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雾迷茫,中有流水声呼啦作响。
巫小满取出行走沙漠时准备的面巾,寻了一处山泉,将面巾濡湿,随后将口鼻遮住,又带上了猿师一族特制的薄纱帷帽,随后将马儿远远驱赶出去,而袁宽之则早安置在了城外的一个农户家中。
巴蜀猿师虽不惯常用毒,却常年与山林瘴气打交道,所以在面对来历不明的大雾时,猿师会比一般人警惕许多,巫小满顺着模糊的山道往前走,隐约之间,只觉得这山中的大雾如同洪水一般地汹涌而出,心中更是狐疑不绝,即便是山林雾瘴也不像这般地喷涌而出的,再往前寻了一盏茶的功夫,但见大雾之中隐藏着一条宽阔的河流,溯流而上没几步,便接近大雾的源头处了。
巫小满提高了警惕,拔出配刀,猫着腰缓缓朝前摸将上去,忽然大雾隐绰之间,巫小满一眼望去,但见河面之上似乎有一个巨物横着,再往前几步一下,巫小满一下捂住了嘴巴,心中不禁泛起一阵寒意,那吐出浓雾的东西竟然是一枚鬼魈的脑袋。
巫小满虽是巴蜀猿师,从小到大见过不少的奇方异术,但如这般的还是头一次见到,这到底是什么诡怪之物,难道是除夕传说中的年兽不成,但也没听说过年兽可以喷吐浓雾的,这浓雾呼啦啦地直朝洛阳城的方向汹涌而去,究竟又是为了什么呢?
巫小满心中好奇,壮着胆子又朝近处摸了几步,确定不是自己眼花看错了,横在水面上的就是一枚巨大的鬼魈脑袋,生的是丑恶无比,恰如修罗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一般。
正在巫小满好奇之间,忽然脚下的泥土一翻,呼啦啦的似乎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
巫小满眼疾手快,一个旋身跳跃,蹿到了身旁的松树之上,随后低头一看,只见脚下的泥土中钻出一只人的胳膊来,在空中抓了一个空,随后蛇般地一缩又回到了泥土当中。
巫小满眼轮一抬,心中顿时有了分晓,在崤山时,巫小满听说来了一拨东瀛忍者,说他们善用五行忍术,其中一项就是土遁,见这偷偷摸摸的术法,应当就是倭国小儿了,只是不知为何他们跑了瀔水边来,并且还要攻击自己。
正想着这些,又听得树林只见的枝丫刷刷而动,几道矮小的人影在林间穿梭不绝,忽而吟然一响,四面飞来数根飞针,巫小满蹬着树干远远地跳跃了出去,落在了瀔水边缘,同时手诀一起,腹内丹田鬼火呼呼欲出。
巫小满将将落地,那河水忽然起了一阵涟漪,一个近乎的透明的人形从水中蹿将出来,想要一把将巫小满给拉入水中,巫小满岂肯就范,一个旋身朝着那水遁忍者呼啦啦地喷出一口丹田鬼火,那水遁忍者大概是轻敌,摸将上来被巫小满的丹田鬼火给喷了个正着,呜哇哇地一声鬼叫,噗通一声落回了水中,而与此同时河对岸也蹿出一道凌厉的火绳来,与巫小满的丹田鬼火猛地一撞,势均力敌。
此时巫小满心中也已明了,这林中至少有金木水火土五名忍者,并且皆都不是泛泛之辈,方才自己也是凭借着侥幸才胜了一招,接下去这五名忍者势必轮番进攻,到那时怕是要落了下风。
想到此处,巫小满一个箭步冲进了大雾之中,收敛了声息,缓缓地朝大雾深处隐去。
没走出几步,林间鸦鸣不断,拍打翅膀的声音响成了一片,继而但闻得一粒琴声破空而来,倏尔之间,巫小满只觉得双耳边际的大风呼呼,白色的雾气如行云般从眼前略过,顿时之间,烟消雾散,拨云见日,同时流水潺潺,听得着流畅的水声,只觉有漱耳之感。
余光之中,有一抹身影站在瀔水河中,巫小满扭头望去,只见是一个长发少年在瀔水中洗澡,巫小满第一眼望去以为是白探微,心中一阵激动,继而仔细一看,发现那少年一头黑发,并非白探微的红色头发,再看少年侧脸,可以看出这个少年双眼狭长,应该是长着一双狐狸的眼睛。
