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武后对龟兹镜术好奇,白探微只好在席前与众人谈了一番龟兹的镜术,这一说大家才知道,原来大家以往所见的大多都是民间杂耍的幻术,而不是这般大宗术门中真正的法术。
先前白探微所使用的六翅金乌咒就是龟兹独特的火法,术门中的一个基本原理就是万物可驱,不论金木水火,只要是世间存在之物,就能找到驱动的办法,六翅金乌咒是龟兹火法中的秘法,需要极致念力去汲取咒法密文,说到此处时,白探微用制作香料的过程来比喻制作符篆法咒的过程,都是相当漫长而枯燥的,其中一些只能用吐火罗语形容的咒法过程,白探微则一一略过。
四众人听得是津津有味,几乎忘了此时已然入夜很久了。
“既然先生之术是以符篆法咒驱动,敢问这所谓的咒究竟是何物?”武后似乎对术法十分感兴趣,如是问道。
“小子曾在来兮仙人处听过中原上古的百家学说。”白探微娓娓道来,“可能中原学说中的‘名实’之学更容易解释法咒的意思。”
武后点点头,众人洗耳,就连秋溪僧这般学识渊博的高僧也探着身子好奇起来。
人生于太古时期,并没有语言文字,认识万物只能是凭借五官进行粗略的辨认,见山知物而不知山义,所以更无法产生能够流传的文化,当文字语言出现之后,就需用文字对万事万物进行命名,这便是最早的“咒”,再延伸之,所谓“咒”便是恰切之名,一语中的,就如诋毁憎恶时,一语刺破别人的最敏感之处,让对方生气,这就是咒之效用。
而除了平常语言文字之外,还有一些密文,是禅定修行时,念灵所生的“真言”,用密文记录下来,就是所谓的咒法,这般咒法修行需澄心净虑,自然生成,天地自然是为一体,固有自然万物之咒法,各不相同,但修行方法大致是相同的。
众人一听,这才明白过来,原来那般奇巧诡怪的法术也并非是生来有之,而是需经过长久修行才能得之。秋溪僧更是对白探微刮目相待,因为佛门中也有术法,只是秋溪觉得那些属于旁门左道,不是大乘精微,故从未重视过,今日听白探微说来,术门修行其实与巴蜀桥僧的修行没有什么区别,只是将道置于物之上而已。
“那先生可知世上有长生之术啊?”武后来了兴趣,又问白探微同样的问题。
白探微狡黠一笑道:“世间方术千万亿兆,长生术又怎可略过?”
“那先生可懂这长生术?”武后又问。
“此术小子可就不懂了。”白探微如实道,“只是听闻长生者需弃平常人伦,隐遁于名山大川风水绝佳之处辟谷修行,这才能习得长生不老之术,这般的苦,小子可吃不了。”
“先生说笑了,方才那六翅金乌咒比之长生不老之术,逊色不到哪里去,朕看先生这是身怀高术,虚怀若谷,不愿轻易透露啊。”武瞾笑道。
“圣人这可就不懂香哥哥了,香哥哥说话虽从不吹嘘,但也从不谦逊,香哥哥说不会就是真的不会。”一旁的道童袁宽之搭腔道。
“唷!差点怠慢了小先生。”武后只见白探微身侧的孩子生得可爱,拉住道童的手问道,“你是先生的什么人?”
