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镜师传

第一百二十五章 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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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探微解下面具,眼轮轻抬,深吸了一口气,心想乌有先生仍旧是高明而强大,竟然将术运用到了这般的境界。

“什么!”听罢阿史那白马的话后,裴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仅仅是洛阳城中,宫城之中也是一样,不过你们现在暂时安全,不过那些发了狂的人现在大多已经被宫中卫戍控制了。”阿史那白马道,“只是现在洛阳城乱成了一片,根本无法彼此应援,我看乌有先生有所动作,就在一时三刻了。”

“难怪文大人说几天前洛南起了疫病。”白探微点点头道,“看来那所谓的疫病也是乌有先生制造的,如此一来,武后才会重视傩祭,傩祭阵仗一大,就难免混乱,小子猜测,此时洛阳城中的疫病,大半也是乌有先生布下的某种毒物。”

“先生还有闲工夫分析此事,此事不是明摆着的吗?”裴直有些按奈不住了,连忙问道,“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白探微看了一眼雾气迷茫的天空,缓缓闭上了眼睛,从昆仑山回来时,白探微就大致料到乌有先生下一步计划是将洛阳城搅乱,因为这也是他布局中一个必不可少的环节。

首先利用娄狄矛盾瓦解武后的君子朝,如此造成朝臣内部消耗,为往后的计划做铺垫。另外摧毁天下人对武后的信仰,而摧毁百姓对武后的信仰最直接的方式就是摧毁她一手经营起来的洛阳城,如此就能瓦解武后一手培植起来的人心,这两步做到之后,乌有先生就能从背后走上台面。

他必然有一个一呼百应的基础,这个基础,白探微能想到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乌有先生极有可能是李氏皇族中的人,摧毁人们对武氏的信仰,才是李氏崛起的前提,不然就算一朝夺下了武后的天下,也无法对抗整个武氏家族的势力。

依现在的形势来看,那封出现在大理寺西殿中的信件应该是真的,不过白探微想不明白,乌有先生为什么要在除夕日悍然发起如此猛烈的攻势。

难道他们要杀死武后?不可能,想到这里白探微立即自我否定,洛阳城虽然一片混乱,但武后的天下仍旧岿然不动,这场疫病与混乱又能持续多久呢?只要大雾一散,朝廷官府出动大量官兵进行管控,混乱在一天之内也许就能被完全控制住。

这时候,乌有先生如果杀死武后,就立即会被武氏及其拥护者扣上谋逆的罪名,这对乌有先生及其追随者是非常不利的。而且,好事者也并非乌有先生一人,一旦群龙无首,中原各地自立旗帜者当会不计其数,光是以李氏正朔自居者就不下百十人了,乌有先生就算拿得下洛阳,又如何拿得下整个天下呢?

依照白探微对乌有先生的了解,他绝不会冲动行事,不过目下应该是他最为关键的一步棋,白探微睁开眼睛,轻声道:“挟天子以令诸侯。”

这是白探微此时能想到的答案,此时乌有先生铤而走险只能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挟持武后,把控朝廷,白探微之所以很快想到这点,那是因为之前龟兹王与白观莲也是如是策划的,他们想利用白探微的幻术控制武后,从而让武周出兵收回安西四镇。

乌有先生手底下有这么多的术师,他必然也想到这么一个一劳永逸的方法,也符合乌有先生的行事风格。

不过,不得不说如此做,亦有让天下分割的危险。

“先生,你能说得明白一些吗?”裴直问道。

“裴兄,你可知武后平素住在何处?”白探微忽然问道。

“这……”裴直一愣,武后平素住在何处他哪里知晓。

“上阳宫,观风殿。”此时惊慌失措的太卜令这才将白探微认出。

白探微曾在洛阳大理寺公开破解波斯胡寺案的谜团,还行了六翅金乌的强大术法,一时崇慕者无数,许多人都想见见这龟兹国来的神秘镜师,朝廷太卜令平素就是管理巫觋占卜一类事物的,自然也非常好奇,只是可惜没能拜访白探微,不过他听说龟兹先生生得红发赤眉,这方相氏摘下面具时,太卜令才愕然发现此人竟是自己崇慕已久的白探微。

太卜令此话一出,白探微扭头望去,又问:“观风殿在何处?”

