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战

第十八章 窃贼的一番心里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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苟胜事件浮出水面以后,公安局顺藤摸瓜,找到了苟胜的另外两个兼职的公司,结果破获了一个作案团伙——那个外市武术协会办的公司,里面是一群乌合之众。他们干过许多拦路抢劫,强奸妇女,打架斗殴的勾当。苟胜本来并不是坏人,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着坏人学了坏。苟胜被击毙了,他那笔孽债就算了结了。那么曾经与他合作的辛飞怎么办?应该不应该抓起来?他拒不承认曾经进过市政府盗窃,那柴大树在头脑清醒以后也一口否定曾经带人进过市政府。但崔武民的工作日记却分明言之凿凿地分析说:所有的迹象都表明,是柴大树带辛飞进了市政府行窃。抓不抓窃贼?辛飞是不是窃贼?

商业街的装修过程早已开工,干活的自然是别人的队伍,辛飞从老家拉来的人马已然打道回府。总指挥部给了辛飞一笔补偿款。辛飞在平川市最豪华的饭店——五星大饭店请了家乡的老表。辛飞是江西井冈山地区人,井冈山地区虽是革命老区,但却非常贫困。平川市三大工程总指挥部给他一部分钱他应该知足。但实际情况不是那样。那天,辛飞给大家满上酒,请大家举杯。可是当时一桌人谁都不举杯,也都不说话。辛飞便从手包里拿出一沓钱,分成几小摞,摆在桌子上请大家自己拿。可是,谁都不拿。沉默了足足有两分钟,大家就突然“哇”一声哭将起来!直把邻桌的人都吓呆了,也把服务员吓呆了。成年男人农民工的粗门大嗓的哭声是瘆人的,那是一种让人感觉比窦娥还冤屈还凄惨的意境!

过了好一阵子,服务员才跑过来问:“大哥,怎么回事?”辛飞对服务员摆摆手,说:“你去吧,没事!”支走了服务员。但他自己也终于控制不住,两行热泪汩汩而下。家乡老表们在平川市像模像样地搭起活动房,睡木板床大通铺也睡了那么久,吃糙米饭就咸菜也吃了那么久,耐心等也等了那么久,可是,说不行了就不行了,就得打道回府!来平川这一趟,他们推掉了多少别的活路?别以为农民工找活容易,根本没那么回事!只要找到一个活就不愿意撒手!有时工头不好好给钱,一拖就是一年,两年,他们都耐住性子等,等,等!他们一离开家乡,就被家里人说成是“挣钱去了!”临走请他们喝酒,给他们送行,欢声笑语挑破了屋顶。眼下,他们两手空空地回去了,向家里人怎么交代?平川人是不是太欺生太排外,太看不起我们乡下人了?

辛飞等大家哭得累了,声音低缓了,就开口说话了,他说:“老表们,我对不起大家,在这儿我向你们赔罪了!我辛飞十八岁考入平川大学,毕业后就在平川谋生,一晃也七八年了,我挣得了什么呢?除了跌跌撞撞吃了很多苦长了很多见识,可以说我没挣什么钱。因此,现在我连对象都不敢搞。我搞不起!现如今城市里搞对象是拿钱堆,有的姑娘公开讲,没房没车免谈!不要房不要车的姑娘又往往让人看不上。那么我们这个岁数的年轻人怎么办?能不努力吗?哪一代年轻人像我们这一代竞争这么激烈?因此,我可以说,我一天都没停止努力!反过来说,是不是只要努力就能赚钱呢?不一定。你们以为我离开家这么久,干得也热热闹闹,一定在外面发了财,其实不是。我顶多是借钱开了一个小茶馆。谁都希望衣锦还乡,荣归故里,我为什么自打出来就没回过家乡?就是因为我没有成绩,没脸回去。可以说,我想挣钱比你们还要心切!但我更想挣不来钱就挣点面子。当我看到平川市有了三大工程,感觉赚钱的机会来了的时候,我就想到了家乡的老表,我想让你们都跟着沾点光,赚点钱。我指天发誓,对家乡老表我没有一丝一毫的恶意,绝不是空口说白话把你们诓到平川!只因为我们的资质不够,说白了我们干不了那么复杂的活儿!这一点万望家乡老表想开了,想明白了。既不要记恨我,也不要记恨平川人。我们干任何工程,都是功在当代,福及后人。怎么能粗枝大叶,敷衍了事,得过且过,不懂装懂,没有金刚钻硬揽瓷器活呢?”