巫小满深吸一口气,准备离开瀔水,又觉这恰似梦境。
“姑娘……”正在此时,少年高高地抬起水瓢,将水中灵台灌下,顺着身体汩汩流下。
巫小满眼轮一抬,只觉得头脑迷迷糊糊的,少年转过脸来,双眼中充满了魅惑,与白探微那双深邃的蓝色眼睛完全不同。
“姑娘想与我一起成为蝴蝶起舞吗?”少年笑眯眯道。
巫小满一怔,不知为什么,怎么看这少年,总觉得上下透着一股阴森地鬼气,但脚步却不听使唤地往前走着。
“我是酒吞童子。”少年表情不变,而巫小满却越走越近。
“我爱女子,只要是美丽的女子我都爱,与我融为一体。”少年脸上闪过一丝邪魅,“让我吃掉你。”
听到此处,巫小满猛然发现自己已经踏入了瀔水之中,但却感受不到水的温度,身体也越来越困乏,而在犹豫之间,忽见酒吞童子伸出了长长的舌头,轻轻在巫小满地脖颈上舔舐。
“姑娘可知道,我吃过多少女子的肉吗?”酒吞童子伸着长长的舌头,用不太清晰的声音问道。
巫小满意识逐渐模糊,此时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随后,迷迷糊糊中,只见对面的酒吞童子张开嘴巴,露出了尖尖的牙齿,正欲朝巫小满的脖子上咬将过来。
恰在这时,巫小满忽地只觉后脖子被人猛地一提,紧接着身体朝后高高地飞将出去,随后落在了毛茸茸的东西上面,巫小满被这一惊吓顿时醒了过来,赶紧爬起身子一看,只见此时自己正坐在赤眉白猿的头上,紧接着一声巨猿的怒吼将巫小满彻底给唤醒了过来。
与此同时两道身影也飞蹿而来,寒光一闪,一柄长长的长生刀映着一张桀骜张狂的脸孔。
“你这倭国矬人,也敢来欺负我家幺妹儿!”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响在耳边。
巫小满低头一看,眼泪差点流出来了:“大哥,你怎么在这里哟!”
“哼!不省心的东西。”这时巫小满耳边又响起了另外一个声音,巫小满赶紧扭头一看,那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阿爹巫药师。
而再看瀔水之中,哪有什么少年,只有露了半个身子的贺茂忠行,此时贺茂忠行面色苍白,这布雾之术是术法中的极为高明的法术,常常用以攻城略地,同时也特别消耗施术者的真力体力,贺茂忠行虽然位列三十六术师的青龙右象,但毕竟刚刚使了布雾大术,气血消耗太大,见有少女闯入,一来担心巫小满破了阵法,二来想用少女的血肉滋补一下亏虚的身体。
故此,贺茂忠行又布下了幻术,化作专门引诱少女的酒吞童子,巫药师与巫惊蛰好险快了半步,不然巫小满的脖颈必被这贺茂忠行给生生咬将开来。
“阁下,巫某与你并无仇隙,缘何对小女图谋不轨?”巫药师转而对贺茂忠行厉声道。
贺茂忠行狐狸般的眼睛此时终于笑不出来了,这位青衣猿师的本事贺茂忠行早先在崤山就已经领教过的,况且此时还有黑白两头巨猿助阵,凭借已经元气大亏的自己以及金木水火土五位随从,是绝难有胜算的。
“吾并不知这是猿师的千金。”贺茂忠行此时眼睑发红,已经虚弱到了极致。
巫药师浑身上下杀气腾腾,对于这位青衣猿师的行事风格,贺茂忠行也是早有耳闻的,一旦此人杀将起来,恐怕自己就难活着回出云国了。
“巫某不愿趁人之危,阁下好自为之!”巫药师说罢,跃上了黑猿,随后巫惊蛰跃上了白猿赤眉身上。
“阿爹,你们怎么来了?”巫小满问道。
“小雪被歹人给掳走了,多亏了赤眉还记得她的味道。”巫药师沉沉道,随后指挥着黑猿心介直朝洛阳城方向而去。
“什么?”巫小满眉头一皱,又问巫惊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小雪姐姐怎么了?”
