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镜师传

第二十五章 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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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近正午,抬阁山下,此时山中秋意正好,远望抬阁山是九色交杂,百草参差,加之阳光明媚,彩云低垂,不由得让人心旷神怡。

文除非与白探微二人由长尾牛带路,在山中绕行,此时白探微已经卸去身上的装扮,换上了白色道袍,挽起发髻,只是双眼疼痛不能受风,入山之后,便以纱布裹住眼睛,如此才能稍微缓解疼痛。

“先生对于此案果真有把握?”文除非领着白探微,眼见已经入了抬阁山的阵法之中,就算有人尾随,也必然被甩在阵外,才放心下来,才敢如此发问。

“大人如此的问,小子不知如何的答。”白探微道,“待小子养好了眼疾,便能分晓了。”

“那现下文某该如何去做呢?”文除非恭敬问道。

白探微思索了一阵,此时他虽然已经揭开了案件的一角,但还洞破不了对方的意图,从上次净真寺刺杀案来说,文除非可能已经被贼人盯上,此时若大踏步地跟进案件,也许又会惹出事端,但要是放下不查,难免会引起对方的怀疑,所以现在需把握好分寸。

于是白探微道:“文大人且在净真寺中等裴大人调来卷宗,仔细核拟,对比这些案件异同之处即可。另外每日照例拨派人手前去波斯胡寺勘察,敌暗我明,从这几次事件看来,有些人正在暗中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我们的调查越慢,他们的行动就越慢,此时小子料定有人想借用青泥珠做些什么事,我们藏好青泥珠,那便可缓一分进度,文大人放心,小子已设计好了圈套,此时便等他们来钻了。”

文除非心中好奇,想知道白探微的策划,但转念一想,多问无益,按照白探微的想法去做便是,于是道:“那文某就提前多谢先生了。”

二人一路言谈,直至于抬阁山望知观,料事如神的颜真人早已经摆好了酒宴等候两人了,文除非好是吃惊,问及颜真人是如何知道两人要上山的,颜真人只是微笑,并不作答。

正在得意间,还是小道童说出了原委,原来这颜真人也不并不是凭空算的天机的,而是早晨下山打酒听得昨夜西明寺又闹了一通诡案,还死了不少的夜巡街吏,换做一般寺庙此事能掩则掩了,但西明寺不同,西明寺乃是皇家寺院,在天后心中分量不轻,而文除非近来又在长安城办案,西明寺出了这么大的幺蛾子,武后必定大动肝火,所以颜真人料定文除非今日必要上山讨教,以备应付武后的策略,所以提前准备了酒宴,只是颜真人没有想到,白探微也会跟着一起来。

“你这顽童!”这小道童将颜真人的伎俩悉数说了出来,惹得颜真人一下没了脸面,如此大喝道,“今日罚你抄写经书,天机!天机!天机怎么能泄露呢!”

小道童却不以为意,朝颜真人做了个鬼脸,一下扑到裴双怀中,似乎很是得意。

白探微听罢,心中也是豁然一明,天下哪里真的有能掐会算者,其实能人皆比一般人有更加细腻的心思,才能做到料事如神,丝丝入扣,而此番推论由小道童之口道出,似乎又是颜真人刻意如此安排,相比于来兮仙人,颜真人的教导更如同道家的点化,一点也不刻意,却总能让人拨云见日,心中不禁更加佩服颜真人了。

文除非与颜真人是老友,两人一边喝酒一边谈了些无关案件的往事,两人谈话间提起一人,此人便是前大理寺卿长孙句芒,长孙一族因许敬宗诬陷,被流放至黔州,当时长孙句芒虽早已辞官,却仍受此牵连,亦带着宗族去了黔州,此去已经有十几年了。

“长孙无忌大人一辈子小心翼翼,没想到到头来还是落得个……唉!”文除非说到此事,心中愤愤不平。

白探微一言不发,仔细地听着二人说话。

颜真人却波澜不惊,也许悟道之人,能勘测天机,福祸相依且偶然,在太宗时代,长孙一族何其显赫,后来遭际,可谓是成也李家,败也李家。

“文大人啊,你也正是有这般想法,才得以在官场鼓棹多年啊!”颜真人微笑道。

文除非一愣,不懂颜真人这话,回想自己性格刚正,并不会结党亦不懂人情,因为这些,自己已经栽了不少跟头了,为什么颜真人反而觉得自己的做法是对的呢?