辛飞无疑是个聪明人。对家乡的农民工讲道理就要这样讲,要掰开了,揉碎了,老表们才能听进去。他说完就率先举起酒杯,说:“各位老表,一杯薄酒,不成敬意,老弟我先干为敬了!”便一仰脖掫了。大家见此也默默地喝下了杯中酒。但他们没人感觉这酒喝得快活,只有酸,只有苦,只有辣,没有甜。辛飞继续说:“大家可以在平川市玩两天,逛逛街,转转商店,然后再回家乡,也算没有枉来平川一趟!手里没钱的我可以借一点给你。”

大家情绪十分消沉地吃完了这顿饭。谁还有心思逛街转商店呢?再说那辛飞自己也没什么钱,谁还好意思找他借钱?再说借了钱不也得还吗?于是大多数人都回去就躺倒睡觉,做着打道回府的准备了。但这几个人是小头目,他们还不能完全管住其他不是头目,没听到辛飞解释的人。那些人对平川人拒绝了他们恨得咬牙切齿。他们仨一群俩一伙地走出了活动房,四处游**了。天黑以后,他们就偷了几十辆自行车,囤积在一个地方,准备天亮以后再卖。在百无聊赖的等活儿的那些日子里,个别人(哪个队伍里都不乏这种人)已经打探好平川市哪里有旧自行车交易市场。而任何一个城市,偷取和倒卖旧自行车都是最便当的赚外快的手段之一。他们有怨气怎能不发泄?有钱赚又何乐而不为?

转天早晨,天刚蒙蒙亮,平川市的一个旧自行车交易市场已经人头攒动。平川市的这种市场都是黑市。是地下的。都是天要亮而还没亮的时节开始交易,等红日高照的时候,买卖双方早都散净了。那么,怎么就有人买呢?难道不知道这些自行车来路不明吗?问题就在这里——被偷了自行车的人没车骑怎么办?不是还得买车吗?而买车能买新车吗?那不是丢得更快吗?这就叫恶性循环!有的人就竟然从黑市买回了自己的原来的自行车,真叫人哭笑不得不是?偷自行车已然成为平川市一桩公害。公安局为什么不抓?抓是肯定要抓,但都是不定期地抓,不定期地处理。因为你想定期抓也没用,对方是有意躲着你走的。警察八点上班,你上班了,我已经交易完毕,该赚的钱已经赚完了。至于丢失了自行车的人有多么着急,多么生气,该骑着自行车去上班却突然发现自行车没有了,是什么心情,谁去体会?偷盗者自有偷盗者的道理,他才不管你那些!他要考虑那些也就不偷了!而警察又有警察的办事规矩,这就给作案者留下了施展手段的空间。

程爱海辞去了公安局长一职,公安局一把局长走马换将了,新局长一上任便要烧三把火,恰恰他烧的第一把火就是取缔自行车交易黑市。而且,指示投入行动的警力们:你们不能八点以后办,那就黄花菜都凉了,换上便衣,早晨四点就出动,回头给你们夜班补助!

于是,警察把辛飞家乡的一伙老表抓个正着。一抓就抓了好几十个人!警察审问他们是哪里人,一共偷了多少自行车,这些人拒不回答。警察自有警察的办法,你们不开口没关系,进了公安局的一个小会议室以后既不给水喝也不给饭吃,就那么干耗着。一耗就耗了一整天。最后一个老表饿得不行了,就喊起来:“来人呐!我说!我什么都说!”但你想说就说,我却没想听呢!根本没人理睬。直把老表们饿得肚子咕咕叫,前胸贴后胸,最后众人一起喊:“我们再也不偷自行车啦!放了我们吧!”这时,就来了一个年轻警察,说:“一人交二百块钱罚款,放你们走人。”大家面面相觑。谁口袋有二百块钱?谁都没有!这时,就有人想出办法,说:“我们的老板叫辛飞,只能找他借这笔钱;他现在在前进道的小茶馆里。”那个警察二话不说就翻出电话薄,找到了小茶馆的电话,打了过去。那边辛飞一听是这事,直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去!但这笔钱该花还得花,他问清了一共扣了多少个人,然后就带着钱去了。总共花了六千多块钱,赎出了这些人。出了门辛飞对他们说:“我的钱可是来之不易的,也不是为了赎你们用的,以后谁再偷自行车,别怪我穷抠儿不出这个钱!”老表们回到活动房便打点行装。一部分人打道回府了,一部分人找熟人谋活儿去了,还有一部分人不甘心回家乡,继续游**,不知所终。

