽全力帮自己去寻找和保护肖依。只有想到这里,他的心跳才能不那么快。

停车入库,众人上了电梯。华生一想到马上就要和福坤面对面,就全身发烫,却不敢流露出半分。他斟酌了一下,提醒曲杰道:“要不要问问福总那边的进展?”

曲杰头也没回,轻轻道:“不用催。他做好之后,自己会跟我联系的。”

赵乾和小九儿两个人都没作声,赵乾只看了华生一眼,便又眼观鼻、鼻观口。

调虎离山

一行人回到办公室还没坐定,福坤的电话就到了。曲杰叫过一声“福叔”之后,便只是听着,不再说话。两三分钟之后,先是看了赵乾一眼,又看了华生一眼,目光阴沉,只“嗯”了一声便挂了电话。

华生刚要开口问,曲杰的目光正扫过来,做了噤声的手势,示意他等一等。

一屋子人都在沉默。如果不是小九儿主动来给大家递水,又去安抚有点躁动不安的Daniel和Howard,再逐一检视笼子里的兔子,恐怕福坤到来之前的十多分钟会让这三个男人非常难熬。赵乾就一直保持着一样的坐姿,动也不动,眼睛始终看着地面,思虑仿佛比曲杰的还要深重。

福坤一进门,华生的目光就牢牢跟在他那张死人脸上,一秒都不离开。他尽量克制自己目光中的怒火,却无论如何都只能做到冷冷的脸色和目光,怎么也无法把嘴角弯起去挤出客气的笑容。令人没想到的是,福坤却一改常态地满脸笑容:“少爷,赵总,你们不必担心了。刚才药厂给我打电话说,他们已经找到了有问题的货品批次,并且通知当地库管锁定并召回,事态控制住了。您放心,可能是控制配方的机器里出现了异常的数据错误,才导致剂量失常,是个意外。”

福坤竟然能笑着说话,简直是非常奇怪的事情,连小九儿都歪了头,睁大了眼睛,露出匪夷所思的神情。

曲杰却道:“那就好!那就好!害我担心半天。”

福坤拿出两个封装好的文件袋,对赵乾说:“赵总,我还有一个好消息是给你的。”

赵乾的神情轻松了一些,也对福坤笑笑,说道:“哦?什么好消息?”

福坤把其中一个文件袋递给他,说道:“我的一个老朋友,风险投资界最著名的投资人许大平,听说过没有?他对你的刚猛体育和‘极斗’赛事B轮融资极有兴趣。昨天给我打的电话,说是要见见你,我就帮你约了今天的时间。这里面是他可能会需要看的材料,我已经替你准备好了。你看今天有没有空啊?”

赵乾不由得奇道:“上次董事长不是说要放一放了吗?”

这一句话,让华生心里“咯噔”一下,“放一放”三个字从曲健云口中说出来的时候,赵乾并不在场。赵乾啊,赵乾!你是真的不知道我们已经猜到了吗?

福坤却说:“董事长当时一是因为生少爷的气,二是想让亿通集团的董事会更积极,所以当时才说‘放一放’的。现在药厂的事一查清,气肯定会消,又有外面的优质资金感兴趣,难道你还不抓住这个机会?等董事长开金口重新开启融资的时候,你已经把准备工作都做好了,那是多给少爷长脸的事情!”

赵乾望向曲杰,问道:“少爷,你看我要去见吗?”

曲杰眯起了眼睛,笑着说:“见!必须得见啊!你现在就去见见老许,说我全力支持!看看他能给多少钱。我跟你说啊,至少5000万元人民币起才可以让他领投,要不然就别凑热闹了,省得我还得跟爷爷那儿费劲儿求情。”

赵乾脸上终于泛起了充满希望的笑容,忙不迭地拍着胸脯说:“好咧!那,要不我现在就去?您给许总打个电话?谢谢福总!”说完之后,刚才的肃穆和紧张已经完全消失了,整个人变成跃跃欲试的状态。

福坤拨通了电话,寒暄几句之后,便把电话递给赵乾,示意他接听。

赵乾接过电话之后,一边频频点头称好,一边非常谦恭热情地跟电话中的人道谢,问明了时间地点之后,非常兴奋地把电话还给福坤,目光中流露出感激之情。

福坤摆摆手,笑着让他不必客气,又拿起另外一个文件袋,对赵乾说:“我还得麻烦你老兄一件事,这是给工商总局的自查说明情况报告,已经盖好了公章,附上了相应的解释和数据,得麻烦你老兄找个人送一趟,答应他们今天下午交的。现在查清楚了,没事了,我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赵乾接过掂了掂,拍了拍那文件袋道:“小事一件,别跟我客气。”他又转头向曲杰道,“曲总,那您看还有什么事没有?没有我现在就去操办这两件事,中午约好了我请许总吃饭。”

曲杰笑着看着他,热情道:“去吧,去吧,辛苦啦!”