这让崇慕白探微的太卜令心中更是激动。

“西边,出宣辉门往西就是。”太卜令道,“不是在观风殿,就是在秋溪寺,圣人平素就爱在这两处处理政事。”

“那阁下是否能引我们去看看?”白探微语气平静,但往往让人无法抗拒。

“这是自然,只是我等小吏,没有资格面圣,如若圣人怪罪,还望先生帮我开脱。”太卜令躬身道。

“哪来这么许多废话,赶紧带路!”裴直看得不耐烦了,要再让此人说将下去,恐怕黄花菜都要凉了,于是不由分说,上去一把揪住太卜令的后领子,便要他指路。

“裴兄莫急。”白探微见裴直粗鲁,赶忙阻止道,“虚实未定,不要贸然行动。”

“哎呀,先生你好是慢性子。”裴直眉头皱得铁紧。

白探微却并不慌张,转过身去对阿史那白马道:“白马堂主,还劳烦堂主去一趟大理寺,将寺里的高手悉数请来,今日观风殿,免不得一场鏖战。”

阿史那白马深吸一口气,也知道事态之严重,拱手领诺之后,也不耽搁,只是交代了裴直要多加小心,随后施展蝙蝠翼乘风而去,随即消失在了裴直的视线尽头。

观风殿龙脊之上,一声长叹意味深长。

蒙面无禁不良人纷纷随着领首站起身来,霎时间数十黑衣不良人豁然出现在了观风殿的屋顶之上,狂风裹挟着落叶飒飒而动,段秋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寂寥。

裴直大概是不会来了,而洛阳城也在今日彻底从大唐帝国的版图上消失,最期待的事情即将实现时的感觉竟然是这样的。

无波无澜,段秋无数次想过这一刻,但这一刻真正到来之时,似乎也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激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寂寥,从内心深处散发出来的寂寥之感。

但不论如何,故事还是要继续下去的,段秋豁然睁开双眼,杀意满满。

忽而噌然一声,一道寒光闪过,既而抽刀声连连而起,在被雾色笼罩的暗光之中,满是杀意的无禁刀仍旧透出道道寒光。

此时,广场上的弓箭手已然将劲弓拉满,只需一声令下,被围困在中间的谋逆之徒则会顿时万箭穿心。

本已经放弃抵抗的李澈双耳一颤动,听见阵阵拔刀声起,抬头朝观风殿的房顶望去,但见一众黑衣刺客如落雨般地从屋顶上跃将过来。

李澈眼轮轻抬,这些人的气势不像是冲自己而来的,而像是……

正当李澈心中狐疑之时,只见的眼前鲜血迸出,那众黑衣人竟在唐兵之中大开杀戒,这些人似乎是受训的专业杀手,杀人的时候,手起刀落,丝毫没有犹豫,为首的更是如此,一双凌厉的双眼让人觉得如一片充满了仇恨的深渊。

段秋率领无禁不良人忽然从房顶上攻杀下来,仅是一眨眼的功夫,数十不良人便持刀朔透了将近百数内卫的心脏,这些内卫都是刘曲一手栽培起来的,尽皆是一等一的高手,但他们万万没想到,武后的贴身特务无禁不良人会突然对自己人发起难来,这实在是太过突然了,以至于许多内卫兵士都不曾反应过来。

而这边即将发射弓矢的弓箭手也一下乱了阵脚,上下指挥官首级都似马球般地在地上胡乱滚动了,谁人还有分寸,见无禁不良人杀气太甚,加之雾气太大,一个个也都把持不住了,哪还有心思去射杀李澈等人,一个个抽刀自保,生怕被人悄无声息地砍了脑袋。

李澈一拍大腿,原本低到谷底的心情一下又燃烧起来了,也没有心思去怨恨段秋出手太晚,抄起地上的兵刃率领众人配合不良人攻杀起来。

攻杀战事凭借就是两个字“勇气”,一旦勇气失去,便是有再大的本事都难以发挥出来。再者,这守在观风殿外的内卫已经没有了指挥的耳目,顿时是乱成了一团,大多数是各自逃命。

观风殿内的刘曲眉头一拧,瞬时抽出腰间的配刀,听得外头忽然间响起了这么大的动静,心中一提,不知发生了什么,连忙派人透过门缝去刺探一番。

没曾想这命令刚下,但听得观风殿大门砰地一声被人砸开,紧接着摔进了几个满身是血的内卫,哀嚎惊恐着往后爬动。

武后也被这一下惊出了一身冷汗,一眼望去,只见外面已经是血流成河,武后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知道为何明明已经做了万全的部署,此时却仍旧如此的被动。