小道童袁宽之天真可爱,并无惧怕武后的威严,答道:“小道先生新收的徒弟。”
白探微淡淡一笑,心道这小道童果真机灵,方才还担心他说自己是抬阁山来的,看来是多虑了。
“文卿,看你焦急许久了。”武后又对文除非道,“卿便在此将长安波斯胡寺案的始末说一说,泥涅师派长安主教催促多次了,这伙萨珊人在长安洛阳的实力可不小,把波斯胡寺案尽早结了,好给他们一个交代,也了了朕的一桩心事。”
文除非听此,起身行礼,又命左右去将记录案件的卷宗取来。
而后依照文除非的吩咐,大理寺正赵赤按卷宗记录,将波斯胡寺案与西明寺案始末悉数道来,这次是依据当时调查及其走访记录如实呈报的,即便如此,案件个中的具体情况,还是模糊一片,另外大多数的口供都是笃定看见了穷丹将军的鬼魂,这些带有明显主观性的证据,根本无法让人理性的思考案件。
白探微淡淡一笑,假做在认真听着,对于发生在长安城的两次诡案,没有人比亲历者白探微还要清楚了。
武后听罢,也参照了不良人当时呈报的情况,基本属实,都说在案发当日出现了扑人的跳尸、黑色的鬼魂还有巨大的食人魔鬼,而这一切都是在正常人的认知范围之外的。
“这么说来,萨珊将军索要青泥珠的传言是真的咯?”武后问道。
白探微的微笑中含藏着无尽的深意,此时高台上夜风清凉,白探微的衣摆随风而动。
“如果是真的,那此案就没有调查的必要了。”短暂的沉默后,白探微从囊中掏出一个匣子,摆在案子上。
“烦请圣人打开它。”白探微道。
武后好奇,正伸手之时,白探微又道:“圣人,打开它之后,也许穷丹将军就会来。”
四座皱眉,武后伸出的手也微微的犹豫,不知白探微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一旁的小道童也是挂着一脸无法解释的神秘微笑。
“圣人请。”白探微轻声道。
四周人皆屏住呼吸,好奇地看着。
武后深吸一口气,轻轻地将摆在案子上的木匣子打开,瞬间忽觉得一阵寒意扑面而来。
众人皆是一惊,这木匣之中摆着的,正是那颗神秘的青泥珠,白探微将青泥珠藏在自己身上这件事,就连文除非都不知道,更别提其他人了。
此时见多识广的秋溪僧人也屏住了呼吸仔细打量,没想到这传说中的萨珊宝珠竟然真的存在,此时就摆在大家的面前。
静默,风止。
四周并无丁点动静,此时萨珊宝珠就堂而皇之地放在案子上,而传说中索要青泥珠的穷丹将军却不曾出现。
“萨珊青泥珠在此,无波无澜。”白探微话语中自信满满,“可见穷丹将军一事必是有人刻意为之,圣人不需有神鬼之虑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然不是很明白白探微的意思,但都知道,这位龟兹香先生利用青泥珠现身说法,证明穷丹将军鬼魂并不存在这一事实。
“诚然如此,那敢问先生,波斯胡寺案的鬼魂又如何解释呢?”武后也逐渐跟上了思路,问道。
“方才圣人不是亲眼看见了吗?”白探微道。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白探微在说什么。
小道童见大家不解,于是道:“香哥哥说话喜欢卖关子,我看着心急,我来给大家解释吧。”
方才白探微在大理寺教练场上演示的那一通,并非是为了展示龟兹国的六翅金乌咒,而是在众人面前揭开了穷丹将军的谜团。对于波斯胡寺案以及西明寺案出现的巨大食人鬼怪,白探微一直是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的,加之这几次的经历,与其说穷丹将军是去索要青泥珠的,不如说穷丹将军是来催促白探微寻找青泥珠的。
这也正是白探微怀疑此案为人谋的出发点,这点在白探微从金刚额中取出青泥珠之后,巴蜀猿师前来抢夺青泥珠一事上再一次得到印证。
所以白探微推断,是有人早已经知道青泥珠隐藏在西明寺金刚额上,但因为青泥珠本身具有命镜之力而无法取出,需要白探微的镜术来将附着在青泥珠上的命镜之力给消除掉,也就是当时患鬼双宰所说的五行扼灵阵法。
而觊觎青泥珠的人,又深知白探微的脾气秉性,所以屡次制造穷丹将军鬼魂的案件来吸引白探微继续调查,直至将白探微吸引到西明寺,而为何对方并不直接现身请求白探微寻找青泥珠,关于这点,白探微还未曾想明白,但白探微隐隐觉得对方正在策划一个巨大的阴谋。
也正是因为这个,所以白探微才会在知道对方阴谋的前提下,将计就计,设计将青泥珠据为己有,并带着青泥珠隐遁在布有阵法的抬阁山上。
在抬阁山,白探微首先利用青泥珠验证了一个事实,就是所谓的穷丹将军并不存在,因为白探微在抬阁山守了一夜,寻找青泥珠的穷丹将军并未现身。
不过这只是从理论上否定了穷丹将军的存在,解决了这个问题,就需要去思考,在波斯胡寺以及西明寺中的出现的怪物到底是什么,只有解开这个疑惑,才能从根本上确定前面的一系列推理。
而巧合的是,在西明寺山门殿中遭遇穷丹将军袭击时,白探微触碰到了奇异的蚕蛹,加之火拔仇的描述与女丑身上出现的怪异虫子,白探微想到了旁门中的虫术。
由此白探微产生了一个大胆的猜测,这几次遭遇的穷丹将军是否就是某种虫术呢?为此方到洛阳大理寺,白探微就用文除非捡回来的蚕蛹做了实验,发现果如自己的猜测,蚕蛹之中能够孵化出米粒般大小的虫子,这与火拔仇在女丑身上发现的虫子形状及其相似。
这些米粒般大小的虫子及其凶悍,并食肉为生,经常聚集在一处活动,在光线不明朗的地方,看起来就如一团行走的黑雾。
虽然还不知道这种虫子具体的操纵方式,但长安城频繁出现的恶鬼穷丹将军铁定是这些虫子无疑了,当然个中还有一些暂时没有办法解释的情况,比如在银山烽堠时,火拔仇曾用刀砍过穷丹将军,结果刀被坚硬的手臂震飞,如果是虫子聚集在一处,是否能如此坚硬呢?还有在波斯胡寺看见的那张白色的人脸究竟是什么?