“老子哪里得,老子也是一头雾水!”巫惊蛰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白猿赤眉一直循着巫小雪的气味而来,是在洛阳城无疑了。
随后,巫惊蛰拍了拍白猿赤眉的脑袋,示意它跟上黑猿心介。
望见猿师走远之后,提着心的贺茂忠行好是长舒了一口气,随后拖着疲乏的身躯走到了岸边,席地而坐,望天感叹了一声,刚才是贺茂忠行觉得距离死亡最近的一次,若是来个其他三流术师,贺茂忠行绝不会如此惧怕,主要是巫药师是个明显的名不副实的术师,以他的本领,早能位列青龙象了,只是不知为何被列在了朱雀象。
贺茂忠行想到此处,心头之力也终于用尽,既而手诀翻飞,奔腾的大雾瞬间停止,而横在河面上的鬼魈头颅也随之消失不见。
上阳宫。
浓雾之外忽然掷来一枚绳标,咻地一声直直贯入宫门外一名卫戍的心口,而后但见这绳标一拉,噗嗤一声,鲜血喷出,四周的卫戍还不曾反应过来,心口都皆被种了一标,既而箭矢如雨,达达而来,方才那些侥幸逃过绳标的卫戍,此时又被利箭射翻不少。
数十条性命皆没于弹指之间,随后一声呐喊高高升起,紧接着一群举着兵刃的傩者不由分说便杀了过来,乌有先生培养的这些杀手尽皆是死士,这些人大多与朝廷官府有着血海深仇,自然也心甘情愿地做乌有先生的棋子,此时他们不仅仅是在执行命令,也更是在报仇,故此一个个奋不顾身,凭借着肉身与穿着铠甲的宫廷卫兵展开了殊死搏斗。
夫战,勇气也。这些戍守宫廷的卫备在太平盛世至多只是在军营中演习,哪里真的经历过战场的厮杀,被这些嗜血狂徒的杀气一冲,瞬间落了下风。
观风殿,武后心中一提,因为她已经隐约听到殿外的厮杀声与兵刃交错声了。
起初,武后对自己的卫备信心十足,但不曾料想这群贼人竟能攻到观风殿来,任凭武后定力再大,也有些坐不住了。
“刘卿,这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武后忍不住问道。
“回禀陛下,不知何方贼人用了什么妖法,将宫中不少人变成了啃咬活人的恶魔,各方守备虽然都做好了十足的准备,但万万没料到贼人会用这般妖法。”刘曲素来镇定,此时也不免紧张,“不过陛下放心,只要我们守好观风殿内外,等城中三卫兵士前来驰援即可。”
半炷香后,李澈已经带人攻打到了观风殿近前,不过此时李澈所带的几十人马也将近损耗折半了,剩下的人也都浑身是伤,包括李澈自己,虽有一身的好功夫,却也双拳难抵四掌。因为对手毕竟是宫廷卫备,他们虽然一时溃不成军,但只要将领不退,一声呼喝,这些卫备还会重新涌将上来,一群蚂蚁尚能吞噬一条蟒蛇,何况这些身穿铠甲的士兵。
此时这些反应过来的守卫慢慢布好了阵型,弓箭手也从城楼上冲了过来。
李澈将手中砍得卷刃的长刀一扔,随手拎起一具尸体挡在身前,其他死士也如此效仿,因为看对方的阵仗,就知道宫廷守卫要起箭阵。
李澈蹲下身子,咬肌微颤,那股子杀气消耗殆尽之后,心中升起了一股疑惑与怨怼,因为乌有先生早先便说上阳宫中有内应,但李澈带人拼杀到了现在,内应的半个人影都不曾见到,心中自然想到了是否自己被乌有先生骗了,把自己当做引子来消耗上阳宫中卫戍。
不仅仅是李澈如此想,随行拼杀的死士也是如此想的,按照原计划,上阳宫早就应该攻下来了。
观风殿屋顶的龙脊之上,段秋静静坐着,俯瞰着殿前广场上的厮杀,默数着自己的心跳,其他无禁不良人则如匍匐的雕塑一般,半分不动。
此时裴直的身影还没有出现,而李澈这群亡命之徒应该也撑不了几个弹指了,如果再不下去营救一把,恐怕就要满盘皆输了,但一旦现在下去灭了刘曲的内卫,再攻进观风殿,整个洛阳城可能就真的要毁于一旦了。
想到此处,段秋握紧了无禁刀的刀柄,刀身在鞘内吟然响动,杀气腾腾。
上阳宫以西的宫城之中。
方相氏席地而坐,此时大雾更浓,傩祭开始时,这支队伍从明德门入,路线是往东,经过东宫环绕一圈出来,此时被大雾所阻挡,傩祭队伍只能原地等待命令。
此时一个高大的傩者缓缓行到方相氏身边,焦急而悄声地问道:“先生!你为何还这般地能坐得住?可听见兵刃喊杀声了?”