赵乾刚刚还心里凝重得很,现在看到曲杰久违的笑脸,不由得心里涌出一股暖流。事实的逐一澄清和解压,也让他松缓下来,他赶忙道:“哪里,哪里,好不容易有个好机会,我必尽全力。您放心!那我就出发了。”言罢,脚步生风地出了屋。

赵乾刚一出门,福坤示意所有人不要说话。他从包里拿出两部小巧的仪器,交给华生和小九儿,示意他们安静地搜索屋内的边边角角,自己则打开电脑观察仪器返回的信号。直至两人搜索完毕,仪器也没有发出异常警报信号,福坤才开口道:“药厂的事已经查清,是总工柯静干的。”

曲杰眉毛一拧,恨道:“我猜到了可能是他。”

福坤一摆手,说道:“等一下。”然后把电脑的声音调大,电脑里传来了一阵轻微的杂音。

曲杰问:“这是什么?”

福坤把食指放在唇边,示意大家安静。几个人凑过来盯着屏幕看,华生看到的是一个波纹显示软件,耳边听到的是轻微而稳定的噪声,很像车里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又传来了汽车的鸣笛声。波形一直在微微抖动,但始终没有什么有意义的声音,大家就这样等了五六分钟,突然听到了电话接通的声音,一个女子应道:“喂?什么事?”

曲杰脱口而出:“曲思!”

福坤示意他安静地继续听。小九儿看曲杰的脸色开始发青,赶忙走上前来,搂住他的左臂,把自己的手塞在他的手里握住,不断地摩挲他抖动的后背。曲杰勉强笑了一下,轻轻拍拍她,忍住愤怒继续凝神仔细听。

尽管有些变声,但还是能听得出是赵乾的声音在说:“少爷已经从警察那边回来了,没有事。”

那女子道:“好。你怎么给我打电话,之前不是说好最近不要联系吗?”

赵乾的声音有点沉,道:“他们刚刚查清楚,药厂的事情是配方机器出了问题,是意外。”

那女子道:“嗯?他确定是意外?”

赵乾应道:“是。福坤刚刚查清楚的。他给了我一份药厂给工商局的自查报告,让我今天给工商局交过去。有问题的货品召回之后就应该没事了。”

曲思沉吟了两秒钟,对赵乾说:“你把材料交给小阮,我也看一下才放心。但你自己不要送过来。”

曲思的要求让赵乾犹豫了一下,但最后回应道:“好,让小阮找我来取,但你得快一点,看完后送到工商局去。我现在要去见人。”

那女子道:“好的。辛苦了。爱你!”

赵乾也道:“你自己小心……”他沉吟着犹豫了一秒钟左右,才继续道,“爱……”

电话被挂断了,接着便又是轻微的噪声,像是车辆里的路噪声,没有其他动静了。

福坤继续让软件后台运行并进行监听,方才抬起头来,面色阴沉地说:“这就是我要把赵乾支走的原因。刚才你自己都听到了。”

曲杰早已经气得浑身发抖,咬紧牙关狞笑道:“哼哼,我也不是没想到过,现在看来还真是。”

华生向后退了两步,惊慌失措道:“连赵乾都被曲思买通了?”

曲杰看了他一眼,目露凶光道:“你自己也听见了,看来,这女人非要逼我动手了。”

你敢承认吗?

华生最早是从福坤那里引起了警觉。从上次杀完老马之后,在曲杰和福坤争吵的时候,华生就觉得福坤的视线总是在讨论有关曲思的问题的时候便转向赵乾,赵乾则是一副不接招的样子。但福坤每次一提到曲思,他都表现得很不自在,甚至后来紧张到汗流浃背。强化这个判断的则是上次审讯岳非松的时候,询问岳非松和曲思有没有不可告人的关系时,赵乾表现得非常关注,也很愤怒,直到最后赵乾的爆发。那股狠毒的杀气并不是出现在岳非松承认背叛之后,这就说明不是忠诚和立场激怒了他。最近一次去找董事长开会之前,赵乾的一脸平静让华生猜到赵乾可能提前知道了结果。有这么多逻辑指向一致的判断,华生对赵乾的怀疑已经很深,今天亲耳听到对话,还是让华生非常震惊。无论如何,他没有想到两个人之间会说到“爱”这个字!