而公安局的内部情况都是联网的,辛飞是曾经在公安局挂号的人物,此时以貌似偷盗自行车团伙头子的身份再次出现在警察们的视野里,他们就给一把局长打了报告,说:“辛飞这个人是祸害,必须抓起来让他坦白交代!”一把局长感觉有道理,便下命令抓来了辛飞。谁知辛飞被抓以后态度十分强硬,他不仅据理力争说自己没有任何过错,还声言要见一把市长范鹰捉,说:“我跟你们说不清,只有范鹰捉能够理解我!”是这样吗?一个小茶馆的小老板有什么话非要说给一把市长听?公安局长感到里面似乎有文章,便果真给范鹰捉打了电话请示他能不能到公安局来,见见辛飞,那范鹰捉一听这话便说,辛飞么,老朋友了,见见无妨!便放下手里繁忙的工作赶来了。

在一个小单间里,隔着一张桌子,两个人先握了下手。范鹰捉注意到,辛飞头发蓬乱,上衣的衣领已经被揪掉了扣子,腮帮子上还有一绺血渍,那肯定是与警察发生了撕扯。一上来辛飞就表情严肃地问:“范市长是学什么专业出身?”范鹰捉道:“行政学,怎么,这与咱们的谈话有关系吗?”辛飞道:“没错,不仅有关系,而且关系重大;但因为你是学行政学的,想必对如何行使权力有深入研究,而我正要与你谈这个问题,这是咱们俩这次谈话的桥梁、纽带和契机。”

范鹰捉哈哈大笑,说:“小伙子,你有什么话就尽管说,别弄得一本正经草木皆兵的样子!”辛飞道:“好吧,那我就不揣冒昧了——马克思有一句名言:‘人类要清洗自己的罪过,就只有说出这些罪过的真相。’平川市政府机关的失窃案,其实是一桩腐败案。里面牵出了很多犯罪事实,可是你为什么不追究不查办?你知道一枚成色纯净的老坑玻璃种祖母绿的翠牌子价值多少钱吗?我早就去地矿局鉴定过了,也去古玩店估价了,至少五十万!而我现在手里拿到的不只是一枚翠牌子,而是十几件古玩玉器!你知道这些东西加起来价值多少钱吗?一个政府机关怎么会有这些东西?这无疑是一起典型的腐败案,传出去就将在老百姓中产生相当恶劣的影响。我强烈请求你,不,要求你,把这桩案子向省纪委和市纪委汇报,严肃查处!不是抓窃贼,而是抓索贿受贿者!想当年,如果没有严格的党内纪律,就不可能取得中国革命的胜利。范市长对毛泽东处理红军中严重违纪的事件不该忘记:1937年10月,红军重要领导黄克功因逼婚未遂,枪杀刘茜,陕甘宁边区法院没有因为黄的赫赫战功和地位而赦免他,而是处以极刑,毛泽东在给院长雷经天的信里说:‘黄克功过去斗争历史是光荣的,今天处以极刑,我及党中央的同志都是为之惋惜的。但如为赦免,便无以教育党,无以教育红军,无以教育革命者,并无以教育做一个普通的人。共产党与红军,对于自己的党员与红军成员不能不执行比较一般平民更加严格的纪律。’1941年5月,毛泽东起草的《陕甘宁边区施政纲领》第八条规定‘厉行廉洁政治,严惩公务人员之贪污行为,禁止任何公务人员假公济私之行为,共产党员有犯法者从重治罪。’而作为共产党的对立面的国民党,对他们在三年解放战争中的节节败退是怎么看的呢?蒋介石1948年在‘戡乱建国’干部训练班开学典礼上的讲话中说:‘自抗战胜利以来,本党在社会上的信誉已经一落千丈……老实说,古今中外,任何革命党都没有我们今天这样颓唐和腐败,也没有像我们今天这样的没有精神,没有纪律,更没有是非标准的。这样的党,早就应该被消灭、被淘汰了。’这个讲话来自《先总统蒋公全集》第2卷。这无疑说出了国民党之所以失败的根本原因。事实从反面证明,任何一个政党,搞腐败都没有前途。而在新中国建国初期,党内又出现的贪污腐败的刘青山、张子善案,毛泽东思量再三以后,痛下决心说,杀!过后,毛泽东又说,我们为什么杀刘青山、张子善?我们杀了几个有功之臣也是万般无奈。我建议重读一下《资治通鉴》。治国就是治吏!‘礼仪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之不国。’如果一个个都寡廉鲜耻,贪污无度,胡作非为,国家还没有办法治他们,那么天下一定大乱,老百姓一定要当李自成!国民党是这样,共产党也是这样。杀张子善、刘青山我讲过:‘杀他们两个,就是救两百个、两千个、两万个啊,……!’事出无奈,不得已啊!!问题若是成了堆,就是积重难返了啊!!!崇祯皇帝是个好皇帝,可他面对那样一个乱摊子,只好哭天抹泪地去了呦。我们共产党不是明朝的崇祯,我们决不会腐败到那种程度。不过,谁要搞腐败那一套,我毛泽东就割谁的脑袋!我毛泽东若是搞腐败,人民就割我毛泽东的脑袋! 五十年前的事例,我们记忆犹新。现在我们进入了改革开放的新纪元,依法治国是我们的大政方针,党内纪律也更加严格。平川市发生的事情也不是偶然的,是机关疏于管理的必然结果,同时也是平川市大好形势的一个不谐和音。范市长你想想,你能够对机关索贿受贿案视而不见吗?”