可以说,丝毫没有还手的余地。

“护驾!”这时刘曲大喝一声,抽刀向前。

几个无禁不良人已经杀将进来,这些无禁不良人没有思维,只听段秋的吩咐,即便是段秋命令他们杀了武后,他们也是照办无误。

见闯进来的是无禁不良人,刘曲与武后都大吃一惊,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武后万万没想到,最后攻杀进来的竟然是无禁不良人,自己花了最大心血培养出的暗杀特务。

“护驾?”一个冷冷的声音传进大殿内。

“都到了这般田地了,怎么护驾?”段秋缓缓走进观风殿内,扯去面罩,一双寒冷的双眼直视他曾经不敢直视的武后。

段秋今日才得以见到仇人的面目,这个女皇实在太老了,原来皇帝也是人,也会老,更会害怕,不知为何,段秋心中升起了一阵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他记得乌有先生曾经说过,他只相信手里的刀剑,只有在刀剑面前,所有人都是平等的。

段秋将吟然作响的无禁刀插入刀鞘之中,松了松浑身的筋骨。

“刘曲你这身本事不容易,我不杀你,洛阳城今天完了,彻底完了,这个世道也无药可救,你走吧。”段秋冷冷道。

此时刘曲手握唐刀,眼神坚定,丝毫没有退意。

“一旦乌有先生来了,你们就都走不掉了。”段秋接着道,他似乎享受这种掌控别人生死的感觉。

他更喜欢看到别人害怕,但奇怪的是,刘曲却没有展现出害怕的样子。

因为乌有先生的布局下,大多数都是单线联系,所以在理论上李澈应该不认识段秋,但事实上出现了一个巧合,那就是在李澈在沙漠设计圈套引诱白探微时,段秋曾出现过,两人因此也打过了照面,只是一直不知彼此的身份。

此时段秋揭下面罩,李澈才认出来,心中一叹,原来乌有先生安排的内应是他。

不过段秋却没有认出李澈,不仅段秋没有认出来,就连常常向秋溪僧人请教佛理的武后也没认出来,因为现在的李澈不仅蓄发,而且满身满脸的血污,模样实在狼狈,谁能想到此人竟然是名满神都的秋溪高僧呢?

“段秋,我早就看出你这个人不简单。”刘曲道,“也罢,今日让老夫领教领教你们无禁不良人的身手。”

刘曲大概也知道今日难逃一死了,说完这话,带刀转身朝惊愕的武后拱手一拜,铿锵有力道:“禀陛下,剧贼扰安,卑职失职,愿以死谢罪。”

武后深吸一口气,想要说什么,但此时脑子一片空白,还没等武后说话,刘曲便手旋唐横刀,朝着段秋冲将过去。

段秋手起无禁刀与刘曲的横刀一碰,顿时摩擦出阵阵火星来,双刀一直抵至刀锷方才停下,两位高手在此角力片刻,随后变招相互刺杀,只是两人身形都甚为灵活,刘曲老将,刀法更为老辣,每一招的末尾都连缀着新招,无半点余漏之处,一时刀锋如网,段秋虽有万般本事,但身法刀功毕竟有高下之分,甫一开始便落了下风。

人的拳脚气力会随着年龄而逐渐走下坡路,但兵刃却相反,兵刃高手大多是巧力为之,越老越巧,刘曲何其之高手,一柄唐刀已经玩到了巅峰,段秋虽年轻有力,但却难以与如此灵活的刀法长时间抗衡,几招下来,段秋那直来直去的无禁刀法便捉襟见肘了。

不过,段秋最长之处不在刀法而是箭法,以其不长对抗对方的擅长之处,也的确不公平,但武人角力岂有公平一说。

寒光闪烁之间,刘曲的横刀直逼段秋的脖颈,让段秋在众人面前好是难堪,几度想抽出弓矢将这老家伙给射个对穿,却又想到,殿内还有乌有先生的人,此时用弓箭来对付一个老者,多少有些胜之不武。

