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玄(左日右韦)记通蕃情形:
闽广奸商,惯习通番,每一舶推豪富者为主。中载重货,余各以己资市物往,牟利恒百余倍。(82)
而且即使私商肯报官纳税,也是弊窦百出,政府所得无几,例如广州的市舶收入情形:
广属香山为海舶出入咽喉,每一舶至,常持万金,并海外珍异诸物,多有至数万者。先报本县申达藩司,令舶提举司县官盘验,各有长例,而额外隐漏,所得不资。其报官纳税者不过十之一二而已。(83)
试验尽了各种法子,私商依然照样出海,市舶司等于虚设。几条路都走不通,这才毅然决定了国营海外贸易的政策,由政府备船只武器资本货物大规模地派武装舰队到南洋诸国去贸易。这一政策的实现者是威震一代的明成祖,执行和代表者是历史上有名的三保太监郑和。
明初对南洋诸国的态度,从明太祖的消极的保境安民政策突转而为明成祖的积极经营海外政策,实有其内在的原因。原来自太祖建国后,连年征战,北征蒙古,东南防倭,西南蕃蛮迭次叛乱,加以宫室城庙的营建,诸王就封的王府兴造,国帑空虚,民生凋瘁。到建文帝(1399—1402)继位以后,靖难师起,转战四年,赤地千里。到成祖继位后,国家财政已经到了没有办法的地步,不能不改变政策,掉转头来向南洋发展,从国际贸易的收入上来解救当前的难关。关于这一历史事实的说明,我们有明代人的记载可以引证:
自永乐改元,遣使四出,招谕海番,贡献迭至,奇货重宝,前代所希,充溢府库。贫民承令博买,或多致富,而国用亦羡裕矣。(84)
使臣派出之目的在贸采琛异:
太宗皇帝入缵丕绪,将长驭远驾,通道于乖蛮革夷,乃大赉西洋贸采琛异……由是明月之珠,鸦鹘之石,沉南龙速之香,麟狮孔翠之奇,梅脑薇露之珍,珊蝴瑶琨之美,皆充舶而归。(85)
曾从郑和数度出使的回教徒马欢,在他的纪行书中有关于宝船和南洋诸国贸易的详细记载。《瀛涯胜览》古里条记当时贸易情形:
其二大头目受朝廷升赏。若宝船到彼,全凭二人主为买卖,王差头目并哲地未讷儿计书算于官府,牙人来会,领船大人议择某日打价,至日,先将带去锦绮等物,逐一议价已定,随写合同价数,彼此收执。其头目哲地即与内官大人众手相挈。其牙人则言某月某日于众手中拍一掌已定,或贵或贱,再不悔改。然后哲地富户才将宝石、珍珠、珊瑚等物来看,议价非一日能定,快则一月,缓则二三月。若价钱较议已定,如买一主珍珠等物,该价若干,是原经手头目未讷儿计算该还纻丝等物若干,照原打手之货交还,毫厘无改。
溜山条:
中国宝船一二只亦到彼处收买龙涎香、椰子等物。
祖法儿国条:
中国宝船到彼,开读赏赐毕。其王差头目遍谕国人,皆将乳香血竭芦荟没药安息香苏合油木别子之类,来换易纻丝磁器等物。
阿丹国条:
分(左舟右宗)内官周口领驾宝船数只到彼,王闻其至,即率大小头目至海滨迎接诏敕赏赐。至王府行礼甚恭谨感服。开读毕,即谕其国人,但有珍宝,许令卖易。在彼买得重二钱许大块猫睛石,各色雅姑等异宝。大颗珍珠,珊瑚树高二尺者数株,又买得珊瑚枝五柜、金珀、蔷薇露、麒麟、狮子、花福鹿、金钱豹、驼鸡、白鸠之类而还。
柯枝国条:
第三等人名哲地,系有钱财主。专一收买下宝石珍珠、香货之类候中国宝石(石字疑衍)船或别国蕃船客人来买。
暹罗条:
国之西北去二百余里,有一市镇名上水。中国宝船到暹罗,亦用小船去做买卖。
而以满剌加为博易总枢,严密警卫。同书满剌加条:
凡中国宝船到彼,则立排栅如城垣,设四门更鼓楼,夜则提铃巡警。内又立重栅如小城,盖造库藏仓廒,一应钱粮屯在其内。去各国船只回到此处取齐,打整蕃货,装载船内。等候南风正顺,于五月中旬开洋回还。
一方面南洋物产丰富,若干物货均为中国人日常生活所不可缺。所谓“夷中百货,皆中国不可缺者,夷必欲售,中国必欲得之”(86)。故不能不开放海禁,并且用国家的力量去经营。在贫民方面则更非开海禁不能生活:
海滨一带,田尽斥卤,耕者无所望岁,只有视渊若陵,久成习惯。富家征货,固得捆载归来,贫者为佣,亦博升斗自给。一旦戒严,不得下水,断其生活,若辈悉健有力,不肯搏手困穷,于是所在连结为乱,溃裂以出。(87)
因禁海后,沿海平民无从资生,往往流为海寇,“其久潜踪于外者,既触网不敢归,又连结远夷向导以入”(88)。要解决沿海平民的生活和海寇的骚扰,也不能不使朝廷突然改变计划,开海通商,使平民得沾贸易之利。同时武装舰队之派出目的,固在贸易蕃货,也附带解决海寇之使命。
而另一方面,郑和一行人的出使,还负有重要的秘密使命,郑晓说得好:
高皇何以有海外之使也?更始也。成祖西洋之(左舟右发),不已劳乎?郑和之泛海,胡濙之颁书也,国有大疑焉耳。(89)
所谓“大疑”,《明史·郑和传》已明白指出:
成祖疑惠帝亡海外,欲踪迹之。且欲耀兵异域,示中国富强,永乐三年(1405)六月命和及其侪王景弘等通使西洋。(90)
次之,自洪武末年以来,西南诸国久不通贡:
三十年,礼官以诸蕃久缺贡,奏闻。帝曰:洪武初,诸蕃贡使不绝。迩者安南、占城、真腊、暹罗、爪哇、大琉球、三佛齐、浡泥、彭亨、百花、苏门答腊、西洋等三十国,以胡惟庸作乱,三佛齐乃生间谍,绐我使臣至彼。爪哇王闻知,遣人戒饬,礼送还朝。自是商旅阻遏,诸国之意不通。唯安南、占城、真腊、暹罗、大琉球朝贡如故。(91)
成祖是一个好大喜功的英主,他要恢复洪武初年诸蕃朝贡的盛况,令海南诸国都稽首阙下,同为王臣,所以一即位便先派中官尹庆、马彬等出使爪哇、满剌加、柯枝、古里、西洋琐里、苏门答腊诸国,通告新帝的登基,一面调查南洋诸国的情形,做武装舰队派出的准备。
经过了洪武朝三十年的努力,叛侧尽平,国内无事。在极北对蒙古人的防御,明成祖自以身当敌冲,长驻北平,集中军力,使敌不敢南犯。在极南,郑和所率领的舰队第一次便得了相当的成功,成宣相继在三十年中,北则六次亲征,南则七下西洋,为有史以来之盛事。
三
在郑和所率领之远征军未出发之前二年,政府已着手大造海船,以其为下西洋取宝之用,又称宝船,或称宝舡。其承造者或为军卫有司(92),或为工部(93)。至永乐十八年(1420)八月始置大通关提举司,置官如南京龙江提举司,专造舟舰。(94)在南京则有宝船厂,专造西洋宝船。(95)所造船,大船长四十四丈四尺,阔一十八丈;中船长三十七丈,阔一十五丈。(96)就第一次远征军之人数计之,每船平均可载四百五十人左右。远征军之组织,除使臣外,有“官校、旗军、火长、舵工、斑碇手、通事、办事、书算手、医士、铁锚木艌搭材等匠、水手、民梢人等”(97)。平均每次出发之人数约为二万七八千人。(98)占远征军中最多数之军人,大抵由南京及直隶卫所运粮官军和水军右卫等卫官军中临时抽调。(99)将校亦由各卫军官中选用。(100)当时南洋诸国大抵多奉回教,故远征队中之通事(翻译人员)多为回教徒,今可知者有会稽马欢,仁和郭崇礼(101),西安羊市大清真寺掌教哈三(102)。郑和本人亦为一回教徒(103),亦奉佛教,受菩萨戒(104)。其幕下书手有太仓费信(105),应天巩珍(106),各有纪行书传世(107)。南洋诸国亦有奉佛教者,故在第四次出发时有僧人胜慧同行(108)。前后同奉命远征之使臣中,可考者有内官王景弘(109)、侯显(110)、杨庆、洪保(111)、杨敏、李恺(112)、李兴、朱良、杨真、周福、张达(113)诸人。将校中在锡兰山、苏门答腊两次战役中有功者有李实、何义宗、彭以胜、林全、唐敬、王衡、林子宣、胡复、哈只、陆通、马贵、张通、刘海诸人。(114)
郑和,云南昆阳州人。本姓马,祖父均为回教徒。(115)其被阉入宫,在洪武十四年(1381)傅友德、沐英定云南时。(116)事燕王于藩邸,从起兵有功,累擢太监。(117)姿貌才智内侍中无与比者。(118)永乐三年(1405)六月受命出使西洋,带领空前绝后之远征军出发。