辛飞一本正经的述说与他蓬乱的头发和腮帮子上的血渍似乎很不搭调。但范鹰捉已经忘记他的外表,只想继续听下去。因为他不仅对辛飞所说的内容深有同感,而且,对辛飞的超强记忆力和过人的口才欣赏不已。辛飞所说的内容,范鹰捉在别的地方也听说过,在有的书籍和杂志上间或也读到过,但都断断续续支离破碎,不这么系统。辛飞无疑读过之后进行了梳理和归纳,在自己的脑海里留下深刻印象。但辛飞说的要向省、市纪委汇报,那显然是没有必要的。因为范鹰捉曾经在机关里专门开会说过这个问题,但没人承认自己丢了东西。向省、市纪委汇报,请人家来查案子吗?有敢承认的吗?不过他还是肯定了辛飞对机关作风建设所表现的良好愿望。但他不能不问辛飞:“你知道那些古玩玉器是哪个屋的吗?”辛飞道:“我只知道那件祖母绿翠牌子是于清沙屋里的,其他的别人跟我讲了,但早忘了。”范鹰捉道:“于清沙屋里有翠牌子这事你敢肯定?”辛飞道:“敢肯定!”范鹰捉没有继续问辛飞关于光盘的事,与价值几十万的古玩玉器比起来,那就显得无足轻重,只能说是思想意识有问题,还说不上犯罪。

但辛飞还是揪住这个问题不放,他说:“在机关里发现色情光盘说明什么呢?当然了,不复制、不传播就算不上违法;但至少说明有的机关干部精神萎靡,不振作!机关理应是精英聚集之处,天有三宝,日、月、星;地有三宝,水、火、风;人有三宝,精、气、神;机关里的人是要有一点精神的!曾国藩讲,‘书蔬鱼猪,一家之生气;少睡多做,一人之生气。勤者生动之气,俭者收敛之气,有此二字,家运断无不兴之理。’而我们的机关干部在一个部门工作,短则三两年,多则五六年,时光飞逝,不抓紧时间拼命工作,不是必将一事无成吗?最近报道,昆明市实行‘521824’工作法,就是一周5天工作时间不够,还要加班2天;一天8小时工作时间不够,工作18个小时;电话24小时开机,不允许领导干部随意关机。这样的效率,这样的竞争势头,我们怎么能跟人家缩短差距?你不愿意把问题向省纪委和市纪委反映,实际是缺乏一种认真精神——请原谅我对市长您的任意指摘——我们每一个想做事的人都要塑造‘认真’的品牌,以‘认真’作灵魂。市领导应该率先垂范。因为认真是一种可怕的力量,大能使一个国家强盛,小能使个人无往而不胜。毛主席讲过,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共产党最讲认真。认真二字,力重千钧。说易行难,成败在此。认真的背后是马虎。马马虎虎,差不多的思想,是做事的大敌。许多人经常这样想,我做事能达到90%就可以了,世界上没有最好,只有更好。但殊不知,5个90%相乘的结果只有45%,还及不了格。就是说,如果我们每次都是90%的要求,那么5次下来我们就不及格。当然了,我这么说,只是打个比方。接下来,我就不能不说您两句——您工作那么忙,怎么还有时间带着情人往野三坡跑呢?我同情您与郝本心的历史关系,对这个问题我没有发言权,我只说您不该浪费自己有限的时间。人生的精力有限,鲁迅听到有人说他是天才时,他说其实哪里是天才,我只是把别人喝咖啡的时间都用在了学习上了。时间成就伟业。集中时间和精力抓大事,就要少应酬、少开会、少喝酒、少自扰、少会情人。对不起,我又提这个了。应酬是官场恶习,要大力精简压缩迎来送往。山西的一个领导对下属郑重地讲,以后下基层调研,县里一律不准到地界迎接。凡是迎接的干部说明他不干活。这是一个很严肃的问题,这是转变作风过硬的一招。要切实减少迎来送往。开会是手段,不是目的。可开可不开的会不开,能用其他方式解决的就不开会,能开短会的就不开长会。但您是怎么做的呢?三柳县请您,几请您几不去,最后她们通过开音乐会的形式,反倒把您勾去了。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形容您!好了,今天我大放厥词,信口开河,我姑妄说之,您姑妄听之,北京话叫侃大山,天津话叫瞎白话,东北话叫闲唠嗑,四川话叫摆龙门阵,您就只当是与一个小兄弟侃大山吧!”

