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镜师传

第二十章 萨珊宝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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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净真寺,夜幕已降,烛火通明,夜里起了风,月色朦朦胧胧。

文除非知悉西明寺铁直僧人暴毙之后,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单是短短几天时间内就发生了数起刺杀案,而眼下难办的是,连对方是人是鬼都没弄清楚,文除非心中发愁,一来自己可能已经身处险境,二来是这大理寺的名声,若侦破不了此案,或者此案被其他部门侦破,自己都再无颜担任大理寺卿之职,文除非虽已有退隐之意,但他渴望的是功成身退,而非被朝臣群起弹劾,被迫隐退,如是后者,将会遗憾终生。

“先生这是怎么了?可是被吓着了?”文除非与火拔仇一众人静坐在厢房内,其余人等面色严肃,只有火拔仇一人大快朵颐,万事不顾。

而此时白探微却在寺中寻了一处无人的观景楼,跏趺在地,无论何人问话,一律不作回答。

“文大人有所不知,我这公子啊,心性高傲,又尤其喜好宁静,但凡有想不明白的问题,就喜欢登高点烛。”火拔仇其实也隐隐担心白探微的状态,只是明面上如此说,“文大人就不需担心了,待公子想明白了,他就会下来的,届时案子就破了。”

“先生这么一想就能破案?”文除非有些怀疑。

“那可不,公子名探微,愈是离奇的事情他就愈是感兴趣,如果案子不离奇,公子反倒没了兴致,文大人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火拔仇边吃边道。

“这……”文除非轻叹了一声,眼下的情况,只好静观其变了。

净真寺的观景楼上,白探微独自静坐,眉头紧锁,一边思考着问题,一边用剪刀剪去蜡烛的灯芯,对于白探微来说,并无荣誉安危之说,只是心头有许多根本无法想明白的问题,而奇怪的是,这些问题之中似乎隐隐约约浮现着自己想要寻找的答案。

一切事情的巧合纠结点似乎都像一条条河流一样,虽然曲折,但最终都会流向大海,而白探微此时如同在好几条河流的入海口处,因为所有看似巧合的事件都聚集在自己眼前,这种不加掩饰的巧合似乎在提示着它并不是巧合,从银山烽堠遇见穷丹将军幻化的怪物开始,白探微前后共历三件与穷丹将军以及青泥珠有关的事情,难道所谓穷丹将军的鬼魂缠住了自己不成。

“相信它不是巧合?”白探微喃喃自语,把剪刀放在蜡烛的外焰上来回烘烤。

白探微深吸一口气,眼中的烛火变得恍恍惚惚,而脑海中的思绪却如抽丝剥茧般地缓缓清晰起来。

此时的疑惑有两点,第一点疑惑在普众塔中的前后遭遇中。

铁直高僧在临死前与自己说了青泥珠的秘密,这秘密似乎隐藏在他那两句偈语之中。

“若知宝珠身,金刚页中求。”白探微喃喃道。

这句话明示暗指,所谓的宝珠不是青泥珠又是何物,铁直僧人之所以不直接说出宝珠下落的原因应该是宝珠早就被人盯上了,而当时发生的情况也恰是如此,那白发女子与铠甲傀儡师当就是为了青泥宝珠而来的。

白探微眼轮轻抬,目前还不知这两人的身份,也许这两人与波斯胡寺案有关系,也许只是单纯的觊觎青泥宝珠的贼人,此事在具体调查未曾展开之前都只能是猜测。

这件事情的最大的疑惑其实并不在上述的推测中,而在于它如同特定安排的一样,及时地在白探微的眼前上演了,武后将青泥宝珠赏赐给西明寺之后,铁直僧人就闭关不出了,此事由来几年,那这段时间铁直僧人一直安然无恙,为何偏偏在自己拜访西明寺的时候发生了这么件事情。

白探微如此一样,心中忽然亮出了一条明晃晃的线索来,似乎所有事情的疑惑点都在于两个字——及时。

这种及时就恰是让自己看到案件的种种,另外这种及时中隐藏着一个假做的偶然,一个看不见的偶然,要制造这种偶然就必须要精确掌握白探微的行动时间,而这个掌握时间的人是谁?在上次遭遇波斯胡寺案时,白探微也曾与火拔仇还有裴直等人思考过同样的问题,这种严丝合缝的刚刚好更有人为设计的痕迹在里面。