“若是太宗,文大人可为裨将,若是高宗,文大人可为主将。”颜真人道,“在武后治下,文大人可避祸,若换了庸主,文大人此时怕是不能与贫道谈笑风生了。”

文除非听了此话,懂了一点,但一旁沉默的白探微却不明白了。

“嗣圣年间,骆宾王曾与贫道对棋,并问之天下之道。”颜真人悠悠道。

听完此话文除非好是一惊,因为在同年徐敬业在扬州起兵反武,而骆宾王当时正属徐下幕僚,不仅如此,还草拟了奇文《为徐敬业讨武曌檄》,而文除非不知道,这个危险的人物,竟然来过抬阁山。

文除非问道:“骆宾王找先生是为了?”

颜真人挑眉一笑,似乎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又道:“彼时贫道望他才气蔑众,却妄谈天下大道,骆宾王要问颜某讨一分天机,哈哈哈,谬哉!这世上哪有天机,就算有也不可能在抬阁山上……”

颜真人那话似真又像假,令人琢磨不透,白探微心中好奇的火焰熊熊燃烧,他总有一个直觉,这位绝世高人颜真人似乎每一句话中都暗藏着玄机,但此时此刻又猜不透,一个能洞破天机,神仙一般的人物,为何每每表现出一无所知的样子。

文除非听罢回味了好一阵子,而后点点头道:“先生的意思,文某大概明白了,不知世间全貌就不能妄谈,有时不知反是一种好事,先生说文某在武后治下能避祸,就是因为文某专心办案,不为其他,武后不是太宗那般没有偏私之心的帝王。”

颜真人对于文除非这话既没有赞同也没有否定,这让白探微更是一头雾水,初见颜真人,只觉真人没有什么过人之处,此时再看,愈加的高深莫测。

几人食茶点,短暂沉默。

“哦对了,差点忘了,还是仍旧说长孙大人的事。颜先生,龟兹香先生还有文某一致认为这波斯胡寺案背后牵连必不会小,文某怕此事又是一桩隐太子案,所以文某想去黔州把长孙大人请回来,一来长孙大人在大理寺威名甚高,若事有急,可以立马召回被武后贬到草野的旧部,他们都是一些廉吏啊,也许能帮上一些忙。二来,可借此机会让长孙大人立功,也好洗刷冤屈。”文除非说到此处,稍微一顿,而后又道,“颜先生觉得这样如何?”

“长孙句芒。”颜真人闭起眼睛回忆了过去,两人曾并肩生死,如今想来,好是令人怀念,“此时他的功力当已独步天下了,老道好想看看他万人敌的样子,哈哈哈!”

“既然如此,那文某便计划计划,择日去黔州把长孙大人请回来。”文除非道。

“大动干戈,而且文大人你也不一定请得来。”颜真人嘿然一笑道,“来兮仙人的弟子在此,文大人还担心什么,另外文大人还不了解长孙的牛脾气,莫说为朝廷立功,就是请他回来当宰相他都不一定答应,武周欠他太多了,还记得吗?四镇动乱,娄师德找不到好帮手,前后派人去请了他四次,哼!他不为所动啊,一身天下无敌的功夫情愿舍在黔州的小菜园地里,气性之大,也是天下无敌。我颜无咎是真想他了,看来此番去黔州非贫道不可了。”

“颜真人的意思是你要亲自去黔州请长孙大人来?”文除非惊讶道,同时也感觉到事态之紧急,这颜真人说话虽然轻飘飘的,但此番亲自出马去请武将回来,此中原因必不是想见见老朋友那么简单。