第一次远征军航行印度洋时,其任务为“多赍金币”经营大规模的国际贸易,和“遍历诸番国,宣天子诏,因给赐其君长”,做经济和政治的活动。率领将士二万七千八百余人,分乘六十二艘大舶。拥有最新组织和设备的海军,所到处有不服从的便用武力解决。(119)当时印度洋上海盗纵横,剽掠商旅,此次远征除负有上述任务外,附带有解决海盗、肃清航路的使命。
自唐宋以来,三佛齐(120)即为东西贸易之中心。(121)至明代仍为诸蕃要会。(122)故华人之侨居者最多。在郑和未出使以前,有梁道明雄长其地。《明史》记:
有梁道明者广州南海县人,久居其国,闽粤军民泛海从之者数千家,推道明为首,雄视一方。会指挥孙铉使海外,遇其子挟与倶来。永乐三年(1405)成祖以行人谭胜受与道明同邑,命偕千户杨信等赍诏招之。道明及其党郑伯可随入朝贡方物,受赐而还。(123)
又有陈祖义亦广东人,亦为旧港(Palembang)头目,远征军过苏门答腊时祖义出降,遣使入贡:
永乐四年(1406)七月壬子,旧港头目陈祖义遣子士良,梁道明遣侄观政来朝,赐钞币有差。(124)
一面仍为盗海上(125),剽掠商旅(126),贡使往来者苦之(127)。远征军回帆时,复谋要劫,被擒伏诛,《明成祖实录》记:
五年(1407)九月壬子太监郑和使西洋诸国还(128)。械至海贼陈祖义等。初和至旧港,遇祖义等,遣人招谕之,祖义诈降,而潜谋要劫官军。和等觉之,整兵堤备。祖义率众来劫,和出兵与战,祖义大败,杀贼党五千余人,烧贼船十艘,获其七艘,及伪铜印二颗。生擒祖义等三人。既至京师,命悉斩之。(129)
陈祖义的“潜谋要劫”,实由于施进卿之告密。施进卿为梁道明之副酋(130),亦广东人(131)。
祖义诈降,潜谋要劫。有施进卿者告于和。祖义来袭,被擒,献于朝伏诛。(132)
即遣使随郑和入朝,以功授旧港宣慰使:
五年(1407)九月戊午旧港头目施进卿遣婿邱彦诚朝贡,设旧港宣慰使司,命进卿为宣慰使,赐印诰冠带文绮纱罗。(133)
后其子济孙袭职,亦遣使朝贡:
二十二年(1424)正月甲辰,旧港故宣慰使施进卿之子济孙遣使邱彦诚请袭父职,并言旧印为火所毁。上命济孙袭宣慰使,赐纱帽及花金带金织文绮袭衣银印,令中官郑和赉往给之。(134)
洪熙元年(1425)复遣使来贡金银香象牙等物。(135)其后朝贡渐稀。(136)
第一次之远征军于永乐五年(1407)九月返国,在海上往返之三年中,此远征军曾至爪哇(137)、苏门答腊(138)、南巫里(139)、古里(140)、锡兰(141)诸地,其行踪似未越过印度海岸以外。
郑和一行人之使命,第一次远航即得满意的收获,海盗肃清,航路无阻。遂于次年(1408)九月癸亥复奉命统领官兵,驾驶海舶四十八艘(142),赍敕使古里、满剌加、苏门答腊、阿鲁、加异勒、爪哇、暹罗、占城、柯枝、阿拨把丹、小阿兰、南巫里、甘巴里诸国,赐其王锦绮纱罗。(143)
前一次之海外贸易,顺利归来,此次贸易,又大获而归,遂为锡兰国王亚烈苦奈儿所觊觎,发兵要劫,为郑和所败,生擒亚烈苦奈儿而归。《明成祖实录》记:
九年(1411)六月乙巳内官郑和等使西洋诸蕃还国。(144)献所俘锡兰山国王亚烈苦奈儿并其家属。和等初使诸蕃,至锡兰山,亚烈苦奈儿侮慢不敬,欲害和,和觉而去。亚烈苦奈儿又不辑睦邻国,屡邀劫其往来使臣,诸蕃皆苦之。及和归复经锡兰山,遂诱和至国中,令其子纳颜(145)索金银宝物,不与。潜发蕃兵五万余劫和舟,而伐木拒险,绝和归路,使不得相援,和等觉之,即拥众回船,路已阻绝。和语其下曰:“贼大众既出,国中必虚,且谓我客军孤怯,不能有为。出其不意攻之,可以得志。”乃潜令人由他道至船,俾官军尽死力拒之。而躬率所领兵二千余由间道急攻王城破之,擒亚烈苦奈儿并家属头目。蕃军复围城,交战数合大败之。遂以归。群臣请诛之,上悯其愚无知,命姑释之,给与衣服,命礼部议择其属之贤者为王以承国祀。(146)