“难道说是火拔仇?”白探微剪掉一段灯芯,自言自语道。

此时净真寺的厢房内火拔仇连打了三个喷嚏,吃过的糕点都喷进了鼻子里。

“哎呀!该天杀的,哪个臭小子在背后说老子坏话呢!”火拔仇用袖子抹了一把鼻涕道。

“不可能,火拔仇不是那种人。”白探微天真一笑道。

如果一切不是巧合的话,那必定有人躲在暗处观察着自己的一举一动,白探微不由自主地将视线转向了黑暗的角落,也许此时他就在某一处监视着自己,一想到有人能够骗过自己的双眼,白探微心中又升起了一股强烈的好胜心来,这是一场无声的博弈,而白探微极其的感兴趣。

“母亲啊母亲,探微成了鱼儿了,正跟着诱饵走呢!”分析到了这里,思路已经明了,白探微短笑一声,“探微是该上钩呢,还是不理会呢?”

说着这话的时候,白探微已经计上心头,想出了解决第一个疑惑的办法,心中颇为得意。

第二个疑惑就在穷丹将军身上。

在去往抬阁山时,白探微就曾问过颜真人世上究竟有无鬼怪,当时颜真人并未明确回答。

无论在银山烽堠还是在波斯胡寺,白探微都亲眼见证的诡异之事,如若是施用幻术,让人产生看见鬼怪的错觉,还能解释前后发生的一些事情,但白探微笃定,两次所见的鬼怪皆是真实存在的,尤其是在波斯胡寺中所看见的那张人脸,现在还记得那种来自地狱的冰凉感觉,如果这是人谋,难道说有人能够操控鬼魂不成?

如若有此术,身为大唐第一道士的颜真人不可能不知道,而颜真人话里话外也似乎否定了这些青林黑塞之事。

“没有鬼怪,小子却看见了鬼怪。”白探微喃喃道,“自相矛盾,到底是别人说错了,还是小子看错了。”

白探微回想起两次看见穷丹将军幻化的鬼魂,这世上除了幻术之外,根本无法制造出此般本不存在的东西,除非鬼怪真的存在。

这么一想,矛盾仍旧纠结在一处,相比于第一个疑惑,第二个疑惑更难被解决。

此时蜡烛已经烧到根部,微风轻起,蜡烛陡然熄灭,留下一抹飘飘渺渺的青烟。

白探微闭上眼睛,只觉得眼睛发酸,两日来都未曾好眠了,今夜只能呆在净真寺,这对于择床的白探微来说就意味着还要将就一晚上,此时白探微就想如此坐着闭目养神,只是楼阁太高,夜风太冷,如果在这里休息的话,一定会患上风寒,正在此时,火拔仇高大的身影试探着摸了过来,手里还端着点心。

“公子可有思路了?”火拔仇问道。

白探微吃力地站起身来,上下审视了一番火拔仇,但见火拔仇眼神有一瞬竟在躲闪。

白探微见此短笑一声,又歪过头去看火拔仇的眼睛。

“公子看我作何?”火拔仇问道。

“小子看你像凶手。”白探微笑道。

火拔仇双眼一瞪,浑身上下的势头在一瞬间就如烈火一般地燃烧起来,眼神中充满着惊讶与疑惑。

“公子这话可不要乱说,现在是草木皆兵的时候,万一被大理寺人听得去,我火拔仇可是要吃官司的。”火拔仇道,“这权治之下,要找替罪羊还不是简单的事情,公子喜欢开玩笑我火拔仇知道,但那是在龟兹,大唐跟龟兹不一样啊!有些话真的不能乱说的。”

火拔仇在中原呆过不少时间,身在草野也见过民间一些冤假错案,有时就是因为别人一句玩笑话,可堪洪水猛兽,所以白探微这么一说,原本就谨慎的火拔仇反应特别激烈。

“小子还不能怀疑火拔兄吗?”白探微接过火拔仇手中的糕点,就着茶水吃了起来,笑容狡黠,让人捉摸不透。

火拔仇无奈一叹,世间怪人千千万万,而白探微就是这怪人中的佼佼者,虽然生性平和,模样白净,但就是一肚子花花肠子令人难以捉摸,如今这几年,稍微好转,火拔仇方结识白探微时,常见他拿别人恶作剧,总之无人能猜中他接下来会做什么说什么。

“那公子要说是,那就是吧。”火拔仇束手靠着柱子坐下,打了个哈欠,又道,“公子悠哉悠哉的,文大人头发都要急白了,公子倒是说说该怎么办,他一直在那儿唠叨,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都已经问了十万个为什么了。”