“贫道不去,谁能请来?”颜真人道,“娄师德要征讨吐蕃,他这是铤而走险啊,没有长孙兄弟保驾的话,凶多吉少。”

文除非又是一惊,这颜真人身居抬阁山,竟然将天下的事情了解得如此清楚,并早已有了策略,着实令人佩服。

白探微深吸一口气,只觉心中渺渺,这位唐国的神仙实在太强大了,白探微想起来师傅来兮仙人曾说过自己绞尽脑汁,仍旧败在了颜真人的手下,贞观年间颜真人几乎是凭一己之力,洞破隐太子的十年之谋,那时颜真人仅仅二十出头的年岁。

山风来回,思绪交错。

“接下来再说说文大人的事情吧。”颜真人往两人的杯中斟满了酒,而后道,“西明寺塌了山门殿,这可不是件小事,贫道还听说,西明寺闹鬼,不仅如此,还来了两只山形巨猿,简直是天马行空,这些事情可都是真的?”

文除非长叹一声道:“唉!近来的案子是一件比一件怪异,两只大猿猴是确有其事的,不知道怎么进的长安城,不过此事属于长安城防,倒与文某没太大干系,主要就是闹鬼这事,天后让我亲自督办此案就是为了尽快把波斯胡寺案搞清楚,没曾想是越闹越大,先是铁直僧人暴毙,现在又是恶鬼食人,不良人必定都呈报上去了,上次波斯胡寺的案子上官朔想了法子堵住了悠悠之口,这次……唉!焦头烂额啊!”

文除非说到此处,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

颜真人却一抚羽扇,悠悠然地饮酒,并不是很担心。

“难道颜先生已经有了应对之策了?”文除非问道。

“唔!贫道这把年纪了,思维老朽咯,我哪有什么计策啊。”颜先生拍了拍白探微的背道,“贫道猜香先生想必已经把点子想好了,文大人何须担心。”

文除非又看看白探微那不动声色的表情,问道:“先生何不说来听听?”

白探微是小辈,方才两位前辈交谈,自己不便插嘴,此时文除非问来,白探微一转脸色,微笑道:“此事,小子的确想好了应对之策。”

文除非一拍案子叫了声好,颜真人则点头微笑。

“文大人担心的无外乎天后责备你办事不力,如今只要向天后证明西明寺闹鬼的事情无人挡得住,这便好开脱了。”白探微道。

文除非口中嘶了一声,问道:“那如何证明呢?”

“文大人知晓武后的贵客吗?”白探微笑道。

“武后的贵客?”文除非来了兴趣,“武后哪来的贵客?”

“于阗神僧秋溪僧人。”白探微道。

“哦……这个倒是听过,但跟秋溪僧有什么关系呢?”文除非问道。

白探微淡淡一笑:“这秋溪僧当夜不在别处,就在西明寺,而且小子在银山烽堠与秋溪僧有缘幸会,当时便目睹秋溪僧人以佛法喝退穷丹将军的鬼魂,文大人,这秋溪高僧当夜坐镇西明寺,穷丹将军且尚敢贸然抢夺青泥珠,何况文大人?”

“先生的意思是利用秋溪僧在西明寺的事情来证明此事非人力能办?”文除非道。

白探微点点头道:“而且秋溪僧因铁直僧人暴毙一事,在普众塔前绝食,很多人都看见过,文大人只需尽快派人将秋溪僧送去洛阳,这道燃眉之急就算解了。”

“好啊!”文除非不禁拍手道,“此事如何呈报是上官朔跟京兆尹的事,文某只要开脱了这一条便省了心事了,先生果然智慧超人,文某敬你一杯。”

颜真人在一旁听得仔细,心中暗暗赞许,眼前这红发少年胸中甲兵,阵脚如山,是个不可多得的谋才,也感叹来兮先生慧眼识珠,教得出这般的好学生了,此时颜真人竟有几分想让白探微做自己徒弟的冲动。

末了,白探微又朝颜真人的方向礼貌地点点头道:“师傅,小子此番前来还有一事相求,愿师傅能应允小子。”

颜真人心中咯噔一声,不过脸上还是带着悠悠然的表情,听这白探微喊自己师傅,自然是喜不自胜,故作高深地点了点头,而后道:“探微啊,为师与你说过时机,不知你要做的是,是否有时机啊?”