而后为了破除穷丹将军的流言,白探微决定在大理寺教练场上展示虫术的原理,在四周燃起火盆,另外让众人也燃起火把,一来好让大家看清楚这些诡异的飞虫,二来如果不慎遭遇虫子的攻击,能够用火把去攻击,三来方便自己施展六翅金乌咒。
当然,聪明的小道童绝对不会把上述的所有东西悉数道来,只是挑选了其中一些暂时能够公布的事实,讲解给众人听,至于其中白探微怀疑有人想利用青泥珠做什么,以及白探微在波斯胡寺的这些遭遇,都统统被隐去。
一通分析下来,众人这才恍然大悟,无怪波斯胡寺与西明寺的鬼怪如此庞大与凶猛,原来是这些食肉的虫子在作怪。
这些虫子具有强大的繁殖能力,在遇见肉食之后,会无比的亢奋,并且不断的蔓延,虫过如风,被这些虫子啃噬之后,留下就仅是一幅白骨了。
另外白探微还猜测,这些虫子的宿主很可能是人类,并能够以此操纵尸体活动,或者说是躲在暗处的虫师利用虫子操纵着尸体,这就是为什么在波斯胡寺中白探微一等人遇见那些能扑人僵尸的原理。
不过虫术虽属旁门,但也是一门极为高深神秘的法术,要揭开虫术的秘密,还需要去找擅长此道的虫师才能问清楚。
“先生,那在银山烽堠看见的怪物,也是虫子?”此时,思索良久的秋溪僧人问道,他无法相信自己一直笃定的穷丹将军竟然只是一些虫子。
白探微眼轮轻抬,其实在沉默之间,白探微已然将这操纵虫术的幕后人锁定在秋溪僧人的身上,只是白探微还不知道他为何要寻找青泥珠,又想利用青泥珠做什么。
另外,秋溪僧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因为波斯胡寺案案发当夜,白探微可以确定,秋溪僧人不可能在长安城。而比秋溪僧人更值得怀疑的是巴蜀猿师,但白探微也无法知晓巴蜀猿师寻找青泥珠的目的。
“没错,小子的猜测八九不离十,银山烽堠出现的怪物也是这些虫子。”白探微微笑道。
“那贫僧……”秋溪僧人正说到此处,却被白探微的话打断。
“高僧想问为什么你的咒语能吓退那些虫子对吧。”白探微又道。
此时氛围有些许微妙的变化,其他人因不知中间的具体缘故而看不懂白探微这神秘的语气。
正在剑拔弩张之际,白探微忽而语气一转,又道:“高僧佛法精深,也许到了通灵的境界了,所以这些虫子会惧怕。”
秋溪僧微微一怔,更是不懂这个龟兹少年郎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了,也并没有点头同意白探微的说法。
“那先生的意思是,有人利用穷丹将军寻找青泥珠的幌子来……”短暂沉默后,武后口中嘶了一声道,“想不明白啊,就算是人谋的话,那他到底要用青泥珠做什么呢?”
