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明寺,寒风带雨,秋声萧肃,静夜之中,一道沉稳的脚步声缓缓踏踏在大雄宝殿前的青石场上,一股强大的魄力透过秋雨压将过来。
“把刀子放下……”声线喑哑,几如老鸦哽咽,在这暗夜之中,听见此声,令人头皮发麻。
念家兄弟闻声望去,只见坍塌的山门殿前不知何时,幽幽然地出现了一个清瘦颀长的身影,此人头戴帷帽,身着青衣,身板直挺挺地朝前走来,儒雅之中又透着几分阴狠邪恶。
白探微倾耳听去,那脚步声与沙沙的细雨重合,此外不知何方还有沉重的喘息声,不知是什么东西发出来的,而后又听得吱吱几声,声音中充满着不安,此时坐在火拔仇肩头的狸猫望不安地在火拔仇身上游走,似乎是在惧怕什么东西。
“巴蜀猿师!”念失意陡然一惊,浑身一哆嗦,手中的匕首差点没掉在地上。
白探微能明显感觉到念失意语气中的恐惧,不过念失意表现出的恐惧非但没有让白探微感到不安,反倒激发出少年的好胜之心,白探微此时双眼之中视线模糊一片,即便如此,少年还是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模糊的视线中有一道高大清瘦的身影正在缓缓接近几人。
脚步声止,四际唯留雨声来回。
此时,念失意再也把持不住,朝后一跃,与那怪人保持安全的距离,不敢造次。
传说之中,江湖术部高手各有分次,虽然不知是谁排的座次,但基本符合事实,据说天下术师分为青龙、朱雀、白虎、玄武四象,此外还有六合与八方,总囊海内外一百零八术部高手,能列入此中的术师高手都在江湖展露过身姿,不过天下四海,高手遍布,神龙见首不见尾者也不在少数,另外,加上年龄、疾病、修炼程度等因素,座次排名有变化也是在情理之中,但四象术师历来极有权威,就算有偏颇,也不至于太大。
四象术师有三十六人,每一象又分左右,右四人左五人,右强左弱,依次排序,是为青龙左右,朱雀左右,白虎左右,玄武左右。南海念家实属术部大宗,在大洋蜃气幻境中修行,念家前辈念戒嗔是为术部中罕有修习佛法的方术高手,被列入青龙象,但据说此人在南海降服妖龙时为海中巨龙所食,膝下诸子无一有成就者,传至孙儿辈,也就是此时的念家兄弟,已经是门楣中落,念家兄弟两人的实力连四象都入不了,只能排在六合之中。
江湖传言巴蜀猿师生性慈爱,极其懂礼节,也并不喜参与江湖琐事,不过一旦巴蜀猿师杀心一动,目光所及之处,无论人畜皆斩杀殆尽,此人在江湖上名声毁誉参半,有人道其杀人不眨眼,有人又道此人爱憎分明,众说纷纭,但唯一笃定的是,这朱雀象术师本领已是介于人神之间了,一般人等根本莫谈交手。
巴蜀猿师极少露面,此番不知为何忽然出现在这里,念家兄弟这点功夫根本不是猿师的对手,故念失意认出猿师来之后,心中一震,只想着逃跑了。
“鄙人不恭,搅扰高门,只是今夜有事,望二位赏面,自行离去吧。”猿师虽然声线喑哑,但中气饱满,语气中隐藏着杀机。
“念某早闻前辈大名,既然前辈有事,念某便不好叨扰请教了,后会有期。”念失意倒是识相,得了台阶便顺着下了。
说罢念家兄弟两人在寺中一闪,不见了踪影。
末了,猿师将视线转向白探微与火拔仇两人,白探微何其聪明,赶紧将什么东西往怀中一藏,假做紧张的样子。此时猿师一歪脑袋,盯着白探微的怀中看去,只见白探微的手指之间似乎握着一枚珠子。
“阁下就是龟兹香先生吧。”猿师语气的确礼貌,跟白探微说话时,与同念失意说话的语气完全不同,“武后召而不入,先生身怀高术又不慕名利,鄙人佩服。”
微风轻动,猿师的帷帽前的轻纱被风一吹,一双碧绿的眼睛时隐时现,火拔仇眯着眼睛望清了这人的面目,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这哪里是人啊,分明就是地底下爬出来的僵尸,同时也感到此人是来者不善,正要上前一步护住白探微,却被听见动静的白探微抬手制止。
此时白探微的脑子转得飞快,近来诡案的纠结都在青泥珠上,眼前这人,听其言谈举止,肯定不是前来斗法刁难的,也更不是过来与自己交朋友,百分之百是来索要青泥珠的。而愈是如此,白探微愈觉得青泥珠的重要性,也许在青泥珠的背后还有更大的阴谋,此时若将青泥珠交出去,波斯胡寺的线索必然断了,再说了自己舍了双眼得到的青泥珠,也不能如此轻易的拱手送人。
想到此处,白探微扶着火拔仇的身体,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对着自己的面前拱手作揖道:“阁下是巴蜀猿师,小子早闻大名,有失远迎。”
正说完此话,火拔仇轻轻抓住白探微的肩头,然后把白探微的身体转向猿师的方向,而后凑到白探微耳边道:“公子啊,你看着哪儿说呢?人家在这边。”
“先生有伤在身,无妨,无妨。”巴蜀猿师也看出了白探微眼睛似乎看不见了,语气更加恭敬。
“失礼了。”白探微计上心头,时不时摸一摸自己怀中的东西,而后道,“多谢猿师解围,如前辈有空,且往净真寺一叙如何?”
