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早上洛阳开肆之后,波斯胡寺案鬼怪的真相不胫而走,全城大小街巷都在谈论昨夜龟兹先生一举擒获鬼怪的事情,并将白探微的神鬼法术传得神乎其神,一时之间惹得不少名流都想一睹白探微的真容,而波斯胡寺与西明寺案的公布出的部分真相也在坊间掀起了讨论的热潮。
甚至已有江湖说书人,将昨夜大理寺发生的事情改编成了传奇故事,这件事一时之间成了洛阳城的新闻。
自然也有不少人对“鬼怪其实就是虫子”这一说法抱有怀疑的态度,但不论如何,虫术的真相公布之后,先前笼罩在洛阳城中关于鬼怪的恐慌感顿时烟消云散,同时那些以之攻讦武后行政的谣言也随之不攻自破。
洛阳城,正平坊。
宁静之中充斥了硝烟般的不安。
昨夜,知悉龟兹先生要在大理寺唤出穷丹将军的消息之后,太平公主忙差人前往打探消息,原本太平公主与李郎还侥幸地认为白探微只是虚张声势而已,直到看见燃烧在洛阳城上空那一团炽烈的焰火之后,李郎这才大吃一惊。
因为虫术的破解之法,最有效的便是火,望见悬日一般的大火球,李郎心中有了分晓。
第二日,穷丹将军鬼魂的真相被公布之后,素来自负的李郎终于显露出了慌乱的神色,着急忙慌地乔装打扮,准备潜回长安城去。
“你这是自作主张,乌有先生让你呆在洛阳,不要轻易走动,就算要走也要等到乌有先生的指令来之后再走。”太平公主见事情败露,看这李郎慌张神色,怕他打草惊蛇,赶紧出言阻止。
“贵主!这可不是小事啊,那小子现在坏了乌有先生的大事。”李郎道,“贵主,李某只能劝你一句,该杀的人赶紧杀了,龟兹国来的那小子不是一般人,若让他查到了乌有先生的计划,恐怕我们一个都活不了。”
“你让我杀谁?”太平公主问道,“龟兹先生人在大理寺,这洛阳城除了我母后,没人能动他。”
“我不知道你的计划,但我见你派人去吐蕃,信使只要活着,事情就有可能败露,我不是让你杀龟兹先生,而是那些信使。”李郎长息一口道,“李某现在信不过别人,此事我非要亲口去告诉乌有先生,此案一破,后面的所有计划都得改变,万不可再出差池了。”
“李郎,你莫不是要独自逃了吧,洛阳城的局势我一介女流可控制不了。”太平公主见李郎紧张得有些不寻常,如是道,“就算龟兹先生破了虫术的谜团,一时半会儿恐怕他也找不到你,你又何须如此的紧张?我看你还是留在正平坊,这消息在洛阳城已经人尽皆知了,乌有先生不可能不知道,也许很快就会派人送来应对之策了。”
李郎一怔,又道:“贵主你不懂术法,你别忘了龟兹国来的那位是镜师,深谙天下术法,虫术虽然是术门中的旁门,但保不齐那小子也了解过,不然他如何这么快就识破了,不同的门派用不同的蛊虫,只要顺藤摸瓜,马上就能查出施术者是谁。贵主啊,你让我呆在洛阳城束手就擒吗?我一旦被抓住,贵主你别忘了你肩上的担着的可是娄师德的命啊!还要拦我吗?”
太平公主本觉得事态并不是很严重,被李郎这么一说,心中也好是一跌,早在长安城的时候,太平公主就已经派遣信使假扮成商人去了吐蕃,此时应该还未到吐蕃。
按照李郎说的,波斯胡寺案一破,很多事情就能被顺藤摸瓜找到,换句话说,只要对方抓住一个人,整个计划满盘皆输,自己自然也是局中之人,脱不了干系。
“乌有先生这滑头鬼!”太平公主稍有恼怒,“我才知道他为何连身份都不透露,原来是把你我当棋子了,现在怎么办?李郎!那我需派人将信使召回吗?你这么一说,我觉得这趟浑水淌不得了。”
“此事是你一手安排的,我如何知道?”李郎道,“贵主,现在就是我的安全,只要我不落网,一切事情都有周旋的余地,至于棋子不棋子的问题,那纯属自愿,贵主如何上的这条船,没人比你自己更清楚。”
太平公主眼轮一抬,眼前这李郎话里话外多少带着些胁迫的意味,此时情势也的确如李郎所说,成败都系在李郎一人身上,与其担心李郎被查出来,不如……
空气中的紧张忽而凝固,转而一股淡淡的杀意如晕开的墨水,两人默契般地同时换了神色。
“如何?”李郎的语气忽然变得沉静,“贵主动了杀心?一不做二不休杀了李郎我?”