不过,华生一直没有想明白的是,赵乾被曲思收买是有可能的,手段也可以无所不用其极。但关键是曲思要赵乾干什么?潜伏在曲杰身边收集情报,比如曲杰杀人惩戒的事情,还是会狠毒到让赵乾伺机伤害曲杰?

赵乾为什么会同意呢?他真的会听命于曲思来暗害曲杰吗?

福坤说:“这屋里没有窃听盗摄的设备,说明情况还没有我想的那么糟。我们需要商量一下对策,现在赵乾的背叛已经落实,我们该怎么处理?药厂的事情,其实倒也简单。数据库里没做什么复杂的手脚,很容易发现踪迹。现在已经查清楚,违规添加的这批产品共5000箱,分别发往本市、上户市、中牟省。虽然总量并不大,但因为都是一线城市和最发达的沿海省份,容易引起最大的关注以及恶劣影响。其实说起来,购买‘天罡强肾散’最多的北原省、西山省和直隶省,倒是没有发现货品流入。看得出来,这件事的阴谋就是为了制造舆论毁掉你的心血,所以先挑概念上影响最严重的省份投毒。”

曲杰阴恻恻地问道:“这也是曲思让做的吧?”

福坤点头:“是。老柯实在是不应该……不过曲思也真的是用心到可怕。”

曲杰的样子看起来挺无所谓,但让华生看着害怕。华生知道,那种轻松的玩世不恭和摇头晃脑只是表面上做出来的样子,眉头眼睑的愤怒和嘴角的凶狠却无不显示出了他内心极度的愤怒。他越是生气和发狠,就越会想要掩饰自己,却总也掩饰不住。他看似漫不经心地甩出一句话:“曲思给了这个胖子什么好处?总不会连这个癞蛤蟆她也能睡吧?”

福坤答道:“这不好说,他俩睡没睡我没找到证据。我去查了曲思的手机,他们俩之间打过电话,但也不是很密切。老柯不是最近刚又找了个新老婆吗?那女的是个小有名气的网红,之前做过模特和电竞主播,也做过一段时间的外围,只是有点贵,外面不太常见。后来有半年左右销声匿迹,我查到曲思的一个手下定期给她打款,应该是蓄养的色情工具。老柯前不久娶了她,现在看来当然会对曲思言听计从。”

曲杰闭上了眼睛,仰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喃喃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

福坤平静地克制着自己的愤怒,向曲杰建议道:“少爷,现在局面有点乱,我们要稳住,一件一件处理妥当。如果曲思搞定了赵乾,那么前面我们做的那些事情,需要假设她都能知情,这会带来什么影响?赵乾可是从几年前救出小九儿那里开始,就始终参与的角色。她如果什么都知道了,会不会明里暗里地去告诉董事长?这是悬在我们头顶上的利剑。如果董事长真的追责,恐怕我们所有的事情都没有了希望。就算她不告诉董事长,会不会暗中给警方透露什么,给我们找麻烦,借刀在董事长面前杀人?最后一桩,即使她顾忌亿通集团的麻烦,只是现在所做的事情,也可以把你精心经营的几个亮点都毁掉,而且药厂出事告诉我们,她一定会继续加速破坏行动。如此一来,如果你业务上漏洞百出、麻烦不尽的话,就没有办法在董事长那里挽回局面了。”

福坤每说一句,曲杰眼中的杀气就重一分,说到最后,他已经难以按捺住自己的火气了,只问福坤道:“查到赵乾都说过些什么吗?”

福坤镜片的光芒一闪,说道:“杀掉老马之后,我曾细细查过,但这两个人很小心,没查到什么有效信息。几年里电话都没打过几通。”

曲杰怒吼道:“华生,你给他打电话,让他现在就滚回来!”