猿师哪里知晓白探微在玩套路,谁能想到这所谓的龟兹香先生白探微是表面沉稳文静,内里顽皮不羁,猿师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说了一个“鄙人……”,还未想好如何礼貌地索要青泥珠,白探微就立马接上话了。
“哦……既然前辈不方便,那就太可惜了。”白探微忙不迭道,“火拔兄弟,我们走。”
说罢,扯了扯火拔仇的衣摆,示意他赶紧离开。
“先生留步!”两位还未迈出去几步路,巴蜀猿师又道,“先生,你舍了双眼取得青泥珠,鄙人此时来夺,的确有失道义,只是……”
“既然都觉得有失道义了,那你还夺?这不是违背了自己善良的内心吗?我看就算了吧。”火拔仇听得这猿师说话婆婆妈妈的,不耐烦道。
白探微立即露出不安的神色,一手捂住自己的怀里,趁着火拔仇说话的空挡,飞也似的往外跑,而火拔仇则顺势拦在猿师身前。
巴蜀猿师哪里能让白探微跑脱,喊了一声“心介”,忽而不知何处飞来一只巨型的黑猿,轰隆一声坠将下来,巨大的身体拦在了白探微的身前,白探微被这黑猿落地鼓起的大风掀翻在地。
而后这巨型黑猿不由分说,伸出两只手指就钳住白探微的衣领,提到空中,张开血盆大口,眼见着就要把白探微往嘴里送。
而此时巴蜀猿师正好被火拔仇高大的身板子给挡住了视线,也并不知道黑猿心介饿急了肚子,竟然要一口把白探微给吞了。
“放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不知何处传来一道女子的声线,而后只见得一道巨大的白影闪过,一把将黑猿手中的白探微给抢了过去。
细雨霖铃,一只与黑猿体型相差无几的赤眉白猿出现在西明寺的青石场上,黑白两猿怒目而视,气氛剑拔弩张。
不过白猿的头顶上坐着一人,轻轻抚摸着猿猴颈部的毛发,这才使得白猿不被黑猿的挑衅激怒。
但见这人亦身着青衣,头戴帷帽,楚腰婀娜,背脊挺立,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飒爽之气。
而后白猿将手中的白探微托至自己的头顶,女子一见,皱着的蛾眉忽然放松,心中好奇,将白探微额上的幞头一扯,白探微蓬松光滑的头发呼啦一下散开,女子定睛一看,眼前男子竟然是红发赤眉,这是女子生平第一次见到赤眉之人。
“阁下无端侵扰,要做何事?”白探微仍旧捂住胸口。
“小娃娃,骗得过阿爹,骗不过我!”说罢那女子不由分说,一把拉开白探微的手,顺势探进了白探微的怀中,将白探微怀中的东西给取了出来,只见是一枚晶莹剔透,闪着荧光的珠子。
“还给我!”白探微故作姿态伸手去抢,却被女子一弹,这下动静大了点,肩头的伤口被挤压,一阵钻心的疼痛遍布全身。
女子这也才发现白探微身受重伤,一下心软,想要吩咐白猿将白探微放回地面,又觉得少年好看,拨开帷帽的轻纱又望了一眼,心中恰同石子落入湖水中一般,不禁深吸了一口气,此人就是名满长安的龟兹香先生,女子原以为这武后谕召的龟兹先生是个老先生,没想到是这般的年轻。
“女丑,不得对先生无礼!”巴蜀猿师此番前来只是为了取青泥珠,而并无其他意图,虽然被火拔仇拦住,猿师也不施法术伤人,看来江湖传说所言非虚。
而后女丑命白猿将白探微放下,将青泥珠放在腰间的携行袋中,驱着白猿纵身一跃,不消几下,便消失在了长安城密集的楼坊之间。
猿师这边见女丑得手了,也不再纠缠,身形一幻,如青烟一般消失在火拔仇的跟前,随后但听得黑猿一声咆哮,亦驮着猿师消失在静夜深处。
此时,因为动静太大,四周金吾卫、不良人还有大理寺的小吏都已经赶了过来,先前被穷丹将军攻击的夜巡街吏已经悉数化作了带血的白骨,穷丹将军的鬼魂此时也不知了去向,白探微交给火拔仇一张象符,火拔仇背起白探微,两人隐遁了身形,趁乱赶回净真寺。
因为四周嘈杂,火拔仇大步奔跑也没人注意。
“公子啊,你是不是把龟兹悬珠给了他们啊?”火拔仇问道。
白探微忍着疼痛嘿然一笑道:“不然呢?悬珠丢了是小,青泥珠丢了可能就破不了案子了,小子装得可像样?”