太平公主呼吸一顿,微微惊讶,方才杀心正起,正思索着是否要快刀斩乱麻杀了李郎,但不料却被此人一眼看破。
“好你个李郎,你是如何知道的?”太平公主神情一转,也不做隐瞒,如是问道。
李郎哈哈一笑道:“我好歹也是个幻师,贵主心里在想什么,我怎能不知,你的问题我早就替你想好了,贵主就算现在手里有刀,你也不能杀我。”
太平公主见李郎并不诧异,而是早料到自己有此一招,一方面稍稍震慑,一方面又想听听他怎么说。
“哦?那你将其中利害说来听听。”太平公主道。
“这其一,你我都姓李,贵主该不会弑杀同族吧。”李郎反倒不急了,又道,“这其二,狡兔有三窟,我李郎又怎能稀里糊涂地被乌有先生当枪使,自然有了应对保身的策略,不要说贵主你了,就算乌有先生现在要杀了我,我所知的一切都将立马被戳到大理寺去,你我都是刀尖舔血的人,贵主自当也有后招,聪明人不会连这点都想不到吧。”
太平公主深吸一口气,只觉眼前这李郎比自己想象中要聪明许多,不过他的话也不无道理,再说吐蕃的那件事,也已想好了后路,就算事情败露,自然会有替罪羊。
正想到此处,太平公主一下分了神,忽听得眼前的李郎小声惊叫,太平公主猛地抬头,也是大吃一惊。
不知何时,李郎的身后多出了一道人影,此人手中的唐刀刀刃已经扣在了李郎的脖颈上,随时都有可能一刀毙命。
而此前,两人竟丝毫没有察觉到。
只听那人冷冷道:“乌有先生既然用你,就自然会想到你的狡兔三窟,我劝你莫要班门弄斧,自作聪明。”
只听得心跳声弥漫在紧张的空气当中,太平公主静坐睁眼,捂住嘴巴,挟持住李郎的人蒙着面,只露出一双杀意满满的眼睛。
李郎深吸轻吐,也感觉身后那罗刹一般的眼神非同寻常,此人竟在悄无声息之间摸进了正平坊,还是在大白天,可见身手并非常人能比。
“莫多废话,也不要轻举妄动。”那人冷冷道,而后从囊中掏出一只锦囊扔在案上道,“此为应对之策,按照锦囊上说的去做便是。”
“还有你!”那双冷冷的眼睛忽而打在了太平公主的脸上。
太平公主何其高贵骄傲,从未被人颐指气使,但这在生死之际,实不敢再摆任何架子,眼前这人随时都有可能取了两人的性命。
“信使自有人替你去杀,不需再操心后面的事情,在洛阳城好好做你的贵主便是。”那人接着道,寒意写在了双眼之中。
而后李郎只觉得脖子上的寒气散去,这才敢缓缓回头去看,此时身后的人已经在悄然之间后退了七步,无声无息,如同鬼魅一般,退出厢房之后,那人身形一闪,消失在了亭台楼阁之间,不见了踪迹。
太平公主与李郎二人发怔了好一阵,才平息下来,方才那股子迫人的杀气压得两人不敢动弹。
“乌有先生一直在派人盯着我们。”良久,太平公主道,此时心中虽有怒气,但也不敢轻易发作。
沉默。
李郎轻叹了一声,而后又发癫似的咯咯发笑。
太平公主不解问道:“哼!好你个李郎,刀都架到脖子上了,你还有心思笑,现在好了,退路都没了,只能继续往前走了。”
李郎却不以为意,随身在四足**跏趺坐下,轻声道:“贵主只看到了刀架在了脖子上,但你却没看到其他的。”
太平公主闷哼一声,不愿搭理,方才这一着惊险,让太平公主真实地感觉到自己做的事情并不是游戏,而真如李郎所说的刀尖舔血。
“贵主你想啊,就凭刚才,如果乌有先生真想杀了你我的话,你我性命当早就不在了。”李郎摸出方才杀手带来的锦囊,慢悠悠地拆开道,“但那人却没有杀了你我,这说明什么?说明乌有先生不想也不能杀了你我,相反,他还要保护我们,要说之前我还担心大理寺找上门来,见了那人的身手后,哼!大可以高枕无忧了。”
太平公主听罢,觉得也不无道理,按照目前的情况看来,乌有先生完全有能力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任何一个人,但他没有,反而及时地送来应对之策,可见在事实上,他是在为两人提供某种保护。
“你说乌有先生不想杀我们,我可以理解。”太平公主情绪慢慢平静下来,“但他为什么不能呢?”