赵乾刚刚停好车,就接到了华生的电话让他迅速赶回。赵乾犹豫道:“你跟少爷说,我刚到地方,还没见到许总,稍晚些打过招呼就回,不耽误。”

华生说“好”,赵乾便挂了电话。

当赵乾再接通电话的时候,听到的却是曲杰在电话里阴恻恻地命令他立刻回来,语气听着不对劲儿,赵乾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华生在那边接过电话,声音也有点慌:“快点回来吧。许总那边的事情先放一放,曲总遇到困难了,有非常着急的事情等你处理。”

赵乾无奈,只好给许总打个电话,找了个借口,千千万万地道歉之后,方才怀揣着心底的挣扎把车从停车位又开了出来。他轻声骂了一句:“去你的吧!”自己也不知道是在骂谁,一踩油门让车辆飙上了归途。在他心里倒也没有什么遗憾和不安,没见到许总就算失礼,自己也不过是个办事的,老福肯定会跟人家解释。如果这次投资没成,也怪不到自己身上,反正那是曲杰的事情。主要是曲杰这种突然阴沉下去的状态,以及长久以来的肆意妄为,让赵乾觉得恍惚和可怕,再加上不知道这通催命的电话是不是跟曲思有关,他的心中隐隐地产生了对危险的自我防卫感。

当他打开房门的时候,立时就感觉到了危险的信息。屋里的四个人都用眼睛逼视着他,福坤的目光是冰冷,华生的目光是关心和忧虑,小九儿的目光是直白的怒火,而曲杰的目光则变换闪烁,一股杀机时隐时现。

赵乾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他暗自握了握拳头,又绷紧腹肌感受了一下别在腰间的短匕首,感觉到了那锋利的存在之后,心中才稍微安稳一点。屋里的这几个人,恐怕还不能让他有丝毫损伤。他的目光自然地转向了狗舍,却听到那两条大丹犬的呼吸非常奇怪。那种声音他以前听到过,每一次都出现在训练大丹犬捕猎活物之前,那是兽性的兴奋。但这时这两条狗为什么躲在狗舍里如此蓄势待发?赵乾觉得颈后有点发凉。

曲杰发话道:“坐下。”他指了指华生旁边的位置。

赵乾见是指向华生那边,略微松了一口气,如果是命令他坐在离小九儿近的位置,麻烦还是有的。现在离小九儿远些,华生的功力自己又是清楚的,想到这里,他便大方地坐下,一只手撑在膝盖上,保持躯体坦然打开,脊梁笔直,另一只手却放在大腿与髋关节的相交处,离短匕首近一些,几乎可以摸得到了。

当他用一口呼吸调整好自己的身体之后,坐在旁边的华生发问了:“赵总,你是不是给曲思打电话说了药厂的事情?”

这句话的声音虽然轻,却似滚滚轻雷碾动着乌云压迫而来,让屋里每个人都不由得放慢了呼吸。

赵乾额头上的青色血管突突地跳了两下,一双眼睛睁大,猛地看向华生,又忙转向曲杰。小九儿瞬间站在了曲杰的身后,只用一双眼睛看着他,却没做出任何其他动作,连防备的姿势都没有。他发现曲杰并没有动作,小九儿也没有动后,才敢仔细观察曲杰的神色。曲杰那张清隽的面孔上有点阴沉,但并没有自己之前无数次见过的凶狠,他竟然只是在审视,间或隐现丝丝难以遏制的怨念,但也都转瞬即逝。曲杰就那么等着,等着看自己怎么回答,似乎就算是自己大方承认了,也不会突然暴起、翻脸冲突。这时,狗舍内的一条大丹犬,仿佛再也耐不住压抑,低沉地吠了一声。

赵乾大脑中的电流嗖嗖乱窜,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开口,该怎么开口。他又看向福坤,发现那张脸上充满了厌恶。福坤眯着眼睛,还微微抿着嘴唇,让本来就很冷的脸变得更加没有生气。在福坤的身上,赵乾始终摸不透他究竟藏着什么意图。

他用极短的时间辨识了安危之后,才最后迎上华生的目光,闪动着眼睛打量对面这个心理学博士。他想搞清楚华生为什么会这么问,究竟是谁让他问的,回答过后会有什么结果,但他完全无法管理自己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开始思考应该怎么回答这个简单的问题。答“是”,还是答“没有”?如此简单的一道题目,在赵乾这里却如同引爆了大脑中深埋的层层叠叠的触雷,让他的姿势停住了,呼吸又浅又密,连嘴都保持半张着,除眼球之外,一动也不动。