“我的乖乖,我差点就信了,公子的演技可以啊,我差点都忘了青泥珠其实在我身上。”火拔仇道。
两人哈哈大笑。
“对了公子,你就不怕他们再找上门来?”火拔仇又问道。
“山人自有妙计,这番叫小子走脱了,他们就再也别想找到小子了。”白探微的思路可谓草蛇灰线,早已延伸出去很远了,而后又凑到了火拔仇耳边说了几句话。
“公子,这行得通吗?”火拔仇放慢了脚步,此时已经能望见净真寺大门了。
“文大人目标太明显,不能让他保管,你我在唐国又无亲故,目下只能依仗裴大人了,裴大人识得天下好汉,说不定能将青泥珠藏个好地方,只要他们一日找不到青泥珠,你我就一日安全,火拔兄尽管按照小子的办法去做便是。”白探微如此道,显得胸有成竹。
火拔仇一愣,眼珠一转,似乎明白了白探微的计策。
翌日清晨。
净真寺走出一人,此人上下行脚头陀打扮,面容呆滞,出了长安西市,便一直往渭水津的方向遁去。而约摸过了半个时辰后,一名大理寺问事背着一名红发男子,出了净真寺,绕进西市的闹市之中,不知去向何处。
此时焦觉的伤已经好了大半了,正好赶上长安秋雨停歇,便自己撑着拐杖去厅中拜见文除非,顺便了解一下案件的动向,焦觉也听说昨夜西明寺的事情,此时文除非身边若没自己这个帮手,恐怕是焦头烂额了。
此时朝阳探进净真寺临时辟出的议事厅中,一夜忙乱,那些大理寺问事都没有各自回去歇息,在厅中就着案子桌椅鼾声大作,此时也没有醒来,目光一扫,并不见文除非。焦觉又朝外边一望,似乎看见钟楼上有一人在抬头吃东西,迎着阳光望去,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文除非,焦觉心中狐疑,印象中文除非为人严整刚正,这个点不是在处理公案,就是在练武,今天怎地一个人躲在钟楼上吃起东西来了。
焦觉心中一叹:“唉!定是近来案件频繁,大人心力交瘁,才会暂时懈怠。”
想到此处,焦觉一瘸一拐地探上钟楼,只见钟楼上的文除非斜靠在栏杆边,悠哉悠哉地尝着净真寺的透花糍,焦觉一眼看去,总感到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感觉,眼前的文除非好像没有原来那么高大了,似乎小了一圈。
恰在这时,焦觉又听得身下传来一阵脚步声,低头一望,大吃一惊,这寺内回廊上迎面走来的竟然也是文除非,此时正好与焦觉望了个对眼。
“诶!焦觉,你怎么在这里?你的伤好了?”文除非手持马鞭,并未着官服,上下一身圆领衫袍,似乎要出门。
焦觉好是一愣,眼前这人,从举止言语上看,似乎是真的文除非,那钟楼上的那人呢?焦觉又抬头去望钟楼上的人,那人此时正闭着眼睛似乎在回味透花糍的美味。
“大……大人,这是?”焦觉一时没了主张。
“嘘!”文除非见焦觉吃惊,立马明白了什么事情,赶紧嘘了一声,而后轻声道,“你自去歇息吧,个中道理,往后我会解释给你听的。”
说罢,文除非绕过焦觉,探出头去朝钟楼上的文除非道:“文大人,车马已经备好了。”
话音刚落,只见钟楼上的人站起身来,脚步机械地朝这边走来,焦觉一眼打去,只觉得那人走路怪异,似乎眼睛看不见东西,果不其然到了楼梯口这处,文除非将手里准备好的马鞭交给那人,而后领着那人缓缓下了楼,两人就如此一前一后出了净真寺,留下一头雾水的焦觉在独自喃喃。