最后,范鹰捉不能不叫公安局长放走了辛飞。感觉抓辛飞证据不足。再说,从心理学角度看,一个天天研究机关廉政建设的人,断然不会琢磨如何偷窃顺走别人的东西。但究竟是谁进了机关顺走那些东西,仍旧是个谜!而辛飞敲打他的那些话,不能不引起他的深思:自己的一行一动全在老百姓的眼睛里,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这话都没错,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他一时间只感觉自己像一串羊肉串被搁在炭火上炙烤!这个辛飞太尖刻了,知识太渊博了,对官场的事知道的太多了!他蓦然间感到一丝可怕,现如今自己已经没有隐私可言,难道不可怕吗?但在领导干部廉政建设中说得最多的不就是监督吗?怎么能害怕监督呢?当然了,让谁监督?是个问题。他自然同意由辛飞这样的有理有力有节的老百姓来监督,而不是苟胜那样手持染血的匕首的人。与辛飞的这次会见不能不让范鹰捉想了很多,很多。

回到机关以后他立即叫来了于清沙,关于翠牌子问题他不能不谈。他知道于清沙是个聪明人,而且想去市政协的心很切,就从这里入手了。“老于啊”,范鹰捉这样开场,“市政协老傅最近去商业会所去得很勤,他说他得为将来退休预热。”这话立即勾起了于清沙的兴趣,可以说,凡是市政协的事他都感兴趣。他说:“范市长,老傅如果退了,市政协确实是缺人手的。”于清沙想把话题往调动上引。范鹰捉道:“没错。前几天,老傅问我一个问题,结果把我问住了,他说,你知道一个老坑玻璃种翠牌子值多少钱吗?我回答不上来。老于,你知道吗?”于清沙此时脸就唰一下子胀红了。俗话说,响鼓不用重槌,一点不假。于清沙嘴里磕磕绊绊地说:“我有件尴尬事一直不敢对外人说,我就丢了一件老坑玻璃种翠牌子,那是我祖上传下来的,就打算送给老傅的。”

啊!是这样!正反两方面的念头迅即在范鹰捉脑海中滚过。正面的他在想:于清沙为了达到目的出手真大方啊!反面的他则想:你说这话不过是怕我追究你是不是收受了贿赂!他继而问道:“这么贵重的东西为什么要放在机关里?现在窃贼还要说‘便宜话’,说机关干部不廉政!”于清沙红着脸道:“那是我从家里偷出来的,害怕被老婆发现,就先藏到机关里了,打算抽空送给老傅的。现在可好,变成窃贼要挟领导的一个把柄了!”范鹰捉暗想,这于清沙从来没跟自己撒过谎,想来他说的都是真的。于是就转了话题道:“他要挟我无非是让我加强机关廉政建设。但现在东西在他手里,用什么办法要回来呢?”于清沙似乎也放松了绷紧的精神,因为范鹰捉不再追究东西的来路了。他扔给范鹰捉一支烟,然后自己也点上一支。范鹰捉偶尔也抽支烟,特别是在费脑筋的时候,这一点于清沙很清楚,他猛吸一口烟说:“我倒有个主意,不知可行不可行?”范鹰捉道:“说说看。”于清沙道:“很简单,抓起来!”范鹰捉哈哈笑了,说:“刚放出来,还是我让放的。”于清沙道:“那就再抓!目标就是让他把东西都缴出来!”范鹰捉沉默了。那辛飞是那样一个才高八斗、心气高傲的年轻人,这种人往往是宁折不弯的人,他会乖乖就范缴出东西吗?此时一个概念突然跳入范鹰捉脑海——偷窃来的东西属于赃物,不管是谁进的机关,不管是谁顺走的东西,只要藏匿赃物就是犯罪行为!