李郎又是哈哈一笑道:“首先是贵主你,独得武后宠爱,乌有先生要是杀了你,那麻烦必不会小。然后就是我,别忘了,我还有个无所不能的兄长,如果我死了,我兄长是不会放过乌有先生的,大家都是合作关系,你觉得乌有先生这般的聪明人会给自己找麻烦吗?”
“话虽如此,李郎你莫再耍你的小聪明了,好好听乌有先生差遣便是,看来乌有先生计谋无边,明着不行他能暗着来,还是悠着点为好。”太平公主长息一声道。
“这话倒是不错,现在不听差遣又能如何?”李郎松了口气道,“这差遣又来了,不知叫我如何去做。”
李郎拆开锦囊,中间是一封书信,但奇怪的是信上一片空白,一个字都没有。
“密信?”李郎喃喃道。
太平公主凑过来一看,那信纸上空无一物。
“这……”太平公主问道。
“乌有先生是世上最狡猾的兔子,不对,是狼,只有狼才会如此的小心谨慎。”李郎道,“一字不写的意思是看完这信中的内容后要将信件销毁,同时也是担心信件中途丢失,免生枝节。”
“那如何才能看见这信中的内容?”太平公主好奇道。
“简单,这密信不过就是用特殊材料书写而已,要么在水中显形,要么在火中显形,我猜这既然是要销毁的信件,必是在火中方能看见内容。”李郎边说着边拿起案子上的火折子将蜡烛点燃。
而后李郎将信纸摊开,置于蜡烛的火苗上,果不其然,原本空白的信纸上显出一列楷体小字来。
李郎与太平公主凑近一看,又是一惊,只见那上头写的内容竟然是吩咐李郎跟随白探微去昆仑山,这行消息显现也就在一眨眼之间,而后蜡烛的火苗便烧透了信纸,李郎随手将燃烧的信纸扔进香炉之中。
“这又是何意?”此时,自认为足智多谋的李郎也有些摸不清头脑了。
洛阳城,上阳宫。
朝奏之后,武瞾独自在闲看亭中观秋水,此时湖面波光粼粼,昨夜更是好眠,波斯胡寺案一破,长安洛阳的萨珊人算是稳住了,另外武后广派不良人在民间散步此消息,那些原本流传在坊间的谣言也不攻自破,加之武后迎来秋溪高僧大办佛事的举动,短短两日便扭转了舆论。
“袁天罡果然神机妙算。”武后望着湖水中自己的身影感叹道。
这位白鹤山道人袁天罡在出尽妙计之后,便消失了踪迹,袁天罡的计策无人知晓,包括武后自己,武后也只是按照袁天罡说的去做而已,目前为止,这位神仙道人的预见,分毫不差。
“龟兹先生所说的神仙,应当就是袁卿吧。”武后想到此处,长叹一声,此时只见湖中缓缓地多出一了一道身影来。
“今日有何动向?”武后缓缓问道,身后之人蒙着面,只露出一双杀意冷冷的眼睛。
不良人语气平静道:“娄府上没有动静,还在按部就班地策划西征事宜,另外裴直也在娄府。”
“裴直……”武后语气稍带感叹,轻声道,“裴家人是最不该杀的,朕却杀了,让那小子立功去吧。”
不良人沉默。
“你说娄卿在按部就班地策划西征。”武后又道,“朕并不支持娄卿西征,此是动摇国气之事,他如何策划?”
“此事小人不知。”不良人答。
武后深吸一口气,袁天罡说祸从西来,这娄师德是否就是袁天罡说的谶语中的西来的祸呢?凭借武后对娄师德的了解,此人不像是包藏野心之人,但换个角度说,谁又会把野心写在脸上呢?所以在武后这里,武将出身的娄师德不得不防。
但如何防是个大问题,不论如何,娄师德的西征是顺应民心的,从这点来看,这分兵权不得不交,至于交多少,如何交那就需要好好衡量了。
另外,按照袁天罡曾说过,安西四镇暂时不可收回,这个暂时又是多久,是否就是娄师德这次?
安西四镇位于西出要塞上,富裕繁荣,如果娄师德借以安西四镇为盘底作乱的话,大周是否还有兵力去镇压。
这是武后最为担心的事情,所以在西征的事情上,一直没有明确表态,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先由他去吧。”武后不愿多想此事,而后又问,“狄卿那边有何动向?”