“回禀圣人,凭借现在手里掌握的证据,还无从知晓对方寻找青泥珠的目的。”文除非道。
“废这一通心思,就是为了得到那颗不祥的珠子?”武后喃喃道。
“此事还需圣人说一说青泥珠的来历了。”白探微道。
武后深吸一口气道:“此事还要从萨珊国的卑路斯说起,当年他将这颗珠子献给朕,道这颗珠子里藏着无尽的宝藏,希望借用朕的兵力去帮助他复国,朕又不是傻子,这西域小儿的传言岂能当真,不过当时他也算外来使臣,朕不好当众戳破,便收下了这颗珠子。”
“宝藏?”白探微问道,“一颗珠子中藏着宝藏?”
武后点点头道:“卑路斯当时是这么说的,当然这外交事宜,就算是儿戏,朕也需走个形式,当时就请来了天门山的道士来看了这颗珠子,说这青泥珠的确是西域宝珠,但说是价值连城的宝藏,那还远远谈不上,当时卑路斯坚持说珠子里藏着宝藏,但又说不出来藏在哪里,简直是笑话。”
白探微点头,若有所思。
“朕总不能为了一颗宝珠,就出兵去西域征讨大食国吧。”武后笑道,“后来就将卑路斯留在了长安,说来也奇怪,自从收下这颗珠子之后,朕就时长做噩梦,后来实在没办法,就将这颗青泥珠转赠给了西明寺,希望铁直僧人有能力镇压这颗珠子中的魔鬼。”
白探微与秋溪僧两人同时深呼吸,当日两人去普众塔中拜见铁直僧人时,也遇见了怪事,当时白探微将秋溪僧拉下了台阶,秋溪僧摔倒昏厥,而后白探微与慕容素斗法的事情,秋溪僧并不知道。
案件的各个细节此时在白探微脑海中兜了一个大圈,可以说,白探微是在场人中,掌握线索最多的一个人,而其中的许多线索此时无法公布,因为还有很多线索尚未明朗。
“令朕没想到的事,普众塔突然失火,铁直高僧命丧于此,不知此事是否也与青泥珠有关系。”武后语气中稍带伤感。
至于铁直僧人丧命一事,也是目前案件的纠结点之一,依照白探微的猜测,青泥珠隐藏在金刚页中,而且还被人为设置了一道命镜的屏障,这应该是铁直僧人对青泥珠的某种保护,按正常思维来说,对方想要取走金刚页中的青泥珠,不应该杀害铁直僧人,而是挟持铁直僧人消除青泥珠的命镜屏障才对。
此时白探微能想到的解释就是,在对方锁定了自己可以取代铁直僧人,来将附着在青泥珠上的命镜屏障取消之后,就将知情的铁直僧人杀害,以绝后患。但问题是,白探微身具命镜之术这件事,并没有多少人知道,就算是秋溪僧人,也不可能知道自己修炼过命镜之术,如果对方不知道,又如何笃定自己能破解青泥珠上的命镜呢?
另外还有一种可能就是,青泥珠中的命镜,也就是所谓的五行扼灵阵并非铁直僧人设置的,所以铁直僧人并没有价值,但问题又来了,既然铁直僧没有价值,为什么又会被杀害?
案件线索未明,白探微亦不打算公布细节,于是道:“铁直僧人的事情,小子也深感遗憾,不过,此事当与青泥珠关系不大,因为西明寺山门案是发生在铁直僧人遭难之后,圣人不必自责,也许只是一个巧合而已。”
“话虽如此,但朕心不安,幸有秋溪高僧与朕谈论佛事,如此方得丝丝慰安。”武后道,“今夜又劳烦先生为朕抽丝剥茧,解开了波斯胡寺案与西明寺诡案的谜团,朕心更安了,只是不知这青泥珠的背后到底还隐藏着什么秘密。”
“此事无碍,明日圣人拟令将穷丹将军鬼魂一事的原理公之于众,先稳定民心,莫让妖氛肆意蔓延。”白探微道,“至于青泥珠的事情,小子自有办法弄清楚,只是要弄清楚这件事,小子要问圣人讨些东西。”
武后道:“先生有何吩咐,尽管说来。”
“小子要钱。”白探微语气平静,要的理所应当。
在场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因为没有人能猜到这个龟兹少年下一句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