范鹰捉立即给公安局长打了个电话,问这件事。结果公安局长回答:“我国《刑法》第三百一十二条规定:明知是犯罪所得的赃物而予以窝藏、转移、收购或者代为销售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并处或者单处罚金。”应不应该按照藏匿赃物罪把辛飞抓起来?那辛飞手握赃物明明是想推动一下平川市政府机关的廉政建设!否则他就会早早变卖了!合理不合法,合法不合理,他该怎么办?他再次抓起电话,给辛飞拨通了,他想听听辛飞怎么对待这个问题。他说:“辛飞啊,我是范鹰捉,问你一个问题,你知不知道手里握着赃物属于犯罪行为啊?”他感觉这可是将了辛飞一军,就看他怎么狡辩吧!谁知辛飞突然哈哈大笑,说:“范市长,这个问题我比您清楚——《刑法》第三百一十二条里面写得清清楚楚,我怎么会手握赃物呢?我手里根本没有什么赃物!我对您所说的那些话,只是敦促您尽快找省纪委和市纪委来平川机关办案,查出腐败分子!”

啊!范鹰捉不得不再次发出一声惊叹!现如今的年轻人真真了不得!自从与辛飞深谈以来,自己不是在亦步亦趋跟着辛飞思路走吗?可是,道理明明就在辛飞一边啊!范鹰捉此时不得不对于清沙说:“你先回去吧,赃物恐怕暂时追不回来。但你要有思想准备,那就是要经得起省纪委和市纪委的审查。如果三头对案以后在你身上发现了问题,你就不仅去不了市政协,还有可能‘进去’。因为那个翠牌子的价值实在不菲!”于清沙再次胀红了脸,唯唯诺诺地站起身来,步履踉跄地走出范鹰捉的办公室。范鹰捉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也犯起嘀咕,刚才于清沙还挺平静的,怎么一提省纪委和市纪委他就慌呢?自己刚才说的话不过是吓唬他一下,看看他的反应,想不到还说来反应就来反应了!范鹰捉突然心虚起来,就好像自己就是于清沙,倏忽间就面临灭顶之灾一般!他多么希望于清沙干干净净,顺顺当当地走进市政协,但知觉分明告诉他,于清沙有问题!

转过天来,范鹰捉又一次在机关召开会议,仍旧是委托于清沙召集,仍旧是机关保卫处主持,范围仍旧是各处室负责人。这样的会议三个多月前,在机关刚刚发生失窃案的时候召开过。那次,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承认自己丢了东西。这次,范鹰捉改变了说话的方式,用了一点小小的计策。他说:“同志们,经过公安局近三个多月的侦破,咱们机关的失窃案有了眉目,现已查明,作案者叫苟胜,指使者叫辛飞。东西已经追回,就在公安局搁着。犯罪嫌疑人已经供认出各件赃物来自哪个办公室,比如,一件老坑玻璃种翠牌子,就来自秘书长于清沙的办公室。”说到这的时候,他看了一眼于清沙,只见于清沙坐在椅子上把脑袋快要扎进裤裆了。他接着说道:“公安局的同志提示我们,只要我们自己承认哪件东西是自己的,然后自己领走,就算了事。公安局不追究东西的来源和出处。咱们这么做,只是为了配合公安局办案,不是为了处理谁和处罚谁。反过来说,如果我们自己不主动承认,而被犯罪嫌疑人招认出来,那问题的性质就不一样了!所以,在这我劝大家好好斟酌一下,是删繁就简,繁事简办,还是叠床架屋,简事繁办!好了,我的话完了,一会儿大家就都回去,你们谁有话说就给我打电话,不用亲自跑。”

结果大家走了以后,过了半小时,果真电话陆续打进来了。估计有的电话是同时打的,那就谁的略微靠前就接了谁的。截止到下班以前,大家都承认了。共有十二个干部收受了古玩玉器,加上于清沙哪一件共十三件,与辛飞说的数字完全一致!啊,范鹰捉想一想就有些不寒而栗!这是机关里的一些没负什么大责任的小干部,充其量是个处长,如果职位再高些,负责再多些,那又会怎么样呢?还能让人睁得开眼吗?但他既然把话说出去了,他就不能处理这些人。这些人的数量不到机关人员的十分之一,但分布在各个处里,涉及他们的工作管辖范围已经十分广泛!