白探微听罢,从自己的携行袋中摸出一枚白色的珠子来。

“这是?”文除非大吃一惊,“莫不是青泥珠?”

白探微点点头。

文除非双眼一瞪,问道:“这枚珠子,先生不是吩咐火拔仇兄弟送去洛阳了吗?”

白探微淡淡一笑道:“那是幌子,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能到处乱送呢?还是放在小子这里比较安全。”

白探微的计谋完全出自他一人,就连文除非都不知道他将青泥珠藏在自己身上,现在想来,这招十分高明,长安城没有比抬阁山还要安全的地方了。

“师傅,小子想在抬阁山验证一件事。”白探微语气笃定,胸有成竹。

“哦?”颜真人轻抚羽扇,也好奇起来。

“小子想看看世上到底有无鬼魂。”白探微漂亮的脸上漾出一道美丽的笑容来。

长安城,渭水津。

行脚头陀在渭水边的茶铺里头好是撒泼了一番,似乎生怕没人知道他一样,又去河边的渔家抢了几条大肥鱼,渔家动手要夺,哪里是这头陀的对手,被他几下打翻在地,而后提着鱼就跑,这下总算是惹上了周边的小吏了,这些小吏提着钩网长杖去追上去要抓行脚头陀,但脚力差了十万八千里,不消半炷香时间,这头陀无赖就消失了踪影。

“公子好有办法,让我又草野了一番。”渭水边的一处森林中,火拔仇脱去头陀的装扮,换上了提前准备好的衣服,又将脱下的衣服悉数烧了,这才放心离去。

原来火拔仇假扮成头陀也是白探微早先安排好的,白探微料定有其他人觊觎青泥珠,这些人中不乏如巴蜀猿师这般的高手,如果不混淆视听,根本没法阻止那些人找到青泥珠,不仅如此,可能还会惹来更多的麻烦。

按照白探微的吩咐,火拔仇清晨便揣着假青泥珠招摇过市,目的就是为了吸引暗中贼人的注意,然后找个机会将假青泥珠塞到路上身上,白探微告诉火拔仇能撒泼就撒泼,此番就是要让那些人看出来这是在演戏,按照一般人的思维,表象看着越是假装的,就越有可能是真的,镜师深谙人心,岂能不利用人心来混淆视听,这般的谋划,除了白探微,还真无人能想的出来。

时过晌午歪,两名小道士按时上了东下的客船,两人年纪都不大,皆是神医游道诚的弟子,为了出行隐匿踪迹,所以打扮成道士的样子,不曾想千算万算,没想到因为一壶酒惹出了事端,但还好有惊无险,不仅如此,还平白得了一些财物。

小道士好奇,取出头陀塞给自己的宝珠一看,只见这颗珠子鸡蛋一般大小,珠晶莹剔透,看起来像是个宝贝。

“松子哥哥,你说方才的头陀也是奇怪,喝了酒又是送钱又是送宝贝的。”小道士对身边稍大一些的道士说。

名为松子的道士赶紧用手掩住珠子,而后道:“我看那头陀不像好人,也许此物正是他抢来的,无处打发所以给了你,千万收好,要不就扔了,免得惹祸上身。”

“扔了?”小道士立马不情愿了,“那不成,我看不如待咱取了药之后,拿到洛阳当铺去换了钱,此事不就了结了。”

两人毕竟年纪不大,考虑事情也不周全,听小道士这么一说,松子道士也是一笑赞同。

此时,同行的客船末尾,两道犀利的眼神早已盯住了船上的两名小道士,只是此时人多眼杂,不方便动手,而对此,两名涉世未深的小道士丝毫没有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