“狄公昨日去了贵主府上,不知何事,今日托人将一袋衣裳送进宫中给隆基皇子。”不良人道。
武后眼轮一抬,站起身来,脑中思维飞转。
这太平公主还有小皇子,虽都是自己的直系子孙,但归根结底这两人都姓李,虽然武后知道狄仁杰向来主张还政,但从未对李氏有如此亲昵之举,这又是去太平公主府上,又是看望小皇子。
“不对,狄卿决然不是这般冒失之人。”武后喃喃自语道,在她眼中,狄仁杰足智多谋,就算他有所举谋,也断然不会做的如此的明显。
但话又说回来,谁又知道,这又是否是反其道而行的计谋之举呢?
“好生盯着娄狄二人,如有动向,及时禀报。”武后沉沉道。
不知为何,武后老来的心境如海上风云,倏忽万变,愈是老了愈是担忧身后的问题,武李之争是武后此时最为忧虑的事情,一是两家皆为骨肉,自己在年轻时为了权欲,做了不少错事,尤其是对李家人。另一方面,武后更担心的是一旦武李之争重新上演,其他人就会有可趁之机,古人有言: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不论是武还是李,都做不得鹬蚌。
“对了。”武后又想起一件事来,“洛阳城暂时无事了,你明日便动身回瓜州,盯着叶步山,西域若出了问题,他绝对是第一个改旗易帜的。”
“那是斩还是奏?”不良人问道。
“斩。”武后语气悠然,缓缓起身。
不良人低头闻命,而后退出闲看亭,倏忽一下越上房顶,只见得上阳宫楼阁的屋脊之上,一群隐藏的不良人如黑压压的乌鸦一般,哗啦一下翻身而走,动作迅猛利落。
大理寺。
白探微处理了半日的卷宗,但丝毫没有头绪,不过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对方将案件脉络牢牢锁了起来,凭借普通的推理钥匙是解不开的,所以要另找办法。
道童袁宽之则跟在白探微的身后,陪着白探微聊天,这几日来,袁宽之对白探微有了新的认知,他原以为这位龟兹镜师少言寡语,高傲沉默,结果近距离接触之后才发现,其实白探微并非自己先前想的那般沉默,反倒是非常的健谈。
这点感觉上袁宽之是对的,白探微的表情语气总是那么的温暖与平易近人,似乎所有的事情在他那里就会变得缓慢轻柔,但缓慢轻柔中却带着非同寻常的冷静与缜密。
“想什么呢?”白探微抬颔,在大理寺的教练场上止步,此时秋阳如画,白探微的身影被斜斜的拉长在身后。
“呃?”袁宽之随之停下脚步,不解地问道,“哥哥为何知道我在想事情?”
白探微淡淡一笑道:“天地万物都是镜,哥哥现在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感觉也是万物之镜,镜师的心要像湖面一样敏感才行。”
“镜……”袁宽之若有所思道,“镜术的修行与道术修行有什么不同呢?”
“镜术以幻术为宗,所以要在幻境中修行。”白探微道,“龟兹国的北方有黑水海幻境,小子曾在孤寂无人的大海中修行了十年。”
“大海?”袁宽之问道,“西域有大海吗?”
白探微长息一声道:“幻境的海并非现实中的海,每个镜师修行的地方都不同,所处的幻境也不一样,就说中原大地上吧,一共有五处幻境,分别是东方的蓬莱,南方的瀛洲,西方的昆仑山与不周山,北方的岱舆,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幻境修行,修行的成果也各有不同。”
“不懂了,如此复杂。”袁宽之毕竟孩童,无法领会白探微话中的深意。
“对了,宽之啊,你倒提醒了哥哥。”白探微忽然想到了什么,“术有门有派,虫术一定也是,只要想办法找到蛊虫的门派就能找到隐藏在背后的虫师。”
“这样就能找到到底是谁在捣鬼了对吧。”袁宽之道,“那万一是女丑姐姐呢?”
白探微对着袁宽之的身影蹲下道:“也不是没有可能,但可能性很小,巴蜀猿师以驱猿为最,这般厉害的虫术,必不是一般人能操纵的。”
“那天下虫术何其多,哥哥难道要一家家的找吗?”袁宽之思维敏捷,“如果我是凶手的话,只要知道有人开始着手调查虫术,我就会把所有知情人都杀掉,让你根本找不到。”
白探微却嘿然一笑道:“宽之知道其一,却不知其二,首先不需要一家家的找,穷丹将军的传言是从西域来的,所以这虫术大半是西域门派的,虫子也可能是西域种,所以不需要一家家的找。另外,宽之啊,要灭掉一个门派这是何其大的动静啊,这岂不是掩耳盗铃?”
“哦……原来如此。”袁宽之豁然开朗,自己的感觉果真没错,这世上就没有这位慢悠悠的龟兹先生解不开的问题。