“火拔兄,要不咱明天就去汴州玩玩如何?”白探微重新坐下,仰着脑袋吞下手中精致的糕点,颇有滋味的点点头。

“哎呀我的公子啊!你这是要把文大人给急死啊。”火拔仇见白探微不慌不忙,也有点心急,自己刚才可是在文除非面前夸下海口的。

白探微嚼着糕点,闭着眼睛点头回味。

“公子吃的这可是透花糍,文大人特地请僧人给公子做的,你要是不查了,就把这些糕点吐出来,还想着去汴州城,不怕毁了公子的名声?”火拔仇道。

白探微吃完点心,站起身来嘿嘿一笑,并不回答火拔仇的问题,兀自走下楼去。

翌日,天昏作雨,寒凉更甚,长安城中都添了衣裳,白探微与火拔仇二人也换上了裴直所赠的唐国套服,四事具备,戴上软脚幞头,能将宽净的前额露出来,显得容光焕发,尤其是白探微,原本着素色道袍衬不出皮肤的白净,此时着红色菱纹圆领罗袍愈显少年气。

“公子这身装扮好生潇洒,看看我的如何?”火拔仇身形健壮高大,虽然这套衣裳裴直吩咐陈家人做大一些,但此时穿在火拔仇身上还稍显紧致。

“如去了胡子会更好,不过火拔兄弟没有了胡子就不像头狮子了。”白探微见火拔仇夸自己,也是心情大好。

西明寺普众塔废墟一侧,秋溪僧人没有撑伞,面容苍白,如松木一样地站在雨中一动不动,秋溪僧人昨夜醒来,闻见铁直高僧噩耗之后,心中不宁,认为此般结果皆由自己的好胜之心造成的,天下万般因果,不论是别人还是自己的,既然因成了果,那之间就必有联系,秋溪僧人固执地认为自己拜访铁直僧人亦是这因果中的一劫,故此决定在普众塔前绝食七日,以表谢罪之心。

“公子你看,这秋溪僧因为铁直僧人愧疚成这样,怎地你一点感觉也没有?甚至还有点愉快。”火拔仇问道。

两人在寺内迂回的长廊中经过普众寺,远远望见雨中入定的秋溪僧人。

“自古有道器之说,秋溪僧有自己的道器,小子也有小子的道器,只是道器不同而已,火拔兄怎就看出小子一点感觉也没有呢?”白探微驻足远望秋溪僧的身影,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心中着实敬佩。

“那公子的道器又是什么?”火拔仇问道。

白探微拂袖,继续往前走,轻声道:“小子的道器就是‘探微’二字,秋溪高僧怜而悯之,所以绝食,而小子则要一探究竟,火拔兄,你说现在难道还有比找到真相更重要的事情吗?”

“哎呀!这般没道理的事情都被公子说得头头是道,难道公子就不能承认自己的确不为铁直僧人而伤心吗?”火拔仇跟上白探微的脚步,朝西明寺藏经院的方向走去。

西明寺作为大唐官方佛教典籍的藏所,寺中所藏典籍可谓俯拾即是,所以与一般寺院设有藏经阁不同,西明寺有别辟的经藏院,用以陈放佛家经典,平素有僧兵把守,无干人等需有朝廷批文才能准许入内,白探微此番带着大理寺卿文除非授印的手札前来,目的就是要往经藏院寻找青泥珠的下落。

铁直僧人在临死前道了两句偈语曰:“若知宝珠身,金刚页中求。”

白探微料想当时情况紧急,铁直僧人为避免青泥珠下落为贼人所知,特地说了这样一句偈语,当也是在暗示白探微青泥珠所藏之处,从字面意思上来看,“若知宝珠身”就是想要知道宝珠在何处,“金刚页中求”,就是青泥珠就藏在“金刚页”中,此处的“页”当做书页的解释,而“金刚”那就极有可能是“金刚经”,整句话的意思就是青泥珠藏在“金刚经”中,自然所谓的“金刚”亦有可能是佛家典籍的泛称。

这条推理顺畅而简洁,在案发当夜,白探微就想到这句偈语的含义,但对于这个解释,白探微并没有把握,并没有把握能在金刚经中找到青泥珠,原因很简单,就是这两句的偈语的含义太简单,简单到几乎没有含义,难道是当时情况紧急,铁直僧人来不及将青泥珠的藏所编成更为隐晦的暗语吗?