另一边,这行脚头陀一路朝北,直到渭水津,才在渡口边的茶馆中稍作歇息。这渭水津为长安东出的最大渡口,沿岸商肆自然是不会少的,可以说是长安城之外的近郊中最为繁华之处了,管辖相对宽松,但有一条禁令叫往来渡客有些不爽,就是沿渭水渡口的商铺一律不允许卖酒,因为渭水津来往的人员复杂,每日船来船往,饮酒容易闹事,曾经因此而出的官司不在少数,所以官府一不做二不休,干脆下了条禁令,往来行脚商客,只能饮茶或喝汤。
行脚头陀一路走的是口干舌燥,要了碗白水饮入腹中,口渴倒是解了,但肚子却又饿了,于是叫了些菜肴,大荤小素,吃了几口只觉口中无味,特别地想喝酒。
“他奶奶的,平时也没想着喝酒,怎地在无酒之地这么的来瘾呢?”行脚头陀如此道,声音大了一些。
这话刚说出去,坐在旁侧一桌的两名道士却嘿然地笑出声来,应该是听得行脚头陀的话才发笑的,头陀一眼打去,并无计较的意思,但多亏了看这一眼,只见一名小道士的腰上挂着一枚精致的葫芦,望那沉坠下来的样子,似乎是装着东西,里面不是酒还能是什么呢。
头陀咽了口唾沫,又饮了口清水,这才站起身来走到两名小道士身边坐下。
两名道士一见这头陀如此高大,又是一脸凶相,立马收敛起笑容,各自警惕着,但奇怪的是,对面坐着的奇怪头陀却挤出了一脸难看的笑容来。
两名小道士稚气未脱,相互看了一眼,不知道这人要做什么。
而后行脚头陀从怀中摸出些铜钱,摆在桌上,然后推给两位小道士,道:“两位小兄弟,呃……琼浆玉液,呃……嘶……共饮一大白如何?”
两名小道士又是一阵面面相觑。
头陀见小道士无动于衷,想是他们舍不得腰间的这点酒,于是就又摸出了些钱来,道:“就一口,一口解解馋,我火拔……不不不,洒家感恩戴德。”
小道士这才知晓头陀是要酒喝,左边的小道士赶紧将腰间的酒葫芦护住,这葫芦里装的的确是好酒,但那是神医游道诚送给武周宰辅娄师德的礼物,十分贵重,岂能轻易给别人喝。
“禁令写着,津口饮酒者杖责二十!”小道士将葫芦护在怀中道。
“那喝酒的是洒家,又不是你,你担心做甚!”头陀双眼圆瞪,已经是酒瘾上头,不管不顾了。
“卖酒也得受罚。”另一个小道士道。
此时头陀心中已起了无名火,但见两名小道士涉世未深,也不是故意捉弄,还是忍住性子讨要了一番,结果道士固执不依,终于惹毛了这头陀。
“我他奶奶的,尽听得你们俩小子在放屁,窝得洒家一肚子火,不就是一口酒吗?七遮八掩的,跟个娘们儿似的。”头陀脸色一翻,伸出大手要去抢道士怀中的酒葫芦,不曾想却被小道士咬了一口。
这下彻底惹怒了头陀,只见那头陀豁地站起身来,一把扼住小道士的脖子,将他掐到了空中,另一只手粗鲁地扯过酒葫芦。
“早点给老子,也不用吃这番苦头了。”头陀轻蔑一笑,放下小道士,而后拔开葫芦塞,一口将里边儿的酒给喝了个底朝天。
两名小道士无可奈何,只能蹲坐在地上嘤嘤哭泣,头陀一见,心中又一软,想到自己少年时行走江湖也没少被欺负,于是也蹲下身子,将铜钱塞进小道士的怀中,而后又摸出一枚珠子来。
“男子汉大丈夫,哭哭啼啼的,这枚宝珠洒家也用它不到,就当赔礼道歉了。”头陀摸了摸小道士的头道,又将那颗珠子塞进了小道士的手中。
此时铺内忽然有好事大喊“报官”。
头陀听罢,站起身来,一掌将身前的桌子给劈成两半,而后大喝道:“谁他娘的敢报官,洒家打断他的腿!”
这一喝,神鬼皆避,如此这般的大汉撒泼起来,一时之间也没人敢多作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