范鹰捉再次给辛飞打电话,商量这件事的处理方法,他首先向辛飞提议:“你把东西都退给我,我呢,保证让索贿受贿的人把东西退给事主,然后开展一次机关廉政教育。你看这样行不行?”辛飞道:“光搞一次教育不行,隔靴搔痒,雨过地皮湿,风过地皮干,人们会串皮不入内,我听老师讲文革中有一种提法叫‘触及灵魂’,现在我们就应该触及一下腐败者的灵魂!”范鹰捉道:“怎么触及?”辛飞道:“对每个索贿受贿者做通报批评,而且立下规定:下不为例!如有违犯,立即双开!看起来这么做严厉了一些,却可以挽救很多干部的政治生命!”范鹰捉想了想,感觉有道理。便照办了。此时他之所以答应下来,是因为他想起了过去在大学里读过的毛泽东的《为人民服务》,里面有这样的话:“因为我们是为人民服务的,所以我们如果有缺点,就不怕别人批评指出,不管是什么人,谁向我们指出都行,只要你说得对,我们就改正,你说的办法对人民有好处,我们就照你的办。”这段话想当初老师是要求大家必须背下来的。此时,他感觉老师真是英明。而且猜想,凡是从政的学生估计都会从这段话里受到启发,都会时不时地再次想起老师,感谢老师!他还想起,几年前中央第四届领导班子上任伊始,集中学习的就是这篇文章!

而辛飞见范鹰捉动了真格的,便也把顺走的东西一一还了回来。范鹰捉便第一个给于清沙打电话。但这时于清沙的副手副秘书长告诉他:“于清沙请了几天假,没来。”范鹰捉问:“什么原因?”副秘书长道:“据说是患了前列腺炎。”范鹰捉没有多想。因为于清沙这个年龄正是容易患前列腺炎的年龄。但这时机关保卫处突然打来电话,告知范鹰捉:于清沙在自己家里服了过量的舒乐安定,一觉睡死了!范鹰捉蓦然间便寒毛倒竖,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知道于清沙神经衰弱,心脏也不太好,经常为了睡眠而服用舒乐安定。机关里写材料出身的干部,几乎没有不神经衰弱的,也几乎没有心脏很好的。因此,他们的家里都有从机关小医院开回来的安眠药或舒乐安定。但于清沙的死显然与那件翠牌子有关。不知他家属怎么看,反正范鹰捉就是这么看的。因此,他就表现得异常冷静,看上去热情不起来。他没有及时去于清沙家里慰问和吊丧,只是委派别人代表他出一下面,他则天天跑三大工程了。当他带着马雨晴坐在小车里东跑西颠的时候,他感觉到了孤寂——追随他最紧的三个人,一死一伤一栽。于清沙死了,马万才伤了,薄哥达栽了。离身边最近的只剩下了两个女人——郝本心和马雨晴。而女人又分明不可以走太近。这就让他感觉自己是一个缺少人们围绕的孤寂领导者,不能不由衷地感到了悲哀!

就在这时,省里的一位副省长,也是平川市的老市长,刘文中,给范鹰捉打来了电话。刘文中属于没有多大政绩也从来没出过问题的太平官。一路走来一路做官,稳稳妥妥,顺顺当当,像路口标语说的那样:一慢二看三通过,宁停三分不抢一秒,就是这么一种人。当时范鹰捉一愣,难道说于清沙在上面还有关系,为了他的善后现在来了说客和找麻烦的人吗?一听才知道,刘文中另有目的。他是这样对范鹰捉说的:“鹰捉啊,我离开平川市也有好几个月了,早就想回平川看看,但是我很明白,我来了就有可能给你们添麻烦,你们总得让我讲几句,点评一下你们的工作啦,找一找问题啦,指明一下方向啦,总而言之,统而言之,我不讲就说不过去,讲了就有可能碍你们的手脚,所以我就迟迟没到平川来,其实我是很想来的,有很多心里话想对你们讲的!你们没挑我的理吧?”范鹰捉急忙说:“没有没有,老领导!”其实他早已听得不耐烦,怎奈这是刚走几个月的老领导,别说还在省里任职,就算没在省里任职,就算退休在家,该热情依旧还得热情。于是,他说:“老领导,您有什么话只管说,我们哪些地方做得不好您就尽管提出来!”

刘文中咳了一声,清清嗓子,说:“鹰捉啊,听说于秘书长去世了?”范鹰捉道:“是,就是前两天的事。”刘文中道:“替我劝他的家属节哀顺变吧!”范鹰捉道:“哎,我一定把话带到。”刘文中道:“老于走了,秘书长一职就空出来了,你还没有打算吧?”范鹰捉道:“对,没有打算。”刘文中道:“好,这就好,我给你推荐一个人,你看好不好?”范鹰捉道:“您讲。”刘文中道:“这个人就是市政府下来的,以前做过副秘书长,后来到了城建集团,工作干得有声有色,经济效益年年增长,而且很注意为人处事,人脉很好!”范鹰捉听到这里就在嘴里“嗯”了一声,没说别的,只是继续听着。因为对这个人他没法表态。只听刘文中继续道:“你是不是已经同意啦?”范鹰捉道:“我什么也没说啊!”刘文中道:“我听见你在电话里嗯了一声嘛!你们年轻人啊,就是这样,比我们老年人还精明老到,你明明同意了还要让我点出来,这样你就有回旋余地了是不是?鹰捉啊,你太老到啦!”刘文中啪一声就把电话撂了。