这点显然不成立,从铁直高僧接受青泥珠且在普众塔中闭关这一行为来看,铁直高僧应当早预料到会有贼人觊觎这颗宝珠,所以也应早就想好了自己死后青泥珠如何处理的事宜,又怎么会留下这样一句含义简单的偈语呢?所以白探微觉得在经藏院中找到青泥珠的可能性不大,但在钩距案件时,但凡有牵连者,都需逐一排查,而且要及时。

目前为止,白探微的思路并不复杂,他料想应该是有人假借穷丹将军鬼魂的传说掩盖其寻找青泥珠的意图,并暗中寻找青泥珠,至于寻找青泥珠的意图何在,那就只能先找到青泥珠才有定论,这也是白探微此来的最大目的,如果能找到青泥珠,就能验证自己猜测的很多事情。

思路到此处都如顺藤摸瓜,能够条分缕析,即能说服内心的困惑,但白探微何其人也,往往能够留心人所忽视之处。上述的推测看似有道理,其实很难站住脚,如果有人假借穷丹将军的传说秘密寻找青泥珠的话,那他们为何要杀人?就如铁直僧人这般知晓青泥珠下落的人,让他活下来岂不是更好?另外还有波斯胡寺中的萨珊人,就算他们与青泥珠有着情丝万缕的关系,那也无此必要被杀人灭口。

凡此种种地猜想,又与上述的猜测自相矛盾了,所以此时摆在白探微面前的只有三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为,果如传说所言,穷丹将军的鬼魂寻找青泥珠不得,愤怒之下杀死了不愿说出青泥珠下落的所有人。但此种猜测的矛盾之处在于,依照白探微所见,与青泥珠关系最大的铁直僧人可能并非穷丹将军所害。故此这种猜测有漏洞。

第二种可能为,有人利用穷丹将军鬼怪的传说,寻找青泥珠,并且要借此噱头除掉一些知情之人。这点猜测似乎有道理,但目前还需等到裴直将大理寺卷宗调取过来,才能见到明显的脉络,另外结合文除非遇刺一案,又似乎与青泥珠无关的人也在刺杀之行列。

第三种可能为,穷丹将军的鬼魂的确存在,鬼魂因为寻找青泥珠而杀人的事情也的确存在,另外还有一干人等在寻找青泥珠,因为秋溪僧曾提过,青泥珠与萨珊国足以复国的财宝有着密切的关系,也许有人觊觎这些财宝,费尽心思地寻找青泥珠,两个案件偶然的重合,而这些重合点又十分巧妙地被自己遇见……

百思不得其解之处就在这里,有一股或无意或有意的力量在指引着白探微寻找青泥珠。

思路如河流,到了此处汇聚成深不见底的湖泊,白探微在青石板上止步,伞檐形成一道雨珠串成的帘幕,高大僧兵猛禽一般的双眼正透过雨帘盯着白探微。

白探微露出少年高傲的神色,眼神丝毫不加躲闪。

火拔仇见势,出示了大理寺的授印手札,两人得以进入经藏院,而后由一名专门负责馆藏的僧人领着参观检索。

当时金刚经译本虽多,但完成的手抄译本并不多,西明寺只收藏了鸠摩罗什与菩提流支的译本,白探微虽身在佛国,但自小习镜幻之术,长大之后又遇见了来兮仙人学了道,对于佛家典籍并不是很清楚,白探微原以为《金刚经》是一本大部头的佛经,结果没想到放在案上的两本《金刚经》竟然只有指节厚薄,心中不禁陡然失落,但转念一想也是在情理之中的,排查可能性也是钩距之法中的必要环节。

即便如此,白探微还是将两本经书逐一翻阅,书中自然没有藏着宝珠。

而后白探微与负责馆藏的僧人将院中稍厚的经书都翻了一遍,无一例外,都不见青泥珠的身影,而此时已经入夜。

静夜雨漏声滴滴答答,火拔仇与白探微再次路过普众塔的废墟,黑暗之中仍旧立着一抹白色的人影,秋溪僧人果真是圣僧,就因这旁人看来没来由的愧疚如此虔诚,不得不令人动容,白探微止步,方想前去安慰几句,但转念一想,秋溪僧既然决定这么做了,自己安慰也是无济于事的。

故此白探微轻叹一声,而后与火拔仇一同离开了西明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