重臣二心

其实,屋里所有人都早已知道结果了。现在看赵乾的样子,没有在第一时间突然暴起,大家都预感到也许不会有什么惨烈的事情发生。

华生看得更明白一些——赵乾的恐惧太强烈了,严重压制了他自保的进攻性。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么严重的立场性问题,倘若真没有做过,当即就会断然否认。赵乾这种状态明明白白地说明了两个结果:第一,相当于承认了他和曲思暗中有来往的事实;第二,他在纠结和犹豫。

赵乾的眼球在微微转动,方向变得很快,绝不是可以通过意志控制六条眼外肌实现的高频运动。能驱动如此复杂运动的只能是情绪,是恐惧情绪。他的呼吸,他身体的冻结,他面部肌肉的僵硬,他额头上渗出的汗珠,无一不是恐惧情绪催生出来的表现。

诚然,“通敌”与否这个问题会让赵乾恐惧,毕竟他实际上做了这么“忤逆”的事情,即使是从他自己的价值观来看,这件事也是不应该被原谅的严重事件,更何况曲杰和福坤的手段他又深深熟知。但华生看到的细节是,在问题问出之后的一瞬间,赵乾的第一反应是调整和戒备,华生看得到他那只手摸向了腰间,双脚也往后缩至可以瞬间支撑身体启动的位置,眼中闪过精光。如果那一刻有任何人一动,就会引发他的自卫甚至毁灭性进攻。但几人按照商议好的办法,都在看,都在等,没有人动,只有小九儿暗中做好了吹口哨的准备。

愤怒而警惕的赵乾在这警惕之后产生了恐惧情绪,那份不安从眼神和呼吸中透出得越来越多、越来越明显。华生便知道那份恐惧是赵乾自己的思考所激发出的,是对整件事情思考所产生的恐惧,而不是对屋里的人所产生的恐惧。华生更加确信,自己之前对赵乾的预判是准确的,也猜到了赵乾会怎么回答自己的问题。

华生的确是对的。

赵乾突然一声长长的哀号,魁梧高大的身体“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双膝盖砸在地面上的声音沉闷而决绝。他再抬起头的时候,眼中已经没有了恐惧,而是两道泪水从中静默地长流下来,眉头蹙起,嘴角向下弯曲,不住地颤抖,呼吸已经哽咽。

他挺直躯干,长跪在地上,将身体正面朝向曲杰,双手依次在头顶、眉头、喉间、心脏、肚脐、脐下和**摆出不同造型,每完成一轮便双手掌心向上摊开,全身伏在地上叩拜,如此反复三次,才开口道:“少爷,我知错了,罪该万死!请您责罚处置。”

见他如此,华生不禁深深皱起了眉头,却发现福坤和小九儿都不约而同地放松了神色。

曲杰见赵乾的反应后,深深吸入一口气,眼球向上翻起露出眼白,从桌上拿起一只精致的小茶杯,突然猛地向赵乾的额角甩去。小茶杯划过赵乾额头,不超过2厘米的距离,根本就容不得赵乾闪躲。当然,赵乾也纹丝未动,仿佛真的进入等死的状态,结结实实地挨了那一下。薄薄的瓷杯快速地撞击在赵乾的额头上,瞬间炸裂得四散飞溅。赵乾只是闭上了眼睛,微微皱了皱眉,用来抵挡那杯子带来的冲击力量,鲜血从额头的裂口处一下子流了出来,绕过眼眉,从颧骨开始向下滴滴答答地滴落。他的嘴角竟然连丝毫疼痛的动作都没有,身体就平静得像泥塑一样,只在口中轻声说道:“请少爷息怒。我甘愿接受任何责罚。”

曲杰长长呼出了胸中闷气,甩了甩自己的手腕,不慌不忙地坐回沙发上,努力平顺着自己的呼吸,吩咐道:“福叔,你和华生问他。”

华生和福坤四目相视,两个人都在对方的目光中寻找着什么。

华生一触到福坤的目光,心中的怒火立刻就从胸膛开始迅速向全身蔓延,他多希望能从福坤的眼神中看到愧疚,哪怕是几分怯懦,也可以让自己寻得蛛丝马迹。华生有点怕看到福坤的眼神中出现威胁或者是挑衅,那样的话他会为肖依的处境而担心。但是,这些情绪并没有出现。福坤的面孔像冰一样冷,一双黑眼球更是深不见底,华生只能从里面看到丝丝寒气。