礼部询所俘国人,国人皆举耶巴乃那。永乐十年(1412)十一月复遣郑和使西洋赍诏印往封,并送亚烈苦奈儿归国。时国人已立不剌葛麻巴忽剌查(147)为王,诏使逊位(148)。
远征军至苏门答腊时,王子苏干剌以赏赐不及,举兵邀杀,又为郑和所擒,献俘阙下,国威大振。《明成祖实录》记:
十三年(1415)九月壬寅,郑和献所获苏门答腊贼酋苏干剌等。初,和奉使至苏门答腊,赐其王宰奴里阿必丁彩币。苏干剌乃前伪王弟,方谋弑宰阿必丁以夺其位,且怒使臣赐不及己,领兵数万邀杀官军。和帅众及其国兵与战,苏干剌败走,追至南淳利国,并其妻子俘以归。至是献于行在。兵部尚书方宾言:苏干剌大逆不道,宜付法司正其罪,遂命刑部按法诛之。(149)
此行据马欢所撰纪行诗及《明史·外国传》之记载,凡占城、阇婆、三佛齐、苏门答腊、锡兰、柯枝、古里、五屿、溜山、忽鲁谟斯、加异勒、彭亨、急兰丹、阿鲁、南浡利诸国,均为航线所经,始越过印度南境,而抵于波斯湾中。(150)
第三次航行返国时,诸蕃国使臣随同朝贡。次年(1416)十二月,郑和又奉命赍敕及锦绮纱罗等物,偕诸蕃国使臣赐各国王。(151)此次航路除遍历前三次所经国家以外,并曾到过阿丹、麻林(152)、沙里湾泥(153)、木骨都束、不剌哇、剌撒(《武备志图》位置剌撒于阿拉伯半岛阿丹之西北)(154),横断印度洋而远至非洲,于十七年(1419)七月返国。(155)
永乐十九年(1421)正月,郑和等又奉命做第五次之航行。《明成祖实录》记:
癸巳,忽鲁谟斯等十六国使臣还,赐钞币表里,复遣太监郑和等赍敕及锦绮纱罗绫绢等物赐诸国,就与使臣偕行。(156)
在这一次航行的两年中,国内发生了一件可笑的大事,原来在远征军派出后的三个月,新建筑落成的奉天、华盖、谨身三殿忽然闹火灾,照着传统的习惯,临时开放言禁,诏群臣直陈阙失。大概群臣中就有一部分人是反对由国家经营海外贸易的,也许这一些反对者同时就是闽广一带的豪富。结果是明令停止下蕃;其条款为:
一、下蕃一应买办物件并铸造铜钱,买办麝香、生铜、荒丝等物暂停。
二、往诸蕃国宝舡及迤西迤北等处买马等项暂行停止。
三、修造往诸蕃舡只,暂行停止,毋得重劳军民。(157)
可是事实上,下蕃舰队早已派出,这命令也只是一种官样文章而已。
照着旧例,送每次随同入贡的使臣还国,这一次的航行又到了非洲东岸的木骨都束和不剌哇,阿拉伯沿岸的祖法儿、阿丹。(158)二十年(1422)八月壬寅还,暹罗、苏禄、苏门答腊、哈丹等国悉遣使随和贡方物。(159)
二十二年(1424)正月旧港酋长施济孙请袭宣慰使职,郑和又奉命做第六次之旅行。回国时明成祖已经晏驾,仁宗继位,罢西洋宝船,命和以下蕃诸军守备南京。(160)
仁宗宽宏仁厚,是一个守成的中主。在位几个月便死了,宣宗(1426—1435)继位。这青年皇帝从幼便为其祖父所钟爱,在性格和魄力方面也受了他祖父的遗传,很是精明强干。郑和这时位高望重,郁郁处南京,不能再做海上壮游,行动不免有些地方越轨,虽是三朝老臣,也不免被这一位青年皇帝所申斥。《明宣宗实录》记有一事,可以略见郑和这一时期的情形:
元年(1426)四月壬申,命司礼监移文谕太监郑和毋妄请赏赐。先是遣工部郎中冯春往南京,修理宫殿工匠各给赏赐。至是春还奏南京国师等所造寺宇工匠亦宜加赏。上谕司礼监曰:“佛寺僧所自造,何预朝廷事!春之奏必和等所使,春不足责。其遣人谕和谨守礼法,毋窥伺朝廷。一切非理之事,不可妄有陈请。”(16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