这算怎么回事呢?不是按下脖子强饮驴吗?范鹰捉真是一想这事就气不打一处来。但刘文中是老领导,他什么都不便说。但他对刘文中的动议根本就没往心里去。因为他感觉那根本就实现不了,属于天方夜谭,不可能的事!但几天后,在市委常委会上,刘百川突然提出了这个问题,他说:“按照省里刘文中副省长的提议,参考范鹰捉市长的意见,咱们讨论一下段吉祥回机关就任办公厅秘书长的事宜。”领导班子开会最怕在前边定调子,刘百川现在就等于定了调子——段吉祥已经通过了两关,剩下的就看大家的意见了。一般来说,班子开会的特点是“多易随”,一款手机的名称。问题是范鹰捉什么时候同意让段吉祥当秘书长了?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就在他还没来得及反驳刘百川的时候,大家已经开始表态了。而且,一致说段吉祥如何如何好,做了多少工作,利润如何可观。范鹰捉一眼就看明白了,这几天段吉祥在常委们身上没少下功夫。

其实,范鹰捉有所不知,在他住院以来的这么多天,段吉祥一直在上下打点。再往远了说点,就在他与柴大树在五星饭店聚餐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做打点的工作了。但范鹰捉不能听之任之,如果让段吉祥阴谋得逞,那就是滑天下之大稽了!他立即把刘百川拉出小会议室,在楼道里低声告诉说,段吉祥曾经借给郝本心一百万,但却欺骗郝本心喝了药酒,脱光了身子侮辱。刘百川道:“段吉祥得手了?”范鹰捉已经不顾脸面了,便说:“对!”谁知刘百川反问道:“这种事你怎么知道?”范鹰捉悲哀得快要哭出来了。他不得不说出整个过程,其中还有马万才告知的内幕。刘百川呵呵一笑道:“你说的这些不可靠。别说这种事一个局级干部不可能干,就算干了,甭管男方女方都不可能说出去。现在马万才是植物人,跟死了一样,你的话怎么印证?”

范鹰捉的眼泪果真扑簌簌地滚落下来,他一转身就回到小会议室,把刘百川甩在了楼道里。暗想,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上来一个混蛋、流氓就混蛋、流氓好了!但他终归咽不下这口气,他又回到楼道里,掏出手机给郝本心打电话。郝本心接了以后他说:“本心,你立马往市委机关小会议室来一趟!”郝本心道:“什么事?”范鹰捉向她告知了事情的原委。

郝本心毕竟是郝本心。她为了范鹰捉什么都可以牺牲!放下电话,她就打的风风火火赶来了。她一敲小会议室的门,大家就都愣住了,范鹰捉便说:“各位常委们,我现在把郝本心请来了,她是当事人之一,请她说说段吉祥的为人处事吧!”刘百川摇摇脑袋,说:“那就让她进来吧。”范鹰捉打开门,让进了郝本心,而郝本心见市委常委全伙在此,便“呜”一声就哭了。然后就说出了她与段吉祥的交往过程。常委们听得聚精会神。这种事是民不举官不究的。既然郝本心来控诉了,大家便蓦然间就义愤填膺起来。那刘百川方才相信这事是真的。于是段吉祥的道德品质问题就提出来了。

俗话说,没有不透风的墙,市委班子开会也莫不如此。不久段吉祥就知道会议内情了。他骂了一句:“郝本心,妈那X,我与你不共戴天!”然后就找到黑老蔡,交给黑老蔡一笔钱。据后来黑老蔡交代是一百万,实际上有可能更多。然后就从城建集团账上支走一千万,一家三口奔新马泰旅游去了。从此再也没有回来。他在平川市里三处房子的其中两处都过户给了亲属,司嘉丽住的那处自然顺手过户给了司嘉丽,因为司嘉丽此时手里没有这么多钱,否则他会卖给司嘉丽,但他仍对她说,你要是有良心,就不能白要我的房子,几时有了钱就把钱给我存着,等我回来再把钱给我。司嘉丽是这种守信誉的女人吗?天知道!除此之外,段吉祥还给刘百川留下一封信,里面说,“辛飞这个人就是潜进市政府机关的人,他顺走的东西既有于清沙的翠牌子,也有范鹰捉的色情光盘,还有其他处长收受的古玩玉器,范鹰捉不让公安局抓辛飞,必有猫腻。请市委明察!”于是,似乎已经尘埃落定的辛飞案一下子又浮上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