领队的方相氏身材瘦小,与长乐门的方相氏不同,明德门方相氏带的面具并不凶恶,而是一个笑面。
此时这笑面方相氏扭过头来,对着身前高大的侲子道:“不急。”
“还不急!”这高大侲子一下扯下面具来,露出一张俊俏坚毅的面孔,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裴直裴宁折。
“乌有先生如此精明,岂能最后凭借刀枪厮杀攻进这宫中来。”方相氏长息一声,站起身来道,“小子与他们交过手,奇人异士不知多少,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裴兄是想做螳螂还是黄雀?”
裴直口中嘶了一声,道:“那自然是黄雀咯。”
笑面方相氏嘿然一笑道:“其实黄雀背后,还有一个手持弹弓的童子,裴兄想做黄雀,那仍旧是别人的囊中之物啊!”
“嚯!竟然如此层层牵制,那童子的背后是不是还有一个手持戒尺的老教书先生呢?”裴直道。
“裴兄这么说就有点皮了。”笑面方相氏言语轻松,随后又道,“此时四周嘈杂混乱,你能知道乌有先生的目标具体在何处吗?”
裴直一愣,心想也是,这大雾遮天蔽日的,连方向都分辨不清,如何行动?又要怎么行动?为谁而行动?这些都一无所知。
笑面方相氏显然早就想到了这些事情,气定神闲地朝四周望了一眼,此时在宫城南侧,一抹黑色的巨大身影正朝这边而来。
“裴兄莫急,你看,马上就有分晓了。”笑面方相氏指着南侧的那抹黑影道。
裴直顺着白探微的视线望去,只见那黑影如同一只巨大的蝙蝠一般,逐渐变大,既而落到了傩队的附近,傩舞的侲子哪里见过这般东西,一个吓得挤做了一堆。
裴直却咧嘴一笑,冲了上去,原来那飞来的黑影不是别人,正是穿戴蝙蝠翼的阿史那白马。
前夜白探微等人在段秋离开后两刻钟后,戴着象符抵达了洛阳城大理寺,白探微先往火拔仇的房间内探望火拔仇的伤势,并反复确认了那日在黑松林遇袭的事情。
随后,长孙句芒等人闻声而来,才发现是白探微与裴直。
一番絮叨后,白探微入西殿,发现了一封未署名的信,中提及乌有先生会利用除夕傩祭之机在洛阳城起事,但信中只提到了上阳宫观风殿的计划布局,而没有说出乌有先生的全部计划,事实上,段秋也只知道自己的任务,那就是在观风殿接应李澈等人。
知悉此事后,白探微立马进行了任务分配,随后与裴直二人戴着象符隐身入了宫城之中,找到了傩祭队伍休息的场所,随后白探微略施小术假扮成了明德门傩祭队伍的方相氏,而裴直则假扮成了傩舞的侲子。
而阿史那白马因为能熟练使用蝙蝠翼,故此白探微安排她在城中内外传送消息,以便随时内外应援。
阿史那白马三步并作两步到了裴直与白探微跟前,着急道:“城中爆发了疫病,人人相互啃咬追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