福坤却清晰地感受到了华生目光中的审视,仿佛还能在他瞳孔深处感受到藏得极深的恐惧。他知道少爷在赵乾身上铺垫了好几年的把戏在这一刻生效了,心里是轻松的,看到华生如此复杂的神色,心里只是轻轻一笑,略微觉得得意。不过,他这些情绪都被深深锁定在肌肉之下,面孔上没有泛起丝毫涟漪。

两人的目光几下短兵相接之后,是福坤先开了口。

福坤道:“赵乾,你知道的,少爷其实已经在刚才原谅你了。你自己讲吧,从头到尾,跟曲思是怎么回事,有过什么往来。”

赵乾先是向坐在那里调整呼吸的曲杰叩拜一次,全身贴地,庄严肃穆,然后才挺起躯干,双手撑地,低下头说:“刚才福总交给我药厂的材料之后,我给曲思打了电话,让她手下人取走了材料,想在交工商局之前给她看一眼。”

福坤问:“为什么?”

赵乾姿势没动,答道:“这段时间,您的‘天罡强肾散’被投毒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几天前曲思给我打过电话,问我查清楚原因没有。我知道她做了很多对不起您的事情,但听她问的时候还是很恳切。今天在车上,华生说梦到曲思承认给药厂投毒,我想少爷一定非常生气,也许会认为这件事又是曲思在暗中捣鬼。我心中疑惑,真的不希望出现姐弟相煎的局面,我很担心。刚刚福总说和曲思无关,我便动了心思,想跟她说一声,让她放心。”

曲杰本来呼吸已经平顺了许多,一听赵乾这么说,陡然睁开眼睛,从盘坐的姿势猛地蹬出一脚,踹在赵乾的肩上,同时喝道:“你他妈让她放心!”赵乾只是身体颤了颤,忙伏低身体,将头放在两手掌心上,沉声道:“我知错了,不该背着您和她联络。”

小九儿一只手很大力量地抚摩曲杰的后背,生怕他又失控,另一只手给曲杰捏肩捏颈,又帮他把腿盘好,见曲杰不再动了,才改成柔和的力道给他缓缓放松肩部的肌肉。

福坤见曲杰又闭起了眼睛,方才继续问道:“我告诉你,药厂的这件事,就是曲思买通了人做的手脚,暗中陷害少爷的。”

听他这么一说,赵乾猛地抬起头,眼神中先是震惊,然后是慌乱,最后变成了绝望的哀伤。他只能伏低身体,把头狠狠地撞向地板,一边撞一边泣声道:“我知错了,我知错了。”

福坤让他停下来,安抚他说:“我相信你并不是要故意背叛少爷。这件事你应该并不知情,那其他事情呢?曲思为什么要跟你私下相交?”

赵乾又给曲杰叩了三次头,方才撑直双臂,将头颅深埋在双臂之间,沉声说道:“最早是在您刚刚成立刚猛体育之前,曲思总突然打电话给我……”

曲杰鼻孔里的重重一声“嗯?”立时让赵乾意识到自己习惯性的称谓犯了忌讳,忙改了称呼重新说道:“曲思突然打电话给我,询问我成立刚猛体育的事情。我是您选来做这家公司的人,她又是您的姐姐,也是董事会的领导,我很恭敬,也有点紧张,不知道为什么会直接给我打电话,但还是按照她问的,跟她说了您的计划。”

曲杰睁开眼睛,怒喝道:“这件事为什么没跟我说?”

曲杰的突然发怒吓得赵乾又是一顿首,犹犹豫豫的,声音还有点发颤:“那时我在香港联系泰拳协会,筹备比赛选手和场地的事情。曲思说她也在香港,可以介绍我认识香港体育总会的领导。当时我就去了,心里想着忙完所有事之后一起向您汇报。结果她带我见完人的当晚,便请我吃饭,跟我说会去说服董事长和董事会支持您,给刚猛体育投资。吃过饭之后……吃过饭之后……”

赵乾的脸涨得通红,连说了两遍“吃过饭之后”,便说不下去了。曲杰的嘴角流露出轻蔑的狞笑,语气反倒轻了些,鼓励道:“敢做就该敢说,支支吾吾的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