刀路行到无奈之处,内里升起了一股子充满杀意的邪火来,双手紧握无禁刀柄,横拉着猛地一扯,只听得咣当一声,刀身与刘曲的长刀一撞,金光迸入双眼,一时看不清对方的走向了,倏忽之间,听得长刀吟然响声已经蹿到耳边来了。

空白……

听得噗嗤一声……

惊愕错乱,一股子热腾腾的鲜血直冲到了段秋的面门之上,紧接着耳边响起了一丝喑哑的呐喊。

“杀……贼。”此话说完,但听得唐刀落地的声音清脆响起。

面前的老将刘曲如泥人一般跌落在地上,他的喉头被人从背后直给戳透了,被豁开的动脉鲜血如泉,侵寻染红了衣襟,残余的呼吸如砂石摩挲,续续断断。

刘曲的尸身面前,站着的是满身伤痕的李澈,他那双冷冷的眼睛与段秋短短对视,随后转向了武后。

“段判官,这般磨磨蹭蹭的,却不像你的作风了。”李澈双眼中杀机尽露,这话虽是对段秋说的,但眼睛却是看着武后。

此时观风殿内的内卫已经被无禁不良人悉数斩杀殆尽了,此时武后只剩下自己一人,她也知道洛阳城中卫备无数,但远水救不了近火,此时贼人攻上了面前,麾下总有千军万马,那又能如何呢?

不过即便到了现在,武后眉宇之间那股帝王之气仍旧不散,她长叹一声,曾读隋史,无数次想过强隋为何毁灭于一旦,武功过人,御驾亲征灭掉吐谷浑,如此强健的一代帝王隋炀帝为何最终死于他人之手,如今看来,泰否都都只藏在一瞬之间,命数它不管你是帝王还是平民,要你到头那就是到头。

想到此处,武后面临如此绝境,又怅然一笑,那股子帝王应有的气魄又悄然爬上了肩头,丝毫不惧地直视着眼前的李澈,在某一瞬,她忽然认出,这满身鲜血的年轻人竟然是自己朝思暮想的秋溪僧人,当时一别僧人六根清净,此时头发寸长,双眼也不再是僧人那双平和睿智的双眼的,而换上了一双阴狠阴郁的双眼。

“你是……秋溪高僧?”武后眯起双眼,微微朝前问道。

李澈回应道:“秋溪高僧早已经往生极乐了,可怜你一代女皇,叱咤风云,却认不得我这个假冒的僧人,你还敢以佛徒自居吗?”

李澈的仇恨如暗河奔涌,比之段秋,李澈更加地直接与没有牵挂。

“假冒的僧人?”武后眼轮轻抬,问道,“朕不明白,你们如此处心积虑,究竟想要做何?”

段秋自怀疑乌有先生之后,内里那股子陈年积累的戾气不知为何消失了大半,他此时望见被仇恨包裹的李澈,就像是看见之前的自己一样。

“哼!你高高在上,自然不知道我们究竟要做什么?”李澈道,“武瞾,你还记得琅琊王吗?”

武后听罢,心中一怔,琅琊王李冲,一个相当有能力的李氏皇族,也是第一个撞上自己刀尖上的莽夫,当年李冲带头谋反,后其父亦起兵谋反,被悉数镇压,他们的子嗣大多也都被乱军屠戮。

武后没有想到,这桩陈年旧事竟然会引来今日的祸事。

“朕不知你究竟与琅琊王有何关系,但你当知道当年都发生了什么,非朕执意诛杀琅琊王,而是琅琊王起兵谋反,他们趁高宗皇帝驾崩,欺负我孤家寡人,你说朕不出兵,难道束手就擒不成?并且,朕当时已经不追究越王李贞之过了,他仍旧起兵谋反,都道朕要杀李家人,究竟是李家人要杀朕,还是朕杀李家人,是非曲直,你能看得明白吗?”论及此事,武后问心无愧,争锋相对道。

李澈心底的确知道当年事情的原委,但不论如何,琅琊王上下尽遭屠戮却也是铁铮铮的事实,不说别的,如此家恨不足以让自己卧薪尝胆,那还有何事能让自己如此苦心积虑了。

“成王败寇,凭你一己之言,谁人能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李澈道,“说不定这些尽皆是你编造出来的,你如日中天时,指鹿为马还不简单吗?”

武后轻轻地摇了摇头,又将视线转向了段秋,这是她最不能理解的一件事情,也是预料之外的事情,武后问道:“段秋,你为何也反朕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